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文 / 平凡的象狗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随便是要怎么说?”

    “就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身边那个女生好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时候,她的视力尚未完全消失,偶尔还能看见一点东西,而躲在庙后偷偷盗上二垒的阿乐和阿月,是她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一印象。

    当时,她已经戴上大墨镜,手拿盲人杖,开始适应当瞎子的新生活。

    “阿月?她哪有什么好说。”

    “没有吗?在庙后面、竹子丛旁边。”她一边说一边想像身边男孩的糗样,乐得笑盈盈。

    “你是看得到哦。”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挥来挥去……没反应,靠么,是哪个抓耙子跑去告诉她,说他在那里亲了阿月?

    “说嘛,你是不是很喜欢阿月?”

    “哪有!是她说想要试试看接吻是什么感觉,我才帮她。好心给雷亲,搞得现在每天都来跟我勾勾缠。”

    都是他鬼迷心窍,那天不小心看到阿月的红色内衣包裹着胸前两团软软的,脑血管差点爆开,才会糊里糊涂,她说要亲就给她亲下去。

    结果才亲完,她就耍赖说要当他女朋友,还说他如果不答应,就要哭得很大声,回去叫他阿爸把他打死。

    这种事要是真的给阿爸知道,他一定会被打死的,阿爸很早就有交代,要当政治人物,不可以给他有性丑闻。

    商天雨忍笑问:“你不怕乱亲会亲出小Baby?”

    “Ba屁啦,只有亲来亲去不会生小孩啦!”欺负他毛没长齐啊?拜托,他是年纪小,不是白痴好不好!

    “啊、对,你家隔壁那个房子租出去了,租房子的老男人叫很多工人去整理房子。”他突然想起来。

    “知道,阿桂婶告诉我了。”阿桂婶受雇在她家帮忙,做事很细心,有她在,她轻松很多。“阿桂婶说,新屋主有过来打招呼,还说她这辈子没看过那么帅的男人。哦,对,他是写小说的,他说这里安静、空气新鲜。”

    “到处都是咸鱼的臭味,哪有空气新鲜。”阿乐闷闷说。

    他不开心,商天雨倒是很快乐。写小说的啊……青鸟的故事可不可以变成小说?对这位小说家先生,她还满期待。

    第十章

    她的脸、她的眉、她的唇、她的鼻,每一个地方,章赫之都看得很仔细。

    她在笑,笑容甜美,头发被迎面吹来的海风吹得乱纷纷,碍眼的盲人手杖在石子地上左右点着,她一手扶着红砖墙,雪白的手指头在墙上画出层层波浪。

    心在跃动,他想冲上前,对她说哈罗。

    可他硬是按下冲动,深呼吸,稳稳走向前。

    “你好,我叫章赫之,你的新邻居。”站在她家门口,他朝她伸出手,才想起她看不见,迅速收回手,也收回……微微的心痛。

    新邻居?作家先生?

    商天雨的头偏了偏,不动声色,用嗅觉“感应”眼前的男人。

    她的偏头动作诱出章赫之的笑容,他想抱她入怀,想把她的娇憨收进怀里,她……是个让人容易冲动的女生,害他必须一再克制自己。

    “你怎么了?”他问。

    他醇厚的声音让商天雨惊讶,她不知该怎么归类自己的感觉,是熟悉还是过敏?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像一个人。”她尴尬地解释自己的定格。

    “接下来你会不会说,我的声音也像那个人?”

    是像啊!她那么熟悉阿誉,以为他的声音是举世无双,没想到闭上眼睛,才发现有人和他雷同。

    “小姐,你搭讪的技巧实在不怎么样。”男人的声音里隐含笑意。

    “我的确想说你的声音很像,可是台词被你抢走了。”

    “那……”他顿了一下,容许冲动出笼,抓起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前一秒钟,商天雨被吓到,以为他有什么不轨,但后一秒,他的动作让她知晓,他只是体贴细心。

    “送一句台词给你。”

    “哪句?”

