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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你被外星人绑架了一会儿?”
周衍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反而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更性感:“我喜欢你这个比喻,很有趣,尽管我不能拿它来应付交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嗯。我想人总是先从自己的身体上看到了些微变化,然后才从意识上接受事实。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熬夜,因为我的身体负荷不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的话让我觉得有点伤感。”知乔忍不住说。
“噢,”周衍仍然微笑着说,“每个人都会老的,这是万物不变的规律。”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看老了以后的他是怎样的,是否两鬓斑白,是否缺了很多牙齿,是否腆着肚子在沙发上打瞌睡,是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更多了……她真的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时的周衍。
“夏,”周衍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跟我一样的感觉?”
“你是说觉得自己老了?”
“嗯。”
“我倒……从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要休息,不想再工作了,想过安逸平静的田园生活,但我儿子的学校、家门口的玩具店和我老婆经常去的百货公司都不同意我这么做。”
阳光洒在脸上,知乔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已,也许很多时候听上去让人痛苦,但如果抱着平和的心情去接受,那么束缚也就如一根脆弱的草绳,一挣即断。
“不过你说的那种情况在我身上也时有发生——就是正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忽然就失去了意识,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老夏接着说。
周衍摘下墨镜,从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知乔却不知好歹地问:“什么时候?”
“……跟我老婆那个的时候。”
“……”
如果你在维基百科的搜查栏里输入“大洋路”三个字,它会给你这样一段解释:
“The Great Ocean Road,是澳大利亚维多利亚省的一条行车公路,全长约276公里,建于悬崖峭壁中间,起点自托尔坎(Torquay),终点于亚伦斯福特(Allansford)。大洋路始建于1920年,在1932年竣工,澳洲政府借此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人。”
《晴天旅行团》在两年前曾经试图做一期有关于大洋路的节目,但很不巧的是,当时正遇上澳洲大陆百年难遇的暴风雨天气,所以最后他们不得不在行进途中放弃了这个计划。
知乔记得当时披着毛毯蜷缩在房车里的自己是这样对周衍说的:“我猜你一定大大冒犯了这里的雨神,所以他才会比别的地方的神更憎恨你,用这么大的暴风雨来诅咒你。”
“我做了什么?”周衍瞪大双眼,一脸无辜,“我没有策划任何暴力反政府活动,没有参与基地组织,没有贩毒、没有抢银行,甚至连一只活鸡也没杀过——我实在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这么跟我过不去。”
“也许你玩弄了当地某个姑娘的感情。”老夏一边喝着热腾腾的咖啡一边说。
“噢……”周衍想了想,开始平静下来,“这倒是有可能的。”
“……”
所以当知乔看着窗外的晴空万里,忽然由衷地对此时正在开车的周衍说:“我想那个被你玩弄了感情的姑娘已经原谅你了。”
老夏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哦,天呐,我竟然在周衍的头顶看到了蓝天白云——这真是个奇迹!”
周衍本人却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也许是我的坏运气到了头,好运就快来了。”
窗外的草原上零星地站着一些正在吃草的牛羊,那副画面让人想到了Windows系统的默认墙纸,知乔一时之间看得有些失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旅行变得有点……跟原来不同了。她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他们是搭档,她彼此帮助,又彼此需要。她不再只是透过摄像机那小小的屏幕看他,他的每一个微笑或愠怒也不再被显像管拆分又聚合,而是近在咫尺地攻击着她的每一片视网膜神经。他们一起走路,一起驾车,一起去某一个地方,然后再从那里去另一个地方……他们的头顶甚至笼罩着蓝天白云!一切都不一样了,连周衍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她一靠近就会后退的周衍,他就站在那里,嘴角始终带着温柔而洒脱的微笑,好像无时不刻都在看着她——因为他们是一起的,他们一起做着某件事——这种感觉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可是如果是的话,她也不想去纠正自己。
“等等,”一块硕大的褐红色指示牌从他们头顶一闪而过后,知乔忽然说,“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周衍诧异地看了看她:“怎么可能……我一直是沿着指示牌在开啊,每一个指示牌上都写着‘The Great Ocean Road’不是吗。”
“但我们真的走错了。”
“?”
