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部分阅读

文 / 灰色滴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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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无法忍耐问了出来,一是这个问题我认为还是比惊讶白一君逼急了也会骂人,和听他汇报自己的半吊子违法乱纪破坏小区治安的行为过程更重要,另外一方面,是我实在不愿意再看着他那种紧张得都快抽搐的样子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一君紧张了,他越紧张,就越罗嗦,而这正是在我不久之前刚刚问过他为什么那么罗嗦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跟雷震生可能是闹别扭了……可能吧。”音量降了下来,语调也平缓了许多,白一君抹了一把脸,然后走过来,也给我抹了一把脸,再然后就用那种已经降下来的,平缓了许多的,更像是个沉稳大气的男人的音量和语调对我说,“别哭了你,是我错了好吧?我不该硬让你去见我爸妈……你先跟我去找吕思北,等事儿都解决了在解决咱俩的问题,你可记着啊,我跟你低头认罪了,别生气了,也别一人儿跟家哭了……”

    后头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一阵脚步声过后,几个保安站在了我那还没有关好的房门前。

    后头的事可想而知,仓皇的对以为我将要或者已经被寻仇的对象碎尸万段的保安们做了解释,道了歉,又锁了门,下了楼,上了车,出了小区,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车窗外耀眼的霓虹,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是跟我所谓的……“低头认罪”了。

    我有点想笑,笑到嘴边,却有点鼻子发酸。

    我终于想起来我们为什么吵架了。就像是他说的,他逼我跟他回家来着。他说这是必定的过程,还说不想一辈子就这么遮遮掩掩下去,他宁可跟家里谈崩了吵翻了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了也要让他爸妈知道我、接受我。

    我想,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一定会高兴死了,我一定会铁了心的把后半生都托付给这个为了我能和家里撕破脸的男人,可是……很不幸的,我也是个男人,我骨子里那与惰性、低血压和还有待商榷的情商指数反其道而行之的、蓬勃茂盛的大男子主义不允许我像个小媳妇一样去面对极有可能发生的,白一君与他家人的战争。

    结果,我拒绝了。

    结果,他急了。

    结果,我们俩都急了。

    鸡吵鹅斗。

    是谁说两口子吵架就是这么没有内容来着?我倒觉得内容是有一些的,只是没有缘由,因为都动了感情;也没有原则,因为太在乎彼此;更没有期限,因为只要有一方先低头,鸡也好鹅也好,全都会在对方的歉意中化成一汪春水。

    我就是这样。

    或者,可能……白一君也是这样。

    “吕思北,跟雷震生,怎么闹别扭了?”

    我尝试用这种问题叉开我的思路并使之回到正轨上来,我觉得我的脑子不能再乱了,或者至少我要用冷静的,坚如磐石的扑克脸面对随时可能被找到在路边游荡的学生,但当我们真的不经意间发现了真的在路边游荡的吕思北的时候,虽说扑克脸依旧坚如磐石,但我的脑子却比之前乱上加乱了。

    那小子哭得比我还惨。

    说实话我真想抽他一顿,在现如今社会治安这么每况愈下的夜晚的大街上,一个还穿着校服的、漂亮到一塌糊涂的十七岁少年,很难让我不去想那些隐藏在灯红酒绿中的邪恶眼光中可能会流露出来的东西,会怎样在他身上游走。我也很想拿出年级组长的威严,好好训诫一下这个连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的蠢孩子,我甚至想连他们家雷震生都一并绑来问罪然后就地正法枪毙了算了,但是,当我和白一君在路人异样的眼光中把吕思北拽上车,关好门,在我刚想对这蠢孩子发作的时候,他居然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愈加嚎啕失声了。

    于是,我所有的过激想法,都在白一君给慌到想自杀的雷震生打电话的声音中,和致使雷震生慌到想自杀的吕思北的呜咽声中,化为一股青烟滚滚而去了。

    “行了,别哭了,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家长知道你跑出来了吗?先送你回家还是……”