    她说话时,细细的手指头随着他的引导,滑过他的五官轮廓。他的眉很浓、脸部线条有点硬,他的唇很柔软,软得她的食指在上面辗转流连,舍不得离去。

    心悸阵阵,章赫之猛地抓住她的手,阻止突发欲念。

    商天雨也发现自己过火了,悄悄收回手指头,害羞的把两只手藏在背后。

    “你可以说——你的五官也像那个人。”他的手握紧拳头,因为它们不由自主,想再次握住她纤细的指头。

    她嘟嘴,笑开。“你实在很糟糕,老是抢走我的台词。”

    “我和那个人,真的很像?”他的眼睛闪闪的,闪过湿气,紧盯她每一分表情,小心而仔细。

    “不……像……”她违反心意,不让每句话都教他称心如意。

    “谈谈那个人吧,我对味道像我、声音像我、五官像我的男人很好奇。”

    他靠近她,隐隐地,商天雨又闻到熟悉的味道,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叫做蒋誉。”

    没道理对他说的,他是陌生人,老师有教,看到陌生人应该保持谨慎,但那些东一点、西一点的熟悉感,冲淡了他的陌生成份。

    “蒋誉?很熟的名字,我在哪里听过……”章赫之吸气,认真想。

    “我知道,在商业周刊上面对不对?阿誉是个很棒的商人,许多杂志里都有他的介绍,他长得很帅、笑起来超温柔,他对人好好哦,只要我想的,他都会替我办到。”

    说到蒋誉,她就滔滔不绝,可以说上一整天都不嫌累。

    “那么温柔的蒋誉在哪里?”

    低眉,她轻摇头。“我离开他了。”

    “为什么要离开?”他追着她的话,这个答案,他要。

    “我……”他问得她回答不来,若是可以,她哪肯自他眼前走开。

    见她不说话,他催促,“他做错事了?他对你不再温柔?他让你没有安全感?他爱上别的女人,或者他有暴力倾向、他……是同性恋?”

    “没有没有,通通没有,他非常好!”她呕,背对他,没有人可以批评她们家阿誉!

    章赫之绕到她面前,弯腰看她,她的情绪全反应在脸上。他浅浅笑开,一个不懂得隐藏心事的女孩,怎有人蠢到被她蒙骗?

    “生气了?”他柔声问。

    “对,你踩到我的界线。”

    她板着脸,嘟起嘴,真的生气,不是佯装怒意。

    “哪一条?毁谤阿誉那一条?”

    “谁都不可以说他的坏话!”

    “收到,保证以后不再犯。”

    他的口气里有五分诚意,表情上有三分戏谑,欺负盲胞只能接收到他语调里的诚意,看不见他的恶意表情。

    商天雨严肃的说:“你最好记清楚,不然你会变成拒绝往来户。”

    “记住了,阿誉是圣人、是完人,任何人都不可诋毁诬叽,行了吧?”

    “勉强。”

    “不过我倒是记起来,让我觉得很熟的不是蒋誉,而是段誉。”他转移话题。

    “段誉是谁?”哪个不懂事的男人,竞和阿誉取一样的名字?

    “天龙八部的男主角之一。”

    “天龙八部是什么?”

    “武侠小说,金庸写的,很有名,你没看过吗?”

    原来是小说,对了,他是写小说的嘛,当然满脑袋都是故事。“没看过,我是文盲。”

    “真的假的?”

    “不信,拿本书放在我面前,我读给你看。”她对开自己眼睛的玩笑,食髓知味,上瘾了。

    “你的眼睛……”他欲言又止。

    “从小就这样,没关系,早就习惯了。”她不需要同情。

    他深深望住她的脸,无奈摇头,轻轻在心底低唤——小骗子。

    “走路会不会撞到墙?”他刻意让语调轻松。

    她又皱眉,像是人格受到侮辱一样。“不要小看我,瞎子也有自尊。”

    “要不要试着走两步看看?”

    “走两步太小儿科,我直接走二十步给你看!”

