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文 / 灰色滴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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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无所谓,因为……”

    “因为……什么?”脸上渐渐浮起和我一样的怪异的干笑,白一君追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因为……”我再次深深呼了口气,“她早就趁刷碗的时候告诉我妈了……”

    * * * *

    那天,从我家回来之后,我脑子里一直很混乱,我想给我妹打个电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于是,到最后,我也没能顺利拿起听筒拨通家里的号码。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说不定你妈认为是开玩笑的呢,你看到最后她都没问咱俩什么。”白一君安慰我,“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你妹是真看出什么来了。”

    “就因为她是我妹,所以我知道。”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我们家人都这个特点,事情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对不胡说八道。”

    “好,好,那更好,现在你妈跟你妹都认可了,这不是挺好的嘛。”

    “谁知道呢……”我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事实上到最后最让我烦心的,还是白一君这边,我家怎么都好说,关键是他的家里,似乎仍旧是统一战线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我能感觉到白一君在抗争,他每次都把和家里又一次的矛盾升级说得轻描淡写,我知道他是怕我心里不舒服。其实我也是在抗争着的,我在和整件事抗争,也在和我自己抗争,好几次我都半开玩笑的告诉白一君,说你害死我了,你把我从化学老师变成了革命战士,白一君每逢此刻就同样半开玩笑的回应我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我们都是在玩笑,然后,在某一天,玩笑终于变得无力了,在过于严酷的事实面前,玩笑苍白而且虚弱。

    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张早间新闻报。

    我平时是不怎么看报纸的,整个办公室唯一一个喜欢一边嚼着煎饼一边嚼着报纸的就只有雷震生,他是那种看报纸细致到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的狂热分子,于是,正是这个习惯,让他第一个发现了新一轮灾祸的导火索。

    就是现在,我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作业本里奋斗,雷震生正埋头在早间新闻报里奋斗,办公室里只有判作业的声音和翻报纸嚼煎饼的声响,然后,突然间,后两种声响都停止了,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都跟你说过了别一边看一边吃。”我抬起头来冲咳嗽不止的雷震生苦笑,然后,我看到他抬起头来,用很难以言表的复杂表情看着我,再然后,他在持续了片刻的犹豫之后,在咳嗽终于控制住了之后,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我。

    他说:“你看看这个。”

    我问:“什么呀。”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然后,我知道了。

    那是一则简短的通告,内容大致是,我们决定从即日起,与XX高中的教师白一君,断绝亲子关系,此后彼此两方面不再承担任何相关责任,特此通告。落款,白一君的父母。

    我的第一反应是一阵尖锐的耳鸣。

    然后,我抬起头来看着雷震生。

    “不会是真的吧?”他看着我,表情像是试探,像是猜测,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的疑问。

    “我不知道……”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我低声嗫嚅,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我更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让白一君了解并且接受,我愈加不知道。

    门开了,那个让我一大清早就接二连三“不知道”的家伙走了进来。

    “今天早晨买早点的人还真多。”白一君左手端着饭盒,右手提着暖壶走进来,“打水的地方也是,那学生都满了,就说今天冷也不至于一下子那么多人啊,后来听说是三楼的热水机坏了,结果高二的学生就都跑到咱们这层来了。哎,小波。我帮你带了几个素三鲜的包子,还有紫米粥,都还热着呢,快吃快吃。”

    唠叨着的家伙把饭盒放在我桌子上,然后看着表情僵硬的我们。

    “怎么了,聊什么呢你们?又有恐怖的作业啦?”他兴致盎然,“让我看看有多恐怖,哪个班的?”

    不,恐怖的不是作业,是报纸。这东西恐怖指数太高了,高到让我无法用语言表明,无法凭仰望目测。

    “那个……你……”说话的是雷震生,他在尝试吐露些什么,却最终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什么我,我可没帮你买早点啊,你都有煎饼了,快就着报纸吃去吧。”仍旧是兴奋的语调,白一君一如既往的“早兴奋”这次却让我有点烦躁了,我真想给他一记天马彗星拳,让他安静下来并且尝试接受恐怖的现实,但到最后,我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嗓子有点哽咽,为了掩饰这种哽咽,我低头伸手打开旁边的饭盒,却不知是不是被紫米粥的热气熏的,一阵眼眶发烫。

    到最后,我们也没有告诉白一君报纸中缝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条多么具有爆炸性的新闻,我不敢,雷震生也不敢,我们不想毁了白一君这个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的,明媚的早上,于是,我们都守口如瓶了。

    可是,我想,这守口如瓶能持续多久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告诉他吧,那样他早晚也会知道的。还是说我们干脆就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比较好呢?那到时候他会不会怪我们没有事先给他一点思想准备并且知情不报?