“线索信封说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应该是Torquay,我们应该先去吉朗,然后沿着B100公路去Torquay,那里才是大洋路的起点——而我们现在却是在A1公路上,这是一条内陆公路。”
话音刚落,一块写着大大的“A1”的路牌毫不留情地掠过他们身旁。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对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老夏问。
“我想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走回头路,原路返回到我们不该走岔的那个路口。”说完,周衍把车调了个头。
“不不,”知乔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说,“也许我们走内陆会近一点,不一定非要绕到海边去。”
周衍转过头看了看她,仿佛一台一直没怎么派上过用场的导航仪忽然要给他指路了:“你确定?”
知乔心底闪过一丝犹豫,她意识到这是一场比赛,而不是什么期待有个好天气的私人旅行,她的任何一个肯定或否定都有可能直接导致出局,那么她的——或者说他们的、她父亲的——节目就会因为拿不出制作经费而停止,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立刻化成一团泡影。
她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地图,然后抬起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果断地点了点头:“我确定。”
周衍只认真地看了她一秒,然后忽然把车转进了一条毫不起眼的岔路,那就是知乔手里那份地图上印着的,通往Torquay的路。
跟双向都是单车道的A1公路比起来,这里的路又显得更窄了。路的两旁都是农田或住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偶尔会经过一些村庄,他们之所以肯定那是一个村庄是因为道路的一旁竖着黄色的写有“周围可能有校车出没,请让路”的标志。
车里的冷气应该是很足的,但知乔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闷热和烦躁,她看了看身旁的周衍,此时的他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潇洒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好像他脑子里正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她连跟他讲话的勇气也没有。
“对不起,”就在知乔以为他们会一路沉默下去的时候,周衍却忽然开口说道,“我好像……忘记了这是一场比赛。”
“……”
“我有点兴奋过头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感到茫然。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笑了笑,继续看着前方的路:“放心吧,接下来我一定会记得——这是一场比赛。”
随着一段颠簸的上坡路和几个U字型的急速转弯后,闪着白色浪花的大海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们几乎是跟随着车子直直地俯冲到海边的。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蓝得有些刺眼,黑色的柏油公路两旁是青绿色的杂草,跟海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形成一副美丽的风景画。
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B100”,前面不远处有一连串灰色的房子,驶近了之后,才发现那些房子原来并不只是灰色,还有米色、蓝色、浅紫色和红色,海边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放眼望去,巨浪里有人影闪动,那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冲浪客。
啊,没错,这里就是冲浪之都——Torquay——他们终于到了。
周衍停下车,立刻打开门向印有节目标志的信箱冲了过去。知乔却没有动,只是下意识地解开安全带,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
好像一瞬间,她觉得他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周衍……
又或者,是她的错觉消失了。
四(中)
“快!用你的手,不行的话两条腿也用上!”周衍在海浪里大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知乔觉得自己几乎睁不开双眼,鼻腔里早已填满了水,她想要回答他,却连嘴也张不开。
线索信封里是这样写的:请和你的同伴一起,驾着冲浪板去大海中央取回属于你们的白色贝壳。
于是她和周衍脱下上衣立刻向海边早已等待着他们的工作人员冲了过去——幸好昨晚周衍就告诉她,今天最好穿上泳衣和沙滩裤,以便节省换衣服的时间。
