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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说法让商天雨松口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要到哪里,才能再找到像你这么棒的朋友?”
“难喽。”他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
商天雨在床上醒来,一夜无梦,睡得饱足又舒服。
翻身,她压到一只长手臂,顺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手臂往上摸啊摸,啊——啊!她摸到身边的男人!
瞬间僵硬,心跳加速。
袂见笑、吓丝吓症、夭寿骨、不宿鬼……她可以想像阿乐的嘴里可以吐出多少骂人的话,说不定还会拿把柴刀追杀赫之。
昨天,他给她喝了点酒,她是烂咖,才几口就开始发酒疯,于是他再度见识到她杀人于无形的歌声,能熬过昨夜,据说全赖什么九阳真经的帮助。
不过她也真随便,竟和一个刚建立友谊的男人同床共枕?浅浅笑开,她豁出去了,反正没多久好活,就这样吧。
名誉、快乐,她选择后者。
昨天的发疯,让她尝到肆无忌惮的快乐。她唱歌、她跳舞、她在他怀间说了一件又一件的陈年往事,没记错的话,她还吻他,把他当阿誉,满脸又亲又吻。
“嘿,想对我性骚扰吗?我是不介意啦,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章赫之憋着气,眼看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视线一路往下滑,胸口、肚脐……他发现自己才搭起来的新“帐篷”。
“对不起。”她立即缩手。
“喂。”他莞尔,翻身侧躺,支着头,笑望她惺忪睡脸。
“怎样?”她趴过身,脸转向他那边。
“我把晴天、跳跳和阿誉的故事听完了。”
“所以?”
“我想发表感言。”
“请说。”
“你不想和我交往,是不是因为害怕失去?”
失去?商天雨怔住。没错,她一辈子都在失去,先是失去晴天,接着失去妈妈、爸爸、阿誉,好像……好像她的生命从来就留不住任何人。
“失去,是满让人恐惧的感觉。”她不否认。
“傻瓜,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失去,你怎么可以对它感到恐惧?”
“胡扯,多数的人一辈子都在得到,得到爱情、得到友谊、得到名利、得到尊敬,得到……很多很多东西。”
“我没胡扯,每个人、每分每秒都在失去,失去光阴、失去青春、失去金钱,甚至我们讲话当中,也在失去无数的细胞和氧气。”
因此,她的失去很正常?
他接话。“失去并不可怕,骇人的是,在失去旧东西时,不能奋力抓卒新事物,如果你够认真勤奋,你会理解,失去和获得往往是一体两面。”
不对,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话才能说得这么惬意轻松,如果他和她一样倒霉,就会明白,她能失去的东西不多,获得的能力薄弱,必须加倍珍惜稀少的存货,否则将一无所有。
见她不语,他又说:“你失去姊姊,却得到母亲的专心栽培;你失去快乐无忧的青春期,却紧紧抓住了舞台,让你有个尽情挥洒的空间:你以为失去父亲,却不知道他对你的爱从未更动,他爱你、一如从前:至于阿誉……你怎么知道,你真的失去他了?”
