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文 / 灰色滴调调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肩膀,随后转身就往外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胆敢迈出屋门一步,你小子就再也不是白家的人。”说着电影电视里面常见的台词,白一君的父亲在房门被重重关上之前警告,“你想想吧,你是打算堂堂正正做人,还是一辈子跟那种人藏在阴沟里混日子!”

    我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硬撑着走出那个家的,胃部的绞痛蔓延到肋侧,我终于在走到楼梯口之后一下子靠到了墙上。

    “怎么了?胃疼?”白一君似乎被我吓到了,“你嘴唇都白了,血糖低?要不……”

    “你看,多麻烦哪。”我苦笑出声,“你回去吧,总不能真像你爸说得那样抛家舍业的跟我混日子吧,你得从阴沟里爬出去。”

    “你说什么呢?”他有点急了,“我爸说的话你不用当真,他是气头上,回头我再劝劝……”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摇了摇头,“我也先回家冷静冷静,你别跟着我。”

    “小波!”他拽着我,而每一点加大力道都会让我疼痛的位置愈发撕扯着难受,白一君沉默了半天,表情复杂,然后突然转身往停车场走,“先回家。”

    “你回你家,我回我家。”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也有点害怕,因为白一君回过头来,用那种我从没见过的,几乎可以说是恐怖的眼神盯着我看,像是审视,又像是审问。

    “你不会……要跟我分吧……”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因为这眼神让我害怕到克服了疼痛大步逃离了他的身边,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跑到路边钻进一辆出租车的,但我绝对记得他看着我离开时的表情,我知道,我把他父母施加给我的屈辱差不多全还给她了,不只是屈辱,还有我自己的悲哀与愤怒。

    “你不会要跟我分吧?”“你不会要跟我分吧?!”这个问题反复侵扰着我的神经,我无法回答,甚至无法正视问题的存在。

    “我也不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嗫嚅着用力按住痉挛的痛处,我在出租车后座上慢慢把身体缩成一团。

    我不想,我真不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谁又知道呢?

    没人知道,因为那时候,不管是耳朵里还是心里,我都没有听到任何一点算作是回答的声响……

    第四章

    原本,那天晚上司机打算送我直接去医院来着。

    我拒绝了。

    于是,在问了好几遍“您没事儿吧”都被我驳回之后,出租车司机有点提心吊胆的把我送到了我家楼下,我能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松了一口气,我真的以为我会半路上就疼到坚持不住了。从来没这么疼过,以往的胃病发作,无外乎就是或尖锐或闷钝的疼上十来分钟罢了,这次却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

    回到家,喝了几口热水,不见好转,挪进卧室闷头躺在床上,用力按住肋侧的疼痛点时猛然感觉到一阵翻腾的恶心。

    我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

    这种厌恶来自于自己身体的不争气;那种钻心透骨的疼痛是我所没有经历过的;再加上心理的压抑;我甚至想就这么让我疼死算了。

    那天,我从回家一直忍耐到将近九点,疼痛并未减轻,最终发现自己还是败给了肉体的诚实之后,我拨通了社区医院的急诊求助电话。

    “初步看,是阑尾炎。”大夫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之后又补充,“急性的。”

    “……啊?”我愣了。

    “最好是立刻手术,我帮您联系急诊车吧,还是说您自己能下楼?”

    “不是……我今天没剧烈运动啊,怎么就会阑尾炎了呢?”挣扎着坐起来,我按住痛处。

    “阑尾炎未必是剧烈运动才会引发,总的来说诱因很多。”大夫简单做了解释。

    “那,能不能……不手术?”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发毛了,我相信大夫也发毛了,因为他用那种看着畸形儿的表情看着我,我甚至可以给他的心理活动配音了——“这人疯了,阑尾炎不手术,难道要等到发炎的那股结儿肠子烂在肚子里?”

