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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乔尴尬地抿了抿嘴,但为了缓和气氛,于是决定把谢易果的那个冷笑话说出来,“从前有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小蔡,于是……她被端走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一脸错愕,然后在看到她嘴角那一抹僵硬的微笑后,面无表情地说:
“还真冷啊。”
吃过饭洗完澡,知乔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说。
“我没担心,”妈妈的口吻很理所当然,“过去的三年你不也是成天这么满世界乱跑。”
“……你自己身体好吗,别总是加班。”
“我有分寸。”
“冰箱里有牛奶,每天临睡前喝一杯可以让你睡得更好。”
“哦。”
“三顿饭一定要吃啊!”
“知道了。”
“……”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哦。”
“那……你自己也要保重。”女强人难得说了一句体贴的话。
“嗯,我知道。”
“好,再见。”
说完,老妈“啪”地挂上了电话,让知乔有点哭笑不得。
周衍从浴室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听你的口气,怎么好像你是老妈。”
她微微一笑:“没办法,我妈就是这种忙起来不要命的人。”
“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父母是一致的。”
她笑着耸肩:“也许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的原因。”
“那他们为什么又分开?”
知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像了,两个太像的人无法永远在一起。”
周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他没有说任何道歉的话,只是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世界上最无法调和的矛盾并不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而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矛盾,就好像那对情侣,昨天还互许终身,今天就要分手。”
知乔垂下眼睛,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他,但却找不到机会也没有勇气,可是今天却好像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并且,她似乎也有了勇气:
“你是不是不相信爱情?”
“……”他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所以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或者在你看来那根本就是狗屁。”
周衍坐下来,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他以一种低沉而温和的口吻说:“我从没有不相信,不过……我认为不该那么轻易。”
周衍的回答让知乔有点失望,她情愿他回答说,我的确不相信,那么,她心底某一个曾被他拒绝过的角落会好过一点……可是转念一想,不论他怎么回答,那都是他的一种拒绝。对于固执的他来说,拒绝爱上什么人和拒绝轻易爱上什么人有什么区别呢,总之他都不会动情。
知乔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沿着斜坡往海湾走去,静谧的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灵动。她躺在路边的木质长椅上,仰望天空。天空是蓝黑色的,一颗星星也看不到,只有灰色乌云在缓缓移动。
她脑海中闪现各种片段,有快乐的,也有悲伤的,可是最后的最后,她想到的是周衍温柔的笑脸。当他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用眼神向她问好的时候,她总是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他的脸孔又一次出现了,但不是在她脑海里,而是在她眼前。她怔了怔,发现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下,周衍那张英俊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不安。
她听到他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对自己说:
“很晚了,早点回去睡吧。”
于是,她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向斜坡的顶端走去。
五(上)
天才刚亮的时候,知乔就醒过来了。
浅色的窗帘后面并没有装遮光布,因此屋子里充斥着朦胧的光线。她坐起身,转头看向周衍,他正熟睡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刚出生的婴儿。这些天来,她对于周衍的认识,竟然超越了过去的三年。
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万能,他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洒脱,他也有顾忌、害怕,他也会患得患失;他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冷漠,事实上,有时候他会在心里关心某个人,尽管那个人从来不知道。
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他有很多缺点,他自负、他自以为是,他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喜欢的除了自由还是自由。当然,他也有许多优点,但她无法举出例子来,就好像她也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优点,可是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爱上他的理由,她想,也许是他对于生活和工作的态度。
他对自己在意的事是如此地认真执着,就像冯楷瑞说的,他自有一种信念,这信念也许不需要被理解,但却支撑着他坚定地越过每一道坎坷。
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她羡慕这样勇敢的他。
知乔悄悄地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开始洗漱。洗脸的时候,一抬头,镜子里的那张脸被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下,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光亮之中,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露出浅浅的微笑。那种微笑好像既有自嘲、自省,也有自我激励,她想,不管怎么说,她要好好地比下去,就像周衍说的,即使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要放弃。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你掉进马桶了吗?”周衍早晨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鼻音。他说话的口吻是这么不急不徐,好像从很早之前就等在了门口。
“没有!”
