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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嫣然
楔子
风雨欲来,黑暗阴沉的天空笼罩着龙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街道上的车飞速驶过,惊得行人差点跌坐在地上,一辆接一辆,前后包夹着中间那辆大块头的越野车,改装过的防弹玻璃黑漆漆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车队驶至郊外一栋别墅前,赫然停住。
车队上跃下的壮汉各个训练有素,很快就组建了有序的防卫体系,中间那辆越野车才走下来一个男人。
他的脚步很快,越来越快,一行人沉默而快速地行至别墅门前,前面的人一脚踹开了门,里面灯火通明。
房间内的人都吓了一跳,有人反应过来:“付……付……付先生……”
瘦削的男人素日都温文尔雅,此时目光如炬仿佛要噬人,他一把掐住客厅中间那个男人的脖子,力气之大让他呼吸都艰难起来:“韩宇烈,你竟这么对她?”
楼上传来哗啦地一声,瘦削男人丢开韩宇烈,手下快速制服了现场所有的人,他当即奔上楼去,当到达那扇门前的时候,想要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门,却停顿在了半空中。
若是见了她,他该说什么?
付先生坐拥龙城,竟也有不敢面对的人。
门开了,他不敢面对的那个女人,赤着脚站在门边,素颜披发,神情明明凄苦到了极处,嘴角却带着一抹笑容。
“小哥哥,你来了。”她笑了笑,一如十多年前天真,“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不会不管我的,可是我得先走一步了。”
话未说完,她扬手砰地一声就关了门,付先生见机极快,用手臂生生挡住了门,跟着冲进了屋里,她兔起鹘落想要从窗台上跳下去,他偏偏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她。
躯体温软而真实,一如他这许多年的梦魇。
“你放手!”
他的力气那样大,像要将她生生勒进肋骨里:“就为了那个男人,你竟然做出这种事,若是我晚来一步,是不是要看你血肉横飞摔死在我面前?就为了那个男人,你不听我的话,赔上这些年全部的身家,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穆曼君,你说过生死都会陪着我!”
“小哥哥,我今年二十岁了,不是七岁,那些傻话你还记着做什么呢。”
她的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到很久远的那些往事,她想要回转身,他略松了手,她在他的怀里轻巧地转了个身,踮起脚尖吻住他,湿热的眼泪顺着脸庞沾染了双唇,那个吻他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曾得到过,甜蜜又苦涩。
男人整个人都愣在当场,她却如同幼时那般狡黠地笑了下。
他再强大,也是心里有魔障的人。
她用力推开他,不去看他震惊悲痛到极致的神色,从窗扇大开烈烈刮风的窗户一跃而下。
“穆曼君!”
故事的开篇,从哪里开始讲呢?
就从他刚刚来到龙城的时候开始……
第001章 合欢别院
付云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树,叶似含羞草,花如锦绣团,片片绯红遮蔽天日。
他仰着头看了会,脚步也略有些停顿,在前领路的老人说道:“少爷,我们就要到了。”
青石板台阶上,背影佝偻的老人和单薄瘦弱的少年一前一后,默默无语地快步登着台阶。老人穿着一双旧皮鞋,少年付云景穿着一双是灰扑扑的布鞋,鞋帮上全是泥浆,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对泥脚印。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是此时所有的好奇都要压在心里,他再也没有抬头张望。
老人看了眼身边沉默的少年,开口说道:“云少爷,进门之后,一切须谨言慎行。”
老人的声音很低沉,说话的时候音量都含糊地压在喉咙里,牵着他的手粗粝温暖,面目并不和蔼,满脸的横肉已经长成了深深的褶皱,眼神中总是流露一闪而过的锐利。
那样长而崎岖的一段山路,老人气息如常,让他惊奇的是身边的少年那样瘦弱,却也没有气喘吁吁,他看向少年的目光不由得带着几分欣赏。
面前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房子,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外面一排全是上山时看到的那种树,绒花如同绯色云烟,与绿色交相呼应,院墙高耸的大宅子就隐在这绯红与翠绿之间,清幽之中携带着恢宏的气势,这就是合欢别院给付云景的第一印象。
他们是从后山的石阶上爬山回到别院的,踏上的走廊曲径通幽,所去的前方一无所知。
付云景的脚步没有丝毫地迟疑。
老人将他带到走廊处,就默默地与他分开了,如今前面领路的是个白衣黑裤仆妇打扮的老年妇人。
她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付云景也不知道又走了多远,只觉得脚下的路从青石板路到了鹅卵石小径,又从鹅卵石小径踏上了纹理清晰的大理石地板。老年仆妇的身上自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气势,一路上碰到的所有佣人都低头行礼,“素妈。”
素妈一路都没有什么话,带着他走的急匆匆,沉默中透露出焦灼的讯息。
当素妈推开紫檀木门,带着付云景进来,他看到了满厅的人,密密麻麻,或坐或站,当他进来时满堂俱静了一静,鸦雀无声。
数道目光都看向低头沉默的少年。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严苛的审视。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好奇的探究。
诸多目光扫视下,付云景眼观鼻鼻观心,低首垂目地紧随在素妈身后,素妈来到外厅进入内室的门前,却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下。
“阿公从天没亮就睁眼等到现在,刚刚歇下。这时怎么好打扰阿公起来。”随之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向付云景,“素妈年纪大了,连规矩都不懂了吗?”
