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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又简单地把病情告诉了我,恶性疟、急性肾功能衰竭、急性心肌炎之类的名词还是听得我心惊胆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病房里的他恰好处在寒期,身体还在发抖,脸色铁青,我几乎能听见他牙关上下磕动的声音,只能又问护士要了一套被子,再给他盖上。沈钦隽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将被子的一角踹开了,我赶紧伸手去摸他额头,烫得吓人,迷迷糊糊地还在喊“热”,于是又物理降温。
冷冷热热的,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回,到凌晨的时候,总算安稳了一些。我也缩回了小沙发上,随便裹了条毛毯就睡下了。
老爷子到底还是知道了消息赶来了。
这一觉也睡得不大安稳,一早就有护士来查房。那时我还在睡,肩膀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给我盖被子,我立刻惊醒了。
一抬头对上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和关切的眼睛,我连忙坐起来,“爷爷……”
“小丫头,出去吃苦了吧?”老爷子摸摸我的头。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用力摇了摇头,“沈钦隽才吃苦了。”
沈钦隽半靠就床上,声音微哑,“爷爷。”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的时候,老爷子的表情不没那么客气了,甚至有些生硬地说:“一会儿我让医生来会诊。董事会只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的脸色隐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中,变得冷硬而坚强,只说:“我知道了。”他们会把文件送过来。
护士和医生进来围着他检查,老爷子和我在旁边等,闲聊了几句之后,老人忽然叹口气说:“小晞,我和你说过阿隽小时候的事吗?”
“他小时候脾气犟,每次和我吵了架,想要来道歉,可是面子上又挂不住,就每天早上很早起来,去厨房给我做三明治。”老爷子顿了顿,“做得不好吃,比起阿姨做的差远了,我就知道这小子在跟我道歉。”
我忍不住微笑,这是沈钦隽的风格。
“他虽然嘴硬.可是心里对谁好,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爷爷是意有所指,可是他知道之前所有的事吗?我不敢开口,也不想开口,只是沉默地听着,直到检查完毕,老爷子要先去公司,就剩我一个人在病房里陪着。
他在输液,闭着眼睛也不睁开,只说:“其实和爷爷生气的时候不全是我的错,要是他错了,他会悄悄在我桌上放一袋奥利奥饼干。”
“奥利奥?”
“嗯,我喜欢吃的。”他答非所问地说。
“那你赶紧好起来,我买一箱给你吃。”我大方地说。
他终于睁开眼睛,明亮而狭长,“其实爷爷刚才一直很想揍我。”
“啊?”
“我没和任何人说,就跑去找你了。”他抿着嘴笑说,“要不是你在我估计他能抡起椅子砸我。”
我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我走了之后,他就亲自代我去上班了。”他笑得有些狡黠,“老爷子什么都没做,就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天,下边有什么事都内部消化了……或者,悄悄堆积着等我回来。”
“那你快点儿好起来吧。”
“等我快点儿好起来,你就走了是吗?”他静睁地垂下视线,苦笑了一下,有些艰涩地说,“我现在……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太多了。”
在医院吃了早饭,我回家换了身衣服,中途又去了趟NG。
老广比我们早一天回来的,因为受了惊吓,还没来上班,同事们围着我问沈钦隽的病情,老王夸张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好男人啊!你要好好抓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含糊糊地带过。因为记挂若沈钦隽说想吃老盛记的皮蛋瘦肉粥,我早早地就去他家排队,等到买完赶到病房门口,正巧遇上的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秦眸。
她手里拿着纸袋,提的是和我一样的热粥。
我的脚步顿了顿,头一次看到她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还夹杂着尴尬。
“那你进去吧。”我淡淡地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轻轻拉开门,又再关上,我怀里抱着饭盒,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门又被拉开,秦眸走出来,“他请你进去。”
病房里还有消毒药水的新鲜味道,沈钦隽从病床上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病服外边披着一件灰色毛衣,声音低沉,“你自己和她说吧。”
我看见秦眸双手放在身侧,握紧,又松开,表情几度变幻,最后冷冷地说:“沈钦隽是在我和他订婚取消之后,才知道你爸爸的事——是我告诉他的,因为当时那些信保存在我家。他没有……从一开始就骗你。”
“至于我和他在一起的事,也是因为欣姐成立工作室的时候,他帮过我好几次,圈子里开始有了传闻,我没有否认。后来订婚的事是我逼他的,那时你还没恢复记忆,医生也说过,如果你知道了过去的事,有很大的几率又发癔症……”她顿了顿,近乎怨毒地看了沈钦隽一眼,“总之,他就是这样答应了我。”
“可后来他还是反悔了。你也记起了所有的事。我不甘心自己出局,就把你父亲的事告诉了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唇角终于带了一丝笑,“我得不到,我也不想你能得到。”
我皱眉看着她,实在无法理解她此刻的逻辑,究竟是怎样霸道的感情,才会令人说出“我得不到,我也不想你能得到”这些奇怪的话?