“为什么这么久。”
“你没听过吗,科学家说,女人早上起床出门所花费的时间要比男人多一倍以上。”
“嗯,”他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那科学家有没有说这跟男人晚上骗女人上床所需要花费的时间成正比还是反比?”
知乔没有理他,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渍抹干,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又不不满意地重新打乱,最后拿起面纸擤了擤鼻涕才开门出去。
“我想,”她双手抱胸,看着堵在门口的周衍,“大概是成反比吧。”
“那你一定很难骗。”后者笑笑地看着她。
“?”
“因为你是我所见过的早上能最迅速出门的女人。”
知乔惊讶地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就被挤进浴室的周衍扔了出去,然后门板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他一定憋了很久——她这样想。
早餐跟昨天晚餐是在同一个地方,当蔡知乔和周衍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差不多有一半的选手已经到了,其中还包括那对已经被淘汰了的情侣之一的女孩。
胜利者和被淘汰者碰巧都在同一间屋子里使得气氛有点尴尬,选手们都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偶尔低声地交谈,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向那女孩瞟去,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知乔转头看了看周衍,后者跟她交换眼神,像是在说:管她呢,先吃早餐吧。
于是两人胡乱拿了些面包就坐到一张空着的餐桌前吃了起来。老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摄像机进来了,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坐下,低声说:“那一对可真够呛的。”
“他们怎么了?”
“昨晚吵了一整晚你们没听到吗?”老夏错愕地瞪大眼睛。
知乔和周衍再次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摇头。
“大概因为你们的房间比较远吧,”老夏说,“昨晚他们一直在吵架,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那女的开始歇斯底里起来,好像还砸东西。”
“你没有去拍吗?”知乔问。
老夏摇头:“那不是我的工作,要是你们吵架摔东西我一定会来的。”
“……谢谢。”
“所以,胜利和失败都能暴露出一个人的本性。”周衍最后这样总结道,“人在恋爱的时候是盲目的,一心只想给对方看自己最好的一面,也只看得到对方最好的一面,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这可以理解,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们够了!”情侣之一的女孩忽然从几米开外的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瞪着他们,“在背后议论别人算什么……”
知乔和老夏都被她的气势吓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周衍却一脸平静地说:“我们是很正大光明地在讨论,只不过你恰好背对着我们而已,如果这让你不太满意的话……”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可以坐到这里来,我把刚才那些话再对你说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说完,他给了她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女孩似乎很生气,“你们只不过有一些狗屎运罢了,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如果不是有人临时放弃你们根本连这里都来不了,说到底你们就是开后门进来的!”
知乔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冷一阵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土拨鼠被人从泥洞里给一把揪了出来,顿时有些无处遁形。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她却直觉地看向周衍,发现他脸上仍是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最后,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对那女孩说:“很遗憾,你们那么快就被淘汰了。但我是绝不会同情失败者的。”
说完,他自顾自地吃着羊角面包,直到那女孩羞愤难当地跑了出去。
知乔觉得,她应该松一口气,因为那女孩离开了,无处遁形的感觉也消失了。可她没有,她只是反复在心中想,他真的是这样的吗——绝不同情失败者——这到底是他的自负在作祟还是天性冷漠使然?
经过这一场“闹剧”之后,餐厅又开始热闹起来,似乎所有人都不再掩饰自己对昨天赛况的真实想法,有些人认为那对情侣的确欠缺一些运气,有些觉得他们的性格导致了失利,更有甚者说自己一开始就很不看好他们……但周衍却开始沉默,没有再说一句,似乎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
吃过饭往后备箱里装行李的时候,知乔忽然问周衍:“如果我是一个失败者,你也不会同情我吗?”