知乔其实是会游泳的,可是趴在冲浪板上迎着巨浪逆流而上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两只手臂就像是被人绑了什么似的,异常沉重,而周衍早就冲到前面去了,时不时回过头来提醒她该怎么做,她照做了,但不见成效。
当她用尽全力游到白色塑料充气玩具——就是信封上所说的“白色贝壳”——旁的时候,周衍已经从里面取了什么出来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对她做了一个“回去”的动作。知乔觉得自己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但还是勉强调了个头,就在她终于决定抬起自己那条沉重不堪的手臂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身后涌了过来,她忽然意识到——那是海浪的力量。
“啊!……”
她只尖叫了一秒钟,就被浪花推到了十几米外,她睁开眼睛,发现周衍正踩在冲浪板上,他周身都笼罩在金黄色的阳光里,巨浪在他身后,而他却如同海神一般向岸边疾驰而去……
知乔看呆了,即使海水涌进她嘴里,即使最后她像一条八爪鱼一样被海水冲到岸边,她还是不禁看得呆了。
有水滴在她的鼻尖,她抬起头,发现周衍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笑地问:“你没事吧?”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摇了摇头,他还是笑,是那种扯着嘴角的笑,好像觉得她可笑,又似乎感到无奈。他弯腰把她从冲浪板上拉起来,她竭尽全力抑制住自己腿软的冲动,跟着他走到等在岸边的工作人员那里,领取下一个线索信封。
周衍接过信封后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而是把信封扔给了一直在岸边举着摄像机的老夏,然后推着知乔进了冲浪店旁的更衣室。说是更衣室,但其实根本无法更衣,因为里面根本不分男女,只是有一个统间,四周都有莲蓬头,供游客冲洗身上的海水或沙子,如果真的要换衣服,人们一般会选择旁边的公共洗手间。
“你还好吧?”周衍看着“砰”一下坐到长椅上的知乔,打开水龙头,冲她背上的沙子。
“……我很好。”她喘着气回答。
“你确定?”他笑了。
“……我确定。”
“闭上眼睛。”他说。
她照做了,然后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流进她的鼻子和嘴里,呛得她大声咳起来。周衍关上水龙头,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水渍,问:“为什么不屏住呼吸?”
“你……”她一边咳一边回答,“你只叫我闭上眼睛,又没叫我闭上嘴巴、鼻子和耳朵……”
他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两年前她在加油站滑倒的那次也听到过,那是一种难得的、爽朗的笑声——好像他是真的觉得很高兴。
知乔生气地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肩膀上,他却还是微笑地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从更衣室出来,阳光比刚才更刺眼了。周衍从旅行箱里拿出两条巨大的浴巾,把其中一条扔在她头上,然后自顾自迅速地擦着身体。
“我要去换衣服。”知乔把浴巾裹在身上,四处张望。
“没时间了。”周衍一边说一边“唰”地脱下浅蓝色的沙滩裤,露出里面黑色的平脚泳裤。这条的泳裤似乎设计得很符合人体工学,不过在知乔看来,那实在是……几乎勾勒出他所有的线条……
就在周衍若无其事地换上另一条沙滩裤的时候,知乔僵硬地转过身,故意看着不远处那些仍在追逐海浪的人们。
“看到那两个戴眼镜的夫妻了吗?”周衍以最快的速度套上T恤,然后关上后备箱的门,抓着知乔的手臂,把她送上副驾驶的座位,“那是昨天的第八名。你可以想得到在迷路的那段时间我们错过了什么吧?”
不等她回答,他就关上车门,从引擎盖前面绕到驾驶位上,发动车子,飞速上路。
“等等,”裹着浴巾的知乔说,“回去。我们忘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问,脚下的油门却没有松懈过。
“老夏,还有他手上的线索信封。”
“噢……”周衍挫败地低吼一声,然后踩刹车、一百八十度转弯、踩油门——所有的动作都一气呵成。
当车子驶回海边停车场的时候,他们发现老夏非但没有注意到他们刚才那一系列的行动,相反的,他正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握着冰淇淋蛋筒,在跟两位穿着性感泳装的金发小妞搭讪……而那个装着线索的信封,就插在他牛仔裤的后袋里。
他们继续行驶在澳大利亚南部以海边美景闻名于世的B100公路上,这条公路也被称为“大洋路”,是由一群一战时期的老兵们建造的,绵延数百公里的海岸线途经海滩、雨林、村镇以及群山。
“我以前说过跟你一起出来旅行是一种折磨,因为到处都是狂风暴雨,”老夏一边痴迷地看着大海一边对周衍说,“不过这次,我倒认为还不错。”
周衍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继续数着码数表开车。
“所以你就得意忘形了,”知乔说,“我们刚才差点把你忘在那里。”
“但你们总要回来找我的。”老夏一脸理所当然。
“不,”周衍扯了扯嘴角,“我们可以把你留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我是摄像师,没有我你们怎么继续比赛?”