    她立定方向,收起手杖,向前、齐步走,一二三四五六……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她撞上一堵软墙。

    软软的墙上有她熟悉的味道,软软的墙壁和她熟悉的那堵一样高,偎近软软的墙,软得让她想安心依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瞧,还是会撞墙吧,你需要善心人士帮忙。”他拉起她的手。

    商天雨这才回神,告诉自己他不是阿誉,而且阿誉的青鸟残了翼,再飞不高、飞不远、飞不出小小的盲人世界,所以他不是阿誉,她也不是小青鸟。

    轻咳两声,掩去尴尬,她说:“你作弊。”

    “你怎么发现的?我以为我作弊作得很高竿。”他故作惊讶。

    她斜挑眉,虽然看不到,杀气还是有的。“你在嘲笑我是笨蛋?”

    “我没有。”

    “你一定觉得愚弄瞎子很有趣。”

    “我没有。”欲加之罪啊。

    “那你怎么会以为我撞上人形墙,不会发现那是临时搬过来的道具?”

    “好吧,对不起,我道歉,为了愚弄一个漂亮的瞎子。”

    “我接受。”她笑他也笑,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在渔村、在暖暖的午后,第一次碰面。

    咖啡厅里,蒋誉和杜绢面对面坐着?

    三分钟……或者更久,他们静静看住对方,不说话。

    杜绢的视线在上司兼前未婚夫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咬唇,低头,用小匙子搅动杯里的咖啡。

    最后,她轻叹气。不能再定格下去了,她没打算在这里耗掉整个下午。

    “所以这是你的决定?”她抬眼,矜淡的五官看不出太多情绪。

    “对,我很抱歉。”

    “如果你可以告诉我,抱歉对我有什么具体意义,我会更加感激。”她不是讽刺,而是说出现实。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他愿意为她尽力。

    “离开公司吧。”

    他的“被害人”角色被描绘得活灵活现,爱慕他的职员们恐怕已经在背后替她钉小人,再加上蒋昊成天摆着“婚姻不幸”的苦脸,护主心切的属下,对她这个“游走”在两个优秀男人间的贪婪女生,批评得很……殷切。

    唉,人言可畏,一向不畏人言的她,第一次倍感压力。

    “为什么要离开?你做得很好。”

    她摇头,不想解释面临的尴尬。

    “你和二哥打算办手续离婚吗?”

    “不行。”

    “理由?”

    “危害公司形象。”当初也是这六个字,让她非得穿着礼服走上红毯,和一个非常不熟的男人结成夫妻。

    “你们要继续扮演夫妻?”很扯,面子居然比里子重要。

    杜绢摇头。她和蒋昊是无解习题,至少目前无解,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耐心等,等待事过境迁、等到八卦杂志对他们的“三角故事”失去兴趣,才能处理下一步。

    “不谈我,谈谈你吧。为什么捏造身份,待在跳跳身边?”

    刚才,她听完他所有的故事,从离开希腊到美国,跳跳的父亲、跳跳的病情再到跳跳的电话录音,他说自己如何拼出答录机里面的线索,如何找到跳跳,又是如何摇身一变,变成作家先生,接近眼睛看不见的跳跳。

    很精彩的故事,精彩到让人难以想像,它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我不想把她吓跑,我想要留在她身边,慢慢劝她接受治疗,她毕竟是晴天的妹妹,我对她有责任。”很冠冕堂皇的说法,没有人可以反驳。

    杜绢却微笑摇头。“我跟在你身边很多年了。”

    “你想说什么?”

    “或许我不是你爱的女人,或许我并未深探过你的心思,但我对你这个人,还算认识颇深。你,在说谎。”

    “我干么对你说谎?”他嗤笑。

    “或许,你也对自己说谎。”谎话这种东西啊,只要态度够恳切,往往能唬得过很多人,包括说谎者本人。

    “我对自己说谎?”蒋誉好看的浓眉拉到一块儿,臭脸再现江湖。

    “跳跳看不见了,她已经没有能耐躲你,你甚至可以拿出阿誉的身份,直接命令她立刻去接受治疗,跳跳那么听『阿誉』的话,说不定你一开口,她就马上乖乖进开刀房。”

    她说得他无语。

    “其实,你想试试看,对不对?”杜绢微笑看着他,不像秘书,反而像老师。

    怦怦!他的心开始无端跳快,似乎是为了她即将要给的答案。“试什么?”