周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像是想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来,然后,他微微一笑,说:
“失败者需要的不是同情。”
被称为“大洋路”的B100公路沿着澳大利亚最南端的海岸线一路向西,在阿波罗湾右拐之后,进入了充满雨林的山道,就好像阳光少女摇身一变,成了稳重内敛的少妇。
早上出发的时候,仍旧按照昨天的比赛成绩排定顺序,目前处于领先位置的是大小胖父子,其后是一对戴眼镜的科学家夫妇,然后是啦啦队女郎,两个不起眼的公司职员,装潢公司老板,然后才是知乔和周衍。这意味着,当他们从主持人那里拿到线索信封并上路的时候,已经比第一名足足晚了五十分钟。
他们必须先开车到离镇子不远的一个集散中心,在那里领取山地自行车,然后骑车穿越奥特韦山,顺利的话完成整个任务需要耗时三小时。老夏在集散中心跟他们分手,因为摄像师无法骑着山地自行车同他们一起进入深山拍摄,所以节目组在每个选手的自行车和头盔上安装了摄像头,同时分发了微型话筒,一头别在选手们的T恤上,另一头则插在微型录音机上,节目组规定任务过程中一定要全程佩戴以便收音以及事后了解各组选手的情况。
知乔和周衍到达集散中心的时候,前一队选手刚换好衣服出发。
“你们需要带什么?”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上来询问。
节目组规定每人可以带一只背包,包里的东西必须在清单上选,但数量不限。知乔以为周衍会按一定比例分配食物和水以及其他工具,没想到他很肯定地回答道:“地图、指南针、小刀和一包压缩饼干,除此之外只要水,每个背包装到一半的位置就可以了。”
小伙子先是愣了愣,然后立刻去办了。
“你难道不觉得只带一包压缩饼干少了点?另外背包里只放一半的东西会不会浪费?”知乔尽量快地换上了骑车专用鞋。
周衍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相信我,不会的。”
尽管背包并不算大,但背上肩的一霎那,知乔还是感觉到了重量,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半个背包会是多少瓶水,就在她算的时候,周衍走过来说:“八瓶。”
“……”
“我们一共有十六瓶水,三个小时够了。”
知乔很想说,万一三个小时内完不成任务怎么办,可是她能够预料到,要是自己这样说了,得到的必定是周的一阵白眼,于是立刻放弃了。
阳光已由橘黄色变成了金黄色,在工作人员按下秒表的同时,知乔用力踩着踏板,跟在周衍身后向着雨林的方向出发。
整个奥特韦山脉地区都被统一划入了“奥特韦国家森林公园”的范畴,这里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即雨林和草原牧场,另外还有很小的一部分峡谷区域,由于雾气较重,所以很少有人因为观光进入。
集散中心提供的地图上标明的是一条已运行了很多年的游客骑车游的线路,清楚易懂,且沿路有许多标识,所以一开始很顺利,当他们到达第一个休息站的时候,隐约可以看到前一队选手的背影。
“要休息吗?”周衍停下来回头问。
“我想要……喝口水。”知乔有些气喘地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子,仰头喝起来,很快喝完了三分之二。
她盖上瓶盖刚想放好的时候,周衍从她手上拿过瓶子,也仰头喝起来。
“你……”
周衍没有理会她,喝完水后把空瓶丢进垃圾箱,说:“这样你就减少了八分之一的负担,而不是你减少十二分之一、我减少二十四分之一。”
就在知乔张着嘴心算的时候,他又说:“这半个小时很顺利,如果我们能保持现在的速度,下一段就能拿到第五名的位置。所以,继续出发。”
知乔扯下一直绑在膝盖上的护膝,这让她的感觉好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双腿有点疲惫,可是她告诉自己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她必须跟在周衍身后,紧紧地跟着他。
之后很长一段路都是上坡,他们在离休息站差不多十分钟路程的地方赶上了那两个装潢公司老板,也许因为缺乏锻炼,这两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似乎有些吃不消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身旁超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周衍没有放慢速度,仍旧有节奏地踩着踏板,知乔已渐感疲累,但她不允许自己松懈,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到达第二个休息站的时候,处在第四名选手也恰巧在休息。
“快,别停下,越过他们。”周衍回头对知乔说。
知乔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膝盖再次紧绷起来。经过休息站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两位正在休息的选手一脸惊慌,然后连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周衍飞快地前进着,转过一个U型弯后他就不见了,知乔错愕地四处张望,但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就在她准备开口喊的时候,周衍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连忙紧急刹车,惯性迫使她向前倾,她的双手似乎要脱离把手了,但她拼命拉住,因为她知道一旦松手,她的身体立刻就会飞出去。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接住了她,是周衍,他一手按着她的车把手,一手按在她肩上,她总算停了下来。