“抓住?我连自己都快失去了,还能抓住什么?”她摇头再摇头。
“你可以抓住我。”
她不想抓住他,她没有权利制造别人的伤恸。把脸压进枕头里面,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间传出。
“知道什么让我很累吗?就是我挣扎再挣扎,雨天永远是雨天,只会沉重阴霾,不会晴朗愉快。懂吗?现实不是我用华丽动听的字句就可以掩饰过去的。”
“你要谈现实?好,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现实是,你有一大群喜欢你的人围着你、疼着你,他们不在乎你的眼睛看不看得见,只想多碰碰你、找更多时间和你在一起。
“现实是,有个擅长制造华丽动听字句的作家先生,真心希望和你建立特殊交情,希望因为你快乐而快乐、因为你的痛苦而痛苦,分担你所有情绪。
“现实是,即使你想要逃避自己的病,不愿意面对疾病的恐惧,你仍然逃避不了别人对你的关心。”他口气急躁。
“你在欺负我!”商天雨突然进出话来,阻止他往下说。
“冤枉。”
“你就是!你欺负我不会写文章,头脑不清楚,说出来的话不像你那么铿锵有力。”说不赢他,她干脆耍赖。
他叹气,无条件承受她的强词夺理。“我没有。”
“你欺负我看不见你的表情,说话气势弱,怎么争都争不赢你。”
“我哪有跟你争,我是想告诉你,只要念头转换,情况就会不一样。”
“哪可能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比如,你同意我当你的男朋友,那么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和我手牵手,可以光明正大赖在我的胸口,就算赖着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不是我。”
话出口,章赫之就懊恼了。
他让谎话越演越真,让自己深陷泥淖里面,他在争取不同身份、不同机会的同时,也让自己和阿誉泾渭分明。
现在他开始担心了,有朝一日谎言揭穿,她会怎么想?
“我怎么……”她歪歪头,手抚上他的脸。“听见你的口气里面,有嫉妒?”
她听错,他口气里面的不是嫉妒而是忧心仲仲。不过,说谎就像滚雪球,只能越滚越大,没有抽丝剥茧的可能。
“当然。”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胸口,让自己彻底融入角色中。“我嫉妒死了,那个阿誉什么都不必为你做,你就可以爱他爱到不知所措,而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谁说我没感觉?我都知道,但是……不可以。”商天雨摇头摇得很笃定。
“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我得到你的爱情,有朝一日,你将和阿誉一样,失去自己的快乐。我喜欢你、珍惜你这个朋友,所以我不要你伤心,就像我喜欢阿誉,却不想要他担心一样。”
原来她对阿誉有一百个考量,而每个考量结果,都是离开。
他伸出长手臂,把她搂进怀里,圈啊圈,用手臂圈、用心圈、用情圈。她怎知,她的不舍也在他心上蔓延。
“你有没有听过,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自私』的东西?”
“听过。”
“偶尔,你该为自己自私,不要设想未来、不要忧虑未知,先爱先赢。”
“说实话,我有想过霸占阿誉,让他陪我走最后路程。”她的自私只在心底想想,她习惯用幻想满足现实的不足。
他忍不住轻吻她的发。“为什么没有付诸行动?”
“他有未婚妻了,他的未婚妻是个很棒的女人,阿誉失去晴天,不能再失去杜绢,命运刻薄他一回,不能再度对他恶劣。”所以,她站在命运那边。
“于是你作主选择,你和他之间的停损点?”
笨蛋……轻轻地,他骂她。
“对,我到他身边,完成姊姊的遗愿,姊姊一直想为他跳『青鸟』,可惜力不从心,阿誉很疼我,我回镇不了他,只好送给他怀念和快乐。”
是啊,她送礼、他收礼,他的确因为她,重新让快乐启动。
只是他和她都没估料到,她转身,快乐就当机,他的生活顿时失去定义,对得而复失的他,是残酷。
“你怕自己的病情让阿誉担心,为什么不就医?”科学昌明的时代,疾病不再是诅咒或神鬼传奇了。
“我不能住院。”
他奇怪。“为什么?”
她闷闷的说:“小时候我调皮,有一次摔跤,腿缝七针,还没拆线我又跑去游泳,弄到伤口感染,痛得半死又不敢跟大人说,拖到最后发高烧送医院,差点儿变成蜂窝性组织炎。那是我第一次住院,回家的时候,妈妈告诉我,花花死掉了,它是小狗,也是我的好朋友,它分享我所有不敢告诉爸妈的心事。”
“住院和小狗死掉是两回事,你把它们扯在一起,太牵强。”他否决她。
她不满的嘟嘴。“我的故事还很长。”
“好,洗耳恭听。”
“后来我得到流行性感冒转为肺炎,住院两个星期,天天打抗生素,打到脾气暴躁。我很怕自己回家,发现谁又不见了,就闹着爸妈、姊姊放下工作,天天到医院陪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可是,姊姊在医院里面昏倒,我们以为她是被我闹到累垮了,爸爸说,反正都在医院,顺便做做健康检查吧。那次检查,发现姊姊得到血癌。”
她把晴天的死归咎于自己?他的心抽着、疼着,那么小的她,竟承受着这种罪恶?