素妈开了口:“阿公有令,人来了就即刻带去见他,你我昨日都听得清清楚楚,卢管家。”
那中年人蓦地压低了声音,声音中带着阴冷的威胁:“素妈,我也是为了阿公的身体着想,惊扰了阿公出了什么事,这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他微微摆了下手,有几个仆从慢慢地走了过来,将素妈和付云景包围了起来。
老年仆妇不可置信地看着中年人,大力地一把拽过付云景护在自己的身后。
她看似瘦弱,手劲却那样大,老年仆妇的声音尖利起来:“卢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万显给我叫出来!”
素妈护着付云景,气的脸色铁青,就这样和卢管家对峙上,两边局势紧张得一触即发。
“嘻嘻……”满室俱静,越是这般,这声嬉笑就越发地清晰。
“曼君小姐。”
“这人可真有趣,你们看呀……”围着他们的人自觉让了条路出来。
那是付云景第一次见到穆曼君,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公主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笑容烂漫一脸天真无邪,如同漫步于花园。
直到走到他面前,穆曼君才用白嫩的小手指着他的鞋子,又是一声嬉笑。
被泥浆糊住的布鞋破旧不堪,付云景正值少年,脚原本就在生长,鞋面早就被顶出了个洞,露出脚趾头,被小女孩笑嘻嘻地指给大家看。
付云景不动声色地垂首站着,心里却觉得极为窘迫,他缩了缩脚趾头,佝偻下身体。
众人的目光都留在了他的鞋子上,付云景很快地抬起头来看了小女孩一眼,却措不及防地与她目光对视上。
他的目光警惕,她的目光聪慧。
她俏皮地冲着他眨了下眼睛,白嫩嫩的小手伸出拉住他的手,亲近地贴近他说道:“小哥哥的鞋子都破了,走进去不是会把外公的地毯弄脏吗?”
然后她又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少年原本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少年的手掌宽大,每一根指节都是僵硬的,被那样柔软的小手牵住,他的心头闪过一丝极为清晰的认知,这个小女孩毫无恶意,她在帮他脱离当前。
馨香袭来,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付云景的肩膀上,怜惜地弹去他肩膀上的尘土,说话的声音极为柔和婉转:“可怜见的,这孩子一路奔波回来,等收拾齐整了再去见阿公也未尝不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不如我带他下去换身衣服,然后再过来?”
说话的人是位少妇,眉目清丽。
素妈却生硬地回道:“不敢劳烦,这种事还是我们下人做就好了。”
素妈心里也明白,其实女孩指的是现实,不能让这个样子的付云景去见阿公。
素妈当下就决定先将付云景拾掇一番,然后再做打算。
卢管家今日敢公然地拦在阿公房门前,背后显然有人指使,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阿公身体真的不适,这些人凭借这种手段就想在别院里翻天,还真是天真的无可救药。
素妈心内冷笑,脸上也带了一丝讥诮。
可是拦在门口中年男人却故意不看素妈的脸色,闪身就进了内堂。
外厅和内堂中间还隔着一段很长的穿堂,外面的动静再大也传不到里面,阿公正昏沉地睡着。
卢管家嘱咐护士和医生仔细看护,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一股大力按住了肩膀。
一直守在阿公身边寸步不离的彪形大汉见他进来,连声问道:“云少爷到了吗?方才阿公醒了下,就问我这件事,不是传消息回来说今日必到吗?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人还没到,是不是路上出了差错?要不要派人去增援?”
