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部分阅读

文 / 伊人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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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惊讶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却没有看她,而是直视前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忽然,他眼神一凛,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一队选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斜刺里冲了出来,超到他们前面去了。知乔认得,那是昨天的倒数第二队选手,也就是说,是今天的最后一队选手。

    周衍加快了踩踏板的频率,但他只是勉强跟在他们后面,沿着下坡路转了个弯之后,终点的大旗赫然就在眼前,那队选手已经冲过了终点。

    知乔的自行车靠在一边的山体上,快接近的时候,她从周衍的臂弯里跳下来,牵着车一瘸一拐地快步朝终点走去。

    他们无疑是最后一名——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新的线索信封时,知乔挫败地这样想——可是她又不愿表现得太沮丧,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周衍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一支队伍。即使她心里难过得要死,也不绝能让周衍知道。

    老夏已经把他们的车开过来,惊讶且担心地在车上等着他们。知乔一瘸一拐地向车子走去,她发现周衍也并没有比她快多少——他们都累坏了,尤其是周衍。

    “我来开车。”她对他说。

    “但你的腿——”

    “——受伤的是左腿。”她拉开车门,龇牙咧嘴地坐进去,抬头看着他,一脸坚决。

    周衍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也许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好吧。”他点点头,坐到副驾驶位上。

    “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腿怎么受伤了?你们遇到了什么?!”老夏在后座上大惊失色,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

    “我们……”知乔和周衍不约而同地开口,又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

    周衍喘了口气,眯起眼睛看着知乔身后不远处的峡谷,露出古怪的微笑:“我们遇到了黄色潜水艇。”

    “黄色潜水艇?”老夏茫然地张着嘴。

    知乔放下手刹,右脚松开刹车,踩上油门。尽管左膝上的疼痛仍不时传来,但她却吃吃地笑起来:

    “哦,没错,黄色潜水艇。”

    五(下)

    经过一段下坡路之后,高耸的雨林被抛在脑后,公路两侧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垠的牧场。

    “Windows桌面又回来了。”老夏把摄像机镜头对准窗外。

    周衍靠在椅背上轻笑,他似乎缓过劲来了,也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他们此时已穿过了雨林,一头向坎贝尔港扎去,这是整条大洋路上被摄入镜头次数最多的一段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著名的“十二使徒”(Twelve Apostles),这是维多利亚州,甚至整个澳大利亚最著名的岩石群,就伫立在最南端的海岸线上。

    “要换我吗?”周衍在车上喝了许多水,又吃了些东西,所以已经恢复了体力。

    知乔给他一个稍嫌勉强的微笑,摇摇头。

    “能再给我说说黄色潜水艇吗?”老夏忽然又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噢,”周衍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秘密。”

    老夏眯起眼睛打量他们:“属于你们两个的秘密?”

    周衍回头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摔倒了,”周衍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那只受伤的膝盖,“在听过一个关于‘黄色潜水艇’的故事之后。”

    老夏想了想,问:“是个黄色笑话吗?”

    “不,不是!”周衍瞪他。

    老夏摇头,似乎并没有打算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知乔的肩膀,说:“你要小心点,比赛可不是闹着玩。”

    “……我明白。”知乔回答道。

    “嘿!你们看!”随着老夏的一声惊叹,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际的大海。

    从沿海的峡谷上往下望,海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海的颜色介于深蓝与浅蓝之间,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周衍打开车顶的天窗,把手掌伸出去,感受海风抚过手指的触觉。

    “在大自然面前,我们才会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说这话时,周衍脸上的线条变得异常温和,好像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

    红褐色的指示牌从他们头顶掠过,“十二使徒”离他们只有五公里远,天空中的云渐渐聚集在一起,遮住了一半的阳光。知乔看了看仪表盘,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在三分钟后到达下一个目的地。她的所有精力一直放在眼前的公路上,差不多两个小时以来,她盼望着能看到前一队选手的影子,可是没有,完全没有!如果没有人在途中出了岔子,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最艰难的处境——他们是今天的最后一名,尽管赛程只过了一半,可是想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

    上车之后,她就一直没多说一句话,她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摔倒——只是因为那首恰巧出现在她脑海里的“Yellow Submarine”?

