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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灰色滴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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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们吵架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给我滚!”

    “我滚?要滚也应该是你滚,这儿是我的家。”

    “行!那有本事的你别来找我!”

    “不找就不找!哪儿那么待见你啊。我要是找你去了我姓你那姓!”

    一声重重的摔门声过后,他从我面前消失了,从我家里消失了,当时我真恨不得他从这世上消失掉才好呢,眼不见心不烦,没他我倒落个清静,谁让他先惹我的,这就不能怪我轰他走。跟了他这么久了,也该我使一回性子了,也该我耍一回脾气了,也该我不讲理一次了,也该我……

    反正,我把他踢出了我的生活。

    说踢出我的生活也许不够恰当,因为即便他不来我家了,还是会常常出现在我面前,因为我们根本就是同一个工作单位的,而且是同一个办公室的,而且是对桌。

    于是,短暂的痛快过后,我开始琢磨明天该怎么应付那种不能不和他见面的尴尬,我没想过旷班,因为我的职业有特殊性,我一天不上班,就欠下一百多人一笔债,这个责任我担当不起。

    对了,我是一个老师,毕业班老师,并且是年级组长。

    当年高考的时候,我在志愿单上填报师范大学并非偶然而为之,我家是教师世家,于是,虽然也幻想过更光辉灿烂的未来,最终却还是被遗传基因打败了——我发现除了教书,我没有别的能耐。

    大学里主修化学,四年之后顺利考上了研究生,三年硕士读完之后,我进了一所挺狂的中学,当上了高一化学老师,又两年之后,被扔上了年级组长的位子。

    可能在多数人看来我是年轻有为的,甚至有人说我属于叫做“天才”的那类人,我倒没觉得,因为在我眼里,天才另有人在。

    白一君。

    和我念同一所大学,中文系,大二跳级一年,保研之后再度免试读博士,主修中国古代文学史,我在考研补习班里忍耐酷暑和沉重心理压力搏斗,在书山题海中摸爬滚打的时候,这厮已经在权威文学刊物上连篇累牍发表那些打死我我也看不懂的论文了。如果说高中时代我还曾瞧不起学文科的男生的话,了解到白一君的历史之后,我只剩下了自叹弗如的力气。

    白一君大我一岁,比我早一年进了这所学校,我被分到高一年级组的时候,最后一个认识了他,并非这个人不好接触,而是那天他……迟到了。

    “期末考试监考你都敢迟到?小白,你不想干了?!”当时的年级组长冲他吼。

    “想,想,您别话里话外的老惦记着没收我饭碗呐。”慌手忙脚的家伙一边往自己的大号茶杯里倒水一边傻笑,“今儿实在是起晚了,昨天半宿没睡。”

    “又半宿?你小子最近疯劲见长啊。哪儿玩儿去了?”戴着厚瓶子底眼镜的老太太不依不饶。

    “没有,绝对没有,跟毛主席保证。”把大杯子灌满,慌手忙脚的人开始到处找卷子,“哎,师太,我那班的卷子呢?”

    “还好意思问呢?人家小程早就帮你分好了,还不谢谢人家!”组长站起身,用手里卷成一筒的考卷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快点啊,该进考场了。”

    军令如山。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鱼贯而出,那个似乎还没睡醒的白一君朝我迈了一步,然后傻笑。

    “大恩不言谢,回头请你吃饭,走走,进考场。哎对了,你是新来的哈?程——小波,对对对,师太跟我说过。咱俩还是校友呢。你是教什么的来着?化学是吗?哦,挺好挺好。哟,都快打铃了,你哪考场?高二六班?那咱俩一屋的啊……”

    说实话,我耳膜疼。

    那种喋喋不休的频率,还有那种稚气未脱的嗓音,加上那张乍一看上去怎么也无法和“帅”这个词挂钩的脸,那左胳膊底下夹着考卷,右手托着大玻璃杯的形象,那鹌鹑窝发型,那双小眼睛,那张猫嘴,那一步三摇的走路姿势……

    这就是我的对桌?那个“传说中的”天才之上的天才?