卢管家道:“人已经到了,有些狼狈,所以素妈带下去拾掇一番再来。”
彪形大汉是阿公的贴身护卫万显,他的叔叔就是带付云景回来的老头万隆。
“那我阿叔呢?”
“万隆阿叔受了伤,一时没法过来。”卢管家解释道。
别院内所有的警戒力量都是万显负责,他们叔侄都是行伍出身,阿叔万隆当了几十年的兵,枪林弹雨里来去自如,这一趟他深入内陆偷渡接人,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暗杀意外,如今将人平平安安带了回来,带的部下却一个也没能回来。
万显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忽然吩咐道:“卢管家,你不用再来这里了。我会通知素妈,不会让阿公等太久。”
自从阿公昏昏沉沉以来,这是万显第一次表态,这是直接撤了卢管家在别院里的权限,卢西定神色闪烁地看着万显,又看了看昏睡中的阿公,万显腰间鼓鼓囊囊,目光里是严肃的警告。
卢西定方才那一拦拖延时间,已经暴露了他投靠阿公养子付容安的事实,付容安一直蠢蠢欲动,别院的人都严加防范着付容安。
他敢站出来是想要在最后赌上一把,拖延时间组织一次进攻,万显的表态让卢西定明白,他是不可能背叛阿公的。
如果他还想要再说什么,恐怕会被万显当场格杀在别院内。
阿公付冬青是万安会的现任龙头老大,年轻时曾是党军中将,参与过八年对外抗战,后来随着党军撤退至湾岛,为了发展势力又来到了龙城,自此开创了万安会的基业。
如今万安会多年发展壮大已是龙城第一大地下帮会。
利益庞大的组织总是有各种纠纷和盘根错节的关系。阿公养子付容安实力强大,一直表现出取而代之的野心,与万安会其他势力缠斗不休。
自从两年前阿公付冬青身体欠佳住进别院疗养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手把持万安会事务,如今万安会的事务都是由叔公们和各大堂口老大投票表决,形势十分复杂,内外都传说阿公迟迟未有立下遗嘱扶持付容安上位,付容安私底下早已按耐不住。
当阿公内陆还有个嫡亲孙子的消息传出,龙城各方势力都被这个消息搅动了起来。
阿公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派出副将万隆前去内陆接人,如今人已经接了回来,一直空置的嫡系势力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人们都在冷眼等着看付容安的笑话。
付容安今年近四十岁,面白留须,身材高大壮实,眼神十分犀利。
这些年他的势力扎实庞大,一直都被认为内定的接班人,现在的情势对他而言简直是峰回路转。阿公竟然还有子孙尚在人间,如果阿公直接传位,那付容安这些年的努力岂不都是白费。
座下的都是付容安的亲信,有耐不住性子的:“大哥,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外来的黄口小儿做龙头老大?如果真是如此,我信字堂第一个不服气!”
“老家伙们都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不服气。”付容安一脸的平静,低头点了根烟,吐出一个字:“等。”
“万一阿公直接传位写遗嘱我们怎么办?律师团都侯在别院里呢!”
“这里是别院,元老叔父们都在这里,有人等着我们急了跳出来,”付容安看向他右手边第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问道,“阿弄,你背着我安排了什么事?”
阿弄点了下头:“安哥,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话刚说完,他就被付容安一巴掌甩在脸上,眼镜都飞了出去,付容安看着一帮子大气都不敢出的下属,“你们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擅自作主张,我花十年心思养一颗棋子,如今已经成了废子,还打草惊了蛇!”付容安的面孔阴森森的,“爸爸想见孙子,拦着不让见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嗯?”
阿弄脸上通红的掌印,低头认错:“安哥教训的是,是我太过心急。”
付容安笑了下,笑容阴沉沉:“我们有的是时间,这种时候就应该等下去。别刺激到老家伙们发疯,废子都要记得料理干净,阿弄,安排近期我与那边碰面的事。”
第002章 宛然初见
素妈看向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眼神里满是赞赏:“曼君小姐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此时正是盛夏,素妈带着他们来到一个满院荷花的园子。
绿柳低垂,风景如画。
素妈张罗去给付云景准备洗澡水,只留了两个孩子在房间内。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穆曼君,禾苗旁的穆,日四又的曼,君子的君,我七岁了。”她年纪虽小,说话却很有仪态,让人无法忽视。
少年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叫付云景。”
可能因为正处在变声期的缘故,他的声音粗噶,像公鸭憨憨的叫声。
穆曼君点了点头:“我看到过外公写你的名字,是云彩的云,景色的景吗?”