她转头看着沈钦隽,语气微微带着挑衅,“现在你满意了吗?”
“或许你还应该告诉她,为什么我会帮你。”他的表情背着光,令人难以看清,可是声音却是一种近乎冷厉的清冽。
她的瞳孔有轻微的收缩,似乎是受到了伤害,可最后还是转换成清淡的表情,仿佛无所谓一样武器,一字一句,“白晞,因为我……长得像你,因为,我是你的表姐。所以他一直在照拂我。”
她走到门口,最后回头说:“沈钦隽,我们两不相欠。”
他安静地抬起头,“我从来没有欠你什么。我帮你,只是因为白晞。”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的脸色唰地变白了,可最后,她依然骄傲地抬起下颌,大步离开。
病房里是令人觉得死寂一般的沉默,我并没有因为此刻她说出了这些而如释重负,只是想打破这一刻的安静,匆忙说:“你号东西吧?”
我把粥端给他,却被他按住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是我想努力一下……”
他似乎舌头打结的样子,良久,才继续说:“你的记忆开始恢复,并且没有出现癔症复发的迹象,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可又患得患失地担心你会记起所有的事,记起因为我执意要去游乐园,害得你父母车祸去世……所以我不敢真的和你在一起,也不敢提出来让你在股权问题上帮我。因为,我只是害怕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只会更加恨我。”
“秦眸告诉了我你爸爸的事,我也知道高崎在密切地联系你,我每天都用工作麻痹自己,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事。那几天经常噩梦醒过来,觉得应该找你谈谈,可是梦里边……我爸爸妈妈去世的样子……我又觉得,觉得应我不该和你有任何联系,你会把一切东西都还给我,这是苏叔叔欠我爸妈的。”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可我能体察到那份矛盾。
就像是那时我知道爸爸妈妈的死因,纠结着要不要将所有股权转让给他……只是我想清楚的时间,用得比他短而已。
“那个晚上我收到你送来的合同,也签了字,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
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我知道那个时候你在等我一个解释,可是……我……”
我低了低头,有一簇额发落在了眼睛上,痒痒的,“我明白的。”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什么,很慢很慢地伸出来,从修长的指缝之间,我能看到深酒红色大鹅绒的质地。
那一刻心中跳如鼓,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没等他完全地伸出手,我用最快的语速说:“可是沈钦隽,程序可以设定重来,但是……情感不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仓皇间松开了手手,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一个月后,斯威亚特刊终于出刊,好评如潮。而我委托给麦臻东在《看见》上发的照片竟然也引起了一些关注,甚至有出版社透过他和我联系,要和我合作一本摄影随笔集。
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邀约,也在跟着NG外出的旅途中,拍下更多新鲜的图片。只是我十分谨慎地开始挑选外出的目的地,那些危险的地方最终还是放弃了。
老王嘲笑我,说我是吓怕了,受了心理创伤。
我想了想,没有反驳,只说:“我倒也不怕死,只是怕关心我的人难过。”
他促狭地眨眼睛,“是怕男朋友吧?”