    “人不可貌相,程小波,人不可貌相。”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这就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每次回忆这些片断,我都忍俊不禁。我总无法把当初那个神神道道的家伙和后来把我牢牢拴住的男人联系到一起,更莫说画等号了。我当时真希望有谁跳出来跟我说此白一君非彼白一君,是我的搞错了。然而,现实就是现实,虽然和我的预想相差甚远。

    “希望越高,失望越大。”当时我这么想。

    记得在拟定人生计划的时候我就算过,我这辈子前二十五年是念书,之后的二十五年是教书,前二十五年是别人考我,后二十五年是我考别人,想想也算公平,在教室里埋头苦学,在考场里埋头苦写的日子并未离我太远,我还记得那些老师的嘴脸。男老师的香烟味道和女老师的高跟鞋声响,都曾是我的梦魇,可我欣赏那种严肃和严格,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考试的公平,我也一直告诉自己监考要认真,可是……听我说可是。

    白一君从一进考场就开始让我头疼,叉着两条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连考试要求都没讲就开始闭目养神,这么说都是对他客气了,他根本就是在睡大觉。我还要念万幸他没有打呼噜,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不会立刻搬起投影仪砸他后脑勺。

    出于礼貌,我没有叫醒他,我用“他昨天熬了半宿”这个尚值得推敲的借口来控制自己叫醒他的冲动,就这样忍耐了一个钟头,在我本以为他眨着小眼睛醒过来之后会好好履行一下职责时,这家伙竟然在我一低头的时候从教室里消失了。我怎么也没料到,他居然靠在楼梯扶手上颇有滋味的喝着那杯浓茶……发现我在看他,那家伙咧开嘴笑了,然后指了指那个几乎可以和保温瓶媲美的茶杯。

    “味道好极了。”他说。

    那天监考完毕后,我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真不用了。”

    “用,用,哪儿能不用啊,我一向知恩图报。”

    “可是……”

    “别可是了,走走,我请你吃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家,连车钱带饭钱都给你省了,多好。”

    我最终还是没成功拒绝掉他的“好意”,说是为了感谢我帮他分卷子,外带老校友相聚小联欢,白一君把我拽到了一家相当有情调,饭菜价位也相当高耸入云霄的饭庄。我犹豫,他说他请客,我迟疑,他说不用我返回来再请他,我迈不动步子,他说快点快点他都快饿疯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遇见这么让我无奈的人,白一君,就是这个白一君。

    “混沌初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天地万物。故‘一’为万物之始。天下民众,有德者为贤士,有力者为武夫,有智者为谋臣,三者兼备方称为君,故‘君’为万人之尊,”摇头晃脑地说完,坐在对面的家伙吧唧了一口酒,“‘一君’,乃万物之始与万人之尊合为同体之意,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名字比我这名儿更有内涵的了。”

    是啊,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么厚的脸皮了。

    我努力保持微笑,心里计划着怎么找个机会溜走。可是,最后我没成功,看见那张傻笑的脸,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个借口都找不出来了。

    那天,白一君给我留下了厚脸皮的印象,还有啰里啰唆一大堆之乎者也。我真想问他知不知道水分子的基本构成是氢和氧,真想问他是否清楚自燃和非自燃的区别,真想问他能不能把元素周期表上第三行第五个元素的名字说出来。

    他不能,我估计的。

    后来,白一君到了儿也没送我回家,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根本就不敢,都出了饭店大门他才想起来,他刚才喝酒了,而且不是一口两口。于是,他帮我拦了一辆出租,塞给司机一把钱之后,自己晃晃悠悠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我看见他上了另外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他的去向是哪里。

    然后,第二天……他又迟到了。

    被“师太”再次用“没收饭碗”威胁了一通之后,白一君转过身来嬉皮笑脸的问我昨天吃得好不好,我说好,真好,好极了,然后在他开口之前抱着考卷逃出了办公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有点庆幸这第二天的监考我没和他同场,偶尔站到教室门口往楼道里看,也没看见那家伙靠在楼梯口喝那杯似乎总也喝不完的浓茶,眼不见心不烦,果然。

    其实想想都觉得有传奇色彩,我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后来是怎么喜欢上这个男人的,他到底有什么魅力?到底施了什么咒术在我身上?让我苦他的苦,路他的路,悲伤他的悲伤幸福他的幸福?让我为了一丁点儿鸡毛蒜皮生气到把他踢出我家门?