她走近他仔细端详,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上挑斜飞的凤眼,长眉秀目俊采星驰,单是一双眼睛就生的神似阿公。
素妈带着端水盆的女佣进得门来:“曼君小姐,你在做什么呢?”
“我和哥哥互相认识一下。”穆曼君说道。
素妈笑道:“你们亲近是好事,阿公知道会高兴。”
女佣拿着湿润的毛巾过来给付云景擦脸,抹去脸上泥污的少年有着一张极为清秀的脸。
可惜面黄肌瘦双颊深陷,只一双眼睛生动凌然。
素妈叹了口气:“老天爷开眼的,真的给阿公留了后,”她感慨的声音很低,“别的不说,单是看这双眼睛,跟阿公一模一样,曼君小姐,你说是不是?”
穆曼君回到桌子边托着下巴坐着,用力点了点头:“嗯,就像外公书房里照片上的人。”
那照片上的人正是付云景的父亲,阿公的独生儿子付容彻。
付云景也并没有见过亲生父亲,他出生没几个月,父亲就去世了,他是被母亲在舅舅家养大的,听到父亲的照片,付云景的眼神一亮。
穆曼君说道:“等你梳洗整齐了,我带你去看。”
素妈问道:“曼君小姐,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穆曼君无奈地摊了摊手:“那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愿意来接我,已经推了两个礼拜了。”
素妈说道:“晚些时候我给那边通电话,他们既然忙的不管你,你就在别院多住段日子。”
穆曼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素妈,还是您最疼我。”
她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走到付云景身前晃了晃他的手臂,“小哥哥你不要怕,我陪你在这里住着,外公见到你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素妈听她这样懂事地说话,笑的眉眼眯成一条缝,样子十分和蔼。
付云景洗过澡出来,素妈发现别院里没有合他身的衣服,她挑了套白绸衣裤简单修改了下。
可是衣服的袖口和裤管都长出他的尺寸,衣衫太宽大而付云景又太瘦削,一套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尽管是这样,这一身也比他来的时候那套脏兮兮的衣服好得多。
付云景却不舍地看着地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说道:“我想留下鞋子。”
素妈说道:“脏成那样怎么还能再穿?这次是我疏忽了没有预备下衣服,已经差人去城里给你买衣衫鞋袜,开车来回只要四个多小时,连夜里就会送过来。明天一早就会有全套的新衣衫……”
付云景看着那双鞋,目光留恋不舍。
他原本脏兮兮又略长的头发削减了去,露出清朗的额头,因为局促显得身体僵硬,听素妈这么说,他站在那儿不再说话。
穆曼君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子,轻声说道:“素妈,就帮他收起来吧,那是小哥哥穿着过来的,一定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这话说完,付云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两个孩子相视而笑。
方才卢管家卢西定贸然拦在阿公门口,是挡住了付云景见阿公的第一次时机,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素妈帮付云景理着皱起的袖口,表情十分凝重,外面不时有人来和素妈说什么,她一直都低声安排着事情。
房间内还是只留着付云景和穆曼君,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素妈安排他们吃饭,此时从内院到荷园已有段时间,付云景一直都呆在房间里。
一桌的饭菜,都是他见所未见的好吃食,鸡鸭鱼肉蛋,每一样都从未见过这么多,他肚中饥饿万分,面前一切都那么地虚幻。一般的少年,饥肠辘辘一定会饥不择食,可是付云景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什么菜,只是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吃。
同桌吃饭的只有穆曼君,她吃饭的姿态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
两人吃饭期间没有说什么话,可是在付云景不经意抬眼看向她的时候,总是看到一双灵动的眸子笑着望向他,将鸡腿鱼肉夹给他,轻声细语地说道:“小哥哥,你慢慢吃。”
明明她也不过是个孩子,比他还小上7岁,却有着讨巧懂分寸的举止。
又有人来和素妈汇报了什么,她才放松下了一直警戒的神色,说道:“曼君小姐,请你陪着他去亭子里坐一会儿。”
穆曼君缩着肩膀和付云景一起坐在荷园的小亭子里,天已经黑了下来,外面依然有噪杂的声音,荷园的小院子里草丛幽深,天上月明如镜。
付云景看向穆曼君,发现小女孩的脸上是没有掩饰的失落。
“小哥哥,我听说你从内陆过来的,是不是离开了亲人?”曼君的眼睛清澈地映照出他的惶然。
少年沉默着,虽然他的神情是不同于他年龄的冷静自持,可是当听到这句问话,付云景明显怔了下,点了下头,“我妈妈没有和我一起。”
穆曼君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那样深沉的悲伤,和他同样年纪的穆家堂哥们各个都是骄矜的大少爷,穆家家族庞大环境复杂,穆曼君的身份又是家族里难堪的存在。
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实际上也不过是渴望得到很多爱的孩子。