周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根据《赛前协议》第十二条第4款,‘如因随行摄像师玩忽职守,可能导致影响比赛结果的,选手可根据需要独自比赛直至当天赛事结束’,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扔下正在跟美女搭讪的你去下一个目的地,而我们之所以回去找你的原因只是因为——线索信封在你身上。”
“……”老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中午的阳光很强烈,知乔身上的泳衣和沙滩裤已经被晒得半干了,于是她在浴巾的遮掩下穿上了T恤。转过一个U型弯,路边停着一辆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似乎正在呕吐。
“停一下。”知乔对周衍说。
周衍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踩了刹车。知乔跳下车,向那个男人走去。
“你还好吗?”她问。
那个叫谢易果的男人回头看了看她,摆摆手。
这个时候,他的搭档从车上下来,拿着矿泉水和纸巾,一脸无奈:“因为今天实在太……再加上刚才……所以他晕车……”
“哦……”知乔不敢靠近,想了想,折回去打开车门,从随身背的背包里拿出一盒药片交给了那位总是词不达意的驴友兄弟,“这是晕车药,给他吃吧,应该会好的。”
“谢谢……”
她还想说什么,周衍却在喊她的名字,她猜那是叫她快点上路的意思。于是她对他们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他怎么了?”老夏问。
“晕车。”知乔刚系上安全带,周衍就驾着车窜了出去。
“真倒霉。”老夏惋惜地回头看了看他们。
周衍一言不发地继续开车,快到洛恩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乔,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一场比赛。”
“?”
“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我们要赢得奖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两个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她看着他的侧脸,不确定是不是有必要反驳他,但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难道别人有困难也要见死不救吗?”
“不,”他似乎很认真地看着路,“如果有人马上要死了我们当然要救。但刚才那种情况很显然并没有达到‘濒死’的状态,所以我希望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最好乖乖地呆在车里。”
她错愕地皱起眉:“你这算是什么论调……难道我下车给了他们一包晕车药我们就得不到冠军了?就算我没有下车,我们仍然不会是第一名。”
“乔,”周衍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刚才说过了,这是一场比赛——除了赢之外任何事都不重要——你听明白了吗?”
“……”
见她没反应,他冷下脸来:“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我想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比下去了。”
“……我明白了。”这是他第一次威胁她,从理智上,他说的都是事实,所以她强迫自己答应了。但在感情层面,她对这样冷漠的周衍感到厌恶和失望。
车里的冷气开关并没有调整过,但是车内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愿说话。
一直在后座上观战的老夏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摄像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删掉刚才那段。”周衍用低沉的声音对他说。
“?”
“不然我就剥了你的皮。”
“……”
洛恩小镇被夹在Loutit湾和奥特韦山脉的丛林之间,整个镇子的人口大约只有1200人,每年来这里的游客却是这个数字的一千倍。这里是探索大洋路的最佳地点之一,旅游高峰季节,路边停车场里经常停满了来自各地的车,人们对小镇餐馆的招牌炸鱼条更是赞不绝口。
周衍停车的动作有点粗鲁,不过好在他的两位乘客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觉得突兀。线索信封里的纸条上说,在洛恩的游客信息中心,他们将得到下一个任务的指示,周衍下了车,径自向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蓝底白字“!”的建筑物走去。
知乔尽管还在生气,却不得不下车跟了上去。啦啦队女郎迎面走了过来,她们似乎才刚完成任务,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
“嗨!”昨晚晚饭时坐在周衍旁边的女郎挥了挥手,“比赛规定不能向后来的选手透露题目,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说,这个任务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们配合得好。”
说完,她看了看自己的搭档,后者给了她一个最热情的笑容,两人跟她们告别,继续兴高采烈地上路。
知乔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背影,心想做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就不用受周衍的气了……
“快走。”他回头瞪她。
她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游客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很高兴地接待了他们,同时宣布这一次的任务是:二人三足。他们必须去后院的大草坪上完成一系列象征当地捕鱼业的任务环节,而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其中一只脚必须始终绑在一起。
知乔在心中低吼: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玩这么个游戏!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后院,草坪的四个角落摆放着四种道具,他们首先要用绳子串起一张渔网,然后带着渔网用泡沫塑料板搭出一艘“船”,然后“出海捕鱼”最后把捕到的“鱼”送到鱼市场卖。
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在脚踝上绑上绳子,知乔双手抱胸,不情愿地伸出右脚。周衍蹲下身将她的右脚和自己的左脚绑在一起,站起身,看着她。
“?”她瞪了他一眼。
“你认为两个双手放在胸前的人能玩好‘二人三足’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在比赛,然后不情愿地放下手,迟疑地搂住他的腰。就在她的手搭上他的一瞬,他的手也稳稳地落在她腰间。他们无奈地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
“开始!”