    “不用,我家里以为我今天住……别人家。”话里有话当中摇了摇头,吕思北抬起头来,轻轻挣脱开我安抚的手,有些愤恨的抹了把脸,然后向后靠在了车椅子背上,他就如他这个青涩的年龄的所有耍酷的男孩子一般很酷的拢了拢头发,吁了口气,然后用还在微微发颤的声音强调,“我没事儿,程老师,您放心,我明天会好好上学去的,白老师,您也不用打电话了,我跟雷震……不是,雷老师,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晚了,我已经打完了。”合上手机的翻盖,白一君从驾驶室回过头来,跟我对了个眼色,然后看向吕思北,“不管怎么说,先找个地方把事儿说清楚了,你说你们俩没事儿,谁信呐,少‘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我们不瞎,也不傻。”

    “那、去我家吧。”我提议,“你再给雷震生打个电话,告诉他别上这儿来了,直接去我家。”

    “哎,成。”点了点头,白一君再次拨通了电话,简单的交待之后,他发动了车,在下一个路口掉过头之后,直接向我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我想车里的三个人恐怕都是各有心事的,白一君还好,开车过程中想必他也不敢太胡思乱想,吕思北肯定在惴惴与忐忑,因为我看到这孩子习惯性的在用脚跟碰车厢地面,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方面想着怎么从雷震生那儿把事情原委问出来,一方面想着怎么在这件事解决之后解决我跟白一君的事儿,然后,在惴惴与忐忑中,车停了,三个人下了车,上了楼,开了门,进了屋,落了座。

    我给孩子倒了杯水,沉默地接过,他照旧看着杯子发呆。

    “你小子都不知道说声谢谢啊。”白一君坐在沙发上,一幅紧张过后的疲惫,他抱过拼命赖在他身上撒娇的小白,一边给小东西挠着下巴颏一边给了吕思北一句不太像是训斥的训斥。

    “哦,谢谢程老师。”机械地道谢中,吕思北抬起一边已经有些红肿的眼皮看着我。

    “算了,形式主义就免了。”我也给白一君倒了杯水,然后看着小白抢占先机在杯子里舔了好几口,“你先歇一会儿,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不用了,我还是回家吧。”听我说等人到齐了再说的时候,拿着杯子的手震了一下,吕思北放下水杯,试图站起来时却被白一君阻止了。

    “你废什么话呢,让你干吗就干吗,老实给我在这儿呆着。”用颇具师道尊严的不容反驳与对眼前这个指尖苍白颤抖的孩子的怜爱相交融的语调下达着命令,白一君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你也先去里屋躺会儿吧,等雷震生来了我就叫你,待会儿保安要是打电话来我就让他们把雷震生放进来。”

    “……不用了,就跟这儿……”我的话没说完,白一君突然站起来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拽着我就往卧室走,直到进了屋,随手半掩上房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才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在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之前,就一把把我用力拽进他怀里。

    “哎……”我想挣扎,却怕外面的孩子听到些什么,于是我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个也许有着无数层深刻含义的拥抱。我听着他火车提速一般的心跳,感觉着我也跟着提了速的脉搏振颤,回应一般的伸出手,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白一君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这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的拥抱里尽情呼吸着我那和他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然后慢慢把我松开,他解脱般地做了个深呼吸,接着指了指我的床。

    “去躺会儿去吧,等雷震生来了我叫你。”

    “……哦。”我神志有些恍惚,于是口齿也跟着“恍惚”起来,我说,“你呢?你要不要也躺会儿?”

    “啊?”他似乎真的是比我反应快,或者说他比我更早回到了自己平日的状态,于是,那种只属于白一君的“坏”浪荡荡的浮上了那张臭脸,“你是说,让我跟你一块儿‘躺会儿’吗?”

