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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一脸迷茫地思考了几秒钟,最后说:“大概是我搞错了……你别介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没关系。”她能做的,只是故作大方地微微一笑。
回到房间的时候,知乔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一点了。
周衍还坐在窗前,没有抽烟,但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属于他的烟草的味道。
他看到她回来了,似乎松了一口气,说:“我去洗澡。”
说完,他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知乔拿出笔记本,接入酒店的无线网络,开始查询米尔格拉姆的服从实验以及《失控的逻辑课》。
有关于前者,网上有一段资料是这样说的:
关于服从的经典研究是由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S.Milgram)于1963年在美国的耶鲁大学进行的。这项研究是社会心理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实验之一。米尔格拉姆通过公开招聘的方式,以每小的4.5美元的价格招聘到40名自愿参加者,他们包括教师、工程师,职员、工人和商人,平均年龄在25—50岁之间。志愿者被告知将参加一项研究惩罚对学生学习的影响的实验,要求两人一组,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其中一人当学生,另一人当教师。教师的任务是朗读关联词,学生的任务是记住这些词,然后教师呈现这些词,让学生在给定的四个词中选择二个正确的答案,如果选错了,教师就通过按电钮给学生以电击作为惩罚。
“事实上,实验小组事先已经安排了每次抽签的结果总是真正的志愿者作为教师,而作为学生的其实是实验小组的工作人员。实验过程中“学生”和“教师”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学生的胳膊上绑上电极,被绑在椅子上,以便在记忆词汇发生错误时被教师惩罚。教师与学生之间是通过声讯的方式进行联系的。教师的操作台上每个电键都标明了电击的严重程度,从15伏的“轻微”到450伏的“致命”。这些电击实际上都是假的,但为了使教师相信整个实验,让其接受一次强度为45伏的电击作为体验。
“在实验中,每当学生出错,实验小组就命令教师施以电击惩罚,而且要逐渐加大强度;随着电击强度的蹭加,学生也由呻吟、叫喊、怒骂,逐渐转变为哀求、讨饶、踢打,最后昏厥。若“教师”表现犹豫,实验小组则严厉地督促他们继续实验,并说一切后果由实验小组承担。
“结果显示:在整个实验过程中,当电压增加到300伏时,有5人拒绝再提高电压;当电压增加到315伏时,又有4人拒绝服从命令;电压为330伏时,又有 2人表示拒绝;之后,在电压达到345伏、360伏、375伏时又各有1人拒绝服从命令。共有14人(占被实验者的35%)做出了种种反抗:拒绝执行实验小组的命令。另外26人(占被实验者的65%)服从了实验小组的命令,坚持到实验的最后,尽管他们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紧张和焦虑。”
知乔又在百科网站的搜索栏里键入“失控的逻辑课”,发现这实际上是一本关于真假谋杀案的书,她想象不出一场1963年的社会心理学实验和一本近年出版的推理小说与周衍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但她又觉得蒋柏烈并没有骗她,只是她还没有想到而已。
周衍从浴室走出来,穿着一件紧身的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他似乎没有洗完澡要把身体擦干的习惯,总是任由T恤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他的头发是出发前一天刚剪的,但刘海还是显得有些长了,水珠顺着发梢滴在T恤和地板上,让人看得很烦躁。
知乔不着痕迹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换洗的衣物装在袋子里,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上的雾气很重,她用手掌抹了几下,才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这里有一股周衍的味道,并不是说他身上的气味,而是一种触觉,他刚才就在这里,这一点让知乔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在她还没有下意识地往更深入的地方想之前,她就迫使自己把思绪转到别的地方去。比如蒋柏烈,比如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又比如推理小说。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站在模糊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要上厕所的话去老夏那里吧。”她说。
“……”过了好几秒钟,周衍那略显沉闷的声音在门的另一端响起,“不是的,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
“今天晚上,我有点失控,我叫你让我安静地待着,并不是叫你走开,尽管实际上是请你离开一会儿的意思……”他顿了顿,好像也有点语无伦次,但最后还是整理了自己纷乱的心情,继续道,“知乔,我是说……我不是要你离开我。你懂吗?”