    “试试如果你不是蒋誉,她不是晴天的妹妹,你们之间,会不会发展出其他可能性?”

    “你在胡扯什么?我们的身份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他大声驳斥,心越跳越快。

    “何必为难自己?爱情不是你想要喊停,或用理智就可以阻止的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对待小学生,让他全身不舒服。

    “为什么你和阿烲那么像?”

    “我们像?不会吧。”蒋烲是反应灵敏、创意蓬勃的名导演,而她是个固执、不知变通的机械式秘书。

    “你们都热爱分析别人的爱情。”

    “也许你对跳跳的感觉根本不需要别人分析,它已经明白摊在所有人眼前,局外人毋需揣测便能一目了然,是你自己缺乏勇气,假装看不见。”

    蒋誉拧眉不语。

    “我记得一通电话,跳跳就让你从最热爱的合约中分神;她到公司,男同事们还没跟她说上话,就让你的眼神吓得缩回好感;你没时间陪我挑礼服,却有时间陪她看电影;全家人在选筵席菜单时,你带她去阳明山看风景:你丢下重要的临时会议,决定参加跳跳的舞蹈表演,你把所有的应酬通通推开,原因是,有个肚子饿的跳跳等你回去下厨。”

    “你在跟我算帐吗?”他硬撑,不去面对心里崩了一角的兄妹大石。

    “不,我在举例,证明她在你心中占了第一位,她可以带给你的快乐,远远胜过报表上面的营业额,她是你最重要的女生。”

    蒋誉爬了爬头发,说着肯定,表情却很不肯定。“跳跳当然重要,她是晴天的妹妹。”

    “也许你的盲点就是晴天吧,晴天不会回来了,如果她真的爱你,她绝对希望你能找到另一份爱情、另一个专心对待你的女生。同样的,没有不爱妹妹的姊姊,当她知道你们可以在未来的旅程里相扶携,一定深感安慰。”

    “你想说服我什么?”

    “我想说服你爱情难得,它已经走到你跟前,请不要找一些无聊的理由推开它。倘若晴天是上帝给你的一扇门,那么跳跳就是另一扇窗,虽然上帝为你关上门,弛却没要求你把自己锁在永远的阴暗空间里,它给了你窗户,只要你勇敢一点推开窗,就能拥有新鲜空气、阳光、雨水,还可以从窗口跳出去,重新拥抱光明美丽的新世界。”

    “你说这些,没办法得到任何好处。”他试图找出杜绢说这些话的背后用意,很商人心态,但这是合理怀疑。

    她失笑。

    “我要辞职了,你给不了我好处,甚至帮不了我解决问题。”

    “那么……没道理。”照常理推论,跳跳勉强算得上杜绢的敌人。

    “我只是勤俭成性,舍不得看你浪费爱情。”爱情啊,一种她不相信却以各种形式存在的东西。

    “你变得很多话。”

    “希望我的话对你有所帮助。先走了,我还有一点事。”

    杜绢离开后,蒋誉在咖啡厅里又待了四个钟头,想着杜绢的话、阿烲的话,想晴天、想跳跳,想着自己心底紧紧牢牢的死结。

    他想了很久,直到月亮代替太阳,温柔照耀。

    章赫之是亲和型人物,不管谁,都可以和他轻易相处。

    他不过加入小镇生活几天,镇里的婆婆妈妈、大嫂大姊都对他很有好感,轮流送来东西,萝卜糕、炒面、炒饭、鸡蛋、水果、煎鱼,所有能在小镇餐桌上看到的食物,都多了一份在他家里。

    他也来者不拒,一律奉献微笑两枚,不花钱、不费工,只要把嘴角往两边滑动,就可以换来众人的热情,实在很划算。

    这点,他就和阿誉相差好多,多到在他不靠近自己的时候,商天雨会忘记他身上的熟悉。但也是因为他的亲和,她很快和他变成好朋友。

    他们上次约好要挖开院子里的地瓜丛,看看里面有没有地瓜,没想到土挖开,下面的地瓜瘦得像四季豆。

    阿桂婶说:“没有施肥,地瓜长不大啦!”