    老实说,要不是外头还有个吕思北,我就采取暴力了。

    “你知道我家客厅里有一种叫做‘沙发’的东西吗?”我面无表情,“去那儿躺着,别睡着了啊,吕思北要是又丢了就是你没看住他,我倒好说,雷震生那关你就过不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是、是。”轻轻笑出声来,白一君那特有的“坏”蒙上了一层……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东西,他活像是个刚被小妻子“训斥”过的大男人一样笑得幸福到了显傻的地步,然后,他持续着脸部上扬的线条端起了那杯床头柜上的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我看着他,看了好半天,然后转身上床,拽过枕头,在极度忍耐着笑意的自我折磨中背转过身。

    “……我躺会儿,雷震生来了你就叫我,出去时候帮我把门关上,然后你好好劝劝吕思北。噢对,还有你可能忘了,你刚喝的那杯水小白在你之前喝过好几口了。”

    背后的家伙沉默了半天,我真后悔当时没仔细看看他的表情,白一君在很认真的沉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然后边往外走边低声咕哝:“……幸亏早给它打过疫苗了……”

    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我抓过杯子,嗅着隐约还残留在上面的白一君的味道,再也忍不住地低低笑出声来。

    第三章

    我做梦了,我梦见了白一君在我睡着之前给我的那个令人窒息的拥抱,在梦中,这个拥抱并没有只持续了片刻,它变得极其悠长,极其粘腻,极其火热,而随后而来的,便是一个更加悠长、粘腻、火热的深吻,法兰西式的那种,最让人动情的那种,白一君最擅长的那种。

    然后,我醒了。

    伴随着令我极其尴尬的、下半身的蠢蠢欲动。

    说良心话我已经很久没这样了,自认为青春期早就过去的大男人居然因为一个简短的梦就这么欲火焚心,对我而言这是有点丢人的。不可否认我是个略显古板的学院派人士,甚至如果我没有掉进同志圈子的话,我几乎可以说是个卫道士了,然后,就是这样的一个我……

    因为梦见了白一君甜到发腻的嘴唇和甜到发腻的吻就……勃起了。

    揉了揉太阳穴,我低声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是来自背后的声音却让我被吓到心律失常。

    “你怎么了要冷静?”

    我的玉皇大帝!是白一君!!

    “你!你什么时候……”一下子坐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侧躺在床上,手撑着下巴看着我的家伙,我不由自主嚷了出来,虽说这个惊吓相当有效的让我的下半身也在脑充血的同时疲软下去,但我还是有些恼火自己的窘态被他尽收眼底。

    “嘘嘘嘘,别嚷。”赶紧朝我比划了一个手势,白一君轻轻坐起来,“雷震生来了,就在外头呢。”

    “啊?来了?那我出去。”

    “先别呢,再等会儿。”抓住想要下床的我,白一君压低了音量,“先让他们俩聊一会儿,咱俩别那么急着当烛台。”

    “那哪儿行啊。”我也压低了音量,“万一谈崩了呢?”

    “不会。”白一君略显疲惫的笑了,他拍了拍自己身边我刚刚躺过的那片地方,明显话里有话,“都发展到这种关系了,没有什么说不开的。”

    我看着他,看了挺长时间,在这挺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想了些什么,然后,我叹了口气,再次躺了回去。

    “……现在的学生真了不得,我上高中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揉了揉眼睛,我意义不明的苦笑了两声,“就连同志是什么都不懂。”

    “别逗了,你哪儿有那么单纯。”身边的家伙故意哼了几声,“你不懂?我可记得咱俩头一回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吐血,你可是挺轻车熟路的啊。”

    “你说什么呢?”侧过脸皱着眉瞪着他,我有些气愤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什么叫轻车熟路啊,我只不过是在他之前交往过几个人罢了,而且那都是在上大学之后,我的整个高中时代都是在重点学校的重点班里与书山题海搏斗中度过的,不用说男朋友,我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甚至可以说,高中时候的我不仅仅可以说是清白,更可以进一层说是纯洁的了。而事实上也就是因为中学时代的过度纯洁,才导致了一脚踢进大学校门之后对于自己看到的大千世界瞠目结舌的我,在意识到自己的取向时,毫不犹豫的勇敢出柜了。