知乔几乎是屏住呼吸在听周衍说这番话,她觉得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正在死灰复燃,可是她没有让这种情绪表现在她的回答里:
“好的,我明白。”
“你没有生我的气?”
“当然没有。”
周衍沉默着,可是她知道,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开的。
她想起刚才蒋柏烈听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时那副吃惊的表情,不禁露出苦笑,蒋是一个聪明的人,他非常聪明,所以应该看得出来,她爱着周衍——尽管她一直用各种办法压抑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可是周衍呢?
他为什么吃谢易果的醋?(别以为她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一个成年男人的占有欲她还是看得出来的……)他又为什么特地来告诉她,他并不是要她离开他?
从理智的角度,她认为周衍不会爱上她。
可是从情感上,她又希望他会如此……
知乔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击在陶瓷浴缸表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她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自己的心就此沉静下来。
有些时候,她要的只是一个空间,能够把她和现实世界隔离开来,尽管她明白自己总要回到现实中去……但,即使多做一分钟的爱丽丝,也是好的。
八(上)
呼吸声很重,甚至可以用“气喘吁吁”这四个字来形容,镜头前的画面如同《寂静岭》中的场景一般,由高大的树木所组成的树林里,笼罩着一层薄雾,随着照射进来的阳光的变化,呈现出远近不一的景象。
镜头向下移,出现的是一只女人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电子表,显示时间是11:20。
“天呐……”女人喘着气咒骂了一声,沿着铺满红土的斜坡向上走去。才走了几步,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镜头前。
“啊!”她大叫,“周衍……你想吓死我!”
周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把知乔安全头盔上的摄像头调整了一下,然后两人一起朝斜坡上走去。
“嘿,”此时此刻,原本应该举着摄像机跟在他们身后的老夏却坐在装满了小型屏幕的通讯车里,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位摄像师同事,他用一种特殊的无线电对讲机对屏幕中周衍和知乔说,“没有我,你们感觉怎么样?”
“嗯,”周衍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会因为有人执意要在熊或者鳄鱼出没的地区随意大小便而引来杀身之祸了。”
这番话引来同车其他工作人员的一片哄笑声。
“……我想听的是你们很想我。”如果这是一本漫画书的话,此刻老夏的额头上该有三道黑线。
“是的,我们很想你。”知乔气喘吁吁地说。
“还是你贴心。”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别当真。”
“……”
知乔登上一块平地,停下脚步,擦了擦汗。回头望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贾米森峡谷(Jamison Valley)的腹地,整个蓝山(Blue Mountains)最值得尝试的丛林徒步游地点之一。
今天上午,他们率先从悉尼出发,开车通过帕拉马塔路转上收费的西部高速公路,驱车数十公里来到悉尼以西的蓝山。之所以被称为“蓝山”,是因为这里种植的大量桉树常年散发出的油脂形成了蓝灰色的薄雾,与此同时,海拔1100米的砂岩质高原经过数千年的腐蚀,形成了一道道岩石暴露的山谷。蓝山由三个国家公园组成,无论岩洞、树林、峡谷、瀑布,抑或是土著文化中心、充满艺术风味的咖啡馆、以□画作闻名的艺术家画廊……一切你想得到的或想不到,应有尽有。
知乔和周衍第一个到达山脚下的停车场,几分钟后,科学家夫妇也紧随其后地来了。工作人员没有给他们线索信封,而是口头告知了今天的任务和路线。他们必须先驱车到达回声角(Echo Point),在那里听从安排,进行一次两天一夜的蓝山徒步冒险之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野、野营……?”知乔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也曾有过几次野营的经历,但每一次都让她心力憔悴,所以在她心目中,“野营”与“糟糕”划等号。
“你来开车,”周衍命令道,“我整理行李。”
知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感到沮丧。
当他们到达卡通巴(Katoomba)的回声角游客中心时,周衍已经准备好了两只登山背包,他把稍重的那只给了知乔,轻的留给自己。
“你怎么能这样。”知乔忍不住抱怨。
周衍瞥了她一眼,说:“如果你不介意等下把整只帐篷和搭帐篷的工具塞进你的背包的话,我同意跟你交换。”
“啊……不,这样就好。”她很没出息地退缩了。
花了二十分钟听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讲解路线及注意事项之后,周衍把帐篷和工具塞进背包,然后两人就出发了。
气喘吁吁的知乔又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现在是“11:40”,也就是说,他们走了足有两个小时。
“根据地图显示,”周衍说话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两小时的徒步游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只是大量的汗水,“我们离第一个中转站还有两公里不到。”
“两、两公里……”知乔靠在树干上,“你就直接告诉我还有走多久吧。”
“根据现在的速度,一小时左右。”
“……”
“给你十秒时间,然后我们出发。”说完,他转身向另一个山坡走去。
知乔低吼了一声,跟上去:“周衍,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打过鸡血了?”