“你吓死——”知乔张嘴想骂人,周衍却捂住了她的嘴,把她连人带车拖到一条暗道里。
那与其说是暗道,还不如说是一个山体的凹槽,如果不是停下来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有这样一个地方。周衍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把她的车架到一旁他自己的车上,又从她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起来。他在休息,就像刚才经过第一个休息站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切都是有序而无声地进行着,耳边有鸟叫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只觉得叫声很尖锐,几乎掩盖了他喉咙吞咽的声音。
忽然,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发疯似地掠过车道,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知乔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背影,周衍却拍拍她的肩膀,把剩下那半瓶水递给她,示意她喝完。
她看了看他,又看看那个被他喝过的瓶口,一时之间感到窘迫。
“快啊,别浪费时间。”周衍也有些气喘,看来他也并不像他背影所表现的那么轻松。
“哦……”知乔几乎是本能地接过瓶子,按他说的开始喝起来,才喝了两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唇所接触的地方之前“接待”的是周衍的嘴唇,连握着瓶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要上厕所吗?”
“……什么?”知乔被水呛到了,猛烈地咳了几下,才回过头看着周衍。
“我是问你会不会尿急。”他一脸坦然。
“……不,没有。”
“我有一点,所以……”他不慌不忙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她转个方向。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好吧,”周衍耸了耸肩,“看来你一点也不介意。”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角落,双手放在身前不知道在忙碌什么,直到一阵拉链被拉下的声音传来,知乔才慌忙转过身,僵硬地说:“原来你是……”
“这身比赛服真够麻烦的,”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哦,对了,为了避免一些令人……尴尬的声音,我提议你唱一首歌来分散我们双方的注意力。”
唱歌?!
知乔看着眼前的雨林,太阳即使再好,也无法穿过这茂密的雨林照射进来,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灰白。她不常唱歌……甚至可以说很少!她偶尔会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哼唱,但她记不住歌词,在她为数不多的几次KTV聚会的记忆中,也从没有关于自己唱歌的部分。所以,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早晨,当他们背对着背,当周衍提出要她唱一首歌以便掩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吧,她这样告诉自己,我还是会几首歌的。比如国歌、或是少年先锋队队歌……可是那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唱,她需要轻快一点、轻松一点,能够化解尴尬的,就像是大家一起开着车外出郊游时会唱的歌,类似于……披头士?
哦!她兴奋地发现,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而且她还真的会几首他们的歌,有一首怎么唱来着,她只记得那歌名叫做“Yellow Submarine”……她在心里试着哼唱,终于想起了那段旋律,她高兴极了,仿佛黎明中找到了曙光一般,清了清喉咙,打算开始唱……
“准备走吧。”周衍从她手里拿过空瓶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开始摆弄自行车。
知乔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你……已经好了?”
“是啊。”周衍跨坐上自行车,调整手指上的手套。
“可是……”我还没有开始唱歌……
“快!”他拍了拍手,“我们得抓紧时间。”
好吧……
知乔挫败地走过去骑上车,尽管膝盖和屁股有点酸疼,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周衍身后继续上路。
“你知道吗,”周衍边骑边反手关上了微型录音机,“我小时候有个坏习惯,尿尿的时候旁边一定要有人唱歌。”
“……”知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也照做了。
“但是后来有一次放暑假,我哥在家整整放了一天的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首,结果邻居也敲了整整一天的门,我吓坏了,我哥却根本不理他们,然后晚上我发现自己尿不出来了。我爸妈回来很着急了,连忙带我去看医生,医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叫我留院观察,结果你猜半夜里发生了什么?”
知乔一边感受着上坡的重力,一边咬牙切齿地回答:“你尿床了?”