    “我就是有点儿不爽。”白一君看出了我的表情变化代表的含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而趴在枕头上,“跟你那个啥啥之前,我可一直都是处男之身啊,说起来你应该赔偿我初夜损失。”

    “啊?”我控制不住地一下子笑出声来,“别逗了,你处男?谁信啊。还有你说你紧张得要吐血我也没看出来,我觉得你那时候挺如火如荼的,也挺专业的。”

    “那叫男性本能!”白一君稍稍抬高了音量,“再说了,我如火如荼是为什么啊?还不都是因为你那时候太诱人犯罪了,对了,还有,如火如荼不能用来形容床笫之事,你别糟踏成语。”

    “触犯你职业尊严了?”我笑得有点坏,然后在突然意识到他话里的问题之后收起了笑容,“噢,那时候诱人犯罪,也就是说现在不具备诱人犯罪的条件了,难怪呢。”

    “什么难怪?”他有点紧张了。

    “难怪某人想要把我带到他家长面前,怎么了?怕曾经美好的关系由于我的不再诱人犯罪无法维持下去,所以想用公开关系这一招来稳固关系,原来如此。”

    “……”白一君没有在我意料之中的那样立刻窜起来反驳我,他出乎我意料的沉默了,然后在我担心是否已经触怒了他的时候又突然开口,语调异常的坚定,“不是。你错了三个地方,首先,你现在比当初更诱人犯罪,其次,咱俩的关系不是‘曾经美好’,而是‘一如既往的美好’,第三,我不是为了稳固关系才打算带你见我爸妈的。”

    我无语了,我从没见过白一君如此坚定的表情,那眼神看得我有点良心遭受谴责的感觉,我甚至觉得我不能正确看待“丑媳妇见公婆”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误,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几乎认为自己早就应该梳妆打扮跟白一君手拉手往他们家走了。

    “那是为了什么?”语气软了许多,我收起了自己审视一般的眼神,“我一直忘了问你到底为什么。”

    “是啊……所以才直接就跟我说你死也不去是吧?”白一君把脸埋在枕头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怕我爸妈反对。”

    “不止。”我也跟着叹气,“不止这个,我主要是怕丢人。”

    白一君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这种反应代表他明白我的想法了,也认同了,理解了,白一君知道我是个好面子的人,我从始至终就是个好面子的人,对我来说,脸面在许多时候比什么都重要,虽然我自己也明了这种带点儿沙文情怀的观念实在是没有必要,可事到临头的时候,我却总控制不住在顾及事情能否成功之前就先顾及脸面能否成功维持住。

    幼稚。

    一瞬间,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可笑。

    不仅执着于脸面问题是可笑的,就连因为碍于脸面而和白一君吵架也都变得可笑起来,甚至是更加可笑,愈发可笑,可笑之极。

    我又想起刚找到在街头游走的吕思北时,他那种失魂落魄的表情来了,我想如果真的让我失去白一君,我大概也会是同样的表情。不,我一定比他还失魂落魄,因为白一君对我来说,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了,更进一步说,他已经成了我精神层面的一部分,没有了他,我空虚的不仅仅是房子、床铺、更是我的整个灵与肉。

    想到这里,我有点庆幸意外情况使我们的关系化险为夷,因为以我的脾性,想让我先朝他低头是不可能的,我估计我宁可选择调动工作远远躲开他,也不可能采取低姿态跟他认错。很有可能我会把对不起三个字烂在心里而不是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停顿了一下,我连自己都惊讶的,故作轻描淡写一般的开口了,“如果我……答应跟你去呢?”