    于是今天章赫之扛了一大袋肥料出现,大方的咧,不当自己是客人,把肥料放下,就往二楼商天雨的房间走。

    开门、关门,他的视线落在窗前矮柜上,小小的五斗柜摆了十来瓶各种不同口味的罐头。阿桂婶在,她还吃罐头?

    视线转开,走到床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棉被里面,像煮熟的虾米。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长睫毛在眼下落出一排黑色阴影,红红的嘴唇有着漂亮颜色,她的皮肤很白,要不是微微的呼吸带动胸口起伏,她就像一幅静止的画作。

    他莞尔,坐到她床边。

    “起床了。”他拉拉她的头发。

    半梦半醒间,商天雨听见阿誉的声音,笑弯两道漂亮眉。

    “我要吃烧饼。”她说。阿誉家对面的中式早餐店,烧饼上沾了满满的芝麻,香得不得了。

    “不好。”他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不好?阿誉怎会对她说不好?她要什么,通常还没开口,东西就会先一步出现在眼前的啊……眼……前……

    猛地睁开眼,世界还是灰暗一片。

    她看不见、她住在海边渔村、她躺在硬得有点难睡的小床上,而阿誉……阿誉不会出现。

    小小的失望浮上眼帘。她在作梦吗?朝声音出处伸手,凉凉的空气绕上她的手指头,然后温暖的大手掌握上她的。

    “你是谁?”她心慌的问。

    “章赫之。”她的惊疑不定让他不舍,放轻语调,他轻声说。

    “作家先生?”她侧着耳朵问。

    “对。”这次,他的声音不那么阿誉了。

    商天雨松口气,露出笑脸。对啊,怎么可能是阿誉,他和杜绢正在美国,那里是不错的环境,很适合新婚生活。

    要不是脑袋里面的臭东西作怪,她一定要继续扮演阿誉的小妹妹,带新婚夫妻去看看她的大宅门,出手阔绰的老爸把房子搞得很豪华咧!

    “你想到谁?蒋誉?”

    动口兼动手,章赫之拿起桌上的梳子替她整理头发。

    “对。”又是个熟悉得让人说不出话的动作。

    “我们的声音真有那么像?”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不是夸大其词吧?”

    “没有。”

    “不信。”

    犹豫半晌,她还是说出口。“不只声音像,连梳头发的动作都像。”

    他的手在她头上停顿三秒钟,尴尬说:“梳头发不都是这样?哪个人梳头发的动作会特别不一样?”

    “你们都习惯把头发抓起来,先把发尾打结梳顺了,再从上面往下梳,你们的动作都很轻,你们都是一梳从头梳到底,你们都是……”

    “停。”他突然阻止。

    “怎么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微偏头“看”他。“为什么?”

    “我觉得不是我和那个阿誉很像,而是你在我的体贴中复习阿誉的温柔。”他的口气里,有浓浓的嫉妒。

    真是这样?她在他的体贴中复习阿誉的温柔?不对,虽然她是瞎子界的新手,但她的听力和触觉真的很不错。

    “过来。”她抓过他的手,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把他带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交给他,然后摸索着上面的按键,熟练地拨下号码。“仔细听哦。”

    他把话筒贴在耳边,不久里面传来声音。

    “这里是蒋誉的家,我不在,有手机的打手机,没重大事件的待会儿再打,如果有要事却没手机号码,留话吧,记住,废话少说,讲重点。”

    他才听完,话筒就被她抢走。

    “嗨,阿誉,是我啦。这次是为了证明你和我朋友的声音很像,才打这通电话给你。”商天雨停了很久,才又接着说:“你和杜绢很幸福吧?杜绢是很棒的嫂嫂呦,相信你们可以经营出幸福家庭,记得你答应过我,以后要生一个小跳跳,千万不能食言啊。前两天作家先生陪我在院子里挖地瓜,我以为会挖到又圆又大的地瓜,没想到,挖出来的地瓜全都瘦巴巴。

    “我觉得,地瓜这种东西真有哲理,不挖,不知道曾经下过多少苦心,要翻了上,让里面的果实见了天日,才会晓得,原来啊,努力不够。爱情也是这样吧,总要走到最后、答案揭晓,才恍然大悟,两个人有缘无份。”她挤出微笑,挂掉电话,回头,撞上人肉墙。

    “你没走?”她讶异。

    “我为什么要走?”