周衍惊讶得张大嘴,几乎忘记了踩自行车的踏板,于是速度渐渐慢下来:“你……你怎么知道……”
“从你那张脸,我就可以想象得到,你小时候是个多么爱尿床的孩子……”她想起他曾教过她的方法,开始尽量有节奏地呼吸以及踩踏板。
他停下来,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又追上她:“你从哪一点得出结论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知乔擦了擦汗,对于周衍能这么轻松地骑车上坡感到很嫉妒,于是故意清了清嗓子,说:“因为你的眉毛。”
“眉毛?”
“嗯,”她故作深沉,“爱尿床的孩子眉梢这里都有点参差不齐……”
“真的?”
“不信你看我的。”说完,她把脸转向他。
“你很整齐。”周衍不得不承认。
“是的。”每周都要修一到两次,会不整齐吗?
“很神奇……”他似乎真的相信了。
知乔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关于尿床?”他继续说。
“没错……”
“然后第二天我那尿不出来的毛病就好了,尽管医生觉得很奇怪,但还是让我回家了。不过后来我发现这给我留下了一点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知乔用力踩下左脚的踏板。
“只要听到我哥放的那首歌,我就尿不出来。”
“什么歌?”知乔用力踩下右脚的踏板。
“披头士的‘Yellow Submarine’。”
“……”她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行车由于失去了动力,倏地向后退去……
“啊!”
在尖锐的惨叫声中,知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五(中)
在摔倒前短短的一秒钟之内,知乔曾经想过周衍会有什么反应。
错愕、惊慌、幸灾乐祸、或是不耐烦……哦,她想过很多种,但是她都没有猜中,因为她惊讶地发现,当他蹲下身子看着她的时候,竟是一脸的……愤怒!
他抿着嘴,皱起眉头,看着她左膝上、手肘上那些殷红色的伤口,尽管他什么话也没说,但她觉得,如果自己还不算太蠢的话,那么他脸上所有的一切组合起来之后的确应该被称为——愤怒。
“……能站起来吗。”过了几秒钟,他开口说。
“应该可以。”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你站起来试试。”他仍然抿着嘴,表情严肃。
知乔吁了一口气,试着从地上站起身,左膝以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不禁低叫了一声。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扶了起来,原来是周衍。他弯下腰检查她的伤口,满脸凝重,就好像她做了一件多么不应该的事。
“对不起……”她直觉地开口,“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坚持到最后。”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刚才也说自己‘应该可以’站起来。”
她窘迫地扯着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给自己脱罪。她想到了他愤怒的原因——在这样大好的形势下,她却受了伤,以至于前途未卜——这当然让他很愤怒!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懦懦地说:“对不起。”
周衍却抓了抓头发,显得坐立不安起来。他先是盯着她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来回踱了几步,显得很烦躁:“我……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的计划里没有这个……所以……”
“对不起……”她越发感到窘迫,“我可能有点累了,所以思想没集中,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表情。几秒钟后,他忽然开口说:“为了减轻重量,我放弃了急救包,所以现在……你必须冒着伤口感染的危险穿过这片雨林。”
“……”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全然没有发现知乔的惊讶。
那么,他在烦恼的竟然是这个?
知乔很难控制自己弯曲的嘴角,但她还是尽量地控制着。她以为他总是以比赛为重,她以为为了能够得到第一名他可以牺牲一切,她以为他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可是现在,在内心深处,她被他刚才那句看似平淡的话感动了。
他在自责不是吗,因为她的伤口而自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算伤口感染以致于要截肢也是值得的!(当然事后,在慎重考虑下,她发现这一点有待商榷……)
“膝盖可以弯曲吗?”他问。
她试了试,尽管很疼,但还是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看来你最好坐在我单车的横梁上完成比赛。”
“但……我的车怎么办?”
周衍挫败地低吼一声:“是啊,规则是人和车必须同时到终点才算完成任务。”
他走过去把她的车扶起来,试着架在自己车后,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急躁,他忽然放缓了表情,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陷入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山地自行车在他们身后停了下来——是驴友两兄弟。
谢易果惊讶地看着知乔的膝盖,问:“小蔡,你怎么了?”