    我声音很小,我怀疑白一君没听见,因为他还是保持着那个把整个脸都埋在枕头里的姿势,他就这么保持这个姿势好半天,直到我受不了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憋死了?”

    “不。”声音含糊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笑音,“是美死了。”

    我想说,你死去吧老混蛋,你死了我就立刻找个别的男人来当终生伴侣,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白一君一把拽了过去,他抓着我的袖子,让我用非常奇怪的姿势倾倒了身体,倾向他那一边,倾向了转过身来的白一君,然后慌乱之中没着没落的被他结结实实在嘴上亲了一口。

    啊……谁说梦境都是反的来着?这就是我说的那种吻,这就是我梦到的那种吻,那悠长、粘腻、火热,那法兰西式的,最让人动情的,白一君最擅长的亲吻。

    我醉了。

    头脑很清醒,但心却醉了。

    他很霸道也很轻柔的吻我,上唇,下唇,舌尖,齿龈,每一个我喜欢让他碰触的地方他都很小心的碰触到了,他始终知道,也乐于顺应我的喜好来让我仔细享受他的亲吻。

    我能感觉到他的脸部仍旧是上扬线条,我能感觉到他连唇角都是上扬的,于是这个亲吻不仅让人动情,还让人跟着他的情绪一起有了愉悦的成分,有了那么一点点不符合我们年龄与身份的窃喜与欢腾。

    “真跟我去吗?”结束了意犹未尽的亲昵,白一君低下头,食指指尖轻轻沿着我的手背线条滑过。

    “你想好怎么说了?”我反问他。

    “嗯,想好了。”点了点头,他翻身坐起来,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边开口,“早就想好了。”

    “那……”我想问他到底打算怎么说,可我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言语。

    雷震生在敲门之后稍稍打开了一点门缝,然后探进头来。

    “那个……我们谈得差不多了,没事儿的话我就先把他带走了啊。”

    “啊?”

    “啊?”

    我和白一君异口同声。

    什么呀你就把他带走?我还没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呢!心里想着自己身为年级组长的职责,以及被白一君传染了许多的,喜欢探听他人隐私的不良癖好,我一下子翻身跳下床,蹬上拖鞋就往外走。

    “等会儿,先告诉我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就是,大晚上的玩儿失踪,我们总得知道知道原因吧。”白一君在旁边帮腔。

    “咳,其实也没什么。”雷震生干笑了两声,胡乱抓了两把自己漆黑的头发之后,他结结巴巴的说出了令我立刻犹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一般的,他和吕思北吵架的根本原因,“我就是说……那什么,我就是说要带他上我们家,然后那什么……就跟……跟我爸妈介绍介绍他来着。”

    我愣了。

    白一君也愣了。

    我想除了惊讶他们那一对儿和我们这一对儿吵架原因的惊人相似之外,白一君的怔愣中大概还有一丝惊喜,因为他正用那种好像找到了一个知己一般的,接近于感动的眼神看着雷震生。

    “是吗……”老白强忍住笑低头揉了揉太阳穴,“那他说什么来着?死也不去?”

    说实话,我真想从后面立刻扑上去掐死他。

    “对啊,他真这么说来着!”雷震生的语气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再说句实话,我现在想立刻扑上去掐死他们两个。

    “啊,我猜的,猜的。”抹了把脸,白一君往外推了推雷震生,“走吧,我帮你劝劝他。”

    “不用了不用了,这件事我们俩商量好了。”

    “怎么商量的?”我追问。

    “还能怎么商量,我妥协呗,不管怎么说,他还没毕业,是我太急躁了。”雷震生表情复杂的摇了摇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瞪着眼前茶几上的水杯发愣的吕思北,叹了口气,“确实是我太急躁了,也难怪他受不了。”

    该怎么说呢,这时候的雷震生,让我第一次透过他的黑框眼镜看到了他那格外深邃的黑眼睛里面流露的,百分之一万的赤胆忠心。我相信这种赤胆忠心我在白一君的眼神里也刚刚目睹过了,虽然包含的成分略有不同,可都是一样的绝对的、不容妥协的坚定与执着。