    他眼底有着解说不清的情绪,一通电话,让他眉头染上几抹愁云。

    原来她觉得自己努力不够,才让爱情见不了天日,原来有缘无份是她对他们之间的认定?

    心涩,他想拥她入怀。

    “阿乐每次看我打电话,就觉得无聊,转身跑掉。”

    他立刻打住冲动说:“小男生没定性,我不一样。”

    她横他一眼。“好,你屌、你够老,给你拍拍手、给你放烟火,高兴了没?”

    他抓住她的手,忧心仲仲。“前几天你说你会头痛,经常吗?”

    “还好啦。”她撇撇嘴,不爱回答。

    “为什么痛,发生频率密集吗?”他和姜医生讨论过了,头痛不是好现象。

    “没为什么啊,我体质特殊嘛。”干么算?最好痛过就忘,明天醒来又是一尾生龙活虎。

    “为什么不看医生?”

    ”喂,你很爱问问题,又不是小学生。”她鼓起腮帮子,慢慢摸回床上坐下。“快帮我吧,头发还没梳好。”

    他闷不作声,拿起梳子,走到她身后。

    “你会不会梳发髻?”气氛僵了,她知道,只好没话找话说。

    “你当我是美发师?能梳马尾就很厉害了。”他随口回她。

    他果然不是阿誉,阿誉的发髻梳得超级强。

    “你打那么多电话给他,他从不来看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他突如其来提问,她直觉回答,忘记应该隐藏真心。

    “我想念他的声音。”她还想念他的人、他的怀抱、他的宠溺,想念所有他们住一起的光阴。

    “你爱他,对不对?”章赫之的口气沉重,想再次证实某些事情。

    “对,很爱。”她满足叹气,仿佛,能够爱他,是件天大地大的幸运事情。        “你告诉过他你爱他吗?”他坐到床上,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她自然而然往后靠,稳稳的胸口、稳稳的安全感,忘记他们其实还不算熟。

    “没有。”

    “为什么不说?”下巴靠上她的头顶,他贪婪地汲取她的味道。

    他们一直是亲昵的,他以为这叫兄妹之情、手足友谊,没有任何多余想法,谁知道她的离开,让他惊觉,没有她的胸口,真空虚。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是他的态度太诚恳?是他给的友谊太温馨?不了,但他的温柔扭开了她的语言开关,让她变得聒噪。

    带着两分冲动和三分不顾一切,商天雨把自己的故事全翻出来对他说一遍,从零岁到现在,每件事都不遗漏,清楚地交代了自己的病,自己的爱情、晴天的爱情和阿誉的爱情。

    “虽然阿誉爱晴天不爱雨天,但如果我决定硬要赖在阿誉身边,他不会拒绝,可是我只能陪他一年两年,之后他必须再次面对死亡,这对他太残忍,比较起来,杜绢是更好的选择,她是个理智而体贴的女生,重点是,杜绢给得起他几十年,给得起他平顺的人生。”

    她怎么可以事事为他着想?偶尔,她该自私自利的。抱起她,他把她放在膝问,轻轻摇晃。

    商天雨没有反对他的过度亲密,因为他的声音像阿誉、胸膛像阿誉,连抱人的动作都像阿誉。

    “我啊……爱不起他。”她把耳朵贴在他的心脏上方说话,听取他有规律的心跳声,笃笃笃,声声笃定。

    “没有爱得起或爱不起,只有要不要尽力追寻。女孩,追求爱情,你需要更多勇气。”

    他的声音太温柔,温柔到她不想离开他的拥抱。

    他亲亲她的额头,满是心疼。她爱他,居然可以爱到这么保密……不舍、怜惜,他不想放手了,想一直把她揽在怀间。

    “喂,你为什么买一大堆罐头?”他转移话题,把气氛拉松。

    “秘密。”她抬起下巴,憨笑地对他摇头。

    “说出来分享。”

    “我们有这么熟吗?”今天,她已经说得太多、太过。让陌生男人对自己太熟稔,不是好事。

    “没有吗?”