    我想不通。

    吵架的那天,我半宿没睡,我回忆了很久和他刚刚认识的那段日子,然后在第二天肿着眼睛上班,我觉得我找到了白一君当年迟到的感觉,那种前半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睡得好像死人,天亮了眼前还一片漆黑的感觉。

    难受死了,我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 * * *

    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地面好干净,桌面好整齐,窗户好明亮,天花板好白,白,白……白一君。

    我用额头撞办公桌。

    一大清早就到了学校,公车上一路犯困,走进办公室却清醒了起来,屋里总共仨人,俩没写作业正在补齐的学生,还有我。我心神不宁,因为总在想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会不会就是白一君。如果是,我该怎么应对他,要不要看他一眼,或者干脆当他不存在,反正我不会跟他说话,打死我也不说,打不死我就不说。

    那两个一脸苦相的孩子是白一君班里的,平时倒也不算是办公室的常客,他们对我畏大于敬,因为我是年级组长,而且是比较严厉的那种,我的课节奏很紧凑,我留的作业多,我出的考试卷子难……白一君老说我严肃有余活泼不足,说高三的学生本来已经身陷地狱满身枷锁镣铐了,你就别再用皮鞭子在后头给人家加刑了好不好?我没听他的,不是我不想,是我根本改不过来。

    一阵阵的我老觉得挺邪行,只要进入工作状态,我就会浑然忘我,无论课前有多能让我笑到合不拢嘴的事,一旦走进教室也就立刻让我给扔到爪哇国去了。于是我成了白一君所说的严肃有余活泼不足,成了学生们所说的地狱先生,成了其他同事所说的“灭绝师太第二”。

    “到底为什么管组长叫师太啊?”我靠在白一君身上,语调有些半死不活,“我觉得她挺好的。”

    “废话,课下当然好,你没见她老人家上课的时候有多‘灭绝’啊。”白一君一边判卷子一边说。

    “没觉得,不就是严厉了一点嘛。严师出高徒。”我否定他的说法。

    “要不人家都说你紧随她呢,典型的官僚军阀外带帝国主义……”

    “胡说。”我推了他一把,“我这叫敬业,哪儿像你,讲课不着四六的,还老跑题,从先秦散文能拽到台湾统一问题上去。”

    “谁呀,谁跑那么远了。我顶多就是有一次捎带着谈了谈当今政治形势。”

    “政治形势有政治老师呢,用得着你?”我轻轻笑,然后没等他反驳就站起来往卧室走,“不跟你这儿费电了,我睡觉去。”

    “哎!这刚几点哪?”

    身后传来莫名其妙的质疑,我没理他,接着往前走,可还没摸着卧室门呢就被追过来的家伙一把从背后抱住了。

    “干吗?!我要睡觉了!”我挣扎。

    “大好青春都睡死在梦里了。”白一君把我扛在肩上在屋子里转,一盏一盏关了所有的灯,然后往卧室走,他边走边唠叨,语气颇有些说教的味道,“你有那个时间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省得老了再后悔自己白活了几十年。”

    “我不乐意。”忍住笑,我固执己见,“我就想睡死,睡不着我就在床上干躺着,用你管?”