    不,不是的。

    她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燥热,是因为她这么在乎周衍,这么在乎他说的每一句、他做的每一个动作、或是他告诉她的每一个故事……她一直在寻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以便证明他对她并不是全然无情的——这是一件,多么多么可笑的事!

    她为自己感到羞愧。这个男人想要和她一起在比赛中得到第一名,得到那些奖金,以便继续完成她父亲的遗愿,而她呢……她当然也想要赢,可是她还想着其他的事情,幻想这个曾经拒绝过她的男人并不只是把她当作“妹妹”。

    “乔,很少有人能同时做好两件事,能够这样做的人通常都很聪明,但这样的人不多,至少爸爸觉得爸爸就不是这种人,”这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对她说的,“所以我们必须要知道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然后做好它。”

    而从周衍答应来参加比赛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在同时做着两件事,可是——她的手指用力握了握方向盘——她并没有做好,一件也没有。

    天呐,她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巨大的招牌上写着“Twelve Apostles”的字样,知乔打着转向灯,以80码的速度拐进了停车场。那里零散地停着一些跟他们一样的车,不用说,那是在他们之前的其他选手的,她心里又涌出一丝希望,这至少说明此地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中转站,而是有任务在等待着所有人——那么他们至少还有追赶上其他选手的希望。

    她飞快地停下车,和周衍一起异口同声地大喊:“快!”

    周衍已经下车开始奔跑起来,她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右脚踏在柏油路上,接着是左脚,她想跑来着,但她却发现左脚根本不听使唤——它已经麻木了!

    右脚试着找到重心的支撑点,但没有成功,于是她摔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感觉到了疼痛,像是要散了架一般。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尖叫,她抬起头,试图用手肘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她看到了周衍,他在奔跑的途中回头看她,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和……惊慌。

    他向她奔过来,伸手把她扶起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没事……”知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疼痛,可是她的左脚脚踝和膝盖上却有一种像要撕裂的疼痛。

    “能走吗?”他看着她,眉头紧锁。

    “可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他,她竟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忍着剧痛,在他的搀扶下向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走去。

    他们得到了新的线索信封,周衍打开看了之后,眉心拧在了一起。

    “怎么了?”知乔问。

    他看了看信纸,又看看她,最后用一种低哑的声音说:“我们必须去爬悬崖。”

    所谓的“十二使徒”,就是十二座伫立在澳大利亚最南端海岸线上的巨型岩石,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从观景台望去,这十二座岩石只剩下了六座,但尽管如此,还是无损于其伟岸磅礴的气势,这是整条大洋路上最让人心潮澎湃的地方。

    知乔把绑在左膝上的保护垫放松一点,否则会一直蹭到她的伤口,又调整了一下手肘上的保护带,看着远处的惊涛拍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到悬崖边之后,周衍率先下去完成了攀登的任务。之后,有几队选手也陆续爬了上来,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只有周就像是刚散步回来。

    他是个中高手,几乎对所有的户外探险项目都很在行,可说是半职业选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过去的几年中,知乔跟着他学会了许多技能,例如野外求生、攀岩、甚至是用钢索横渡峡谷,所以攀登悬崖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你确定……没事?”周衍不知道是第几次走到她身后问。

    “我没事。”她还是这样坚定地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烦躁地站到旁边去了。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问。

    “是的。”她迈动僵硬的左腿,向脚下望去。这是一座足有三十层楼高的悬崖,垂直而下,底部是汹涌的海浪,让人想到了关押埃德蒙·邓迪斯的孤岛监狱,当然,那座监狱绝不会有这么美的风景。

    知乔背对着大海,弯下身子,膝盖和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叫出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看着汗水从鼻尖滑落下来。

    “准备好的话我就往下放绳子了。”工作人员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她向后轻轻跃起,腰上的安全绳把她扯了回来,她的双脚重重地踏在悬崖壁上,痛楚让她咬紧牙关。在下降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周衍,他站在一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她没再去想他,而是专心致志地忍受着膝盖以及脚踝上传来的痛感,当降到一半高度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明白,从现在开始,她必须用尽所有的力气爬上去,在这距离凶猛海浪只有几十米的高空中,没有她所熟悉的那座城市的气息,没有冰箱里快过期的牛奶,没有那只白色的环保布袋,没有朋友,没有穿着粉色kitty猫睡衣的老妈,也没有那个她为之着迷的男人。