“那不是你的错。”他急道。
她苦笑,不回答。
“姊姊去世后,我们举家搬到美国,我开始吞维他命、吃很多的保健食品,我不碰反式脂肪、不吃煎炸烧烤和食品添加剂,我告诉自己,不能生病住院、不能再拖累任何人。我照顾妈妈也照顾自己,我发誓要把两个人都照顾得很好,可是我为了舞蹈比赛不眠不休,体力透支的结果是休克,被送进医院。
“清醒后发现自己在医院躺了整整二十七个小时,医生说我严重营养不良,很扯对不?我是养生,我不吃垃圾食物,怎么还会搞到住院?我吵着回家,把Ross弄到很火大,没办法啊,经验教会我,我住院就会有人倒大楣,果然,一个星期之后,我妈妈死了。”
还要举证吗?她的亲人很少了,禁不起她一次次消耗、证明。
“只是巧合。”
“一次叫做巧合,连续三次……我通常会说,那叫注定。”
他轻斥。“迷信。”
“世上有很多事没办法用科学来解释。”
“那不代表你可以把几次巧合算在自己头上。”
“不算在我头上,算在谁头上?他们都死了啊,小狗、姊姊、妈妈……我的亲人只剩下阿誉和爸爸,我不要他们遭殃,反正我已经这样了,情况再差都难不倒我。”
他喃喃自语。“我宁愿遭殃,也不要让你放弃治疗。”
“连你都这么想,他们一定也是吧,所以欺骗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她让商伯父相信,她为了他的新婚妻子而生气,让他以为她正在某个地方、忙着下一场表演?
“你对自己不公平。”
她突然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
“我的赌运很差,差到令人匪夷所思。”
“多差?”
“我买彩券从来没中过。”
“买彩券没中过的人比中过的人多。”
“我对统一发票也没中过,最强的一次,连续对了一千多张,竟连两百块都没中。”
他不以为然。“又如何?”
“妈妈去世后,爸爸为了弥补拚命塞钱给我。有一次,他给我十万美金,要我替自己买生日礼物,结果我跑到拉斯维加斯,把所有的钱换成筹码,我在吃角子老虎前面不停把筹码往机器丢,相信吗?我连一次都没有中!整个晚上,我把爸给的钱全部输光光。瞧,我的赌运差不差?”
他沉默,静待她往下说。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五十,赌运奇差无比的我,不甘心死在手术台上。”
“跳跳。”他开口。
“怎样?”她侧着耳朵,认真倾听。
“我的运气很好,只要是从我手上交出去的工作,都会开出亮眼成绩;我不买乐透,去年有人起哄要集资买,我跟了,结果算来算去多买一张,分摊一张乐透收钱很麻烦,于是我掏钱买下,随手抽走一张,然后,合资买的那堆,连半张都没中,我抽掉的那张中了上百万。”
“哇,好强!”她给他拍拍手。
“我的成绩不是顶尖,但每次大考,都能考在前面,我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很欠揍,但是我没说谎,我念的书很少,考出来的题目恰恰好都是我读过的那部份;我走到哪里都有贵人,帮助我的事业一帆风顺……”
“真羡慕你的好运道。”
“我愿意和你分享。”
“什么?”她没听懂。
他认真的承诺,“我把我的好运气送给你,让手术成功机率从百分之五十提升到百分之百,你非但不会死在手术台上,还会在手术醒来后,一张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帅气英俊的作家先生告诉你,他很爱你。”
商天雨闻言咬唇,手压住胸口,浅浅的泪光闪过。残翼青鸟不值得他专心的。
“怎么了?”他问。
“我开始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太喜欢你,害怕因为你的喜悦而欢愉,因为你的忧愁而哀恸,害怕我被你影响太多,害怕依赖成性,到最后……连朋友都当不成。”
她的心在阿誉那里,她的爱情印上专有标记,她还不起他的感情,她怕歉意堆积出压力,这不是她要的友谊。
他勾过手,把她勾入怀中,下巴顶在她的头上,嘴唇印上她的发,他看见她的多虑,轻笑。“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生性多疑的小东西?”