    “干躺着多没劲哪,要躺也得俩人一块儿躺着,或者换换别的姿势,做做运动什么的,生命在于运动……”

    我没话可说了。

    他的意思相当明确,无非就是想和我一起进行那种被他称作“古老又神圣的仪式”的事,而且他的意志也足够坚决,我能从他很快就开始急不可耐的粗重呼吸中感受到。于是我也就不再跟他“费电”了,与其争执什么,不如留点“电力”在后头。不过我很奇怪白一君怎么会有如此之好的体力和耐力,每次不管我怎么下决心坚守阵地,都会被他弄到弃城投降。

    “没电啦?”急促呼吸刚刚平稳下去的声音在我耳后留连,一双狼爪子还在制造粘粘腻腻的余韵。

    “我明天还得在升旗仪式上讲话呢……”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只想有一杆猎枪来崩了这头野兽。

    “没事儿,不会迟到的,早晨我叫你。”傻笑倒更像是阴谋得逞,白一君掀开被子下床,“走走,洗澡去。”

    “我哪儿还起得来啊!”有气无力的冲他吼,我在心里把那杆猎枪上了镗。

    那是我们认识第三个月的事。

    说快也快,说不快也不快,反正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家里的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衣橱里多了大尺码的睡衣,床头桌上开始摆放烟灰缸,枕头底下有了在“古老又神圣的仪式”当中必须用到的东西……

    为人师表,我真是堕落。

    “你早就挺堕落的。”白一君坏笑,“我不过就是起了点推波助澜的作用,推其流而扬其波,化学里怎么说的来着?催化剂,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坏人表情我还记得,现在想来都有些不现实,那真的是那个在课堂上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一句口头语都没有的白一君吗?真的是那个写论文备课时候专心致志充耳不闻窗外事的白一君吗?真的是那个在教育研讨会上语惊四座宛若理论大家的白一君吗?真的是那个……那个……

    那个从不严厉训斥学生,穿着皮鞋和男孩子打篮球,张口动辄之乎者也,只要有监考就十有八九会迟到的白一君吗?

    啊,对了,监考,我头一回见到他就是在监考的时候,我那时原本是对他很失望的,可后来他却一再让我惊诧。课上课下判若两人,满腹经纶外表看上去却是个没多大文化的市井,有时候你会觉得他深得孔孟圣贤之道,有时候你会猜想这人是不是在“道儿上”混过。白一君呐白一君,你究竟是何许人也?我摸不透,于是努力摸索,于是愈发迷惑,于是愈发努力摸索,于是……

    或许应该说“终于”才对,终于,我自己掉进了沟里,我成了白一君的“阶下囚”。

    他说我言重了,不是“阶下囚”,而是“座上宾”。不过后来他自己又改口说座上宾也不合适,应该是床上宾。

    “少废话!你住我的家,还敢说我是你的‘宾’?”我瞪他,“行啊,我是宾,你是主,那从明天开始水电费和伙食费你全包了,衣服你洗,饭你做,狗你喂……”

    对了,忘了说,我们俩养了一条狗,苏牧,半岁大,是白一君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当时高兴得都找不着北了,长久以来一直想养条会吐着舌头用无辜眼神看着我的毛球,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兴奋之余,我给狗取名叫“小白”。

    “这叫剽窃!”被“借用”了姓氏的人显然有些郁闷。

    “别臭美了,谁稀罕剽窃你,你都快三十了吧,和‘小’字早就无缘了。”我偷笑。

    “谁跟他争大小了?!我说的是那个‘白’!”某人发了飚。

    我不得不承认,和白一君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充满了乐趣的,他总能逗我笑,我不想笑的时候他就更是想方设法的非让我笑出来不可。我说我笑起来真那么好看呐?阳光灿烂?他便立刻就现出了那张坏人面孔:“什么灿烂,是春,真的,特春。”

    我明白了,我明白我为什么在课堂上笑不出来了,我把我所有最好看的笑容给了白一君,对别人,我笑不了那么真,或者说……那么春。

    那回,我在沉默之后罚他帮我写了三个班的学生评定,直到他大喊看见“该生如何如何”的句子就恶心,并且用再让他多写一个字就跳前门楼子自杀来做威胁,我才饶了他。“恶心就去吐,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前门楼子就不要跳了,那是古迹,下次想自杀的话你就去跳中央电视塔吧。”我故作漠然。