    “也不能说不行。”再次揉了揉鼻梁,大夫叹了口气,“可以保守治疗。”

    “怎么保守?”我似乎看到了希望。

    “输液,先输一个晚上,要是明天有了好转,也可以不手术,不过……”

    “我输液!”这个决定可以说在我脑子里办个弯儿都没拐就蹦出来了。

    “不过您可想好了,这回就算是输液把炎症压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犯,很有可能会转成慢性的,那就不好治了。”

    “再说吧,先输液看看。”我强忍着疼给了自己一个笑容,我想,无论如何我也不要手术,太可怕了,我并非恐惧挨那一刀,我恐惧的是让自己如此脆弱如此落魄的一面展现给大家,我无法想象手术之后我带着一张墙皮白的死人脸用虚弱无比的语气和前来探病的校长书记工会主席保证一定尽早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情景。那还不如真的就这么让我疼死算了。

    于是,在劝说无用之后,大夫同意先让我输液。

    于是,在费尽力气挪到社区医院之后,我躺在了开放诊室的病床上。

    于是,在看着满脸倦容的值班护士哆里哆嗦把针头插进我手背上的血管之后,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似乎无止境的等。我看着瓶子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的通过纤细的导管进到我的血管里来,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剩余的时间,我希望我能计算的准确一点,但当疼痛逐渐变得麻痹,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时,我决定放弃试图用理性思考的念头。我开始在似梦似醒之间游离,总觉得有另一个自己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自己,这让我觉得我好像死了一样,就如同许多经历过弥留之际的人清醒之后所描述的。

    阑尾炎,真可笑,这难道不是小孩子才会得的病吗?它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了,而且还那么突然,大夫刚才说这是急性的,果真是啊,从开始觉得疼,到疼的不能忍受,并未经历太长时间,看来病症也有急脾气的,就好像白一君一样,总是格外有行动力,总是突然到让我措手不及。

    啊……白一君。

    说起来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一定回家了吧,对,是我让他回家的,这么长时间他也没给我打电话,一定是回家了不方便打,也好,让他和家里人好好磨合一下吧,我不需要他照顾,我和他的家人相比是无足轻重的,虽然也许他并不这么认为。

    这想法让我突然有点恐慌,我想如果我真的站在天平的这一边,与那一边的白一君的父母一较上下的话,他会选择谁?会是我吗?我到底有没有重要到能让这个男人抛家舍业就为了跟我携手同游人间?

    我的思路很混乱,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旁边传来粗重的鼾声,那是个中年男子,躺在我左边的病床上和衣而眠,经过的小护士偷偷掩着嘴笑,然后小声议论。

    “这人跑医院睡觉来了?”

    “不是,他是那边那个老头的邻居,老头突然犯了急病,家里没人,他就给送来了。”

    “那干吗跟这儿睡啊。”

    “不是得有人看着输液嘛,毕竟岁数大了,输完液还得送回去。”

    “这人真不错。”

    “是不错,不过我就觉得人老了之后孤孤单单一个也真是够可怕的,这幸亏有个好邻居……”

    后头的话我渐渐听不清了,但是小护士那句老了之后孤孤单单的话却好像洪钟振颤我的耳膜,我的恐慌愈加严重起来。我想,这会不会就是我三十年之后的真实写照?!一个人独居,习惯享受寂寞,然后在孤独和寂寞里悄悄死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手背碰到了输液的铁架子,生疼,针头险些被拔出来,尖锐的疼,胸口好像堵了一堆铅块,压抑的疼,下坠的疼,疼到无以复加。

    然后,我自暴自弃般的又躺回床上,用另一只手蒙住脸,蒙住已经泪湿的眼。

    老了以后,天哪,我从没想过老了以后,遇到白一君之前我不愿意想,遇到白一君之后我不需要想,但是现在身边没有他在,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可怕。[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拼命告诉自己是病痛让我思路狭窄的,是消炎药让我大脑失控的,我努力给自己洗脑,然后在昏昏沉沉中煎熬到了输液完毕。

    现在想来,我都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肋侧还在疼,而且并没有好转多少,我安慰自己这需要一个过程,也许明天早晨我就会好了,蒙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我紧紧抱着不明所以的小白,紧到让小东西挣扎着逃离我的手臂。

    那个晚上我没有做梦,我无数次睡了又醒了,然后在太阳升起之前再次被剧痛彻底打败。

    终于,我还是请假了,我打电话给睡意朦胧的雷震生告诉他今天我要去医院,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原因之前就挂了电话。

    从家到医院,我是坐出租车去的,从进诊室到验血结束,我是坐在轮椅上让护士推着我完成的,然后,从换好住院服到消毒完毕,再到主刀医生把手术协议摆在我面前,我只剩下了半躺在床上的力气。