    这让我几乎是有些自卑的了,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有着令我自惭形秽的懦弱与畏缩,可能这是从我大胆承认自己同志身份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的,或者说也许我当初也有过像他们这样的勇敢与坚强,但在这个圈子里涉世已久之后,我便再难以提起自己的勇气。我不再奢求什么,更不敢谈及或是贪图自己得到别人的认可,尤其是对方父母、家庭的认可,对这种没有一条法律在保护着的关系的认可。

    也许在我认为自己已经大胆面对自己身份的同时,就再也不敢面对它了。

    也许和我这个在圈子里混了许久的人相比,白一君和雷震生反而真的有一种初生牛犊的勇敢与顽强。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雷震生叫住,白一君轻声问,“毕业了就带他回家?”

    “那是一定的,这事儿,我决不打退堂鼓。”雷震生一字一顿的强调,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点茫然,脑子里还都是刚刚的自省与自责,白一君回过头看着我,轻轻笑着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话:

    “这事儿,我也决不打退堂鼓。”

    说完,他带着那该死的得意的表情跟着雷震生走到客厅去了,只留下我一个满脸通红的愣在卧室门口,我脑子里和心里都满满当当的,前者满是白一君刚刚说过的话在一遍又一遍的复制并粘贴。后者,在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复制和粘贴着的,是我一刹那间发自内心深处的,真切的回应。

    “我也是!”我在心里这么对他喊。

    * * * *

    吕思北很勇敢,一个学生,首先敢于面对自己的性取向,其次敢于和自己喜欢的老师摊牌,再次敢于克服一切源自于伦常的压力和源自于内心深处的自我谴责,他固执的和雷震生在一起了,虽然他知道彼此都没把握能坚持多久。

    雷震生也很勇敢,一个老师,首先敢于接受学生的示爱,其次敢于把这段关系真刀真枪的开展起来,再次敢于发自内心的要把它延续下去并且公开出来,他固执的和吕思北在一起了,而且他知道自己非要和他在一起不可。

    我想,在某种立场上,雷震生比吕思北要更有勇气,他居然敢把一个涉世未深、容易混淆一时冲动的誓言和一字千金的诺言的孩子的感情就这么接纳下来了,最主要的是,他也在这段关系中把自己的情感加进去了,如果换个立场,换作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我大概没有办法坚持到最后吧,我是个谨慎的人,虽然在谨慎中曾与可能长久下去的情感若干次的擦肩而过。

    我又想,在某种程度上,我又是个幸运的人,至少,我遇到了白一君,和他的关系让我几乎觉得自己是个敢爱敢恨的人了,我对他,对和他之间的这种关系,在乎到了令我自己都惊异的程度,我惊异自己也会如此认真,会同样渴求一段传说中的天长地久,会让这个也许不够出色也许过于出色的男人就这么牵着走了这么久,甚至,连我自己现在也动了要和他一直就这么走下去的心思,虽说,还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恐慌与畏缩。

    ……

    那天的事儿是那样的;吕思北和雷震生并没有在我家停留很久;他们在把事情解释清楚并且再三道谢与道歉之后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看着办,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很让人羡慕。”

    事后我问白一君,雷震生所谓的令人羡慕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之后从背后抱住我。

    “同龄人,而且都是成年人,独立的。”

    我在心里赞同他的观点,没错,对于我们这种虽说时下很流行却仍旧属于突破道德禁区的关系而言,作为两个同样是独立个体的自由的成年人,远比其中一方还是不具备完全独立生存能力的学生要容易得多,至少,分分合合中不会带有青少年独有的那种青涩的伤感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谁说的,你要是真和我分了,我会死的。”白一君看似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这番话。