    事后,我去翻他那被压迫下的劳动成果,却惊讶的发现一百多篇评定,竟没有一篇是草草了事的。字迹上看不出一点不情愿的痕迹,我沉默了,我想白一君无论何时都是个认真的人,不管他表现得有多吊儿郎当,多玩世不恭,他总会认真对待几乎每一件他认为必须认真对待的事。这是我觉得他最难得的地方。

    那么……那么……

    那么,我又是为了什么和他吵架的呢?为了什么和他闹到那个地步的呢?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我们一夜之间成了仇人?

    我怎么好像失忆了一般怎么都都找不到问题的缘由了呢?

    我觉得茫然,而且无措。

    天花板一片亮眼的白,是因为反射了太阳光,光线照在我脸上,我眯了眼,觉得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程老师,那个……快上早自习了,我们能回教室了吗?”一个有点怯生生的声音猛然把我惊醒。

    “作业补完了?”我皱起眉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完了。”

    “放雷老师桌子上,走吧。”我摆了摆手。

    “哎,那我们走了。”

    两个孩子把作业摆在我斜对面那张桌子上之后急匆匆出了办公室,我本想也拿着书本去教室,却被突然闯进门来的家伙差点撞翻了手里的实验用具。

    “哟,抱歉抱歉真抱歉,我没看见你。”撞进来的高个子男人一连串的道歉让我一阵头晕。

    “我这么大一活人你都没看见……”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还能看见什么啊?”

    “哪么大一活人了?你跟我们班‘宝贝儿’一边儿高。”

    “雷震生同志,我明确告诉你,我比你们班那‘宝贝儿’高。”故作严肃,我阻止他再做这种无聊的比较,端稳了实验器具,我叫他,“走吧,快打铃了。”

    “嗯,等我把眼镜戴上。”匆忙从抽屉里摸出和我那幅几乎一样的黑框眼镜,又从墙角抓起巨型三角板和装着一堆长方体正方体的纸袋,雷震生跟着我往外走。

    “8班俩学生刚补完作业,放你桌上了。”我边锁门边提醒他。

    “噢,知道了。”点了点头,他补充,“白一君教而不严,你这个组长可得说说他了啊,都高三了还有不完成作业的,这哪儿成。”

    “他是该反省了,都这时候了还不来,早自习班主任必须在班里他又不是不知……”我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对方用疑惑的口气打断了我的唠叨。

    “他早就进班了啊,我就是从他手里把那俩不写作业的给拽出来的,这小子太护犊子了,一开始还不放人呢……”

    后头的抱怨我没心思听了,我就觉得脑子里似乎进了东西,奇声怪响一同涌来。白一君没进办公室,他直接进班了!亏我还傻乎乎的想该怎么面对他,到头来他根本就不想面对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白一君,你行,你真行!

    “怎么了你?”一旁的人似乎发觉了我的不对劲。

    “没事,胃疼。”咬紧牙关,我摇了摇头。

    第二章

    雷震生,芳龄二十九,公元一九七六年生人,一九七六年是个大灾年,唐山地震死了三十万,余震波及北京,在天摇地晃中,一个足斤足两的男婴呱呱坠地,这就是二十九年之后带着黑框眼镜一遍遍强调“正方体一共12条侧边”的雷震生同志。身为人民教师……我觉得他比我还堕落。

    “那个……”我轻轻咳嗽了一声,“雷老师,我好像看见你们班的吕思北刚从咱们办公室出去。”

    “噢,是啊。”正忙着低头擦桌子的家伙有意无意应了一句。

    “他有什么事吗?”我用余光看着他,他用头顶对着我。

    “没什么,问我几道题,我给他讲了讲。”