我怔了怔,同事们以为我快结婚了,可事实上,我早就和他没有联系。
不过每一趟旅程回来,我都会去看看第爷子。给他看看我拍的照片,给他讲我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再和他一起吃饭。
老爷子每每盯着我的时候,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只是笑着说:“拍得真好。”
留在翡海的时间像是连接直每一段行程的节点,出发之前 ,我都分外享受在家睡觉、吃早饭、然后看电视的时光。
荣威集团正式完成了对QL股份的完全收购,这距离上一次危机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新闻一出,财经界哗然。更多评论家都倾向于沈钦隽完美的手段;用上一次的示弱,成功赢得了员工们的支持,并由政府出面牵头谈判,完成了资本回购。
镜头里的年轻男人显得更加清瘦了些,头发更,脸色也略有些苍白。他就是这样一个成竹在胸的人,所以说,医院里那个忐忑不安的男人,真的不像是他。
我这样想着,换了一个频道。
电影频道里正直播《美眸》的电影首播发布会,一众主演悉数到场,最为惹眼的是女主角秦眸。长发微卷,腰肢纤细,那双眼睛似乎闪耀着莹莹的光亮。印象中最后一次在医院见到她,她苍白而刻薄,和此刻的神采飞场迥然不同。
发布会上他一袭红裙,配了一整套翡翠首饰,项链做了了枝叶形状,每片叶子都是一块儿翡翠,耳垂上两滴玉,更是绿得如同水一般。我看了许久才回过神,记者们已经抛了一大串问题。
”秦小姐你以最高身价签约著名的XX影视公司,从独立工作去室到xx一姐,工作上有什么新计划?”
她的回答得体而礼貌,记者转而问:“听说你的维闻男友是……”
秦眸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能拍到,我就承认。”
然后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进了大剧场。
签约XX,正式成为电影圈的一姐,她终于不再是小清新且小众的女明星了,会有无数的珠宝商捧着珠宝送上来,任她挑选,而不用再看那些小富二代的脸色。
她大概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吧。
我关上电视,预定好的出租车到了,拿了行李直奔机场,目的地是云南。在那里我们团队将会完成一个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性拍摄项目。
因为我想先去梅里雪山,所以提前一周出发。
候机的时候,我想起每次去看老爷子,我都没有见到沈钦隽。老爷子也说,现在的他是工作狂模式,飞这里飞那里,在天上待的时间比家里还多。
人家都说人海茫茫,有缘的两个人会在某一处相遇,最浪漫的大约就是机场了吧。
可是哪怕是在机场,我也再没有见到过他。
所以,还是没有缘分的吧。
这样想,心里便微微释然了,毕竟……当初拒绝他的,是我自己。
飞机先到香格里拉,再转车前往雪山,在雨崩村找到了订好的酒店住下,拉开窗帘能看到夜幕下的群山,只是暗色中只能见到大致的轮廓,又无法对焦,所以只能飞速地洗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我神清气爽地洗了脸,背着相机出门。昨晚并没有看清的雪山,在日出前柔和的光线中蓦然间撞进我的视线,连绵不绝的十三座雪峰,糖霜一般的乳白色泽,圣洁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游客们早早地就把三脚架竖立起来,静静等候日出金山的那一刻,我独自寻觅了一个角落,手里的相机却偏转了方向。
那里佛塔轻伫,穿着红色僧袍的喇嘛们手中持着佛珠,虔诚地望向十三峰中的最高峰卡瓦格博峰——也是藏民心中的的最圣山。
静静等待了片刻。
日出的那一刻,快门声、惊叹声,欢呼声响成一片。雪山上方射来的金色光线镀染在白皑皑的雪上,喇嘛们低眉垂眸,红包长袍与那佛光一般的金色融为一体,宛如佛光。
庆幸那一幕被自己捕捉下来的同时,我又很快地移动镜头,以雪山为背景,去抓拍那些欢呼的游客们,眼角的纹路,飞扬的发丝,以及细微的表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哪怕是在NG工作,交出的相片要以自然景物为主,可是私下的,我更偏爱抓拍那些陌生人,一瞬间的、冷漠、欢笑……让我觉得时间可以就此定格,瞬间的情绪也能如此永恒。
我微微调整了模式,再一次举起来,对准了不远处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
我悄悄往前走了一步,这样他一抬起头,我就能抓到侧脸。
他终干抬起头,却仿佛感知到什么,转到我镜头的方向,无知无觉地露出一丝笑。
一颗心在高原跳得愈发剧烈,可是职业素养依旧让我的手保持平稳,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我想这一次,他这样笑的时候,笑得这样好看的时候,我没有辜负手中的相机,也没有辜负他背后蓝莹莹的天,和虔诚威严的神山。
他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立定在我面前。
我离他这样近,这才发现这个男人尽管远看是那么完美,可是近看的时侯,嘴唇微微有些干裂,长长的睫毛下投下的那一片青色阴影,到象是没有休息好而留下的黑眼圈。
更何况,此刻他的表情,没有淡定和从容,是一眼就能窥破的紧张和忐忑。
我‘漫慢放下相机。
他开口的那个瞬间,嗓子有些哑,“十个月了,白晞你重启完毕了吗?”