    “我想,还没有。”她笑笑,伸出手,在床边摸拐杖。

    “要去哪里?我帮你。”反正他还满喜欢当她的全自动交通工具。

    “我要去便便,你要帮我吗?”

    他笑得很痞。“你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

    “咧!”她吐舌头,朝他扮了个可爱的鬼脸。

    这天早上,他们的友情向前迈进一大步。

    第十一章

    阿桂婶要请假到台中去帮女儿做月子,章赫之义不容辞接下照顾商天雨的责任,不断忙进忙出,而闲得发慌的女生又在摸电话。

    他忍不住瞪她,她对那个“阿誉”……好得没话说。

    “喂!”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爆开。

    商天雨马上捣住耳朵,满脸不高兴。“你弄错了。”

    “我弄错什么?”

    “我是瞎子,不是聋子,不必靠那么近。”

    他没答话,只是把话筒拿起来交给她。“想打就打。”他叹气,这家伙一天要打多少次电话给阿誉?

    “打什么?”她装糊涂。

    “打给你的阿誉,对着一个住在美国、接不到电话的男人喃喃自语。”苦笑,她是他见过最没胆的女生。

    商天雨却摇头。“才不要,等一下你又要说无聊话。”

    “我哪有?”

    “还没有!什么『没有爱得起爱不起,只有要不要尽力追寻』之类的。”她的爱情不需要闲杂人等给建议。

    他立刻举双手发誓,“这次我保证不发表任何意见。”

    “半句评论都不说?”她眯眼。

    “不说。”他伸手把嘴巴拉上拉链,动作做完才想起来,她看不见。胸口处,又泛起疼痛灼热。

    “那我勉强同意你旁听。”她愉快地按下电话号码。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一股酸气冲上章赫之鼻翼。凭什么,她这样爱他?

    “阿誉,又是我,我过得很好啊,在小渔村里我认识很多新朋友,阿乐、阿文、阿浩、阿桂婶……大家都对我很好……”说到这里,满肚子的话突然断掉,许久,她叹气。“阿誉,我好想你哦,白天想、晚上想,有人的时候想、没人的时候也想,我很想留在你身边,很想大声告诉你,我不爱当你的青鸟、不爱带给你幸福,我希望自己就是你的幸福……”说着,她忍不住哽咽。

    床的另一头略略下沉,下一秒,她被圈进怀里,听见深深的叹息。

    章赫之由着她哭,由着她在他身上糊满眼泪鼻涕,他替她挂掉电话,抱着她,轻轻摇晃,在她耳边唱歌,唱着人们最熟悉的儿歌,一首接一首。

    商天雨的心脏温度突然添上十度,暖了,暖洋洋的心,透过血液把温暖送到四肢百骸,暖暖、懒懒的。

    阿誉是习惯这样做的——当她难过时,背着她,一面走、一面晃。

    那个时候,她还好小,小到和他同床共枕也枕下出暧昧味道,小小的她很大胆,当着晴天的面就对他说:“长大,我要当你的新娘。”

    他和晴天从没把她的童言童语放在心上,谁知道她的心是真的、感觉是真的,连愿望也真实得让人想为她实现。

    该给自己和跳跳一个机会吗?他可以从窗口跳出去拥抱蓝天?杜绢的话在他心底冲击。

    “为什么唱儿歌?”商天雨问。

    “你不喜欢?”他软软的嘴唇靠在她额际。

    “喜欢,小时候我不睡觉,硬要插在姊姊和阿誉中间当电灯泡,你有没有不以为然?”

    “我为什么要不以为然?”

    “阿誉是姊姊的男朋友,爱上姊夫不道德。”

    他又叹气。爱情如果能和道德挂勾,世上哪来这么多爱情问题?退开一步,他试着用杜绢的观点看待两人。“他们结婚了?”

    “没有,姊姊活得不够久,不然阿誉一定是我的姊夫。”

    “他毕竟不是。”

    “赫之,你真好。”偎近他,她需要他的体温。

    “接着呢?”