    我不是女人,但我有直觉,而且比较准确,我不是侦探,但我有经验,而且比较丰富,于是我确定,雷震生在撒谎。

    他那张本来就苍白的,难以隐藏血色浮现的脸开始发红,或者说更红了。那让我觉得他几乎是个纯情少年了,比我没遇上白一君时候还纯,比纯还纯,比特别纯还纯。

    “你擦什么呢?什么弄桌子上了?”我现在觉得我有点坏了,特坏特坏的那种,这不能不说是白一君的真传,想当初我们初尝禁果之后的那段时间,即便在学校也时常会欲火中烧,于是办公室成了芙蓉帐,芙蓉帐暖之后,我总是习惯性的拼命擦桌子。

    “再擦,桌面儿都漏了。”白一君一边系好腰带一边朝我坏笑。

    “你管得着么。”我低头,脸红,在心里给了他一梭子。

    而现在,雷震生的表情,他擦桌子的力度,以及那个我没能准确捕捉到的“宝贝儿”的背影,全都指向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高三年级组第一办公室,再次成了鸟窝,什么鸟?鸳鸯呗。

    不过有点不同的是,我是老师,白一君也是老师,雷震生是老师,可是他的宝贝儿是个学生,就算那孩子已经过了18岁,就算他已经领到了身份证,就算时间已经进入了21世纪,人们的道德观念越来越淡薄,人与人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可是……

    “雷老师。”我又咳嗽了一声,“你说……师生恋到底算不算冲破道德禁区啊?”

    “啊?”似乎让我吓着了,他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干笑着看了我半天之后,雷震生才稍稍缓和了自己僵硬的表情。

    “不算,绝对不算。”扔下抹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默了片刻之后问我,“我倒是有个差不多的问题,程老师,你说用上班时间谈情说爱算不算渎职啊?”

    好个雷震生!你反过来戳我脊梁骨啊!

    “……那要看怎么说了。”我咬牙切齿,“要是能保证工作效率,谈谈情说说爱的……也不算什么哈。”

    之后,办公室里迎来了几秒钟的沉默,再之后,便是几声心照不宣的,却也有些心虚的傻笑。傻笑过后,又是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比前一次要更加阴郁与尴尬。

    因为白一君进来了。

    “下课了?”先开口的是雷震生,他朝对方打了个招呼之后坐在椅子上。

    “没呢,还有半节课,我让他们上自习了。”那声音挺轻松,但是让我脊背发凉,因为我能感觉到声波的传递是冲着我来的,我还能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视线,白一君正看着我,从我背后看着我。

    我打了个冷战。

    “上自习?能老实吗?”

    “我们班的学生,什么时候不老实过?”那口气有点洋洋得意,也相当胸有成竹,这是我习惯了的,早就习惯了的白一君专用的语调,他的那种让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自信从一言一行当中都能体现出来。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怎么培养自己这种人格的,他说他自己也怀疑呢,似乎生下来他就不懂什么是不自信。

    我挺佩服他这一点,但是一阵阵的也觉得他这种特质挺招人恨,招我的恨。很多时候,在我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节骨眼上,他居然还能嬉皮笑脸。就好像现在,我因为我们之间的战争已经快要提刀杀人了,他还是能露出那张不像好人的臭脸来。

    “对了,雷兄~~~”满口轻飘飘腔调的家伙朝雷震生走了过去,粘糊糊的贴住一身黑衣的男人,他坏笑着问,“你下班之后是不是佳人有约啊?”

    “没有没有,我充其量就是一变态数学老师,哪儿的佳人愿意约我?”

    又是那种干笑,又是那种逃避一样的口气,雷震生和白一君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处于劣势,他永远无法摆脱掉那种审问,那种披着关心与关注外衣的探听虚实。

    说起来白一君的确有打听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每次都把握在刚刚好的程度,不会因为太深入而招人厌烦,但没有收获也决不肯停手,我还记得当初他花了多大心思来套出我的家庭住址,每次都小心翼翼,时而做威逼利诱状,时而做战战兢兢状,好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没觉得他是块儿狗皮膏药,我觉得挺好玩的,而且既然他先开了头,我就不妨跟他玩下去,然后,玩着玩着,我玩大发了。