“这里和那里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一切都变了,他辗转了几个月到达龙城,从此以后人生再也与以往不同。
一路上万隆的军人风格显示出他不俗的出身,而来到别院之后眼前所见皆是古朴考究的家具,肃然有序的家仆,这是个不寻常的地方。
她柔软的手牵住他,说道:“就算不一样,你也安心地住下来。你是外公的孙子,是我的哥哥,我们是一家人,我会陪着你的,你不要害怕。”
原来穆曼君是已经过世的姑姑的女儿,是他的表妹,一切都变了,他的家人不再是暴躁粗鄙的舅舅一家,可是也没有了温柔隐忍的母亲陪伴。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孤单面临,却没想到穆曼君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人和人的遇见是很讲究缘分的一件事。
她是他遇见的最早的温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人生中的一抹亮色。
那一天的月光真好,荷园的景色如梦如幻,小女孩身上带着他从未闻到过的甜香,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她最熟悉。
她在他最窘迫的时候挺身而出,对一切无所知的他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和欢迎。
当穆曼君和他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会陪着你”的时候,付云景想起临行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坐在床头,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比划着跟他说话。
她温柔而哀伤地看着他,母子二人都知道就此一别再见遥遥无期,可是她坚定地告诉他:“云景,你不要害怕,跟你祖父派来的人走。你在那边要争气,不要挂念我。”
“那你怎么办呢?”他问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万隆说情况凶险,只能带走他一个人,母亲就决定留下来。
母亲告诉他:“我会好好地活着,和你在同样的天空下。当你想我的时候,就对着月亮告诉我,你很好。”
她郑重地说道:“云景,好好活着,我们一定能再见。这里太乱了,你父亲死的时候希望你能回到祖父身边去,你不要陪我留在这里。”
付云景仰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他修长的手指比划着手势,神情很是认真。
“小哥哥,你在跟月亮说话吗?”
少年看着月亮,眼睛一眨也不眨,他怕自己会哭:“我对着月亮说‘我很好’,我妈妈会听到。”
穆曼君却因为他的话眼睛里隐约有水光闪动:“你妈妈在哪儿?”
少年的眸色黯淡了下去,说道:“她在内陆。”
他害怕再也不能见到母亲,内陆和龙城是两岸封锁的状态,遥遥隔开,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穆曼君似乎有些理解了付云景复杂的心事:“小哥哥,挂念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你想她的话就对着月亮说话,她一定能听到。我真羡慕你还能这么做,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我妈妈,外公和爸爸都不愿意提到她,可是我想,她离开我自己一定也很舍不得,就像你现在这么舍不得。“
穆曼君转过脸去看他,少年乌黑的瞳仁里倒影着月光,侧着的半张脸犹如俊美雕塑,付云景勾起了嘴角,笑意从嘴角一点点地渗透到眼星眸中,俊秀的面孔溶在明媚的月光下,挺直的鼻梁犹如斧削生生阻断了月光,半面映着清辉月色如画,半面隐于黑暗寂寥神秘,他低声说道:“那我教你对着月亮说‘我很好’,你妈妈一定也能听到。”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友好过,穆曼君闻言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这是她最想做的事情,因为穆曼丽高兴了从来都这么亲她哥哥。
“小哥哥你真好!”人在年少时往往并不懂得如何掩饰欲望,会想要跟友好的人亲近,想要得到很多的爱,想要得到最好的东西。
穆曼君会慢慢长大,会懂得掌握分寸试探关系,可是现在的她所有的情感都是真挚而热烈的。这个小哥哥,友好而真诚,是她最想要亲近的人。
那个馨香甜软的亲吻,是付云景充满未知的人生中得到的最宝贵的礼物。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温柔地看着她,总会想起在最初茫然失落的时候,她给予的这些善意热烈的欢欣。
付云景痛恨此刻自己的弱小,可是现在的他终究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离开内陆时回望的那一眼,只有母亲瘦削单薄的身影站在码头。
那个场景让他的心里发涩,如果没有穆曼君开解,或许他只会沉默孤独地坐在园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可是因为有她笑颜如花,异地他乡也变得不再可怕。
第003章 此子可托
此时付云景还不知道能掌握他命运的老人刚刚苏醒。
付冬青睁开眼睛看到全身戒备守在房间内万显,他咳嗽了一声。
万显立刻来到床侧:“阿公,您醒了,跟您报告一下,所有进入别院的人都被处理了。”
“我睡了多久?”