    简单浏览了一遍协议内容,无外乎就是什么可能出危险,可能手术不成功,可能我会死在这家医院里的言辞,出奇的镇定的,我草草签了字,摘掉眼镜,侧躺在手术台上准备麻醉,当那根刺穿骨髓的麻醉针带着比炎症还尖锐的疼痛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也终于熬过去之后,我才总算暂时摆脱掉了大脑对阑尾过度的注意。

    手术过程似乎很漫长,好像经过了几个世纪,我听得见大夫之间的对话,我看见明晃晃的手术刀在我眼前闪过,我见到了自己被切下来的那段小小的阑尾挂着脓血在大夫手里的不锈钢钳子末梢晃动,然后,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全身的痉挛。

    “术后痉挛!”主任医师这么下定论,“加大麻醉!”

    “到限量了,不然会出危险!”麻醉师在我耳边低喊,“程小波!听得见我叫你名字吗?!能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记得当时我说我上不来气,我记得我说快把氧气罩子拿掉不然我要憋死了,我记得我还说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我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如果是真的我说了多少个“小白”?我想既然老白不在身边,至少小白要来安抚我一下吧,我真的很害怕,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可不就是完了吗,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不是完了又是什么?

    主刀大夫对着主任医师大声说他上手术台子的时候就在发低烧,没办法,再不做手术就晚了,他已经阑尾穿孔了,现在是腹腔感染,身体自发的排斥痉挛。

    主任医师对着护士大声说先稳定情况,打安定!!液体安定!!血压怎么样?!降到多少了?!心律,心律呢?!!

    好乱……我想要一丝安静,就一分钟都好。

    上天一定听到我的祈愿了,因为渐渐的周围安静了下来,无影灯的白光退去,我感觉自己还睁着眼,但面前已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

    ……

    我看见前头有一个少年,他在我面前时快时慢跑着,那是谁?看着好像我一个小学同学,啊,对,就是他,就是我的小学同学,我想起来了,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刚进教室,就听见大家在议论他,说他昨天晚上出车祸撞死了。

    我就说,你不是死了吗?

    他不说话,就是在我前头跑,我有点急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火山口里一样的热,皮肤都要烧焦了的那种热,而且现在我身处一个巨大的丛林里,丛林好像迷宫一般,树木都是钢筋混凝土铸成的,我几次想要逃离却又会回到原地。我对着前面少年的背影喊你等等我呀,至少要把我从这儿带出去吧,我不想热死在这里!快点带我走!你听见没有啊?!带我走啊!

    少年没有回头,我听见犹如带着力挽狂澜一般的坚决的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想走哪儿去啊你!你哪儿也不许去!程小波你胆敢灵魂出窍我就跟你拼了你听见没有?!小兔崽子你平时气我的本事呢?拿出来呀你,装什么死呢你,要是听见我说话了就赶紧把你那大眼珠子睁开瞧瞧我!老子就在你跟前儿站着呢!有我在这儿你哪儿也别想去!!”

    天哪!

    天哪……

    我怎么能不睁开眼瞧瞧他呢?什么少年什么梦境或是幻觉都见鬼去吧,我得留在这儿,因为有人不让我走。

    “……热……”半天,我努力睁开眼,翕动着嘴唇吐出一个字来。

    随后,我看见了坐在我床边的白一君,面容憔悴,但是目光闪烁,他也看着我,神情激动,像是不知所措,又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腾地站了起来,冲着门外大声喊:

    “大夫——!!”

    “……白……”后面两个字我动了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我想抬手拽拽他,但是没有力气。白一君像是知道了我的目的,他主动攥着我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摊开我的掌心,用力贴在他脸侧,然后,我感觉到了他颤抖的嘴唇吐出的灼热呼吸,比我身体感觉到的还要灼热,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出来,但是他没有成功,他就只是那么攥着我的手,表情复杂,像是如释重负,像是心有余悸,像是想责怪,像是想哭泣……

    * * * *

    那天,白一君哭了,我没有。

    他在大夫跑进来检查我的情况的时候背转过身去,我能看出来他在偷偷抹眼泪,虽然我之前从没有见他哭过,虽然那时候我刚刚从昏迷中清醒,但我相信,我看见的那个背影,确实是在哭泣中微微颤抖的。