    “接着什么?”

    “当电灯泡之后。”他喜欢与她一起回忆过去,那个回忆里,有他、有晴天和雨天,有他们共同交织出来的幸福甜蜜。

    “阿誉不爱电灯泡,想用催眠曲打发我睡觉,他很土,流行歌不会唱只会唱儿歌。”

    说从前、道从前,她的心渍上蜂蜜,甜甜的、香香的,像窗外吹过的夜风,凉凉的晚风里,带着夜来香的芬芳。

    “他把你哄睡了?”

    季节正式进入秋天,太阳落入地平线,气温下降好几度,他拉过自己的外套,把她包在胸前。

    “嗯,我从他那里学会很多儿歌。”

    “唱几首来听听?”

    “不要!”

    “为什么不要?小气。”他用食指点点她的额头,嘴角弯了。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耳朵和最差的喉咙。”窝在他怀里,安心、舒意。

    他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笑意。“你唱歌很难听?”

    “我擅长用歌声杀人于无形。”她很自豪的说。

    “唱来听听,我需要一点刺激。”他学过九阳真经,内功已臻上层。

    “我干么娱乐你!”她朝他扮鬼脸,半点都没有身为瞎子的自觉。

    “小气。”他捏捏她小巧的鼻子。

    “作家先生,昨天晚上我在想你,你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安心的频率,我想你的脸,有没有两道浓眉?”

    他很大方,“你可以摸摸看。”抓她的手来到正确的地方。

    她的食指划过他的眉。“很浓的眉毛,肯定很有男子气概。”

    “没错,你说对了。”他的眉毛不输张飞。

    “然后啊,我又想你的眼睛长什么样子?大大的、小小的、长长的还是圆圆的?”

    “你小心一点,不要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可以让你碰一碰。”

    商天雨碰了,碰到两个长长的眼睛,才碰完,又有新问题。“你的鼻子呢,莲雾鼻还是酒糟鼻?”

    “还满挺的。试试喽?”他又引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这下她不客气了,摸上他直直的鼻梁、软软的嘴唇、硬硬的下巴,和扎人的胡须。

    这张脸,她碰过,但触觉记忆不如视觉记忆,需要很多次练习,才能让自己熟悉。他们是朋友,经过上次的沟通,他们进一步变成知心,他知道她所有秘密,她也想多了解他几分,以示公平。

    “糟糕。我发觉你和阿誉有张相似的脸,加上很像的声音、很像的五官、很像的身高和身材……”

    她还没有归纳完,他先出声制止。“我抗议!”

    “抗议什么?”

    “抗议我长得比阿誉帅,你却避重就轻,说我们长得很像;抗议你分明是透过我在思念阿誉,却说昨天晚上睡不着,是为了想念我的声音。”

    商天雨顿时笑弯柳眉。

    “抗议不成立,我没骗人,我真的在想你的声音、你说过的话、你做过的事,虽然想着想着,会不小心把你和阿誉重叠,但你不能怪我,我又没看过你,况且怪一个目不视物的瞎子,不厚道。”她装出弱势团体相。

    “我够厚道了,容许你在我身上想像别的男人。知道吗?对正港男子汉来说,这是严重侮辱。”

    “侮辱?这么严重?”她挑眉。

    “对,非常严重。”

    耸肩,她很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好吧,我道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放开她,换个方向,坐到她面前,看着她期待的笑脸,骤然决定——他要推开那扇窗。

    吸气,鼓起勇气,他说:“我以为我们之间不是友谊。”

    “不是友谊,是什么?”她困惑。

    “当我的女朋友吧。”他轻声说,轻轻的语调里,有着无比坚定。

    她摇头,“不想。”也是轻轻的动作里,有着无比坚定。

    “为什么?”

    “因为……就是不想。”

    “你现在脑袋不清楚,没关系,我很慷慨,给你足够时间思考,在你愿意给答案之前,我们先当朋友吧。”

    他的说法让商天雨松口气。“我要到哪里,才能再找到像你这么棒的朋友?”

    “难喽。”他宠溺地揉揉她 ( 空心大男人 http://www.xshubao22.com/1/1846/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