周衍笑着转过身,看着她,无奈地摇头。
“那么兴奋剂呢?”
“你别忘了这个节目是向全国播放的。”
“他们可以剪了这段。”
他回头瞪她。
“好吧,好吧,”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看上去没多少肌肉却可以储存这么多体力。”
“也许因为我没有每天晚上一吃完饭就躺在床上看电视。”他取笑她。
“……躺着对脊椎比较好。”她辩解道。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
“为什么你吃得这么多,运动这么少,却可以不变成肥猪?”
“也许因为我有蛔虫。”
“哦,别提那个,”周衍顺手在路边的树枝上做一些记号,“我还记得小学时在学校的实验室见过蛔虫标本,非常恶心,浅黄色,像面条一样,身体软绵绵的,你能想象它们存在于你身体里的景象吗?”
“我想吐。”说完,知乔真的扶着桉树干呕起来。
周衍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说:“别把水吐出来,在这里水很宝贵,因为溪水大多遭到了污染,不太安全。”
知乔拍着胸口,勉强抑制住脑海里那关于蛔虫钻进她身体的想象,然后瞪着他:“你还是人吗?”
他不以为意地耸肩:“节约体力,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终于从树林里拐到了溪水边的步行道,这里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由于缺少了桉树的遮掩,这里上空的雾更稀薄一些,空气也更好。
“行走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当知乔累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周衍却还能侃侃而谈,“想想我们的祖先,他们没有车、没有船、更没有飞机,不是照样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然后整个地球都布满了人类的脚印。”
“那么……”她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才感到呼吸稍微顺畅了些,“他们到底是……跟着什么走?他们没有指南针,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认为人类自古以来都不是跟随指南针在行走。”
“?”
周衍转过身看着知乔,倒退着前进:“是时间。”
“时间?……”
“人可以阻止自己的脚步,却没办法阻止时间的脚步。”说完,他微微一笑,又转身向前走。
“……”知乔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加快脚步跟上去,“你知道吗,你常常有一些奇谈怪论。”
“你也一样。”
“我?我说了什么怪话?”
“很多。”
“怎么可能,说怪话的是你。”
“我没有,你说的。”
“我才没有。”
“你有。”
知乔忍不住笑起来:“也许我们都是怪人,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争执不下。”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他忽然放缓脚步,回头看着她,“一个人想要让别人理解他(她),是这个世界上再有意义不过的事情。”
她被他的这句话打动了。
原来,即使争吵,也是一件如此有意义的事。它也许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变糟,当然也有可能变好,但无论是哪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是彼此互相理解的开始。
到达第一个中转站时,知乔的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是12:32。他们领到了新的信封。
“时间有点紧,”周衍说,“我们要翻过这座山,去第二个中转站,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必须想办法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露营地。”
“为什么当你说‘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口气简单得就好像是吞下一只羊角面包?”
周衍没有理她,而是如临大敌般严肃地说:“我们必须保持领先。因为第一个到达下一站得队伍有‘让路’的特权。”
“让路?”