    我想,这老小子也会有这么可人疼的举动啊,那张落魄的脸,加上那双泛红的眼,我发誓,如果我现在能动弹,我一定把他拉过来好好在怀里抱一抱,无助又无辜的白一君,像足了受了冷落满心委屈的小白。

    然而那时候我确实是动弹不得的,我能听见大夫说低压36,稳定住了,心跳呢?护士说心跳150。好,也稳定住了,还在发烧,不过人清醒了,程老师,您可把我们吓坏了,我这么多年做了千八百个阑尾炎的手术,还是头一回遇到你这种情况啊。

    我心里说,大夫不瞒你说,我也吓坏了,到现在我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呢。

    大夫简单嘱咐了两句就出去了,我看着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白一君,我想说,你也吓坏了吧?但麻醉的后劲和过低的血压让我没有说出这句话来的力气。这让我有点急了,更令人烦躁的是,白一君就那么站在我的床边不动,我想让他靠近一点,跟我说说话,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好半天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接着坐在我旁边,俯下身来,极为小心翼翼的避开我手上连着的输液管和侧腹部的刀口,白一君拢住我的肩膀,接着慢慢的,好像抱着一个新生儿一般的,把我抱在怀里。

    “此时无声胜有声”。

    当时,我那么想。

    我还想,大概是虚弱让我失去了哭泣的力气吧,因为事后我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时,每每记起白一君的表情和他抱着我的时候微微颤抖的指尖,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但当时我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感动或是感慨,我只是在想,我没死,我回来了。这个无比单纯的念头让我无比单纯的喜悦起来,太好了,我没死,我又能见着白一君了,这次我得和他在一块儿,我可算能和他在一块儿了……

    后来我是什么时候再次睡着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再睁开眼的时候差不多是清晨的样子,苍白而又清澈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挂在支架顶端的点滴瓶子上。

    好明亮。

    一丝响动从背后传来,我侧过脸,看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白一君,他边随手关门边疲惫的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看见我正望着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后,他走过来,坐下,把毛巾扔在一边,攥住我的手,就像我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一样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侧。

    好凉,是冬季自来水的冰凉温度。

    “……一夜……没睡?”我尝试着轻声开口。

    “不敢睡。”他轻轻笑,“怕你跑了。”

    “……跑不了。”我也轻轻笑,然后微微抬手给他看我手背上的针头。

    “嗯,那就好。”叹了口气,白一君把我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我发烧呢?……是吗?”满身的焦热还在,但是比昨天好多了。

    “嗯,还有点,正慢慢退烧呢。”

    “……吓着你了吧?”很好,我终于能顺利说出这句话了。

    但白一君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咬紧牙关,半天也没有吐出一个字,他似乎在酝酿,似乎在犹豫到底是该骂我还是该安慰我,我想他即使是骂我也无可厚非,我自己忽视自己的命,如果不是我正虚弱着,白一君很有可能会冲我大吼一顿,他对我,有时候就像个对自己孩子期望过高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家长一样,他不能忍受看见我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受不了,因为他太在乎我。

    于是,到最后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点恶狠狠的警告:

    “等你病好了……再跟你算账。”

    我有点想笑,却一阵鼻子发酸。

    ……

    那两天我的情况是这样的:

    手术开始时是周五早上七点多,雷震生那时候已经给白一君打过电话了,白一君扔下一个班的学生赶到医院来时是八点左右,然后就是痛苦漫长的等待,雷震生上完课也赶过来大约是九点不到,那时候正是我术后痉挛接受抢救的时间,他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白一君拽着主刀医生的领子说“程小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你的命!”赶快跑过来把两个人劝开,雷震生跟大夫解释说您别往心里去,他们俩是最铁的弟兄,这是急的,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看着大夫离开,雷震生接着安抚白一君,他说你别这样,跟大夫拼命也没用,程小波肯定没事儿。白一君说:“我也知道我不该跟大夫急,可他说人可能救不回来了,你说我、我能不急吗?你说……”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肯定没事儿的,再等等他就挺过来了,他现在在里头比你难受,你多等他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雷震生是个不怎么会安慰别人的人,但是他说的这两句话让白一君踏实了许多,伸出手在对方后背上拍了拍表示感激,白一君靠在椅子背上闭了眼。

    又是一段漫长痛苦的等待,将近十点半的时候,我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雷震生看着松了一口气的白一君,说你先陪着他,我回趟学校报个信儿说说情况,再买点吃的来。就离开了医院。