我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的眼神中最后一丝镇定消失,甚至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上唇,仿佛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懊丧。
我忍不住勾起唇角,“我刚才拍到了最好的一张照片。”
他怔了怔。
“因为里边有你。”
他的反应有些慢,又像是在反复地体会我这句话的含义,最后大笑起来——伸手把我抱在怀里,我能感觉到此刻他震动的胸腔和真实的体温。
因为一只手拿着相机,我只能伸出另一只手去怀抱他的腰。
贴近他心跳的时刻,我在想——
我曾以为最美的照片,
是逝去的风景流年。
现在,我知道了,
最好的照片中,
应该有你。
定格的那一刹那,
一念心动,一生绵延。
番外一 情爱无智者
爱意在夜里翻墙,
不能原谅却无法阻挡。
想得却不可得,
情爱无智者。
上课铃声响起来,胡彦弯着腰从教室后门进来,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同桌低着头,看似认真地在盯着书上的求解过程。胡彦却知道他是在睡觉,于是猛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沈钦隽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因为一下子被惊醒而显得狼狈,只是用带若浓浓睡意的语气低声问:“干吗?”
“喏,你的。”
胡彦一抬手,扔了封信给他。
还没拿在手上,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水味道,沈钦隽皱了皱眉,看着粉色的信封,随手放进抽屉里。
“我妹他们班的女生让我带来的。”胡彦龇了一下牙,“你不看一下?”
“唔……”沈钦隽换了姿势,继续闭上眼晴,隔了一会儿又睁开,“让你给我带的水呢?”
“啊呀,忘了!”胡彦懊恼,“妈的,刚才在楼下被我撞见几个小屁孩在追我妹,我就教训了他们一顿,回来就忘了。”
胡彦的妹妹比他们低两级,小姑娘长得很清秀,招不少小男生喜欢。不过沈钦隽总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小孩子的喜欢,又有多少能当真。
“你不懂,哼,等你有个妹妹再来和我说。”每回胡彦都这么说。
不知怎么的,沈钦隽一下子就醒了,妹妹……谁说他没有妹妹……
司机把沈钦隽接回家,爷爷还没回来
晚饭照例是阿姨烧完后他一个人吃,只是今天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向外张望。
快吃完的时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阿姨跑着去开门,笑着说:“信来了。”
最普通的黄色信封,开关是规规矩矩的“叔叔阿姨”。
全市中考模拟考试我考了第十一名,进入重点高中还是很有希望的。我希望自己能够考上公费线,这样叔叔阿姨每个月给我的资助就能分出一部分给别的需要帮助的同学……
最后的署名是“白晞”。
沈钦隽看着那两个秀气漂亮的字,忍不住勾起唇角。
看起来,她似乎变得懂事很多了呢。
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起来收好,放进抽屉里的那个瞬间,沈钦隽忽然想,她一个人在那里,不知道会不会有男孩子喜欢她?她又会不会像那些小女孩给自己送信一样,给别的男生写信呢?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下午还说过小孩子的喜欢不能当真,可是想到白晞,他心里却觉得有些酸溜溜的,一时间怔住了。
吃过晚饭,阿姨叫他听电话,电话是爷爷的秘书打来的,客客气气地同他说话,仿佛他是个大人了。说的是留学准备的事,最后王秘书说:“总之你爷爷的意思是八月之前就出去。他现在还在国外,有些手续我会带你去办。”
“我知道了。”
沈钦隽挂了电话,看着客厅里的日历,忽然惊觉,只剩几个月的时间了。
出国这是家中旱就决定了的事,他不意外,慢吞吞回书桌前看书。
他对读书不怎么上心,语文的默写总是得零分,可是对理科倒一直有着探索性的乐趣存在,做了几道物理题,阿姨端了牛奶进来催他睡觉,他想了想,还是拨了个电话给司机。
周一他以办出国手续的名义请了假,司机载着去盛海。
路途大约是四个多小时,火车或许更慢一些,沈钦隽全程都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高速公路上的护栏,整齐植下的树木,而他只是在默默地衡量,和她之间的距离。
近五百公里的地域空间,以及十一年的时光。
下午一点多才到,算了算应该是在上第一节课,沈钦隽走过传达室的时候被拦下了。
他想了想,说:“毕业的学生,来看初三( 4 )班的张老师。”
他本就是学生,又能说出老师的名字,门卫就让他进去了。
初三( 4)班就在第一教学楼的一楼,最靠卫生间的那个教室,他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
初夏的午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燥热和静谧,最顽皮的学生也都乖乖地靠着桌子,手拿着笔,半打磕睡半听课。靠窗的女孩子拿手肘撑着自己半张脸,另一只手拿着笔,笔尖却戳在白纸上,并没有写字。
沈钦隽的心跳漏了一拍——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并没有什么差异,一样是柔软的黑发,瘦瘦的脊背和干净朴素的白衬衫校服。沈钦隽忍不住稍稍走近了一些,近到能听到教室里哗啦呼啦奋力扇动的风扇,以及老师突如其来的点名,“白晞,这个方程式怎么配平?”