“7个小时,天已经亮了。”
老人苍老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神态却不怒自威,闻言“嗯”了一声,问道:“我预留下来的A组的人,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万显说道:“比以往更疯狂些,叔公和堂主们都聚在别院里等着阿公醒来。”
付冬青等着他说下去,“阿公,人已经到了,毫发无伤。”
付冬青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欣喜,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万显立刻踏上一步扶着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在他背后放了个靠枕。
阿公喘息着闭着眼睛思索了下,道:“等着我醒来?阿显,这话你说错了,他们恐怕不是来探望我的,是为了那个孩子来的吧。你见过了吗?”
“我寸步不离守着阿公,还没有见到。阿叔受了伤在外院休养,人已经带到了内院,现在由素妈看着,如果阿公要见的话,我现在就去带他过来。”
付冬青摇了摇头:“先让你阿叔来见我。”
老头万隆匆匆来到房间,万显带着房间内的人都退开回避,房间里只剩下阿公付冬青和万隆叔公。
没了其他人,付冬青的神色才有所放松,他看着相随几十年的忠诚老部下,叹息了声:“你竟真的将他带回来了。现在没有旁人,你如实将情况告诉我。”
万隆简洁地开始汇报:“阿公,确认云少爷是大少爷的亲生骨肉。当年大少爷留在了内陆,一开始还很受到重视,在那边结了婚……可惜后来内陆开始搞运动,大少爷的出身有问题,那边污蔑大少爷是内奸,将他整治的很惨,他那个妻子与他断绝了关系,大少爷被送回老家军区接受改造,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是个哑巴,给大少爷生了云少爷,可是云少爷没过一岁大少爷……大少爷得病没有医药救治,临死之前动用昔日旧部暗线送来信函,就是阿公看到的那封信!可惜我们得到消息太晚,云少爷和少夫人在内陆过得很苦。”
那场整治运动,一直有所听闻其残酷,付冬青没想到当年因为政治理念与他分道扬镳留在内陆报效祖国的儿子,竟因为他遭受后来这些苦楚!父子二人分别之后,竟是余生再无相见之日,到如今生死两相隔。
幸好,幸好付容彻还有骨血留下,那个孩子,付冬青想到那个孩子,就充满了期盼,叹道:“上天若想让人成才,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也许幼年时吃的苦头多些并不是什么坏事。”
万隆忽然单膝跪地:“阿公,万隆有负所托!因为那边形势太过紧张,又有那边不断生事,我们的人拼死保护,可惜生死惨重,最后只剩下了我和他。原本少夫人是可以一起随着来的,可是她执意送我们到码头留了下来断后,少夫人的坚贞和勇敢让我尊敬,万隆惭愧,没能力将少夫人带回来!”
能让这样一位历经沙场的老军人尊敬,一定是个坚韧坚强的女子,她所教出的孩子……付冬青沉吟着问道:“依你看,此子怎么样?”
万隆面色严肃地站了起来,敬了个军礼,郑重答道:“将帅,此子能忍,必可托之。我们这一路上回来路上并不太平,穿越内陆封锁地区,联络暗线用偷渡的方法回到龙城来,一路上还有各种暗杀相随,若不是那孩子能忍一切幼子所不能忍,万隆不可能安然将他带到阿公身边。“
付冬青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整个人一扫数日病恹恹的样子:“你快带他来见我!”