    “你干吗老问我住哪儿?”我眯着眼睛看他。

    “你干吗老不告诉我你住哪儿?”他也眯着眼睛看我,“欲擒故纵?欲迎还拒?欲语还休?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呢?啊?喜欢我就直说啊,像我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从来不怕让人喜欢,再说咱俩在一块儿多合适啊,一文一理,一兵一官,一刚一柔,一博一专,天作之合吧?更何况现在地球人都知道Gay是时代潮流,天下大‘同’是必然趋势,你还不快向凤凰山靠拢?来吧来吧,我拉你一把。”

    我当时就想,白一君你早晚得死在你这张嘴上,可后来事实证明,白一君没死在他的嘴上,反而是我送了命,我死在他那张嘴上了。

    那天,我没来得及说什么话讽刺他,他刚声称要“拉我一把”,就真的拉了我一把,一把就把我拉进了他怀里,然后就堵住了我的嘴,用他的嘴,堵住了我的嘴。

    我没挣扎,我不想,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太舒服了。

    好像全身都被通上了直流电,毛孔发胀,心律失常,和他身体接触的地方被逐一放上了火种,他扔了一根小小的火柴,点着了我们俩。

    那天开始,我成了白一君的另一半,他说他命里注定得遇见我,得追到我,没有我,他就只是个不完整的二分之一。

    “你们学中文的是不是都这么恶心啊……”红着脸低下头,我躲开他的视线。

    “恶心也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就对你一个人恶心。”老白强迫我和他对视,然后凑到我耳边吐出灼热的呼吸,“我就是要好好恶心你,恶心你一辈子,你跑都别想跑……”

    我忘了后来我说了什么,又似乎我后来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感动了,感动到没了言语,被一个同样身为男人的人这么告白,我心情复杂。我觉得肩膀上的责任一下子没了,被宠爱,被保护,被捧在手心举在头顶,这长久以来在我心里都只是女人的特权,可如今这特权被白一君放在了我面前,他让我尽情享受,让我不需要考虑他的感受,让我只要高兴就可以随便给他罪受,平步青云,坐地升仙,我有点飘飘然。我发誓校长任命我做高三年级组长的时候我都没这么摸不着底过,当官固然好,可是压力大,比起几乎翻了一翻的工资,我倒觉得让白一君给我当牛做马更有诱惑力。

    可是……

    我还是要说可是。

    可是我又是为了什么和他吵架的呢?就像我前面给自己提的问题那样,我是为了什么硬是把他踢出了我家门的呢?是鸡毛蒜皮?还是原则问题?

    我茫然了,而且有点愤愤然,我生我自己的气,我恨我自己怎么这么糊里糊涂,闹僵了,却竟然还不清楚起因是什么。

    我真是天字第一号笨蛋。

    ……

    那天,我到最后也没有抬头看白一君一眼,我闷头批改作业,直到下班铃声响起。

    其实后来想想,我当时也绝对够勇敢,我用了全部的定力让自己没有抬头,没有去面对白一君的视线,也许有人会认为这实际上是种懦弱的表现,但我不同意,对我来说,白一君这个人,不去面对他,要远远比面对他耗费心力,我可以完全坦诚地说,这混蛋太诱人,那张称不上帅的脸,看惯了之后竟是如此令人欲罢不能。

    我开始觉得那杆猎枪其实应该留给我来自杀用才对。

    ……

    天黑之前,到了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家,老白不在,只有小白扭着屁股呜呜叫着要我抱。搂住蓬松柔软的毛球,我觉得眼眶发酸。

    不会做饭,只好自己去外面吃,不会给小白做饭,只好从超市买了狗粮,看着小东西对盘子里干巴巴的食品爱达不理的表情,我觉得眼眶的酸楚蔓延到了鼻腔。

    没有他在,我连给狗准备食物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我能做的只有在水碗里倒满清水,然后看着小白宁可光喝水也不想碰一下一旁的狗粮,鼻腔的酸楚钻上了太阳穴,我靠着墙坐在地上,终于把脸埋进膝盖哭了出来。