他惊了一惊,下意识地去看她。
白晞只是茫然地睁开眼睛,白净的小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痕迹,睡眼惺松的样子令他觉得像是某种小动物,无辜又可怜。沈钦隽忍不住想笑,又替她着急,看着她终于慢吞吞站起来了,盯着黑板上的方程式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以为她要说出“不会”两个字,可就在老师一低头的时候,白晞前后左右都递来了小纸条。她用不易察觉的动作抚平了其中一张,嘴角笑得灿烂,开口就答出了正确答案。
老师让她坐下了。
他看得清楚,她的眼神前后左右溜达一圈,分外狡黠灵动。
那个瞬间,沈钦隽心绪复杂得难以描述。
她一个人过得很好,那么多朋友……他本来应该觉得安心,可是这么多年,她也完全地忘记他了……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如果不是他发脾气坚持要去游乐园的话。
下课铃适时地响了。学生们蜂拥而出,上厕所的上厕所,去小卖部的去小卖部,也有人注意到了他,目光不断地停留着,有几个女生跑远了还在回头。
他有些不自然地走到了走廊外边的小花坛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晞周围围了一圈同学,熟稔地说话打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成了很弯很弯的一枚小月亮,乖乖的一副无害的样子。那个笑容太遥远,又太刺眼,沈钦隽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外走。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一直在等着,见他回来了问:“现在去哪里?”
“回去吧。”他踌躇了片刻说。
司机并没有立刻开车,“那我先去买两瓶水。”
沈钦隽独自一个人坐在汽车后座,看着这个小小的校门……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或许他们一直会一起出没,就像胡彦和他妹妹一样。
很有可能,他会嫌她笨,或者动作慢,可是有外人在的时候,他还是会竭尽所能地保护这个妹妹。
胡思乱想的时候,校门口忽然多一个人人影,飞快地跑出来,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仿佛放了心,径直穿过了马路。
沈钦隽看着她直奔自己的方向而来,只觉得一颗心跳得从未这么快,她越来越近,近到……真的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沈钦隽怔住了。
她……认出了自己,所以追了出来吗?
他的手已经扶在了车门上,随时就要下车。可是白晞就只是站着,微微弯下腰,开始做鬼脸:噘着嘴,还掀起了眼皮,怪模怪样的翻白眼。
此刻她离他这样近。近到他可以数清她的睫毛,看到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微汗水,以及通红的眼睛。
他忽然间明白过来,恐怕她眼睛里进了沙子,这辆车的车窗又贴了膜,正好可以当反光镜。这样想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摁下了车窗。
眼泪刚把眼睛里的异物冲出来,车窗就以一种均衡地速度降落下来,白晞全身僵住了。
驾驶座里明明是没人的,怎么后座还有人?
看上去是个比自己在几岁的男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更像是在……研究她此刻的表情。白晞一下子窘迫得满脸通红,慌乱间抹了抹脸,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以为车里没人。”
沈钦隽递了包纸巾过去,“没事。”
“谢谢。”白晞接过来,大约是不知道如何表示谢意,又鞠了个躬正要落跑,忽然听到那个男孩子问:“你不上课吗?”
“啊?”她脱口而出,“我逃课了。”
大约是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说的,白晞飞快地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开了。
隐隐的那些期待或者害怕,终究还是变成了失落。
他靠着车子的椅背,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在初夏微热的空气里,心情却浓稠得要落下雨来。沈钦隽心里很明白,尽管他们都还很年轻,可或许,将来也就是这样了。
再也不会相认。
司机买了水回来,递了一瓶给他,“走吗?”