周衍转身向山坡上走去:“简单点说,要是我们到中转站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照片被贴在信箱上,我们就得在原地等一个小时。所以如果你想确保这件事不会发生的话,最好第一个到那里。”
他们并没有到达山顶,而是按照线索的提示,来到瀑布顶端,穿着节目组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游客,他们都是来参加溪降的。
所谓的溪降是属于绳降的一种,就是沿着瀑布或水流下降的运动。在“十二门徒”的任务环节中,他们先通过绳降下到悬崖的半当中,然后再徒手攀岩,所以从悬崖上下去对经验丰富的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知乔和周衍换上专门的防滑鞋以及防护器具,周衍反复检查两人的下降器上的环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们摆好姿势,准备下降。
“喂,”他对知乔说,“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脚踝的用力点还疼吗?”
知乔摇头。
“那么膝盖呢?”
“嘿,”知乔转过头看着他,微笑着说,“别忘了,我是你教出来的。”
周衍仔细地看她的眼睛,最后信服地点了点头。
收到开始的指令之后,两人同时以相同的姿势和动作沿着水流往下降。长期被瀑布冲刷的岩壁上布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脚底打滑,同时眼前奔流而下的溪水对于溪降者也有一定的冲击,会影响他们的判断力。
两人集中精神,一言不发。下降大约五、六米之后,周衍指了指右边,示意知乔往水流小的地方移动,偶尔,他会提醒她注意裂岩和碎石,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交谈,耳边充斥的是隆隆水声,不断被溪水拍打的脚踝很快就变得有些麻木。
离瀑布底端还有十几米的时候,知乔伸直膝盖,想让自己喘一口气。忽然,头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她抬头望去,一块直径足有三、四十厘米的石块从山体上落下,沿着瀑布向她身旁的周衍俯冲而来。
周衍的下降速度比知乔快,此时正在她下方的位置忙着确定脚下的踏入点,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石块已经快要落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知乔出于本能,抓着静力绳一跃而起。
一瞬间,她只觉得耳膜两边都是巨响,石块砸中了她安全钢盔的边缘,然后改变线路,贴着她和周衍的身侧直直地掉进底端的深潭里,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
知乔低头看着周衍,周衍也看着她,两人似乎都被刚才那几秒钟之内发生的事吓坏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但不管怎么说,知乔想——他没事!
他还好好地在她面前,尽管脸色有点发白,可是他没事……这也许是这个充满了奇妙与意外的世界里,最最可爱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周衍也露出笑容,是那种含在嘴角的微笑,他很少这样笑,仿佛内心刚接受了一场洗礼。
忽然,他脸色变了,抓着绳子往上跃了一步,来到她身旁。
“?”
周衍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触摸她的脸,直到这时,她才感到一股热流从她额上的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眼角、脸颊、以及下巴……
“你……流血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于是知乔也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知乔这才意识到,他很慌张,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知乔强装镇定地抹去脸颊上的血迹,然后对他说:“我没事,也许只是破了个口子,我能下去。”
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
“真的。”她保证。
为了证明这一点,知乔重新调整好下降器,右手握住身后的主绳,绷直膝盖,身体后倾,开始下降。周衍愣了几秒之后,连忙跟着下去,十几米的高度没多久就降到了瀑布底端。这条瀑布并没有直接延伸到水潭里,而是连接着一段山体的自然斜坡。水潭看上去很深,不然刚才掉落下的石块也不会溅起那么高的水花,
周衍率先到达,然后接住了知乔,两人在光滑的石头上向岸边走去,防滑鞋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是只要稍微不留神,还是很有可能摔倒。知乔感到自己的手被周衍紧紧地握着,那么用力,仿佛会打滑的不是他们的双脚,而是她的手。
他们终于到达岸边,周衍没有花时间解开身上那套勒得人难受的防护服和安全带,只是对着岸边的工作人员大叫:“医生!我要医生!”