就算他们影响彼此太多,就算她的依赖变成戒除不去的恶习,他们之间……永远不会“连朋友都当不成”。
第十二章
“二十二岁的你,不应该那么伤悲。”他说。
“人的身体随着岁月成长,灵魂因挫折而成熟,我碰到的不如意太多,害我的灵魂早衰。”
“这种话,晴天或你母亲听见,一定很哀伤。”
“伤心?不会。她们都静止了,她们在时间洪流中停住,只有我还继续动着、呼吸着、痛苦着。”
他敲她的头。“如果有机会选择,相信她们不愿意静止。”
“晴天说,她喜欢当我的姊姊,要一辈子保护我;妈妈说,我是她的小宝贝,要生生世世疼爱我;爸爸说我是他的小情人,有我,他就不去搞外遇……知道吗?做不到就不能下承诺,给了希望再给失望,很过份。”
所以她不对他许下承诺,她让两个人分别站在友谊两端,谁也不准越界?
章赫之坐在地上,双脚打开,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伸展双手,自她身后将小小的她锁进身体里。
她的发香真实,她的声音真实,无奈拥抱她的感觉,让他觉得虚幻,彷佛下一刻,她就要消失。
他在恐惧,因为她的病、她的固执。
商天雨又挤出笑。“作家先生,你有没有酒?”
“想喝酒?”
“对,我要喝很多酒,把自己变成易燃物,然后,火柴一划,轰!照亮整个天空。”她把双手张开。
“有什么好处?”
“我要把自己烧掉,为世间幸福男女演出短暂的绚丽。”
“燃烧自己、照耀别人?不必了,当伟人很辛苦。”她不必当伟人,只要乖乖当他的小青鸟,为他带来幸福就行。
“喂……”她敲敲他的胸膛,很好摸。
“怎样?”他握住她不安份的手。她很笨,不知道男人的性感地带不可以随便 Touch,否则下场难料。
她反手抓住他,把他大大的掌心压上自己脸庞。“我不是想当伟人。”
“然后?”她细致柔嫩的皮肤,在他指间注射动情激素。
“我是想抱怨。”
“可以啊,抱怨是很正常的情绪发泄。”他乐意倾听。
“我觉得死掉的人最讨厌,我又不是小猫小鸡小狗,她们怎么可以说丢掉就把我丢掉?”
控制不住地,她捣住脸。
“嗯。”他把她整个人翻过来,坐到自己大腿间,像抱小孩一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尽情哭泣。
他顺着她的背,一下下,顺着她的泪,也顺自己的心。
“我讨厌阿誉,为什么要娶杜绢,我讨厌老天爷不让我活久一点,我很愤怒连医生都要我坚强勇敢,我生气自己,气得好累……”
“我懂。”这样才对,有心事应该找个人倒,压抑不健康。
“阿誉笨,我讲好多次『跳跳爱阿誉』,他都听不懂,有时候忍不住,我真想对他说:『阿誉,我爱你,这是告白,不是你以为的廉价口头禅。』我甚至设想好,如果他被我的话弄得尴尬、手足无措了,就拍手大笑说:『哈哈,吓到你了吧,看你还说不说我是笨蛋?』”
“你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喜欢要说出来,男人是驽钝级动物,常常要逼了、催了,才能压榨出真心。
“阿誉爱晴天不爱跳跳,但他爱屋及乌,爱到愿意负起额外责任。他不喜欢当保母,因为晴天,他当了;他对女人过敏,但知道蓝衣女孩是跳跳,二话不说收留。为了晴天,阿誉的温柔供给,不设限度,让我充份享受当晴天妹妹的优越。他的宠溺教导我,不必害怕在他面前任性,因为他会全数包容,只要我是商天雨,他就无条件对我好。”
错!跳跳的认知大错特错。
他喜欢她,不单因为她是晴天的妹妹,他不是被勉强才愿意接收她的任性,他的宠溺是因为宠她让他骄傲得意,他喜欢有个人可以疼、可以抱、可以无限制对她好。
她从来不是他的额外责任。
“我也是。”他直觉回答。
他突如其来的话让她顿住。“什么?”