    我不知道,我那一刻能做的只是端起饭盒,喝了一大口被白一君放了不少白糖的紫米粥,好烫,烫在舌头上,烫在喉咙里,烫在心坎间。

    整个那一天,过得还算平静,只是我心里总被那则通告弄得波澜起伏,我琢磨了一天,最终还是决定把事实告诉白一君,不管怎么说,他有知情权,他有权利知道事情真相。于是,我想在下班之后找个机会跟他说,但在我刚刚决定要开口的时候,却听到学校喇叭里广播说让年级组长到小会议室开会。

    “哟,你还得开会呢,快去吧。”白一君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等你。”

    “不用了,你走吧,这会不知道得开到几点呢。”心里暗暗咒骂着,我催他快回家,“你先回去,待会儿我打车走。”

    “那何必呢。”他仍旧试图等我。

    “让你走你就走,回家给我做饭去。”我往门外推他,“我进家门的时候要是没有热菜热饭等着,今天晚上你就睡厨房。”

    “行,行,行,老公大人,您慢慢开会,我这就回去给您做饭。”白一君一脸苦命相的边点头边往外走。

    看着他离开,我松了口气,拿起笔记本往会议室走,我知道下面等着我的将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结的无聊的会议内容,窗外已经半黑下来的天让我多少有些不安和郁郁,我不喜欢没有白一君就伴儿的回家之行,但若是赶上一个比他还贫的出租车司机,我宁可一路上没人跟我说话,嘴欠的,有一个白一君足矣,或者说,我不需要除了白一君之外的任何人在我旁边多嘴。

    那天的会开到五点半结束了,头晕脑胀地从会议室走出来,我收拾东西离开学校,然后在路边等出租车,正为从我面前经过的每一辆出租车都不是空车而愈加烦闷时,背包里的电话又不识趣的响了起来,手忙脚乱翻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白一君的名字,刚要接却看到迎面来了一辆空车,一边按下了接听键一边忙着伸手拦车,然后更加手忙脚乱的上了车,我在还没来得及坐好之前听到了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是程小波吗?”

    “啊……是我。”关好车门,我示意司机稍微等一下,“您哪位?”

    “我市交通支队的,白一君您认识吗?”

    “啊……认识。”我有些发毛了,交通支队?不会吧,这小子违章了要我去保他?早告诉他别开那么快,早告诉他不要闯黄灯,怎么样,这次你闯了红灯了吧?还是说你撞人了?你总不可能把警察撞了吧?!

    “您来一下吧,我这儿能联系到的就只有您一个,这手机里没有别人的电话。”对方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白一君出了点事儿,现在挺危险的。”

    我愣住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接连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只看到出租车司机略有些不耐烦的表情,然后,我听到了电话那头所说的地址,匆忙挂了电话,我冲司机喊:

    “市医院!快点!”

    我声音有点发抖,其实那时候我连肩膀都哆嗦起来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天之内出了那么多让我不能接受的事情,先是在报纸上看到了那则让人惊心动魄的通告,然后就是在电话里听到了这个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我开始怀疑上天是不是成心想要逼死我,否则怎么会让我刚从鬼门关回来又想方设法要把我吓回去。

    我受不了了。

    而当我赶到医院,按着被急速奔跑拉扯得生疼的刀口闯进手术室的楼道时,我已经不仅仅是受不了那么简单了。隔着大玻璃,我看着被医生和护士包围的,带着氧气罩子的白一君,腿一软,向后踉跄了几步,就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了。

    跟随的警察跑过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程小波,我就是他电话里那个唯一一个记录着的手机号码的主人。

    警察说别着急,他伤的并不算重,只是撞击导致的暂时性昏迷,我说那血呢?!他身上的血是哪儿来的?!别跟我说他伤得不重,重不重的我看得出来!!