    她想起他教她该如何攀岩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那跟她是否爱上他无关,她只是在攀登,似乎那些话是谁说的根本无关紧要,她要做的只是向上爬,踩住每一个落脚点,用力向上爬。

    快到顶端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麻木了,她有点力不从心,左脚想要向上抬,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好几个人在上面看着她,她不知道有些谁,她只是听到一些呐喊加油的声音,但她听不真切。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晕眩,手指几乎要松弛开来,可是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我们必须要知道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然后做好它……

    她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她开始觉得膝盖和脚踝变得不那么疼,她试着抬起左膝,脚掌抵在踩入点上,然后认准了下一个踩入点,右脚用力一蹬,踩了上去,这下,她只差一步了。

    当知乔的手肘卡在平地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人捞了起来——是周衍。

    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算是高兴还是难过,总之……有些微妙。但她累得无暇顾及这些,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睁睁地看着周衍把所有的安全设备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拆下来,她自己却连翻个身的力气也没有。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选手的身影,她知道悬崖边还有其他的攀登点,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还有人在攀岩。她看到周衍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新的线索信封,然后走过来,蹲在她身旁,温柔地说:“你还好吗?”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肘撑起身体。他连忙扶她站起来:“终点就在停车场,我们快过去吧,然后去找医疗车。”

    “好……”她点头。

    “要我背你吗?”他架在她腰上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她猜那是他经历了攀岩以及一系列其他活动之后留下的结果。

    知乔轻咳了一下,露出招牌式的微笑:“赛前协议上有没有说……选手不能背着他的队友到终点?”

    也许是没想到她还有力气开玩笑,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的,他也以周衍式的口吻回答她:“嗯……恐怕没有。”

    “那好吧……”

    他扶她站好,然后在她身前弯下腰。有那么一瞬,知乔还在犹豫着是否要上去,但她最终还是上去了——因为她意识到,经历了整个一天之后,她的想法改变了。她不应再思考任何有关于她和周衍之间的问题,任何男人与女人的问题。他们是搭档,他们必须合力完成这个比赛,他们都想要赢——为此他们愿意付出200%的努力——这才是她和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她是蔡知乔,他是周衍,仅此而已。

    主持人在停车场等着他们,当然还有其他已经完成了任务的选手们。周衍背着知乔快步冲到终点,此时天边是橘红色的夕阳,照在主持人那张表情无奈的脸上,看得他们不禁有些气馁。

    “我不得不宣布,”他说,“你们是今天的倒数……第二位。”

    “?”知乔和周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互望着。

    主持人耸了耸肩:“还有一队选手,是昨天的第四名,在你们之前出发,但是在山地自行车越野赛的过程中,他们由于太过急躁,把地图和指南针落在了休息站,然后又出了些其他的岔子,所以直到一个小时之前才从上一个地点出发赶过来。所以……他们无疑被淘汰了,你们是今天的倒数第二名。”

    知乔咧着嘴,周衍也是,并且两人嘴角都带着走了狗屎运的微笑。下一秒,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的汗水滴在她肩膀上,她的也同样滴在他肩膀上,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可是知乔第一次肯定地感到,这是两个幸运的人对彼此的祝福,不参杂任何其他的因素——他们在分享对方的喜悦,再无其他。

    过了一会儿,他们放开彼此,知乔想,他们怎么这么傻,只是没有被淘汰,就高兴得好像得了冠军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地笑,因为:他们还有赢的机会,这真是太好了!

    “走吧,我陪你去医疗车。”说完,周衍扶着一瘸一拐的她向节目组的医疗救护车走去。

    在那里,随队的医生给知乔清洗了伤口,换上药膏,又喷了止疼剂。

    “幸运的是,你的膝盖只是外伤,脚踝这里的扭伤也不算太严重。”医生说。

    “真的?”周衍似乎还要再次确定。

    “是的。”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一番,才把他们打发走。

    “我真不敢相信,”回到车上,知乔对周衍说,“就是那队我们在休息站遇到的选手,当时你叫我快冲过去,然后我们躲在了一个弯道那里,他们从我们旁边飞快地过去了。”

    周衍给了她一个“可不是”的表情。

    “你当时为什么叫我不要停,还躲在弯道里?”