“我说,我也是。”
“是什么?”
“你可以在我面前态情任性,不必担心,因为我会无条件包容:你可以在我面前闹情绪、发脾气,没有关系,因为我会体谅你;你可以尽情要无赖,因为我会觉得很可爱;你可以不断对我提出非份要求,我会尽全力办到,因为满足你,便满足了我自己。”
“赫之……”商天雨被他的话惊吓到。他对她,怎么可以这么好?她咳两声,下自在的说:“你、你是不是要说:『哈哈,吓到你了吧?』”
“不是,我要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的妹妹。』”他圈住她的手臂加上力气。
“不公平。”她低头,努嘴。
“哪里不公平?”他失笑。第一次说情话,她的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批他不公平?
“作家先生,你的专业能力太高竿,把情话讲得那么感人肺腑,害我弄不清楚那是真心话还是台词。”
“我想赚钱,会把台词留着对电脑说,不会浪费时间给你这只呆头鹅。”
“可我很喜欢听呢。”真的好听,若是阿誉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会快活得想死掉。
他趁机又推销自己。“当我的女朋友,我会天天讲,讲到你的耳朵长茧。”
“我以为当作家的都很聪明,你怎么会那么笨啊,先生,我活不久了,看见我柜子上那些罐头吗?”她摇摇头,决定好心点告诉他事实。
“看到了。”
“那些罐头的有效日期都压在每个月初,我在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去大卖场选的。”她挑很久才挑齐,六月一日的玉米罐、七月一日辣椒酱、八月一日的凤梨片……不多不少,每个月都有一瓶做代表。
“做什么?”
“我把它们按照顺序排好,在我眼睛二十四小时都看不到的那天起,我从第一罐数到第十二罐,多买的,通通都丢掉。”
“不懂。”
“当眼睛完全看不到的时候,代表肿瘤已经大到压迫视觉神经,从那个时候开始算起,我的生命剩下倒数十二个月。十二瓶罐头、十二个月,每经过一个月,我就扔掉一瓶,这样子,我就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
“谁告诉你的?”
“网站上写的。”
他抗议。“网站上面很多乱七八糟的讯息,错误是正确的好几倍。”
她笑笑不应。
“我还剩下九个罐头,九个月之后,我就要跟你说拜拜了,用九个月经营一段爱情,对谁都太过份。”
“算你有良知,好吧,回家整理行李,明天我陪你到台北、到美国,我们一起把九个月变成九十年。”他推开她的身体,要把她拉趄身。
“不要。”她固执地把手圈在他的脖子上,不想离开他的体温。
“为什么不要?”
她的脸贴在他颊边,“累了。”是他说的,她可以在他面前恣情任性。
“什么累了?”
“活得很累,生存是件辛苦的事情,我,放弃。”她伸出食指摇两下,充当投降白旗。
他叹气,因为一个又累又灰心的女生。
章赫之是说到做到的男人,所以商天雨不怕在他面前任性,不担心在他面前发脾气,她耍无赖、她当娇娇女,而他在满足她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
他好像不必工作,成天跟在她身边,说些有的没的,他笑两声、她笑四声,她的快乐是他的Double。
若是他把她惹火了,她就会用手背敲敲他的胸口说:“喂,对我好一点哦,再不久,我就要倒数五、四、三、二、一,咻,架着太空船飞到外星球,那时候,你就看不到我,只能思念我。”然后拉开嗓门唱歌,用那种很惨烈的歌声惩罚他。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他牙痒痒,冷声问:“你是外星人吗?”