    警察说你先坐这儿歇会儿,慢慢等结果,刚才急救的大夫都说了,初步看来外伤就是左臂骨折,腿没事儿,脸上那块儿是安全气囊释放的时候造成的高温烫伤,这都不严重,您得念万幸,他开的车好,车门跟车顶都有附加钢梁,但凡是个十万出头的普通车,这会儿早就车毁人亡了。

    “那他……让什么车撞了?”问这话的时候,我声音抖得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斯太尔。”

    我刚站起来,就又跌坐回去了。

    天哪……重型运输车,白一君你疯了!你太会挑了!你怎么偏偏要和重型运输车较量啊你?!

    “事故……原因呢?”我好像看着救命稻草一样的看着面前的警察。

    “当时是在高速上,斯太尔要并线出去,结果他从右后方过来,估计是一慌,刹车踩成油门了。这种情况特别多,尤其是新司机。”

    不,不可能,白一君不是新手,他开车开了七八年了。

    “遇到紧急情况,人就容易不镇定,要是还一边开车一边听音响什么的,就更容易走神。等意识到要撞车都晚了。”

    不,这也不可能,白一君虽说开车快,但绝对不是玩儿命的人,他精神很专注,除了在慢行车道上跟我耍耍贫嘴之外,他上了高速之后还是很老实的。

    “再要不就是心里有事儿,分神了。曾经有的肇事司机把人撞了都没注意,拖着走了好远……”

    警察后头那些血腥描述我没听,我听不下去了,我在想会是什么让白一君分神到出车祸的程度,答案很显然,他家里的情况。

    我难以自控的有一种罪恶感,我也前所未有的想要痛痛快快责骂他一顿来发泄。这才叫自找呢,都是你非要公开跟我的关系,好像这关系不公开就会指不定什么时候灰飞烟灭了似的,公开了,可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家里人要和你断绝关系,你自己分神到在高速公路上和载重卡车拼命,然后现在你让我一个刚刚手术复原从医院逃出来的人又逼不得已回到医院这个鬼地方来,好啊,现在不光你在昏迷,我也快失魂落魄了,我也快死了,让我死了算了,总比在这儿等着你抢救结果要好,快刀斩乱麻,谁来给我个痛快的吧。

    我满脑袋的浆糊,到后来都不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我只是明白了我在手术室接受抢救的时候,在外头等着我的白一君是什么心情,我现在深切体会到了,若是换成我现在听到大夫说情况很危险,人可能抢救不回来,我一定会比白一君还冲动,还无礼。

    之后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我记得我听到大夫说输血,我记得我冲大夫说输我的血吧,我跟他一个血型的!我记得大夫说刚做完手术的人决不能大量损失血液,您别害怕,他不要紧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没有脑损伤,只有外伤,现在在接骨,等麻药劲儿过了就彻底没事儿了。

    上天保佑!我总算看到了一点希望。

    再后来,我又等了很久,我在椅子上从坐立难安到昏昏欲睡,然后就是头晕恶心,小护士过来看我的情况,帮我量血压,当得知我血压前所未有的上升到了130的时候,我已经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啊,白一君,你让我在这种情况下摆脱了低血压的魔爪,我该谢你还是该恨你?我该诅咒你干脆别从手术室出来了还是该盼着你赶紧出来好拳打脚踢揍你一顿?

    手术结束时是晚上八点,我一直没有吃东西,一直坐在这儿没动地方,我不敢站起来,我怕突然的高血压和饥饿导致的低血糖相互作用会让我栽倒在地。于是,我就这么干坐着一直煎熬到他手术结束,煎熬到大夫对我说去看看他吧,没事儿了,手术相当顺利。

    解脱了,那一刻,我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然后,等到躺在床上的家伙终于在麻药过后睁开眼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Burst into tears,就是那样的。

    “我没事儿……”白一君声音虚弱的冲我笑。

    “我快出事儿了……”愤愤地擦掉眼泪,我冲他咬牙切齿。

    “别哭,我死不了。”他抬起没有骨折的右臂帮我抹掉脸颊上的眼泪,“我命大着呢,再说,我哪儿能扔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闭嘴!”我恶狠狠地骂他,却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煽情!”