    周衍喝了一口水,顿了顿,才回答道:“我观察过他们,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对于成功的极其迫切的表现。”

    “所有人都想赢这场比赛。”

    “没错,”他一脸从容,“但他们的性格比较鲁莽。这样的人,只适合按计划有节奏地完成比赛,一旦他们的节奏被打破了,就很容易出岔子。”

    知乔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让我别停。”

    “嗯,他们原本是按计划在每个休息站休息,可我们突然超过了他们,他们感到惊慌,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匆忙地落下了地图和指南针,之后又因为鲁莽犯了些错误……以上都是我的猜想,不管怎么说,最后我们没被淘汰。”

    知乔看着周衍那张若无其事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为了成功,他竟然计算到了一些……看上去十分细小的环节,这是否意味着,每当她在餐厅大快朵颐的时候,他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人。

    “你太可怕了。”她脱口而出。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表情由温和变为平静:“那么,你怕我吗?”

    知乔还在喘着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抿了抿嘴,轻声说:“不……一点也不。”

    这天晚上,他们住在离“十二使徒”仅十分钟车程的坎贝尔港的镇子上,这里仍然只有民宿没有酒店。但让知乔感到头疼的是,当他们打开房间的门,却发现里面放着一张大大的双人床。

    “我睡沙发好了。”知乔还在愣在门口,周衍已经拖了行李箱走到沙发旁边,开始整理起来。

    “哦……”她没有反对,只是有点不自在。她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这件事,因为她已经决定在比赛的过程中摒弃一切对周衍的“私心杂念”,她必须集中精力完成最重要的事。

    吃过晚饭,知乔和周衍被节目组的总导演找去谈话,原因是他们在山地越野赛的时候擅自关掉了麦克风,在两人一再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之后,导演才算放过他们。

    “嘿,”回去的时候,老夏把知乔叫到自己的房间去,“周衍呢?”

    “他去餐厅了,怎么了?”

    “有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

    老夏把摄像机接到电视机上,电视机屏幕开始播放她攀岩的那一段。当时她正准备下去,脸色苍白,汗如雨下。镜头转向了周衍,他站在一旁,紧紧地皱着眉,像孩子一样不自觉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你觉不觉得……”老夏开口。

    “?”

    “在你准备下去的那一刻,我认为他是想放弃比赛了。”

    六(上)

    公路的两旁没有一点灯光,周衍和知乔开着车,仅凭着车前大灯的两束光线驰骋于高原之上。他们在往回走,脚下是万丈深渊,惊涛骇浪的巨响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更加狰狞。

    他们凌晨两点就起床出发了,由于前一天的比赛中他们排在最后一名,因此在下一个计时任务的环节中,他们被排在了第一个——那意味着他们的睡眠时间不得不被压缩到最小。敬业的老夏已在后排座上睡着了,偶尔打着呼噜,知乔还有点发愣,她转头看了看周衍,他如同白天一样聚精会神地开车,看不出任何疲惫的征兆,但事实上,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面他们都没有睡着过。

    “不会的,”当老夏对知乔说周衍曾想放弃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他很想赢,比任何人都想。”

    然后,她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周衍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双人床上看电视,正在放《欢乐合唱团》,时不时传来情景剧特有的阵阵笑声,她却不知不觉。

    过了一会儿,周衍回来了,手里是一瓶汽水和几片厚厚的比萨饼。她不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岭他是如何弄到比萨饼的,不过周衍是个神奇的人,在他身上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还没睡?”他一边说,一边反手关上门,“我们再过五个小时就要出发了。”

    “嗯,”她点点头,飞快地钻进被窝里,“我在壁橱里找到了另一床被子,帮你放在沙发上了。”

    “谢谢。”他走到电视机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就着汽水吃起比萨饼来,“你要不要也来点?”

    “不用了。”

    “膝盖和脚踝还疼吗?”

    “嗯……”她回答得有些含糊其词。

    知乔躺下来,假装自己正在入睡,过了半小时,她听到周衍从浴室走出来的声音,他关上电视和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与平静之中。

    可是她却睡不着,或许是因为脚踝和膝盖的隐隐作痛,又或者是对前路未卜的担忧,总之,她想要睡却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些声音,她以为是周衍在沙发上翻身,可屋子里竟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走到门口,似乎想要开门出去。

    “你去哪儿?”知乔问。

    黑暗中,她看不真切,但她猜想他被吓了一跳。

    “你也睡不着?”