    我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掉眼泪,然后开始哽咽,开始呼吸困难,我像个被男朋友抛弃了的小女生一样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芍药笼烟,哭到连电话响了十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 * * *

    虽然到现在才告诉大伙儿我是个骨子里很懒惰的人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因为不少人可能会认为我今天的成就和地位与自身的勤奋密不可分,并且还会拿我的职场三高借题发挥,然而实际上我真的是块无法摆脱掉惰性的料,另外,我的情商与我的勤奋度,以及我那从来没有超过90的血压也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也就是说——

    同样的低。

    学生们说我没有人情味,所有学生都这么说,还说这从我那一如既往坚如磐石的扑克脸和一如既往比坚如磐石还坚如磐石的高难度考卷就可见一斑了。我也顺坡下驴地承认了,即使,白一君不这么认为。

    他说我实际上很重感情,很懂感情,很容易动感情,而且,感情很脆弱。他说我是个需要让人捧在胸口焐在掌心贴在脸侧揣在被窝的男人,对此我不置可否,然而我却渐渐发觉,在真的被他捧在胸口焐在掌心贴在脸侧揣在被窝之后,我那只有我自己才肯定的惰性,愈发不可收拾了,于是才导致了没有白一君的日子,成了我摆脱不开的梦魇。

    愤恨的擦掉眼泪,挪到还在响个不停的电话前,木然地按了免提,带着鼻音“喂”了一句,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波!你在家呐?!怎么这么半天都不接电话?哎告诉你啊,我不是找碴跟你电话吵架来的,大难临头大局为重,快出来找我!!咱俩碰头之后赶紧找雷震生去,他们家吕思北失踪了!具体的我到时候再仔细跟你说,你先出来吧!我等着你……”

    是白一君。

    他说话挺急,而且不清楚,可见是用手机在外头一边跑一边打的,不过,他再急,也急不过我,因为他说了半天都没说到我最想知道的正点儿上。

    “老王八羔子你在哪儿呐?!!”

    憋了一口气终于喊了出来,我有些惊讶,惊讶于我居然在被逼急了的时候也会骂人,更惊讶于我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刚刚拉上闸门的泪水就再次决了堤。我甚至觉得听到这个声音,什么爱呀恨呀的都可以放在一边,我就只想听着这个声音,为它去留,为它生死,为它守到世界末日。

    也许,我真的是白一君所说的,感情不但未曾淡薄,反而异常厚重的那类人。

    拼命告诉自己现在是非常时刻,学校的孩子丢了,也许出事了,还是很糟糕的那种,我用最快速度冷静下来,然后在还没有来得及重复一遍关于电话那头“老王八羔子”所在地点之前,就听到了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看到面前站着的男人的时候,我慌张到忘了擦掉还在腮边慢慢蔓延的眼泪。

    白一君。

    “你刚才干吗呢?我打了那么多遍你都不接,原本我从家里给你打的电话,结果你老没反应,我想我还是干脆自己过来找你算了,我可不想吕思北没找着又丢了个程小波啊,我还想明天踏踏实实上班呢。”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后绕过我就往屋里走,他在屋里有点滑稽的踱着步子,手头还比比划划的,就好像他平素在讲台上或是在教学汇报演讲里一般投入到自己的世界当中去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脸比平时都红,手比平时都哆嗦,脚步比平时都混乱,语调,也跟着愈发慷慨激昂起来,“我开车来的,然后把车停你们家小区门口了,保安不让我进来,我原本说给你打电话的,结果还是没人接,保安就说没人接就是不能我进来,我一把就把小狗日的推岗楼儿里去了,然后一边给你打电话一边跑上来我容易吗我?你说我他妈容易吗我?你说——”

    “那个,吕思北……怎么失踪的?”

    我终于无法忍耐问了出来,一是这个问题我认为还是比惊讶白一君逼急了也会骂人,和听他汇报自己的半 ( 难得有情人 http://www.xshubao22.com/1/18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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