    他轻轻笑了,然后叹了口气,似乎在犹豫该对我说什么,好半天,他才终于开了口:

    “你放心,我这个比你恢复得快,大夫说我就这一点外伤,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的去上班了,只要别碰伤处就可以。”

    “嗯。”我点了点头,想着该跟他说些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至少可以缓解一下车祸之后的惊魂未定,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让惊魂未定又再次受了打击的,成了没有出车祸的我。

    “你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分神吗?”他说,“其实我早晨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有问题了,后来我课间的时候自己去买了份报纸,我看见那个中缝的通告了,小波,我原想就这么过去就过去了,可谁知道……人果然还是情感动物,我在高速上一个人开车的时候脑子就越来越乱,我想刹车来着,可脚底下却不听使唤……”

    第七章

    白一君说人是感情动物,我深信不疑,因为那天我就十分彻底的进行了一次重大情感体验。我觉得如果说考验一个人心理承受能力的事件有十个等级,那么我刚刚经历的就是第十一级的,它超出了我的承受度,让我差点崩溃。

    虽说转危为安,虽说大难不死,但断了一条手臂,裂了两根肋骨,还在脸上留下了安全气囊的高温烫伤,可以说是代价惨重。

    不过白一君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虽说断了一条手臂,裂了两根肋骨,还在脸上留下了安全气囊的高温烫伤,但是,转危为安,大难不死是对他长期以来积德行善的最佳回报。唯一遗憾的就是他那辆宝贝车碎了三块玻璃,报废了两扇车门,还掉了左前方的轮胎。

    “这他娘的光维修就得一个月呢吧……”白一君靠在枕头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唉……”

    “你怎么不想想给我造成多大精神损失?”我前所未有的想揍他,惩罚一样的,我抬手轻轻戳他脸颊上被烫伤的地方,在夸张的尖叫过后,白一君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

    “你的精神损失有我的大吗?咱不说上次你做手术差点没活过来,就说这次,你是事后听说,我可是身临其境。”受伤似乎并没有减弱这家伙嘴上无德的本事,跟我唠唠叨叨说了他当时的心情之后,白一君的可怜兮兮当中还多了一丝委屈的成分,“不行,等我这只手能动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行,今年的年终效益我都给你买好吃的行了吧。”好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我边说边摸了摸他的头顶。

    “这不是我最终目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坏笑,白一君凑到我耳边低语,“我要的是灵与肉双方面都能得到享受的那种。”

    “……古老而又神圣的仪式,是吗。”我脸红了,但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因为我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你啊,典型的,灾星未退,色心又起。”

    “没办法,谁教你那么让人心潮起伏热浪翻呢。”白一君淡淡扯动嘴角。

    那天是个星期四,晚上,我给校长打了电话,跟他简单汇报了情况,然后在校长“为什么我们学校的老师这两天接二连三出问题”的唉叹声中挂掉电话。我没有通知雷震生他们,我想反正我第二天是要上班去的,到时候再说吧,大晚上的让人家再跑一趟也过意不去,但等我从楼道里打完电话回到病房时,看见白一君正在用还插着点滴针头的右手给雷震生发短信。

    “不行,我得让他过来看我,这小子最近太猖狂,经常跟我没大没小的,我得折腾折腾他。”嘴里低声念叨着,他在我上前阻止之前就按了发送键。

    “你啊,跟我撒娇还不够?”我无奈地坐下,帮白一君整理好背后的枕头,“都这时候了,你又没事了,还让他来干什么。”

    “送你回家啊。”白一君特别坦然,“让他开车送你回家,他开车慢,在高速上从来不超过70迈,要不待会儿让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坐出租回家,我不放心。”

    “你是怕我跟人跑了还是怕我让人卖了?”我皱眉看着他,“大不了我今天晚上在这儿陪你,你就别折腾雷震生了。”

    “不行,你得回家。”他的态度格外坚决,“回家之后好好洗个澡,睡个觉,然后明天才能正常上班,我现在不是没事儿了吗,你踏踏实实的,明天下班之后再来这儿。”

    说实话,我有点感动他为我着想,他知道我换了床就不容易睡着,他知道我精神紧张之后最需要一个热水澡,最需要小白在我怀里偎着给我安慰,最需要“家”的感觉,可他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他在的地方,就不能称之为家。