“她受伤了。”周衍平静地替她回答,然后又想了想,说道,“你们有没有带……急救包?”
“带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快拿出来。”
谢易果连忙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递到周衍手上,转头看着知乔:“你还能骑车吗?”
她露出一个为难的假笑。
“太糟糕了。”他皱起眉头。
另一位总是词不达意的驴友兄弟忽然说:“也许可以这样,等你那什么了,你上那什么去,然后他那什么你,这样你们就那什么了。”
“……”周衍和知乔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但她的自行车怎么办?”谢易果却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啊,这很简单,只要我们那什么就可以了,”他耸耸肩,“反正我们既不是那什么,又不是那什么。”
谢易果高兴地点点头,对周衍说:“我兄弟说,等你们包扎完伤口,小蔡可以上你的车,你带着她,这样你们就可以完成比赛了。至于她的自行车,很简单,只要我们两个合力架着就行,反正我们既不是第一名又不是最后一名。”
周衍听到这段话,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他就同意了,并且出人意料地,他第一次用一种温和的口吻对谢易果以及他的同伴说:“谢谢,非常感谢!”
“这没什么,”谢易果耸肩,“小蔡之前不也帮过我吗。”
于是稍作商量之后,大家决定让驴友两兄弟先架着自行车上路,等知乔的伤口包扎完毕之后,周衍再带着她上路。
周衍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娴熟,又或者是时间紧迫、材料不够,总之,他只用了差不多十分钟就往知乔的膝盖和手肘上各上了一块“补丁”,然后他扶起自行车,招呼知乔上路。
“这个……”知乔看着山地自行车那窄小的前档,不禁有点发愣。
“上来。”周衍这个时候开始显得有点不耐烦。
她唯有硬着头皮坐了上去,膝盖弯曲的时候一阵抽痛,但她似乎麻木了,因为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如此接近周衍而显得异常。
“把你的脚放在前档下面的架子上。”
她照做了。
“膝盖向前,不然会碰到我踩踏板的腿。”
她也照做了。然后免不了地,身体向他靠了靠。
“抱紧我。我们要出发了。”他最后命令道。
她却不敢照做。
“你怎么了?”他瞪她。
“……”她唯有伸出手指,轻轻地抓着他腰侧的背包带子。
周衍挑了挑眉,没有理睬她,接着猛地踩下踏板,自行车载着他们两人向山坡上驶去。知乔因为这突然的冲力一头撞在周衍的下巴上,后者痛得低吼起来:
“……蔡知乔!”
她没来由地想笑。
雨林之上是灿烂的阳光,但茂盛的密林之下,却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知乔想,这雨林中一定发生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也许他们刚才上演的只是一个平淡的、甚于有些……愚蠢的故事,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一个难以忘怀的故事——尽管当比赛(奇)结束后她和周衍(书)仍会是彼此生命中(网)的平行线,尽管也许终其一生周衍都不会爱上她——可是当她回忆的时候,记起他面无表情的愤怒,记起他说的那些话,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说:她让他感到自责了呢。
是的,这就够了……
“那个……古怪的男人似乎对你很好。”周衍一边骑着车一边说。
“谁?”知乔始终蜷缩着身子把重心放低。
“就是那个叫你‘小菜’的人。”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僵硬。
“啊,他啊,他……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古怪,关于‘小菜’的冷笑话就是他告诉我的。”
“……”周衍扯了扯嘴角,“只可惜他晕车,所以……”
“?”
“不适合你。”
“……”知乔也扯了扯嘴角,“那么怎样的男人适合我?”
“嗯……少言寡语、老实本分。”
“那根本就是个闷蛋,怎么会适合我。”
“一动一静,我觉得正好。”
“所以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知乔忍不住脱口而出。
周衍愣了一下,抿着嘴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所以决定不再说话。
他也沉默着,气氛一时之间显得尴尬。于是她轻咳了一声,说:“那个……你上次不是问我,我父母为什么分手吗?”
“……嗯。”
“其实……是因为我。”
“?”