所有前来探听消息的人彻夜难眠。
付云景被带进了阿公的屋子,许久都没有出来,中间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别院的警戒级别再度升级,阿公重新掌控了万安会,消息通过别院一道接一道地发了出去。付容安在别院内侍奉汤药,显得很是失落。
别院大管家卢西定不声不响被处置了。
素妈满脸喜气地看着送来的衣物说道:“要说是穿着舒服,还得是相熟的裁缝做的衣衫最好,着人去请成师傅过来给云少爷量尺寸。”
付冬青吩咐之后,别院所有的人都见礼过付云景,称呼他为”云少爷“。
阿公病重卧床多日,在付云景到达别院后,他身体奇迹般地渐渐好转起来,当看到付云景扶着阿公走到院子里散步,所有忠心的仆妇都面带喜色。
一老一少往后院的山上走去,四周都分散着守卫。
守卫与他们离上一段距离,没人听得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合欢别院建在苍山半山腰,依照山势而建,路途并不平顺。
付云景搀扶着付冬青,老人每一步走得都不快,却非常稳定。
每次付云景以为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都歇息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云景,做人跟爬山一样,往上走才能看到高处的风景。”
他们来到一处山崖边,放眼望去云雾翻腾。
付冬青停了下来,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道:“大抵是大限将至,这些天我总是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我年少时投军拥兵自立,后来加入党军抵御外敌,内战败退时护送总统逃往湾岛,为了党|国大业再从湾岛辗转来龙城,如今党|国已不在,家乡无处寻,想来只能埋骨异乡。人这一生真是可笑,竟从来都身不由己……”
山风吹拂起老人的白发,他的面容如同普通的老人一样苍老憔悴,“云景,阿公一生杀戮太多,算命的说我命里带煞克妻克子,我早就想到了无子送终的凄凉晚景,唯一没有想到的事就是你父亲临死前传讯回来。可惜辗转十余年才到我手上,阿公派人去的迟了,才这么晚见到你。”
他苍老的手摸了摸付云景的头,骨血相连的亲密不言而喻。
“阿公……”付云景抿紧薄唇,脸上现出同样的悲伤之色。
“云景,你是我付家的子孙,要牢记我付家家规——言忠信,行笃敬,勤学行,守基业,修闺庭,尚闲素,才不宜露,事不宜恃,享不宜过,一生俯仰无愧天地,遵从本心建功立业。”
“云景谨记。”
“我已时日无多,陪得你一日,便少一日。阿公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年与你父亲骨肉分离,上天还算待我付某人不薄,临到头将你送到身边。”一代枭雄付冬青郑重托付,“云景,万安会是我一手创立的基业,这副重担你日后须尽力承担。”
付云景道:“云景定不负阿公所托。”
当天付冬青的律师团到达别院,付冬青立定了遗嘱,他所拥有的万安会股份一分为二,分别给了付容安和付云景,但是所有的不动产和古董等物都留给了付云景,其中有一小部分不动产是特意留给穆曼君的。
随之付冬青召集万安会的叔父们和十三分堂堂主开会。
“云景,当众跟阿叔见礼。”
付冬青面色不怒而威,将沉默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喊到身前,老人的目光压迫的付容安后背如针芒刺入。
“阿叔。”
“这些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你的长辈,现在让阿叔领着你认一认。万安会的将来还依仗诸位劳心劳力,云景年少,劳烦各位日后提携教育。”
付冬青一个人挨一个人地看过去,所有的人与他目光相接都体会到了沉重的嘱托意味。
付容安领着付云景一个个认下,人们都对这个沉默的少年给予相应的礼待。
在场的是长老会和分堂堂主,每个在龙城都是称霸一方的人物。
付冬青让付容安为付云景引见,其中含义不用言明大家也心中有数。
这是付冬青对万安会所有高层的知会:付云景是堂堂正正的付家人,从此也是万安会的一分子,是他的接班人。
紧接着付冬青公布的事,才是今日会议的重头戏。
龙头大佬的位置他竟然没有直接指定由谁接任,而是拟定了万安会龙头大佬的选举制度:十三个堂口每个堂主各有一票,六个叔公各有一票,一共十九票。选举需经历两轮投票,第一轮投票选出票高的三名作为候选人,第二轮投票从候选人中选出龙头大佬。票数最高者当任,任期五年……选举实施细则详细而清晰,显然是思虑已久的成熟方案。
“这个提议,谁赞成?谁反对?”付冬青依然是一如既往地犀利作风,眼风扫过全场,不怒而威。
各位堂口大哥和长老会的叔公们心中快速盘算。
这个方案目前对哪一方都没有坏处。
各大势力都有自己的一票,此后合作谈判的筹码大大增加,不管最后赢家是谁,当选的一方五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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