    “我还是在这儿陪你吧。”做着决定,我拿出手机,开始给雷震生发短信,我要告诉他不用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的,我要拜托他明天帮我看一个早自习,我可能会晚一点到学校,我要告诉他别那么急着告诉学生这件事,白一君需要静养。但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都发到短信里,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响,紧接着,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一身警服的高大男人。

    我有点纳闷,想要问来者是谁,没想到白一君先开了口。

    “哟,大姨父,您怎么来了。”

    “废话!”明显带着长辈对晚辈疼爱有加又怒其不争的语气,来者还没关好门就对白一君一顿唠叨,“你小子要疯是吧?不光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还拿出车祸吓唬人玩儿。”

    “您怎么知道我出车祸了?”

    “少装傻,别装得好像你不知道我是交通支队的似的。”被白一君称作大姨夫的男人走过来,冲我点了点头之后坐在床沿,“今儿我都下班了,刚要往外走就听见小赵他们说有个叫白一君的出车祸了,你说我能不赶紧过来吗?”

    “咳,我没事儿,这点伤几天就好了。”白一君说得很轻松。

    “那你跟家里呢?怎么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刚才我给你家里打电话说你出事儿了,才知道你跟家里……”

    “算了,我不要紧,您不用管了。” 白一君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我,“有他照顾我就成了。”

    “……你就是那个……”大檐帽下面的犀利眼神让我有点发毛,低沉浑厚的声音更是凭空增添了几分威严,但眼前这个男人并不让我恐惧,他没有白一君父亲那种过于压迫的气势,而且言语之中也没有对我明显的排斥或是贬低,“你跟我外甥是同事对吧?”

    “啊,对,我们是一个学校的。”点了点头,我尽量让态度自然。

    “行,紧要关头没扔下你,够意思。”这话是他冲着白一君说的,我听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次白一君没有马上应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但凡……我爸妈能这么认为,也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白一君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腕,似乎是打心眼里泛起的一阵温暖感让我霎那间失掉了言语能力。

    那天,白一君的这位大姨父并没有停留多久,他在半个小时之后离开了。

    那天,留下来陪白一君的,是我,我阻止了想马上赶过来的雷震生,拜托了明天早上的事项之后,我挂了电话。

    那天,我在白一君的床边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的熬过了多半个晚上,然后在他故作生气的喝令声中终于在旁边的空病床上侧躺着睡了一段时间。我睡不着,我不放心,就好像他那时候担心我一样。

    然后,直到天亮,直到我被一缕阳光晃得不得不玻鹧劾纯炊鳎易⒁獾搅耍谖颐媲埃咀乓桓錾聿慕啃〕廖榷俗呐印?br />

    下一秒钟,我一下子就翻身坐起来了。

    是白一君的母亲!

    “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求助一般的看着白一君,发现我醒过来了,他冲我安抚的点头,然后对他母亲开口。

    “我说过了,我不可能和他分开,如果您是来劝这件事的,我什么也不想解释了。”白一君低下头,表情和语气中都有一种难表的哀伤,“再说,报纸我看过了,要不是这样我还不至于心慌意乱到差点让斯太尔撞死呢。那上面……”

    “那通告是你爸发的。”简短的打断了白一君的话,对方沉默了片刻之后接着说,“我只是想来让你知道,虎毒不食子,昨天晚上你大姨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你爸很着急,也很后悔,他不来看你只是碍于面子,而且……你的所作所为,本来也让他极端失望。”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平缓而且抑扬顿挫,这让我能很快品味到里面针对我的部分。白一君的母亲说完,稍稍侧过身来和我面对面,仔细看了看我疲倦而且紧张到略显苍白的脸,然后接着开口,“程先生,我很感激你为我儿子的事儿这么上心,但这并不表示我们接受你了,断绝关系就是个证明,如果你不想让事情进一步恶化,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实话我当时都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我觉得我脑神经都要短路了,于是我只是愣愣的看着白一君的母亲转身离开,直到她走出病房,我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别犯愣了。”白一君提醒着我,然后冲我笑,“听明白了吗?刚才我妈说的。”

    “……多少有点。”我机械的点了点头,“就是说,你家里还是不打算接受这件事。”

    “什么呀,你根本没听见重点。”他苦笑,随后进一步解释,“我妈那意思是,不许你跟我分手,也就是默认了。”

    “别闹了,你妈哪儿这么说了?”