游戏的环节并不难,不论是串渔网还是搭船,他们都很快完成了,但在“捕鱼”的环节似乎不太顺利,选手必须站在规定的区域内用网套住那只丑陋的用硬纸板做成的“鱼”,从形式上说有点类似于街头传统的套圈游戏。
“不对,你要让网往右边去一点。”知乔焦急地看着周衍一次次撒出网,一次次地无功而返。
“那么你来。”周衍口气不善地把网交在她手上。
她不客气地接过来,却发现自己方向虽然很对,却因为距离太远了,无法网住目标。
“听我说,”周衍忽然按住她,“你握着我的手,身体向前倾,然后用另一只手撒网,这样离目标近一点。”
说完,他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上满是汗水。她愣了几秒钟,然后回过头,集中精力照他说的做。
“再往前一点。”他说,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腰,控制她的重心。
“……痒。”她忍不住笑着说。
“蔡知乔!”周衍大吼,“你认真点!”
“哦……”她尽量让自己的不要去想他握在腰上的那只手,然后对准目标缓缓把网撒了出去——
她成功了。
在她收回渔网的一瞬间,周衍吁了口气,轻声说:“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那就闭嘴。她在心里对他说。
他们再一次“搂着”对方,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向终点冲刺。
很多时候知乔觉得周衍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那么事实上,会不会在周衍看来,她也同样的难以捉摸?
从工作人员那里领来了新的线索信封,这一次,周衍没有打开,也没有交给老夏,而是拉着知乔继续以“二人三足”的形式来到停车场旁边的餐馆。
“你能不能走慢点……”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绊倒了。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柜台前,要了三份炸鱼条和三个牛肉汉堡。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付完钱,周衍回过头,很酷地说:
“我快要被你肚子里发出的‘咕咕’的噪音给逼疯了,麻烦你适可而止吧。”
下午三点,阳光不见了,天空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知乔透过车窗望着灰暗的天空,大海不再是耀眼的浅蓝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蓝,仿佛什么都可以吞下去,让人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行驶了一公里后,雨水终于飘落下来,打在车窗上,一点一点,外面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看来那个被你玩弄的姑娘还没真的原谅你。”知乔开口说。
周衍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偶尔扳动一下雨刮器的操纵杆:“是吗,那我真应该找她出来谈谈。”
知乔苦笑了一下,没有看他,仍然看着远处的天空。
老夏坐在后座上睡着了,摄像机被好好地举在胸前,似乎还在运作。线索信封说,他们的今天的终点站在阿波罗湾,那是整条大洋路上风景最美的小镇,他们将在那里过夜,然后明天继续比赛。因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们不会是最后一名,所以车内的气氛并不是那么紧张,但经过了中午那顿大吵,知乔和周衍似乎都不想跟对方多说什么,各自想着心事。
被称为“大洋路”的B100公路全程双向都是单车道,每隔几百米会有慢车让道的区域,沿途也有许多供游客停车瞭望海景的停车点,上午的时候,一路上有许多把车停在路边欣赏海景的游客,到了下午也许因为下雨的关系,知乔发现停车瞭望的车几乎绝迹了,天色渐暗,所有人都忙着寻找晚上落脚的地方,整条公路上静悄悄的,除了雨声、海浪声、以及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车辆的引擎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在我找到你之前,”在一片静默下,周衍忽然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我妈的会计师事务所里,做一个不用加班的小会计。”转弯的时候,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小镇。
“你怀念那样的生活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了她一眼,似乎说明两人都有聊下去的意愿。
“为什么这么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
“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他诚实地回答,“如果我让你对生活感到不满的话,我会跟你道歉。”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们很少谈到关于内心的、感性的话题,他更少会主动向别人道歉。
“你觉得内疚?”