    “嗯……”

    他低笑了一声,说:“我想出去走走,你去吗?”

    知乔来回摩擦着自己□在空气中的手臂,然后,一件薄外套被丢在她头上。

    “谢谢。”她有点尴尬,因为出门之前周衍说过外面可能会冷,但她却一意孤行地只穿了件短袖T恤就出门。

    周衍双手插袋,走到她前面去了。他们沿着小镇的主路向坎贝尔港最激动人心的海湾走去。这个海湾如同是南海岸线上一道小小的凹槽,整个小镇包围着它,所以当午夜时分,白天的喧闹全部停止的时候,伴随着坎贝尔港的,是海浪拍岸的动人音律。

    但如果有人告诉你,这里曾是著名的“沉船海岸”,由奥特韦角到瓦南布尔,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无数的船只在这一带海域沉没,你又会作何感想呢?如今这里是全世界潜水探险者的胜地,海底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

    这天晚上的月光非常皎洁,如同黑夜里的一颗发光球,照在道路上、屋顶上、以及始终起伏的海面上。知乔觉得自己是踩着周衍的影子在前进,可是仔细一看,地上哪里会有影子呢?

    “我们现在处在一种劣势。”周衍平静地开口。

    “嗯……”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希望。”

    知乔微微一笑,她很喜欢听他这样说,好像能给人以莫大的勇气。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双手插袋,站在岸边,像是在看着大海,却又不经意似地回头看她。

    “?”

    “别再受伤了……”

    知乔心里一动,可她还是很快平复下心情,回答道:“好,我尽量。”

    他又回过头去看大海,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直到他忽又开口说:“为什么喜欢我?”

    “……”知乔觉得自己就像是接连被扔了两个炸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回答不出来吗?”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啊……不是的。”

    “?”他回头看她,像是很想知道答案。

    知乔抿了抿嘴,把视线投到不远处的海面上,没有看他:“不需要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只是喜欢而已。”

    “……”他在等她说下去。

    “优点什么的,你确实很多……不过缺点也不少,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无法忍受。”

    “……”他的嘴角似乎在抽搐。

    “可是,”知乔拉了拉披在肩上的他的薄外套,感到属于周衍的气息淡淡地围绕在她身旁,“所谓喜欢……所谓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需要刻骨铭心,喜欢就是喜欢……”

    有那么一瞬间,知乔竟然觉得周衍脸红了,她觉得很惊讶,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给她确认的机会,轻咳了几声,转身向不远处的平台走去。

    “但是!”她跟上去,大声对他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借着月光望向她。

    “我已经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了,”她微笑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完成比赛,我想赢。我还想做很多其他的事情——为了我父亲,也为了我自己。”

    “……”

    “所以,你不用觉得尴尬,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喜欢你了,不过这样说好像也不太恰当,因为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也不是说我喜欢你……”她向他走去,一边说,一边又觉得自己根本辞不达意。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哦,实际上我的意思是,我是蔡知乔,我是你的搭档——仅此而已。”

    月光下,周衍也看着她,眉头微锁,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最后,他松开眉心,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好,我知道了。”

    知乔松了口气,仿佛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她曾问过周衍,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他没有回答。现在她觉得他是否回答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真正地爱上了旅行,爱上了他和她父亲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想要由她自己,来找到答案。

    “你确定是往右拐吗?”知乔打开车上的灯,低下头仔细看手中的地图,可是不管看几遍,她还是认为自己无法确定到底走哪条路,但身旁的周衍却信誓旦旦的样子。

    “是的,我确定。”他一脸理所当然。

    她四周望了望,这是一个三岔路口,路边有一座加油站和小型超市,但现在是凌晨三点,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一盏像样的路灯也没有。

    “可是我们前方也同样写着‘Otway’的字样。”她还是有点犹豫。

    “那是去‘树顶漫步’的路,我们曾经去过,你不记得了吗?”