    然后,就是我在半昏迷和四十一度的高烧中被白一君喊回来的那段情节了。

    等我终于逃离危险,又着实沉睡了好一会儿之后,已经是周六的早晨了。

    而现在,白一君正躺在我旁边的病床上,呼吸均匀,透着一种彻底的疲惫之后酣睡的踏实。若说幸福之后会疲惫,那么反过来也是成立的,我活过来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睡个觉了,这就是疲惫之后的幸福。

    “程老师?”一声小心的呼唤让我条件反射一般把视线收了回来,侧过头看了看,发现从门外探进脑袋来的居然是吕思北。

    “我都说了不让他来,这小子非来不可。”后头跟着的是雷震生,他冲我点了个头之后接着“数落”根本就没拿他的“数落”当回事儿的孩子,“这得亏是礼拜六,要不你爸妈还不跟我拼了。”

    “不会的,他们绝对信任你。”耍赖般地笑着,吕思北走到我旁边,看了看沉睡中的白一君,随后把手里提着的一大袋子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好点儿了吗?昨天我们听说您住院了,都吓了一跳,大伙儿说要来看您,结果他不让。”

    吕思北指的是雷震生,话里多少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雷震生没说什么,只是有点傻乎乎的笑了笑。

    “最嚷嚷着来看你的是哪个班的学生知道吗?”他小声问我。

    “……总不会是我那个班的。”想了想,我有些自嘲地笑了。

    “嗯,你那个班的学生也说要来,但是没有白一君那个班呼声高。”雷震生坐下,指了指在旁边床上发出细小鼾声的家伙,“我昨天回学校报信儿,他们班一听说你病了,当时呼啦站起来一大片说要来看你。”

    “不会吧……”我怀疑他在哄我。

    “真的,骗你是孙子。”雷震生边说边碰了碰吕思北,“去把粥端来,打开晾晾。”

    简单应和着,吕思北站起身拿过带来的小保温桶,打开盖儿,放在水果旁边。

    “你们想馋死我……”一股浓浓的清香扑鼻而来,我几乎快按捺不住了,本来就软绵绵的声音愈加有一种焦躁的无力,“这两天我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快拿一边去,别让我看见吃的。”

    “不是给你的,知道你不能吃。”雷震生把粥桶盖上一半,笑得有点坏,“给小白他爹带的,我妈今天早晨刚熬得的,这一天一宿了他什么都没吃,昨天我从学校回来给他带了点吃的,他连看都没心思看,说等你彻底没事儿了再说吃不吃饭的事儿。”

    我没说话,应该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不好意思直接表明自己的感动,尤其是当着学生的面。于是,我决定岔开话题。

    “你刚才说……八班的学生要来看我?”

    “那可不,你不知道吧,其实学生挺喜欢你的。”

    “我以为他们都挺恨我的。”

    “您是严厉,但是您拿学生当人看。”吕思北插嘴,“我们私底下说过,程老师虽说给人感觉没有人情味儿,考试也特难,但是从来不挤兑学生,要是能多笑笑,多跟我们聊聊就好了。”

    “……”我一时无语了,心里百味杂陈,“好,那等我出院了,我尽量多笑笑。”

    “就是的,这就对了。”雷震生点着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八班的孩子昨天放学之后让我拿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说给你看看。”

    接过手机,我按了播放键,紧接着,一段虽不大清晰,却格外让我错不开眼珠的视频放了出来。

    是八班的孩子,他们三两个七八个的在镜头前出现,简短说着安慰和祝福的话,然后就是那个在班上最够格称之为“闹将”的孩子跳到镜头前,大声唱了一段《你快回来》。

    虽然刀口被带得有些疼,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这是谁教给他们的啊。”把手机还给雷震生,我问。

    “这还用谁教吗。”淡淡扯动嘴角,雷震生看了看躺在旁边床上的家伙,“这叫传染,学生都聪明到极点了,知道你们俩不一般,白一君见天儿说你好,他们班的学生能不受影响吗。”

    我又没能说出什么来,我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一个有点困倦的声音拦住了。

    “这一大清早的谁跟这儿鸡毛子喊叫呢……”

    白一君醒了。

    他晃里晃荡坐起来,看到来访者之后努力睁了睁自己的小眼睛。

    “哟,你来啦。”他指的是吕思北。

    “白老师。”孩子朝白一君打了个招呼,随后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您吃点东西吗?这是阿姨早晨起来刚做的。”

    “阿姨?”白一君揉了揉眼睛,“谁阿姨?”