“对啊,嘎啦瓜马星人。”
这一秒她回完话,下一秒就跳起ET舞,把他吓出满头大汗,心脏提到胸口。全世界就她最敢,眼睛看不见,还敢随时随地让过动的手脚张扬。
“对你的头!知不知道,你的左手边有桌子,右手边有椅子?”随便撞几下都会撞出瘀青脑震荡。
“我又没撞到。”强吧,她有外星老妈保佑,没事没事。
“当然没撞到,因为有一个道具兼捡场,你跳舞、他忙得半死。”他气喘吁吁说。
“对喽,有赫之在,我怕什么?”她相信,他不会让她受伤。
她的任性居然是对他信任的表现?他该哭还是该笑。
挪开桌椅,他埋怨,“我是全世界最辛苦的观众。”
“我同意,所以这个世界上,我只跳舞给你看。”
一句话,她便收服了他。还气?不气了,还恼?有什么道理恼,她的信任只会诱发他的幸福感。
“下次要跳舞,先给点时间清场。”他把她拉到胸口,收着。
“好。”
“说到做到。”
“嗯。赫之,好舒服哦……”她深吸气。
“我的胸口很舒服?”那么,他不介意让她每天、每分、每秒窝在里面。
“才不是。”她把他推开,红红的笑脸里看不见苍白。
这么健康的女生,怎么会迈入死亡?他真的不懂。
“不然是什么?”
“能够跳舞、尽情摇摆四肢,很舒服。”
“真的那么喜欢跳舞?”
他还以为她学舞是被逼,痛苦多于喜乐。
她笑。“以前很讨厌,讨厌为了扮演『晴天』,逼自己那么累,可是每天跳,在汗水泪水中,磨出舞技也磨出对舞蹈的信心,所以我得到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再讨厌的事,只要每天自我催眠,骗自己其实很喜欢,然后一天做一点,慢慢的,就会真心喜欢。”
他用食指推开她的脑袋,“那就努力啊。”不到两秒钟,她的脑袋又自动回到他的胸口,她赖他,赖得自然而然。
她老说不公平,这才是不公平,她不喜欢“章赫之”却爱上章赫之的胸口,她不想当章赫之的女朋友,却享尽人家女友的权益。
恶质吧,这种女生。他真替章赫之不平。
“努力什么?”
“每天自我催眠,骗自己说你其实很喜欢章赫之,然后每天爱我一点点,慢慢的,你就会真心爱上我。”他盗用她的句型。
她仰起脸望他,红红的嘴唇诱人。“如果爱上你那天,我就要死了呢?”
他想亲她,又怕被批评欺负弱势团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此你早死?”
“当然不会,你那么健康。”
“你看不见我,你只是『以为』我很健康。”
“你不健康吗?”忧郁画上眉间,商天雨在心底架构剧情。所以他才和她一样,选择这个连空气都飘着淡淡咸味的小渔村,度过最后光阴?
“对,我的眼白是青色的,皮肤是橘色,如果你肯再和我靠近一点,就会发现我的左脚开始出现腐烂迹象,我的代谢出现重大问题,再过不久,我也要坐太空船飞回外星球,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坐同一班机。”
她听出来了,他在玩她。“你很烦,知不知道说这种话会让人担心!”
“那你知道,你不肯就医,老说些天方夜谭,有多让人担心了?”
她低头,扯着他的钮扣,颊边挂上抱歉,“对不起,我对你真任性,我知道任性的女人多让人讨厌,可是你对我太好,好到我以为你会无条件包容。”
好啦,几句话,她又堵上他的嘴巴。
摸啊摸,她摸上他的大手,把他的手拉到面前,用自己两只小小的手心包裹,冰冰的,她的手,温温的,她的心。
任性,让女人好聿福。
“我有个同学长得很美艳,金发碧眼,身材媲美名模,我们都叫她小妮可基熳,她是标准的千金娇娇女,她有很多男朋友,但总是交往不久,她很纳闷,为什么自己条件这么棒,却等不到好男人?”