    知乔想他们大约应该是去过的,因为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几十米高的树顶之间来回穿梭。

    “我们还去玩了吊绳索,”周衍坏笑着提醒道,“你还吓得哭了。”

    “……”知乔有点咬牙切齿,“任何正常人腰上绑着绳索被吊在半空中的时候,突然遭遇到别人的攻击都会受到惊吓的。”

    “那不是攻击,”他大笑,“我只是一路上不断地推你一把,帮助你前进。”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她皮笑肉不笑。

    “不客气。”他很受用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现在确定自己是去过地,可是关于路……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记得所有你曾走过的路?”她忍不住问。

    “大致上来说,”他顿了顿,一脸得意,“是的。”

    知乔撇了撇嘴,决定相信他:“那么我们就右拐吧。”

    周衍笑着放下手刹,重新上路。他们又回到了雨林,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只不过凌晨三点在毫无灯光的公路上急驰,颇有一点惊心动魄。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叫醒老夏比较好?”知乔问周衍,“我很怀疑今天这段路的带子里充斥的都是他打呼的声音。”

    周衍笑起来:“还是不要叫醒他比较好。”

    “你猜他们让我们去灯塔干什么?”

    “不管干什么我们只要好好地完成就行了。”

    “你不怕我拖你的后腿吗?”

    周衍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有趣:“你会吗?”

    “我不是一直在拖你的后腿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有那么一瞬,知乔竟然觉得周衍变得开朗了,尽管他仍然时常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思索着什么,但他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能从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

    “偶尔被拖拖后腿,其实也不错。”他半开玩笑地这样说。

    黑暗中,他们凝气摒神,终于借着灯光找到了那块通往奥特韦灯塔的指示牌。转向灯闪烁着,周衍向右拐,然后进入一条向上延伸的山路。

    “嘿,那是什么?!”不知道在山间小道上绕了多久,知乔忽然指着斜坡上的黑影大叫。

    “是一群老黄牛。”周衍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

    “……”她还以为……

    “你以为是鬼吗?”

    “没那么夸张,”她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够吓人的。”

    “这里是牧场,你忘了吗。”

    知乔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如果我老的时候,能有一个安静的牧场,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周衍没有说话,继续开车,过了大约五分钟,他们就来到了一座木屋前,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两人互望了一眼,似乎不太确定是不是这里,可是并没有其他的路。

    “你说人一生当中遇见吃小朋友的巫婆的几率有多大?”知乔问。

    “比遇见不吃小朋友的巫婆的几率要稍微大一点。”说完,周衍把车子熄火,开门走下去。

    “……”

    黑暗中看不清木屋是什么颜色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吃小朋友的巫婆——当然也没有不吃小朋友的巫婆——因为门外挂着一张广告牌,上面有灯塔开放的时间以及收费标准。

    周衍推门而入,一个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的秃顶老先生正坐在圆形木桌后面打盹。

    “早上好。”周衍故意提高声音说。

    老先生一下子醒了过来,看到他们,露出笑容:“你们来了,比我想象中早了些。”

    他们拿到线索信封,里面有一道选择题,周衍看了看知乔:“那么,你是愿意拼一副由288块零件组成的拼图,还是做一道仅有26个问题的填字谜游戏?”

    知乔想了想:“这就好像是问我到底要墨守成规还是甘愿冒险。”

    周衍点点头:“拼图总有拼出来的一天,但填字谜……也许你一辈子也填不出。”

    “你怎么看?”

    “我想听你的意见。”

    “但你是队长。”

    “好吧,”周衍说,“我数到3,我们一起说出自己的选择。”

    “可以。”

    “1、2、3——”

    “填字谜。”

    “填字谜。”

    两人无奈地相视而笑,原来骨子里,他们都是爱冒险的人。

    周衍去车上把老夏叫醒,把他带到木屋里来。屋子的另一头有一扇门,老先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手电筒,就带着他们从那扇门出去了。门外是一条小道,通往不远处的另一座看上去像是水泥造的房子。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隐约可以听到不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知乔紧紧地跟在周衍身旁,老先生打开那座水泥房子的门,他们才发现里面是灯火通明。

    “这里曾是灯塔守卫的工作室。”老先生解释道。他把他们领到其中一间房里,里面的陈设很简单,木质的窗、桌子、椅子,桌上有一个大纸板,上面划着许多格子,是用来填字谜的,旁边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看上去,这里已经一应俱全。