知乔解开头盔,慢慢取下来,额角有一阵刺痛,她猜也许是石块掉落时巨大的冲击力致使头盔里的塑料防护罩在她额角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并没有持续不断地流下来,她的担心由此减轻了一些,她安慰自己,也许只要止了血,贴个OK绷就好。
但周衍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伸手拨开她额角的头发,挫败地低吟了一声,然后继续大喊大叫。
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医生总算带着医药箱来了,他让知乔在一旁的山坡上坐下,开始检查她的伤口。
“要缝针吗?”周衍问。
“我看免不了。”医生打开医用手电筒。
“在这里能进行吗?”
“没问题。”
“消炎药有的吧。”
“有。”
“那开始吧。”
“好的。”
知乔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冷汗:
“等等!你们是在说,要在‘我的’额头上缝针吗?”
“没错。”医生从医药箱里找出所有他需要的工具。
“那你为什么对他说而不是对我说?”
医生停下来看了看知乔,又看看周衍:“不知道,因为你好像没发表任何意见。”
说完,医生用镊子夹起用于消毒的棉花球往知乔额头上按下去。
“等一下!”她拼命往后仰,“一定要缝针吗?!”
医生皱了皱眉头,转头问周衍:“你觉得呢?”
周衍严肃地点头:“一定要。”
“你不是医生吗,”知乔大叫,“为什么要问他?”
医生又停下来看了看他们,最后说:“没什么,我只是需要有人附和一下。”
“不,你听我说……”知乔发现周衍的手掌有力地推着她往那团消毒棉花靠近,“他什么也不懂……我不要缝针!”
“好了,听话,”周衍完全是在哄骗小女孩,“不会留下疤痕的——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
“怎么可能……”
他推着她背脊的手顿了顿,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说:“好吧,我刚才是骗你的,会有疤痕,可是不明显。”
“等等……等等……”
棉花球已经在她眼前,忽然,她大叫起来:“周衍!第二名来了,他们已经下来了……”
周衍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听我说,我们不能耽误时间,你明白吗,我们必须第一个到达……是你说的……”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按在她头顶,以一种绝对不容反驳的口吻说:
“蔡知乔,就算今天我们被淘汰出局了,你也得给我缝完这些针!”
知乔被他的样子镇住了,还想再说什么,但消毒棉花已经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她发出一声哀叫,眼看着科学家夫妇从他们身旁飞快地掠过……
然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周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的脸色仍然显得苍白,气息不稳,也许这都是刚才那阵剧烈的溪降运动带来的后遗症。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伤口。
知乔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周衍想要吻她。
但这种错觉很快消失殆尽,因为医生拿出了手术针,她瞪大眼睛,觉得一切不合逻辑的想法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此时此刻的她,只希望自己能够立刻昏过去。
八(中)
“能帮我个忙吗?”知乔一边走一边对周衍说。
“?”
“别老把你脑袋上的摄像头对准我。”
周衍耸了耸肩,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在我昏过去的那段时间我们被多少人超过了?”
“不知道,”他一脸洒脱,“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不是垫底的。”
知乔深深地叹了口气,过了很久,说:“你猜我们会被迫让路吗?”
“不知道。”
“如果到了中转站看到我们的照片被贴在信箱上呢,该怎么办?”
“尽量不要谈论‘如果’的事,因为很多时候那毫无意义。”
知乔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她说,“关于‘旅行的意义’,我想到了。”
周衍没有答话,而是等她说下去。
“我想……是思考和蜕变。”
周衍回过头,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很多时候,一些困扰着我们的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是因为日复一日,我们没有时间思考……”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将要变成夕阳的太阳,“我们被生活困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跳脱出来,所以旅行是一种很好的方式。我们去到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人,听陌生的故事,可是最后的最后,我们想的、在我们脑子里不停旋转的却是自己的各种关于过去的回忆。我们通过这些进行思考,通过别人来审视自己,最后找到答案。安静地完成一场蜕变——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周衍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是笔直的。
“我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你这算是在敷衍我吗——在我被迫缝了三针之后?”