“……有时候,”他似乎有点不自在,但又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是的。”
“是因为我爸?”
“?”
“你觉得内疚,想要跟我道歉,都是因为我是蔡家雄的女儿?”
他轻笑着,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不,不是的。”
“……”
“也许一开始是,可是我们在一起工作三年了,说实话,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你是蔡的女儿。”
“可你一直说我像他。”
“没错,在很多地方你们的确很相似,但你是蔡知乔,你的身上没有贴‘我是蔡家雄女儿’的标签……”他顿了顿,又说,“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也许我会为了你父亲,为了他曾费尽心血的节目做许多事,但我不会因为你是他女儿……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对你内疚也好,对你生气也好,那都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因为你是蔡的女儿。”
“……”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我是不是有点罗嗦。”
“不。”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却不敢多看他一眼。因为她被他刚才那番话感动了,他不是在赞扬她,但却给了她莫大的鼓励。
“那么……”他仍然专心地开着车,偶尔扳一下雨刮器的操纵杆,“乔,你后悔吗?”
“……不,”她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乌云当中竟然射出一道璀璨的阳光,照在那座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小镇上,整个镇子都像在发着光,“我不后悔。从来没有。”
四(下)
老夏在车子停住的一霎那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周衍打开车门,对车里的人简单说了一句:“快,我看到标志了,就在山坡上!”
知乔连忙从车上钻下来,快步跟着周衍向山坡冲了过去。另外有一队选手紧跟在他们身后,她瞥了一眼,好像是那两个装潢公司老板。周衍的脚程很快,就快要冲到终点了,但她却觉得脚下越来越沉重,上坡的脚步越见缓慢。终于,周衍到达了终点,站在大号节目标志旁的主持人正在对他微笑,然后,在知乔身后的那两个选手也超过了她,到达终点。当她的脚踩在红线上的时候,主持人宣布:尽管周衍率先到达,但是由于她是在另一队选手之后才到的,因此他们的名次排在后面——第六名。
周衍尽管一脸不服气,但还是气喘吁吁地说:“嗯,也不坏。”
知乔累得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周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在笑她没用。
“我想吐……”说完,她转过身干呕起来。
周衍弯下身子把她拉起来,说:“快来回走几步,深呼吸,也许因为忽然剧烈运动所以胃痉挛。”
她勉强照做了,过了一会儿,那种胃部翻腾的感觉终于慢慢消失。他看着她的一脸狼狈,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往山坡下走去。迎面而来的是驴友兄弟,谢易果看上去仍然面色不佳,他的搭档则生龙活虎地奔上山坡。谢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苍白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她也勉强对他微笑,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周衍搂着她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老夏举着摄像机对准他们,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叼上了一支逍遥烟。
“你缺乏锻炼,”走到车旁,周衍放开知乔,毫不客气地说,“这个比赛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很高。”
知乔点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本来以为只要开着车到处去做小游戏就可以啦……”
周衍则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矿泉水,仰头喝了起来。
所有已经完成比赛的选手都在等待其他选手的到来,知乔毫无顾忌地横躺在专属于老夏的后座上,经过了刚才的不适之后,她竟然又开始想念中午的炸鱼条和牛肉汉堡。周衍和老夏在外面抽了一会儿烟,又回到车里,看着她: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许多挑战在等着我们。”
“我知道……”她把手背覆在眼睛上,露出微笑。
他不再看她,拿出地图认真地翻看起来。
“周衍,”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总是说我不愧是我爸的女儿。”
“……”
“那么跟他比起来我还缺少什么?”
“……”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她忍不住坐起身看着他。
“一种……精神吧。”他摸出一支烟,点起来,烟雾围绕在他身旁,连面目也变得模糊,“你父亲是一个有着很坚强的信念的人,他的这种坚强甚至会影响到别人,比如我。”
“但我没有这种信念是吗?”
“是的,”他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又像是在想心事,“不过……”
“?”