章赫之对小妮可基嫂一点兴趣也没,可他还是很捧场的问:“她的脾气不好吗?”
“嗯,她太任性。”
“怎么说?”
“她上课发烧,我们要送她去医务室休息,她不要,非要打电话叫她男朋友来送她回家,可是她男朋友也在上课啊,她才不管,对着手机生气,说:『如果你五分钟不出现,以后就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果然很任性,不过生病中,可以体谅。”
她摇头。“有次我们去买东西,她大包小包买好多,硬要男朋友来接她,还打手机说谎骗他说她出车祸了,要人家赶快来救她,不久,她男朋友赶来了,发现她根本没事,他气疯了,原来那时候,他正在进行一场面试。”
“这就有点离谱。”
“离谱的事才多咧!她睡不着,凌晨三点打电话要男朋友帮她唱催眠曲;男朋友发烧,她偏要和对方开着敞篷车去兜风,害人家的感冒转成肺炎;她突然想吃中国菜,不管多晚,都要男朋友马上替她端过来……她常常说自己倒霉,永远碰不到好男人。”
“好男人也需要好女人。”
“我跟她说同样的话,结果,她哭花眼线告诉我,『我才不是耍大小姐脾气,只是在享受被宠爱的感觉。』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她缓缓点头。
“懂什么?”
“那是一种对宠溺无限上网的沉迷,而且,始作俑者是男人。”
他一脸不赞同。“这种话太强词夺理。”
“要不是让阿誉哄着、宠着,我不会在离开之后,那么痛苦;要不是你对我无条件包容,我不敢对你予取予求,却自私地不给回报。瞧,女人都是男人宠坏的。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和我保持距离,不要再受我欺凌……”
“我选择第二个。”他想都不想,直接说:“沉迷吧,我愿意对你无上限宠溺,我愿意爱你疼你把你宠坏,并且不要求回报。哪天,你觉得罪恶感太深,就和我回台北看医生,如果医生太高明,没收你的太空船,到时候,我发誓,你要去把那个阿誉从杜绢手里抢回来的话,我一定昧着良心当帮手。”
她鼻子顿时酸了起来。“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对你好,不难,对你不好,才困难。”
“你和阿誉真的很不一样,阿誉从来不会说这些好听话。”
是吗?原来,她的病逼出他的潜能,他可以不摆臭脸、他可以甜言蜜语,他甚至可以忘记,她是晴天的妹妹。
“那么晴天和跳跳都很委屈。”
“阿誉不说,但是他做;阿誉的嘴巴不好,但是他的人很棒。”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阿誉那边。
章赫之又不满了。“我说我也做,我的嘴巴和人一样好。”
“对咩对咩,当情人,你比他更高竿。”她丢给他一个甜得化不开的笑脸。
“如果他不介意,我很乐意给他技术指导。”
“那杜绢一定很感激,她会发好人卡给你,表彰你对他们婚姻的尽心尽力。”
“我要收集几张好人卡,才能换到你的爱情?”
他的话让商天雨停电三秒,发电机再度发动时,她问:“完蛋了,你身上是不是偷藏了罂粟花的毒?”
“为什么?”
“你让我染上毒瘾了,我戒不掉你的温柔,戒不掉你的呵护,哪天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我怎么会不在?”
“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到最后都会离开。”这是经验不是胡诌。
他捏捏她的脸,许下承诺,“我在,除非你叫我离开。”
“这是承诺?”
“是承诺也是宣示。”他一把抱起她放在椅子上,轻声问:“让我背你,好不好?”
他怀念以前,背上软软暖暖的感觉。
“好。”她喜欢背背,喜欢阿誉宽宽的背,贴在上面很安全,作家先生,也有相同的背吧?