    “哦……没有。”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吕思北傻笑了两声,“雷……老师的妈妈。”

    “真恶心,还妈妈呢,我们一般都说‘雷震生他妈’。”从床上下来,白一君走到保温桶旁边,低头闻了闻那种浓粥的浓香,“另外还有,我们都得管雷震生他妈叫‘阿姨’,你凭什么也这么叫啊,什么时候你跟我们平辈儿了?”

    这语调简直就是揶揄了,白一君侧过脸冲我挤眼吐舌头,那样子让我又找回了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感觉:这家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我想说行了都别开玩笑了,老白你要吃东西去阳台上吃,别让我看见我受不了。

    我想说雷震生你回头替我谢谢孩子们,尤其是八班的,跟他们说我尽早回学校。

    我想说吕思北你回去吧,现在高三了,有工夫多复习复习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我想说的话很多,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有力气能说完它们,而事实上我真的没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接下来的情境让我把所有还没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程老师。”一个小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您好点了吧?外头有人要来看您,说是……那位白老师的父母。”

    第五章

    雷震生把吕思北领走了;说是去楼道里坐坐;等我们谈完了再进来。我茫然的点头,却连即将进行的谈话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想预测一下,可还没来得及理清一点头绪就被开门的声音彻底搅乱了思路。

    推门进来的是白一君的父母,依旧是上次见到时候的那个样子,严肃、严谨、严厉的父亲和风韵犹存风姿卓越的母亲,坦白的说我有点怕他们,那种气势让我招架不住,但我竭尽全力掩饰住了自己的紧张。

    先开口的是白一君的父亲。

    “出来。”

    这话不是说我,是说白一君。

    “爸……”条件反射一样的回应了一声,白一君后头没了言语,他在犹豫,但对方并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和权力。

    “出来,我们在外头谈。”话音刚落,说话的人就转身开门又走了出去。

    “快点,别让你爸再生气了。”母亲催促着,眼神温和中透出犀利。

    我没有看着白一君,我不想让他为难,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看着他,我眼神中一定会流露出无比明显的疑问与哀求,你要去跟你父母回家是吗?你又要因为我和你家里人发生矛盾是吗?你能不能不走?能不能就这么留下来陪着我?你陪着我吧,因为你离开这间病房之后,我想我会哭的。

    我明白,我的心理活动足够幼稚,好像纯情的电视剧台词,而且还是女演员的台词,这让我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白一君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了拂我微微皱起的眉头,我知道他能猜测到我为什么不看他,为什么始终低垂着眼睛,我也知道他能猜测到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对他来说,我始终太容易看透,因为我在他面前始终做不到隐藏。

    白一君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然后就是好长一段时间的等待。

    我并不擅长等待,尤其是这种静候宣判一样的等待,可除了等待我还能做些什么呢?还在和腹腔感染作斗争的白细胞制造了持续了一天一宿的高烧,现在我已经没有除去说话以外的力气了,背后插着止疼泵尾梢的细管子,胸口满是心电图监视器的贴片,手背上埋着输液的针头,我除了听着监护仪里发出的固定频率的噪音,没有别的事能做。

    那天,我不记得我等了多久,因为在大约一刻钟之后的体温再次升高所带来的眩晕中,我又陷入了半昏迷一般的沉睡,我也不记得我做梦了没有,我只记得在我快要清醒过来的时候,朦胧中听到了医生的叮嘱和白一君的承应。缓缓睁开眼,我看到让我等了许久的男人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了。

    “醒了?”白一君摸了摸我的脸颊,“没事儿吧?”

    “……嗯?”我有点不明所以。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手一动,把输液的针头撤出来了。”他尽量语调平和的解释,“大夫说是反覆高烧导致的,神经性抽动,不要紧,退烧之后就不会了。”

    “是吗……”我抬起右手,看了看上面凸起的血管,还有结着一块小小的血痂的针孔。

    “不要紧,就是流了点血,以后输液先输左手。”白一君格外小心的覆住我抬起的手背,“……疼不疼?”