“我老妈一直觉得,爸爸不关心我,或者说……并没有把我当一回事。”
“怎么会!”周衍似乎很惊讶。
知乔苦笑了一下:“我小的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出去玩,但都是诸如游泳、登山、骑马之类的,在我老妈看来,那都不是小孩子应该玩的。”
“她觉得你父亲并不在乎你的生命?”
“大致是这个意思,不过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她顿了顿,“我想她只是觉得那些活动对于孩子来说都太危险了——因为她太爱我,太紧张我。”
“……”
“后来我爸的工作越来越忙,常常出差,隔一、两周才回一次家,所以我妈就常埋怨他不关心家庭、不关心孩子。”
“……这是他的工作。”
“我知道,可是如果你的家人总是不在身边,你难道一点也不埋怨吗?”
周衍没有回答,眼神却像是在说:好吧,你是对的。
“然后,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具体有多严重,我已经记不清了。”
“……”
“但我知道自己住院了,总是打吊针,妈妈请假在医院陪我,但我却更想要爸爸。于是妈妈答应会打电话给爸爸,叫他立刻回来,过了几天,妈妈告诉我说爸爸成承诺今天晚上就回来,明天来医院看我,我很高兴……”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露出孩子般的微笑,“但是……我爸再一次食言了……”
“再一次?”
“在那之前他也有过好几次,说明天回来,结果又拖了好几天……可是那一次不一样,按照后来我老妈的说法,当时我烧得很严重,她甚至担心我快死了,所以三天之后,当爸爸终于来到医院看我的时候,老妈忍不住爆发了……”
“爆发了……”周衍似乎光是听都觉得恐怖。
“嗯,她把爸爸臭骂一顿,还说要跟他离婚,”她苦笑,“在那之前我也听过几次,都是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但最后,他们都会和好,所以我没在意。没想到的是,两个星期之后我出院回到家,发现爸爸又再拖着两个行李箱准备出发,我以为他是去出差,但他却跟我说……他要离开这个家,因为,他跟我老妈离婚了。”
周衍踩踏板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来如此。”
知乔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件是一件坏事,也是一件好事。家庭破裂了,可是我爸却得到了他想要自由。”
周衍没有说话,只是有节奏地踩着脚踏板,风从他们的耳边掠过,像是在轻轻地叫嚣,他的气息围绕着她,仿佛空气中都充斥了一种叫做“周衍”的气体,让她一时之间有点失神。当她感到自己是在他的臂弯里,而他略带胡渣的下巴就在她头顶的时候,她的手心不禁微微出汗。
“我觉得,”周衍忽然说,“他并不快乐……”
“?”
“尽管,他得到了一直想要自由。”
到达第五个休息站的时候,知乔发现周衍的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在自己的手臂上,他似乎很累,休息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喝的水也越来越多。
知乔下车靠在墙壁上,好让自己已经麻木的坐骨神经放松一下。这段旅程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他的体力迅速下降,而她蜷缩的四肢也渐感无力。装潢公司老板和另一队选手在快到第四个休息站的时候超过了他们,这样看起来,在他们后面的只有一队选手了。
周衍丢了所有的空瓶之后,招呼知乔上车,她深吸一口气,坐了上去。启动的时候并没有之前的那股冲力了,她想,周衍是太累了,他此时是凭着一股想要继续比赛的信念在坚持着。这不是普通的道路,而是一条山路,有上坡、下坡、转弯、以及各种崎岖不平,他似乎一直在咬着牙,却又想要表现得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知道吗……”他大口喘着气,“我曾经……参加过铁人三项赛……”
“……”
“那一次比现在……累得多……横渡湖泊、公路自行车、然后是……马拉松,我最后得了第四名……前三名都是职业选手……”
“……”
“是你父亲让我去参加的……他说,他觉得我能行……”
“别说了。”她一心盼望着终点。
周衍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你是否想过……你父亲究竟有什么魅力,在他死后……我们还会为了他做这么多事?”
“我……”她想否认,但是,她不愿意说谎。
周衍在她耳边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她惊讶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却没有看她,而是直视前方。忽然,他眼神一凛,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一队选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斜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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