    “他不是让你好自为之吗?”

    “这不是威胁的话吗?”

    “你脑子是变慢了。”他冲我撇了撇嘴,“让你好自为之是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对吧?”

    “对。”

    “什么叫事态进一步恶化?无外乎就是我的境况比现在更惨。”

    “是啊。”

    “什么会让我比现在更惨?你说呢?”

    “……”我无言了,我明白,白一君明白,我们俩都明白,甚至我还可以说他的父母也能明白,就目前这种情况而言,能让白一君的境况更惨痛的,无外乎就是我们的关系出现问题,无外乎就是白一君所说的那句“没有你,我会死的。”

    “……天哪……”低头揉了揉眼睛,我努力了半天才让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我抬起头来看着白一君,我看见他冲我笑,那笑容让我一下子红了脸,我突然觉得我身上责任重大,我得对这段关系负责,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有胡思乱想的时间不如一门心思好好和他维持这段关系,排除万难,披坚执锐劈波斩浪披荆斩棘的和他在一起。

    “好吧。”我轻轻笑了,笑容里有百分之五的无奈,然后剩下百分之九十五全是甘愿和喜悦。我就像个刚刚克服了婚姻恐惧症的新郎一样,正准备拉着面前这个终生伴侣的手走进通往未来美好生活的大门,我们看着彼此的目光,看到了里面对彼此、对未来的期待。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白一君,然后我看着他的表情从幸福变得像是掉进了深渊。

    “你是新郎,那我呢?”他指了指自己,表情格外滑稽。

    “这还用问,新娘啊。”我特别坦然。

    “疯了,哪儿有我这么寒碜的新娘啊。”他又指了指我,“你看你这么漂亮,应该让你当新娘,再说了,你好好分析一下咱俩的身高,这是多么能说明问题的身高差异啊。”

    “你应该想想我还会不会给你补偿,白老师。”脸上邪恶的笑着,我用阴森的语气威胁不再给他复原之后的好处。

    “你随便,爱给不给。”白一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给,我可以抢。”

    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起身下床,随后走到他床边坐下,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你和家里的关系,还是……”

    “老天不许人太贪。”他打断了我的话,语调很轻松,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渗透在里面,“我就是因为太急功近利,才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慢慢来,退回起点,一点点儿的让我爸妈接受咱俩,就算他们怎么也不接受,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你呢。”

    “……你又给我制造心理压力。”说着埋怨他的话,我心里却有点翻江倒海,这波澜强烈到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俯身、低头,我给了他一个我尽自己所能的,甜腻的亲吻。

    “小妖精……你又勾引我。”他愤愤不平的看着我,眼神中却透出明显的渴求。

    “两个错误。”我像是在谈判一样的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二”,“第一、我不是小妖精,我如果是小妖精,你就是老怪物。第二、我没有勾引你,我只是给你一点安慰罢了,是你自己想象力太丰富。另外还有,现在已经快九点了,我要上班去了。”

    “啊?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啊?”白一君那种好像快要哭出来的腔调让我忍俊不禁,一边穿外套一边看着委屈不已的家伙,我补充说明,“待会儿肯定有校领导来看你,你最好装得更像重伤员一点,也许会多给你几天的假。”

    “真无情……”白一君撅着猫嘴对我的行为做评价,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突然又从眼里闪出光来,“哎,那我要一个上班前的kiss不过分吧?”

    “不是都给了一个了么。”我冲他皱眉头,然后用他说过的话反击,“老天不许人太贪。”

    “你怎么那么讨厌啊。”用特别“恶心”的腔调说着,白一君闪着星星眼看着我,“来吧来吧,就算是可怜我,行吗?”

    “你才是最讨厌的呢……”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我无奈之余再次俯下身来,亲上了那张借着是病号之躯格外肆无忌惮的猫嘴,起初我并没有太过投入,但渐渐的却被他的格外投入也带进了情境而认真起来,我想我是太认真了,认真到都没有听见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直到白一君似乎看见了什么的主动而且仓皇结束了这个亲吻,我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来访者。

    “……你……”我回过头,脸红的好像猴子屁股,那是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所致,“小濛?!”