他的指尖拂过冰凉的瓶身,那点儿沸腾的体温也渐渐沉落,他说:“走吧。”
这一走,就是整整四年时间。
大学毕业后回到翡海,沈钦隽就接任荣威中华区总经理一职,被外界普遍认为是荣威的接班人。同年老爷子渐渐退出荣威核心权力圈,放心大胆地将集团交给孙子。
一毕业就接班,这自然是得益于之前的四年时间,只要是假期,沈钦隽就回国进公司上班,各个部门轮换着实习,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正式上班后,沈钦隽对于荣威内部管理运行机制的熟悉程度,令诸多高管咋舌。
在旁人艳羡又带着揣测的目光中,沈钦隽一步步地走得很踏实,可只有他们祖孙两人知道这背后的辛苦与无奈。
老爷子有一阵很爱看明史,翻来覆去地看朱元璋立皇太孙以及靖难之役这两段,甚至要文科不大好的沈钦隽也看。
沈钦隽明白他的意思。
沈家第二代断层,本该是他父亲的承担和责任,最终让老爷子多劳心了十多年,直到他可以接手。可毕竟他年轻,集团里固然有一批支持的老人,可是虎视耽耽的也不少。沈钦隽在去荣威正式上班的前一天,郑重地和爷爷谈了想法。
当年为了扩大市场引进的外资,因为经营理念的巨大差异,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发展的隐患。
“我想在未来消化这部分卖出去的股权。”年轻人的面容沉静稳重,显然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
老爷子拿拐杖拄着地,良久,终于说:“明史里削藩太急的后果,你要知道。”
“我不急,我会一点点地来。”沈钦隽用一种怪异于同龄人的稳重,向爷爷保证。
后来的他,想起了对时的自己,忽然明白了那种不急不缓的心境来自哪里——
来自等待,他对白晞,那么长,那么深的等待,近乎折磨的等待。
也是在那个晚上,沈钦隽知道了苏家还持有很大一部分荣威的原始股,只是目前还没有交还给苏家,但总有一天,那些股份和分红是要交到苏妍手上的。
爷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沈钦隽想起四年前他独自去看白晞的场景,她向自己跑来,她隔着玻璃开始做鬼脸,然后她离开。
那种跌宕起伏的心情,滋味并不好受。
可是现在,他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却只知道,终于还是会有一天他要找到她,告诉她,他们之间的渊源。
很长一段时间内,和沈钦隽一个年纪的年轻人们还热衷名车和美女的时候,他空闲下来,最常去的地方是翡海的宁大,甚至还办了一张图书馆的阅读证。
——只是因为,白晞在图书馆勤工俭学。
周一晚上的七点半,她会推着一车书去库房整理。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装作是要去还书的样子,跟着白晞往里边走。
图书馆里的灯光惨白,落下来的时候没多少温暖,推书车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在静谧的书库里有些刺耳。他不时抽出一本书,眼角余光瞄到白晞认真整理的样子,时间就这样分分秒秒地过去。
只剩最后一本书的时候,白晞仰头看了看最高一层,试着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还是够不着。于是有些为难地四周看了看,大约在寻找不翼而飞的小爬梯。
有人夹着那本书,适时地送到了最高层空余的那个位置。
回头看到是个高个子男生帮了忙,白晞连忙说了声“谢谢”,又因为急着回去值班室登记,推着车匆匆离开了。
小车丁零光啷地走远了。
沈钦隽一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冰冷的书架,低头笑了笑。
他曾经在饭堂的高峰期吃饭,白晞也在,就隔着一个人,他都能听到她和朋友电话里聊天的内容,可她似乎并没有注意身边的任何人,匆匆吃完就端着餐盘离开了。
一次又一次。
因为记得小时候她发病时的可怕样子,令沈钦隽觉得,能这样擦肩而过,她安然无恙,也是一件幸事。
从图书馆出来,助理已经把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接他去铂尔曼酒店参加一个酒宴。其实半个小时前就已经正式开始了,但他习惯性地迟到一点儿,一来是不用待太久,二来推说“开完会或下了飞机”才匆匆赶来,更显得重视,一举两得。
和主人寒暄了几句,沈钦隽踱到一旁去拿了杯饮料,转身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人。酒水倒没有洒出来,不过对方是个女生,穿着抹胸小礼服,他的手臂擦过去,多少有些不礼貌。