“你来找我,想让我跟你一起参加比赛的时候,我似乎又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知乔倒在后座上,继续用手背覆着双眼。周衍沉默地抽烟,烟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连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古龙水的味道。
过了很久,知乔忽然说:“谢谢你。”
“?”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周衍先是一脸诧异,然后慢慢地,他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意:
“那我是不是该说,不客气。”
最后一队选手在日落时分垂头丧气地赶到了位于山坡上的终点,让所有人惊讶的是,最后一名竟是那对默契十足的情侣。淘汰赛的残酷就在于,不论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小错,又或是因为无法适应新环境而导致一些小小的疏忽,总之,被淘汰了就是被一脚踢出了机会的大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收拾东西回家。
“哦!我想我要对这段关系重新考虑,”女孩在镜头前双手抱胸,一脸不满,“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固执已见的男人,我们根本一点也不合拍。”
“我也是,”男孩则面无表情,“她成天只知道抱怨抱怨抱怨!我受够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出乎人们意料之外。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住在小镇上的一间民宿里,这里的民宿俗称“B&B”,就是breakfast加bed的意思,但事实上大洋路上的绝大多数的民宿所能提供远非只有早餐和床,它们常常能给游客以“家”的感觉,这是许多连锁酒店无法比拟的。
也许是因为一天的体力消耗之后选手们都筋疲力尽,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淘汰赛的残酷的气息,总之,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很安静,不再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兴高采烈,大多数人自顾自地吃着晚餐,偶尔低声交谈着,更多的时候则在沉思或发呆。
“嗨,”谢易果端着餐盘坐倒知乔身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别这么说,”知乔嘴里塞满了炸薯条,露出友善的微笑,“举手之劳。”
“今天这一天可真够呛,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明天出发之前你就先把药片给吞了……”她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的,“这样也许就不会晕车了……”
“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知乔似乎看到他眼里闪着感激的泪光。
“别这样,”她使劲咽下哽在喉间的食物,“那真的没什么……”
“我很少见到女孩像你这么善良乐观。”
“啊……”知乔很少被人赞扬,所以有些轻飘飘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因为你见过的女孩太少吧。”周衍一边用刀切着汉堡里的牛肉,一边插嘴。
谢易果愣了愣,然后点头:“嗯,倒也有可能。”
“……”周衍看了他一眼,把牛肉送到嘴里嚼起来。
“你们两个很特别。”谢易果接着说。
“特别?”
“嗯,当然。非常特别。”
“……”
“我见过你,”他这句话是对周衍说的,“我看过你们的节目,我压根没想到像你这么有名的主持人会来参加比赛——你是专业人士,我们都是业余的。你参加这个比赛就好比我去参加电脑编程大赛。”
周衍把牛肉咽下去,虽然有点分不清他这到底算是恭维还是揶揄,还是不情愿地回答道:“谢谢。”
“至于小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安上了一个如此亲昵的称呼,“我还以为你是来凑人数的。”
“……谢谢。”知乔不得不选择了跟周衍一样的回答。
“所以,你们为什么来参加这个比赛?”
“嗯……我们有自己的目的——”
“——为了钱。”当知乔还在遮遮掩掩的时候,周衍却坦率地把理由说了出来。
“……”
“除了这个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呢?”他直白得让人想尖叫。
“哦,”谢易果点了点头,“那么你们跟那两个装潢公司的老板一样,也是为了还房贷喽?”
“……”知乔扯动嘴角,“不,不是的……”
“是为了让许多像你一样的宅男能够继续看我们的节目。”周衍说这话时,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谢易果张了张嘴,像是对周衍的回答肃然起敬,最后,他词穷地对他们点了点头,任重道远地说:“加油!”
然后,他就端着餐盘回自己的桌子去了。
知乔和周衍仍然一言不发地各自吃着盘里的食物,周衍把汉堡里夹杂着的甘蓝菜仔细挑出来,然后说:“‘小蔡’,嗯?”
“……”知乔尴尬地抿了抿嘴,但为了缓和气氛,于是决定把谢易果的那个冷笑话说出来,“从前有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小蔡,于是……她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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