    “没感觉……”我无力的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对了……你爸妈,走了吗?”

    “走了,早就走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他冲我回应一般的笑了笑,“雷震生他们俩也走了,你睡了挺长时间呢,你看外头,太阳都往西了。”

    “那个……”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爸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咳,也没什么,还是那天那堆废话呗……”

    不对。

    他撒谎了。

    我没有别的能耐,但是我很清楚白一君撒谎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当他说话尾音颤抖,断句尴尬,眼神不定,还带着掩饰的笑容时,他一定在骗我,所以我决定给他一点厉害的看看。

    “如果……”我用尽了底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教育学生时的气势,“如果我今天晚上高烧不退一命呜呼了,你会后悔骗过我的。”

    这一招奏效了。

    “你饶了我吧……”白一君泄气的把额头贴在床梆上,攥着我的手有些用力,然后在我喊疼之前突然放开,他单手盖住脸,身子向后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好半天,他才挪开手掌,我能看到他眼圈有点发红,“小波,你别再吓唬我了,你刚从鬼门关逃回来,别再说回去不回去的了行吗……”

    “那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也有点颤抖,因为我心疼他那个样子,脆弱的白一君,学生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我相信他自己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在我的问题上变得这么脆弱。

    “他们说,让我回家。”

    “然后呢?”

    “跟你分。”

    “然后?”

    “调动工作。”

    “还有?”

    “再也不许跟你联系。”

    “还有什么?”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是吗……”

    我看着他,看到他几乎毛了,白一君皱着眉,然后突然苦笑了一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后来呢?后来你说什么了?”我用步步紧逼的疑问驳回了他的疑问。

    “……我还能说什么?!”片刻沉默之后突然的音量抬高吓了我一跳,白一君猛地站起来,神色中稍稍透出了一点崩溃,“我能同意吗?你说我能同意吗?!我最受不了的除了你老那么悲观主义就是你怀疑我,你说你都躺在重症监护病房了怎么还有力气犯这俩毛病啊?我得说几遍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得说几遍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还别老说我学中文的过度浪漫情调,你也别说我幼稚,我要是没对你动真格的也不会这么幼稚。是,对,没有法律保护咱们,没有大红的结婚证书作保障,可你睁开你那俩大眼珠子瞅瞅,现如今有结婚证的还剩下几对儿没离婚?啊?你们班,我们班,咱们年级,你数过吗你?我告诉你程小波,现在你敢再问我一句我会不会跟你分手我就真跟你分手,然后我就找一女的结婚,多难受我都认了!哎,我就不信你不难受,咱俩就用后半生各自难受去吧!”

    白一君在屋子里踱步,他每次一着急就喜欢靠在屋子里踱步来发泄,而事实上这次他是真的急了,因为他不光走来走去还声音洪亮,他双手插兜,说到心神俱焚处,手就从兜里甩出来比比划划,他说了好半天,还喝退了听到声音不对探进头来询问情况的值班护士,然后,在看到我渐渐泛红的眼圈之后,他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并最终放弃踱步,静立在我床边。

    他不再说话,我也没有开口,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偏过头去不看他。

    然后,我感觉到他由焦躁变得不安的呼吸一点点靠近我,我听见他又坐了下来,我保持着这种折磨人的沉默,直到这种沉默被白一君冷静下来的声音再次打破。

    “……小波,别怕咱俩会分,这种事儿,你越怕就越有可能发生。你不怕,它就发生不了,你不怕我也不怕,我不怕有人反对,只要你跟我统一战线,谁反对我都不管。只要你多给我一点儿信任,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语调格外轻柔,也格外煽情,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他对我是一贯如此的。多情而又专情,白一君对我异乎寻常的执著也正成了我恐惧的原因,白一君给我异乎寻常的幸福感让我神经质的担心会不会有一天失去这幸福。

    我想,归根结底,都能证明一个事实:我对他,也是真的,真得很彻底,彻底到让我害怕。

    “小波……”慢慢凑过来,白一君轻轻帮我捋整齐额前的头发,他温存的指尖从我的额头滑到脸侧,然后是嘴角,接着,他低下头,微微抬起我的下巴,用试探的、抱歉的、热情的疲倦的眼睛注视着我,并最终吻住了我的嘴唇。

    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认真配合? ( 难得有情人 http://www.xshubao22.com/1/1859/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