    “谁听你放洋屁啊,现在说的这么煽情,当初吵架的时候你态度比我可恶劣多了。”我也看似有一搭无一搭的回应他。

    然后,他把我抱得更紧。

    然后,他在我耳边吐出灼热的呼吸。

    然后,他突然轻轻咬住我的耳廓。

    然后,他说:“这周末,你跟我……回家吧。”

    “……”抿紧嘴唇,闭上眼,我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爬上床去进行那种古老而又神秘的仪式,而是裹着同一条毛毯,抱着狗,窝在沙发里聊了很久很久,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我给他讲雷震生和吕思北的故事。

    私下里,雷震生曾经跟我说过他和吕思北是怎么开始的,某年某月某日,那是个邻近暑假的日子,刚刚结束了地狱般的判卷体验的雷震生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补觉,他听见有人敲门,刚想说请进就看见一个学生推门进了屋,那就是吕思北,然后,在雷震生刚想问他为什么不知道喊报告的时候就只见那孩子反手锁了门,又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然后靠在暖气片上看着他。

    “干吗?”他问。

    “雷老师,我跟您说件事儿。您先听着,听完了再说话,您要是不爱听可以把我轰出去,或者您要是觉得我挺恶心的可以往死里打我一顿好让我死了这条心,我想了多半年了,今天非说不可了,要不我会憋死的。”吕思北缓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开口,“反正明天就放暑假了,您就是现在说多难听的话我都能用一个假期想办法给忘了,要不大不了我可以利用这个假期办转学,再或者您要是根本不想听我说刺激您的话也可以现在就让我走,就当我没来过您这儿,您大可以拉开窗帘敞开门接着作您的人民教师,所以……”

    雷震生愣了,然后有点头晕目眩,因为吕思北哭了,在正式开口摊牌之前,害怕被拒绝又知道自己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会被拒绝的矛盾心理把这个大胆的孩子折磨得很惨,那惨里边可以说还带着一种壮烈,这种豁出去了的感觉,雷震生只在上小学时从黄继光堵枪眼、董存瑞炸碉堡和狼牙山五壮士的课文里读到过,现如今它出现在一个泪眼朦胧的孩子的表情里,一刹那间,这让雷震生有点莫名的冲动与感动。

    他想,这孩子多可人疼啊,谁来好好疼疼他呢?

    然后,等吕思北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

    他想,这孩子多可人疼啊,哎算了,就让我来好好疼疼他吧。

    ……

    我讲完的时候,白一君都笑得让我觉得他有点成心了。

    “特好笑是吧?”我瞪他。

    “没有没有。”抓起滑落的毛毯一角,白一君终于停止了笑声,“我就是觉得你讲故事的口气太逗了,要是我讲,换个语气能把你说哭了,信吗?”

    “信,信,你们学中文的最擅长的不就是煽情嘛。”我轻轻给了他一胳膊肘。

    “不是煽情,那叫抒情。”白一君纠正我,然后把我抱得更紧。

    其实那天晚上我还想问他到底打算怎么跟他父母说我们的事儿来着,但是疲倦和似乎已经久违了的温存让我们的谈话越来越偏离主题,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主题,等到我从昏昏沉沉中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发现那家伙已经在打呼噜了,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平静的表情,这些让我看得几乎出神了,拍着良心说话,他并不算多帅,可就是这个单眼皮小眼睛还长着一张猫嘴的男人,成了现在我唯一一个愿意对他点头说句“Yes;I do。”的对象。

    真是奇迹啊……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我和他的故事,还能离奇曲折到什么程度呢?