她张开手臂、张扬笑脸,他转身让她附在背上,闻到让人熟悉的味道。
怎么办?越来越喜欢他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善变的女人,同时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在阿誉背后劈腿。
章赫之背起她走出家门,他一路走一路说话,他有很好的形容词,形容这个她热爱,却看不见的小渔村。
前面的路上有人在收鱼乾,空气里有鱼腥味,也有丰收的味道……学校下课,脏兮兮的小孩子像蝗虫般涌出,校门口卖芋冰的小贩身边,围了一堆吵闹下休的小孩……卖菜的大婶穿着花洋装,嘴巴擦了红唇膏,要去活动中心唱卡拉OK……
他是她的眼睛,告诉她,这个世界正在进行,不管开心不开心,他们都只能向前走,不能回头。
“你很无聊呴,都不必赚钱哦?”阿乐背着书包,朝他们跑来。
以前他觉得姊弟恋没什么不好,现在觉得很糟,因为姊弟恋,姊姊很闲的时候,弟弟还被关在学校里,然后就会出现一个吃饱没事做的男人诱惑姊姊劈腿!
章赫之不理他。
“跳跳,下来走啦,你都不知道很多人在看你们呴!”阿乐气急败坏的又追上去。
商天雨却笑着摇头。“我又看不见,至于前面的明眼人,他都无所谓了,我有什么好怕。”
事实上呀,她爱靠在他的背上,爱勾住他的脖子贴到他颈上,爱不停地听他说话,爱和他变成连体婴,相偎相依。
“我真的无所谓。”章赫之也笑。
阿乐凶狠的瞪他。“知道你的脸皮很厚啦!跳跳是小姐,你不要害人家说她的八卦。”
“你担心被传八卦吗?”他不跟阿乐说话,偏头问背上的女生。
“不怕。”
“怕不怕人家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不怕。”爱传就让人家去传吧,造福大家的茶余饭后也不错。
“怕不怕传到阿誉耳里,让他认妹夫?”
妹夫?想太多,商天雨大笑。“不怕。”
“很好,都不怕的话,我们可不可以甩掉罗唆的小男生?”
“怎么甩?”
他们聊他们的,丝毫不把阿乐放在眼底,气得他脸红气喘,肿胀的脸颊像河豚,恨不得和眼前的男人干架。
“我跑快一点,把他用掉!”
天寿!他们讨论得很光明正大哦,也不想想谁是原生野鸡,谁是饲料鸡。
“可是你背着我,跑不快。”
“不相信我的体能?”
“不是啦,阿乐是青春期小孩,像猴子一样,成天跳来跳去,精力旺盛没处发作的时候,还会想找人打架发泄精力,而你……”
“我怎样?”
商天雨在人家背上,很残忍的批评。“你是中年体残学院的院生,一定跑不赢他。”
中年体残学院?太瞧不起人了,虽然他长年坐办公室,但是人参也吃掉不少条,体力没问题的啦!
“是吗?试试看。”章赫之朝着阿乐挑两下眉毛。
“不要太勉强。”商天雨比较担心中年男子。
“放心,我的骨质密度是三。”
“哇,真了不起。”正常人是零到一,他的骨头是架钢筋灌水泥吗?
“饭前血醣呢?”
他的胰岛素也分泌正常。“八十九。”
“血压?”
“六十八、一百零三。”
“身高体重?”
“一百九、七十八。”
“很标准,健康宝宝。”
“不要叫我健康宝宝,请叫我飞毛腿。”
说着,他很小人的不通知一声就开跑,商天雨在他背上颠簸着,用力抱住他的肩膀保持平衡,她不停笑,笑得咯咯响、笑得岔气。
她的笑娱乐了他的心,心理影响生理,这场体能竞赛,他注定要赢。
很厉害呦,他背了个她还能跑得比青春期的孩子还快,伏在他背上,她听见阿乐的吼叫声渐渐远了。
她还以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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