“不,”他真真切切地笑起来,“我只是想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模棱两可、千篇一律的回答。”
“如果你问我,”他顿了顿,“我的回答是,旅行带给我们各种可能性——关于未来的可能性。当然,我所说的‘旅行’,并不是离开家,去某个地方‘玩’,那不是旅行。”
“这我同意。”
“你不知道在经历了某一段旅程之后,你将会选择怎样的生活,做出怎样的决定,付出怎样的努力去做怎样的改变。一切都是未知数。但这会让我们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更有意义。”
“你的大道理总是让人觉得受益匪浅,但又……狗屁不通。”知乔极其诚恳地评价道。
“谢谢。”周衍回头瞪了她一眼。
“不客气。”
“但是我们的假设都是相同的。”
“?”
“我们都假设,生活是一个不断提出问题又不断回答的过程。”
知乔想了想,点头道:“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
周衍疑惑回头看着她:“我们难道不相似吗?”
“我们哪里相似了?”她也感到疑惑。
“……”他似乎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很聪明、热爱自由、敢于冒险、敢于迎难而上——尽管,你也有点自负、自以为是、自说自话。”
“……”他挑了挑眉毛,示意她说得够多了。
“你说,就我刚才说的这些,我们哪里相似了?”
“你也聪明、热爱自由、敢于冒险……”他顿了顿,“尽管你的聪明常常用得不是地方,你热爱的自由只是不用被你那个喜欢粉色的老妈管,而你冒的险通常都真的很危险。”
“……”
“但大体上,”他得出结论,“我们还是类似的。”
“怎么可能,”她翻了个白眼,“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人。如果我们很类似,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话音刚落,知乔就愣住了。她抬头看向周衍,他的脚步似乎也断断续续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给了她一个像是……有点高兴的微笑,然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她皱起眉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
两人继续在山路上徒步行走,在山腰上拐弯的时候,她看到山脚下在他们前面的是啦啦队女郎。
“我们真的不是最后一名吗?”知乔有点怀疑。
“相信我。”
“到下一个中转站还有多久?”
“大概五、六个小时。”
“……那么我们天黑之前到不了?”
“是的。”
这时,别在他们肩膀上的微型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各位选手,当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无论你们在哪里,都请原地露营。不要在山林里继续前进,如有违反将被惩罚。另外,今天不会有队伍被淘汰,但是明天最先到达终点的前三队选手才能参加后天的总决赛。重复一遍……”
“如果明天我们进不了前三名,一切就结束了。”知乔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问句还是一个肯定句。但她心底有一种强烈的希望,那就是不能输掉比赛。
“现在没必要想这些。”周衍冷静地提醒道。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会在哪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贴着纱布的伤口,疼痛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可是她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她明白,想要得到,必须先付出。
周衍抬头看了看被薄雾笼罩的天空:“不管在哪里,必须得有办法躲过暴风雨。”
知乔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太阳下山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低下头之前还能看到夕阳橘色的一角,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过来。”在天空尚未完全变得漆黑之前,周衍走进山谷,在树林的边缘处有一个类似于盆地的地方,他用脚踩了踩泥土,又来回走了几步,最后说,“就这里吧。”
搭帐篷自然没知乔什么事,她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还有几根塑封的肉肠,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餐——内容跟午餐一模一样。
“别喝那么多水,”周衍一边用工具敲打着钉子,一边说,“这里没有公共厕所,而天黑了之后你最好别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尴尬地把瓶子从牙齿中间□,不说还好,说起来就有点内急。
“你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快去快回。”
“……哦。”
知乔回来的时候,帐篷已经搭好了,周衍还找了一些木头,开始生火。她连忙走过去,天黑之后这里变得很冷,即使穿着防风的长袖外套和长裤,还是有点冷。
周衍生了火,坐在火堆旁用刀把肉肠外面的塑封切开,大口咬起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靠近火源,一种温暖的触觉立刻包围了她,“但其实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都市小子。”
他扯了扯嘴角:“人是会改变的。”
知乔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注视着火堆里那些燃烧着的树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鼓起勇气问:“你因为什么而改变?米尔格拉姆实验吗?”