    我开始胡思乱想见到他父母的场景,所有可能的和不可能的情况都在我脑子里一一上演,然后,就在设想已经演变成模糊的幻觉时终于枕着白一君的肩膀沉入了梦乡。

    后来的那几天,我过得有点失常,我容易走神,甚至还曾经在课堂上讲错过一道题,这让我有些懊恼,一向追求完美和无微不至的我不能容忍自己有这样的堕落,于是我格外期待能让这种失魂落魄划上句号的日子快点到来,但是……也有些恐慌它的到来,因为那与其说是一个终结,还不如说是一次审判。

    “没事儿,不就是见我爸妈嘛,紧张什么,来,多吃点。”白一君还是那一脸欠打的笑,他指着面前的盘子让我添菜。

    “就好像要判死刑了一样。”放下筷子,我看着他,“就好比有人告诉你还有三天你就得吃枪子儿了,这时候面前有一桌山珍海味,要是你,你吃得下去吗?”

    “吃得下去。”嘴里塞满了东西的家伙声音含糊的立马回答,“反正还有三天呢,谁知道发生什么,三天时间可不短,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万一要是从枪毙改成无期徒刑了呢?”

    “那还不如给我一枪来个痛快的。”我苦笑了一声,抓起筷子,“好,死就死吧,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实际上我那时候的话只是说说而已,我没有想过它会变成真的,而事实证明,在那个周末,我果真被扔进地狱里去了,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礼拜六,我跟白一君回家了,然后,事情和我想象中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发生发展开来。

    我见到了他的父母,一个是事业有成的儒商,一个是温文尔雅的闺秀,该怎么说,严父慈母,这是我能够用来形容白一君家庭的唯一词汇,我能感觉到三十来年前这个家是由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人组合起来并且一直经营到如今的,不容易,严肃而且严格的男人和天真而且温存的女人是个有着很多差异的组合,不过,在对待我和白一君的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意见完全重合,完全一致,有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的统一。

    然后,就是这个完美的统一,给了我平生所遭受的最大的一次屈辱。

    他爸说:“只要你从我儿子面前消失,要多少钱你开口吧。”

    他妈说:“别缠着他了,他是一时糊涂才会跟着你走,我儿子绝不可能是那类人。”

    好冷静的口气,好尖刻的腔调,我悲哀到想笑的程度。

    “我明白了。”咬紧牙关,我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然后从宽大柔软的沙发里站起身,“我离开他,行,没问题,不过我请你们弄明白一件事,我没缠着他不放,当初是他先缠着我不放的。问问你们的好儿子吧,但愿他能跟你们说实话。”

    我已经感觉到胃部的隐隐作痛了,就是那种每逢紧张和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光临的绞痛,但我想这次多了一些酸涩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扼制的悲哀。

    “我说过了,我跟小波不可能分开,爸,您遗传给我最多的就是这股倔脾气,您知道您儿子吃几碗干饭长大的,您知道我一向说话算话!”

    白一君的话说得挺狠,他的眼神格外坚定,但还不够坚定到可以给我充足的勇气让我留下来继续接受屈辱,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离这个地方,我太阳穴要炸开了,我喘不上气来,让我走吧,不,让我跑吧,让我逃吧,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谁阻止我我都跟他拼了,因为再不离开我会死的,我非死不可,死在那种愚蠢的勇气招致的敌意眼光里,死在疯狂叫嚣着吞噬我所有尊严的自我厌恶中。

    好像耳边有好多人在跟我说话一样,我知道这是神经性耳鸣,我想大喊一声让这些声音安静下来,但当我张开嘴,却听到了白一君抢先吼出来的言语。

    “爸!我这么长时间一直不结婚是因为什么您想过吗?!”一把抓住我发抖的指尖,白一君的声音抖得更厉害,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的一字一顿,“您别逼我作生死抉择行吗,那对谁都不好。”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怎么这么跟你爸说话?!难不成你还能扔下自己父母跟他走?!”这是母亲试图力挽狂澜的言辞,字字扎心,我拼命告诉自己要把这种伤害推到心门以外,却完全没料到那些话竟然成了对白一君而言最行之有效的激将法。他由握着我的手转而紧紧搂住我的肩膀,? ( 难得有情人 http://www.xshubao22.com/1/18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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