    周衍从老先生手上接过题目纸,后者祝他们好运之后就退了出去。

    “开始吧。”他没有多说一句,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又变成了那个执拗、自负,却又率性、认真的周衍。

    六(中)

    “旧时比喻贤父生贤子。出处为《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注引《江表传》。”知乔读完之后,记不清第几次抬起头,以一种充满了崇敬与恍惚的表情看着周衍,等待他给出答案。

    这世上就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从红脚苦恶鸟到伊壁鸠鲁学派,从喀斯特地貌到苏格拉底的哲学名著……他甚至还叫得出拉美西斯二世的名字。“他是填字谜大王吗?!”知乔满脑子都是这样的疑问。如果人的脑袋是分等级的话,她和他之间究竟差几级?

    周衍双手抱胸站在题板前,微蹙着眉头,自言自语:“根据之前填好的,在这里,最后一个字是‘玉’……‘蓝田生玉’?”

    尽管有些不确定,他还是填了上去,然后示意知乔继续。

    “一种海中奇景,在塞班、卡普里岛以及伯里兹都可以见到,其中尤以伯里兹最为著名,堪称完美。”

    “蓝洞。”周衍满意地一边点头一边在题板上迅速写着。

    “最后一题,”知乔如释重负,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如果选了拼图,也许他们现在只是刚开了个头而已,“由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提出的理论,也被称为‘灰道’。”

    周衍转过头看着知乔,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又看了看题板,迟疑地说:“根据题板上的连接,是两个字,第二个字是‘洞’?”

    知乔点头。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题板前,下意识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这是否意味着……填字谜大王也有卡住的时候。

    “你不知道?”知乔错愕地看着他。

    尽管有点不情愿,他还是耸了下肩,表示她说的没错。

    “天呐,你真的不知道?”

    周衍转过身,以一种不太肯定地口吻问道:“你知道?”

    “是的。”知乔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笑的,肆无忌惮的笑。

    “……是什么?”

    知乔深深地吸了口气:“请等一下,请让我再享受一下此时此刻的美好时光——因为我竟然答出了一道周衍答不出的题目。”

    “……”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是‘虫洞’——简单地说,就是连接宇宙遥远区域间的时空细管,可以把平行宇宙和婴儿宇宙连接起来,并提供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周衍在最后的那个空格里填上了“虫”字,然后对知乔说:“好吧,我承认,我的物理学得不太好,通常是靠讨好教授才拿到60分的。”

    知乔给了他一个“哦,那没什么”的表情,不过从周衍的反应来看,她的这个表情很讨打。

    周衍把题板拿出去,门口有另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等着他们,他接过题板之后并没有检查上面的答案,而是直接把下一个线索信封给了他们。

    “看来我们必须摸黑上灯塔了。”

    周衍、知乔以及老夏三人从水泥房子里出来,一抬头,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灯塔顶上那盏白色的大灯在黑夜中所散发出的迷人灯光。他们沿着小道向一片茂密的树丛走去,知乔抚了抚有点发冷的手臂,发现自己仍旧忘记从车里拿一件外套出来。那树丛看上去异常阴森恐怖,看不到半点灯光,入口处是两排大树,不高不矮的样子,偶尔有些树干垂下来,让想要进入的人不得不低下头。

    “天呐,”她忍不住说,“看来会吃小朋友的巫婆更像是住在这片树丛里。”

    周衍哭笑不得:“你小的时候蔡就是用‘会吃人的巫婆’来吓你的吗?”

    “……嗯。”

    他点头:“至少比我父母有创意,他们成天说来说去都是‘大灰狼’。”

    “……”

    三人钻进树丛中,知乔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怖,灯塔顶上的灯光零散地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来,如同惊悚电影里的穷途末路一般。

    黑暗中,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抓住了她,她犹豫了一下,紧紧握住。

    周衍没有回头,仍旧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有可能是两个世纪,他们终于从树丛中走了出来。老夏在身后抱怨着光线的昏暗,知乔连忙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拢了拢头发。

    周衍的手指有些僵直地垂在那里,他依旧没有回头,而是快步向耸立在黑暗中的白色灯塔走去。他们穿过草地,沿着狭长的、围有白? ( 晴天旅行团 http://www.xshubao22.com/1/18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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