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她试想过许多种周衍的反应。他会激动、会生气、会怒目而视、甚至对她大喊大叫——因为他不喜欢被探听内心,如果他不愿意说,那么别人一辈子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周衍只是错愕地转头看了看她,咬到一半的肉肠还挂在嘴边,就像被生生地嵌在他牙齿里似的。然后,他一脸平静地把肉肠吃完,说:“谁告诉你的?蒋柏烈?”
“这么说你认识他?”三年的时间让她明白,如果想要套周衍的话,最好从顾左右而言他开始。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矿泉水瓶子猛喝了一阵。
“你自己说别喝太多的。”她提醒道。
“嗯,”他点头,“但我一点也不介意在这里方便。”
“……”
气氛沉闷起来,他没有说话,她也不敢再提。事实上,知乔认为自己是了解周衍的,但她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起主导作用的是周衍,她曾试图改变这种现状,可是收效甚微。
就在知乔想要说些什么别的来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周衍忽然开口说:
“我们是同学……”
“嗯。”
“一开始我没认出他来,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面了……”他定定地看着火堆,“直到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他是谁。”
“中学同学吗?”
周衍摇头:“研究生时期的……”
“但他说你们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
“嗯,”周衍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也许是被雾笼罩着的关系,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拿到了本科学位,十七岁去美国读研究生。”
知乔诧异地看着他,这就是他从没提起过的少年时代,他一直“跳过”的人生。
“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啊,你却从没提过……”
“One man's meat is another man's poison。”
“一个人解药是另一个人的毒药?”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愿意提的事,我也一样。”
“好吧,”她笑着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说了,我也愿意听。”
周衍抬起头看着知乔,这一次,是非常认真地看着她:“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她心底有一丝惊慌。
“我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你,但……最近几个月,尤其是这些天以来,我忽然发现,其实我并不了解你。你是这么的……跟我以为的不同。”
她苦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愿意容忍我……即使在我变得非常不可理喻的时候。”
知乔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这就跟你愿意为我父亲竭尽所能做任何事一样。”
“……你是说你也崇拜我?”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生硬,“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有愿意为之付出的人或事。”
他看着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苗在风中左右摇摆着,树枝在燃烧的时候偶尔发出一些噼噼啪啪的声音,远处的鸟叫声回荡在山谷里,像是提醒人们山是属于它们的——它们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而人类,只是这里的过客。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周衍的眼神似乎也在随着火光一同摆动。
“?”
“你也会……像容忍我一样容忍其他人?”
知乔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这并不是什么很直白的问题,可是,这竟比“你只爱我一个人吗”更令她窘迫,更令她面红心跳。
过了很久,当知乔感到自己的脸颊不那么烫的时候,才低声回答道:
“很少。”
她不敢看他,可是眼角的余光里,周衍在笑。那似乎是一种……温柔与纯真并存的微笑。
八(下)
这天晚上知乔几乎没有睡,一是因为裹着睡袋躺在帐篷里总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二是因为这小小的帐篷里还躺着另外一个人,她能听到他每一次呼吸的声音,由此她想到他是否也能听到她的。她忽然觉得这很尴尬,甚至比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更令人尴尬。
她原以为周衍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从他们各自裹着睡袋躺下开始,他似乎就睡着了,睡得很安静。过了一会儿,知乔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到了半夜,外面响起打雷的声音,在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之后,两人都醒了过来。
“会下大雨吗?”她担心地问。
“也许,”周衍躺着,像是在聆听大自然赋予人类的乐曲,“谁知道呢。”
“……”
“但如果真的下暴雨的话,这帐篷也许就遭殃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她转头看着他。这是一个奇妙的场景,他们并排躺着,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着一种可怕的酝酿过程,也许没多久他们就会被包围在风雨中。然而现在,不管怎么说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他们只是两个安静地躺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
“害怕没有任何意义。”
“你总是这么理智吗……”
周衍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思索一番后仍无法给出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他反问道:“你觉得理智不好吗?”
“太理智的人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害怕。”
“那么你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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