    “要不……我待会儿再过来?”站在门口的小丫头脸比猴子屁股还红,那是当场抓获了我和白一君这对现行犯的兴奋和成就感所致,带着似乎发现了天大的机密和“我就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的表情,小濛笑得好像中了五百万大奖,“哥,咱妈让我带点自酿的蜂蜜来给你们,不过……看来不需要了,你们已经甜到让人血液粘稠度狂飙上扬了。”

    * * * *

    上回说了,程小濛同学站在病房门口,脸红得比猴子屁股有过之而无不及,实际上当时我也是那样的,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在我身上,被非同志圈的人发现我和白一君的关系已经是我感到害怕的事情了,更何况这是我的家里人,更何况这是我亲妹妹。

    “哟,来啦,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绝对没想到,白一君居然能用那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语气说出话来。

    “啊……我去你们学校了,然后你们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数学老师告诉我的。”片刻的迟愣过后,小濛的态度也自然起来,她走进屋,关好门,冲我指了指手里的蜂蜜瓶子,“这是咱妈一个发小儿送来的,人家是养蜂的,妈说让我回大学的时候顺便给你带来点儿。”

    “……哦,放这儿吧。”拼命镇定下来,我抬手推推眼镜,然后示意她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

    “放这儿?你不拿回家?”似乎有点莫名,但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一君之后,小濛脸部线条又开始上扬,“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

    其实我问这一句无非是有点赌气,被看到那个倒霉的亲吻镜头很是令我不爽,而一想到刚才要求这个吻的白一君的嘴脸,就更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贯顶梁门之后,我忘了对于我妹妹这种过于敏感而且早熟还透着天生来的一点点坏的丫头来说,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结果,她的想象力和嘴上无德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我明白了,你不需要补,你那个小阑尾已经走出阴影了,现在需要补的是白老师,对了,白老师,您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哥哥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拍着良心说,如果不是怕程小濛在抓住我小辫子之后会借题发挥跟我妈那儿胡说八道,如果不是怕耽于眼前的鸡吵鹅斗而上班迟到愈加迟到,我肯定就抓过这小丫头片子打她屁股两巴掌了,否则我作为兄长的尊严何在?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我作为教师、作为年级组长的尊严也都不存在了,虽说小濛并不是我的学生。

    “……我要上班了,你好好休息吧,下班我就过来。”我穿好外套,冲白一君点了点头,然后一回手抓过还沉浸在对我们之间的对话浮想联翩的小家伙,转身往门外走。

    “哎~哥——你干吗啊。”

    “我有话跟你说。”简短而且严肃的回答,我直到把她拽到楼道里才松开手。

    “说吧,你要说什么赶紧的。”小濛揉了揉被我拽过的手腕,催促我抓紧时间。

    “你……”我做了个深呼吸,“别跟咱妈乱说,成吧?”

    “哥……”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冲我叹了口气,“哥你真笨,你想我会吗。”

    “哦。”

    我点了点头,然后在刚刚有点放心了之后又听到一句让我差点把心喷出来的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了而已。”

    我连惊讶到大喊大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实话实说……那你是怎么说的?”

    “其实我也没说明,不管怎么着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真是……那个什么,我就是跟咱妈聊过,你可能没希望让他抱孙子了,因为我看你好像对女同胞们没兴趣。”小濛说完,抓了抓头发,“不过你们俩刚才是真的吓着我了,没想到我还歪打正着了一回。”

    “那……”我更关心的不是这个,是别的,“那咱妈当时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咱妈就说,你晚熟。”

    “天哪……”我无奈到都笑出来了。

    “我当时也说,我哥不是晚熟,是过于早熟,看起来就好像还没熟一样,其实他早就熟透了。”小濛表情格外冷静的说着让我快爆炸的话,“后来我问咱妈,您知道世上有类人,男孩子喜欢男孩子,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吗?”

    我快受不了了,一是受不了小濛那种突然开始模仿港台腔的说话方式,二是受不了这小丫头居然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给我妈灌输“那种”思想。

    “再后来呢?”我追问。

    “再后来咱妈说,那你要是真的不打算让她抱孙子,就全指望我了。”

    “找个上门女婿。”

    “对啊。”

    “咱妈是开玩笑的吧?!”我突然抬高了音量,因为我不相 ( 难得有情人 http://www.xshubao22.com/1/18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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