沈钦隽不露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抬头的瞬间,却怔了怔。
光线暖昧,他几乎以为白晞换了身衣服,也到了这里。
“你——”女孩却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不悦地蹙起眉。
皱眉的样子更加像,隐约的记忆里,幼时的白晞不高兴的时候,也是像大人一样皱着眉,噘嘴,一言不发。
他忍不住笑了,勾着唇角,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
女孩见他态度好,倒也没说什么,说了“没事”就走了。
没过多久,沈钦隽盘算着该走的时候,有人拦到他面前,笑着叫了声“沈先生”。
那个女人有些面熟,他终于记起来是国内一个挺有名的经纪人,不过此刻,他对她身后那个有些局促,却又勉力装得镇定的女孩更感兴趣些。那正是刚才被他接到的女孩子。
李欣巧妙地把身后的少女拉过来,让她同沈钦隽打招呼。沈钦隽只觉得“秦眸”这两个字有些热悉。
李欣显然是想让秦眸更加热情一些的,可她实在太拘谨,到底不肯再说些什么。
沈钦隽极有礼貌地冲他们欠了欠身,走到了一旁,身后隐约还听到李欣低声的几句训斥。这大约就是他种场合的原因,每个人都把献媚当成了理所当然,可那些衣香鬓影后藏着的交易太赤裸裸,也太令人作呕。
他有些想念之前大学里的新鲜空气,和主人寒暄了几句,让待者取来了车,准备离开。
刚刚驶出度假村的门口,发现路边有人在等出租车。
那件小礼服只是及膝而已,秦眸只在外边披了件黑色薄昵大衣,抱着肩膀,冻得直跺脚。沈钦隽驶近,看到女孩频频向市区方向张望,眼睛却是红的。
他不由自主地踩了刹车,慢慢倒车回去,放下了车窗,“秦小姐,我送你?”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上车,车里的暖气令她小小地打了两个喷嚏。
沈钦隽递了纸巾给她,又问了地址。
秦眸说了学校的名字。
他这才惊诧:“你也在那里上学?”
“嗯。”她注意到他用了个“也”字,不过随即很好的掩饰起了好奇,“是啊,我是艺术学院的。”
全程他都没再说什么,只是校门口停下的时候递了张名片给她,十分谦逊地说:“以后多联系吧。”
车子驶离校园,沈钦隽拨了个电话给助理,“帮我查一下,当年苏向阳去世之后,是不是还有一个亲戚?”
第二天一大早,助理证实了沈钦隽模糊的。白晞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昨晚那个女孩是她的表姐。当年白晞父母双亡,一度想让那户人家收养,可小姑娘的病实在太严重,只要是能令她记起父母的人和事,她都抗拒,最后只能远远地送去了盛海。
几天之后,李欣辗转托人带话,请他居中调解秦眸解约的事,他并没有多想便打了电话。因那家公司曾经与荣威有过合作,解决起来倒也不难。哪知几日后,对方公司的老总亲自打来电话,除了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也婉转地解释了之前冷冻秦眸的原因。
沈钦隽这才知道始末:她初出道,便犯了那个圈子里最不该犯的禁忌,做事不知进退,仗着自己有了点儿小名气,便敢向当时的小男友要了套跟自己并不匹配的首饰。结果差点儿换来前途尽毁的结局。
对方还送来了秦眸的档案资料,沈钦隽看着档案里那些照片,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远比她清秀纯美的外表来得复杂。
好比她一年多前的照片已是极美,却又隐约和现在不同。那时的眼睛更细长些,下颌也尖俏,并不像现在……同白晞那么相像。
这么想来,第一次的相遇,只怕也多了几分刻意。
他沉吟着合上了那份案卷,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让他转告李欣,合约问题已经解决,别的却只字未提。
并非为了袒护,却也有几分感叹,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傻傻的白晞。
这些精明与算计,他不说,只是因为她是白晞的表姐。
纠纷解决后,他请朋友吃饭,席间那些朋友蠢蠢欲动,不怀好意地追问两人关系。沈钦隽只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便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以为他不会与秦眸有太多纠缠,毕竟他已经帮了她一次,并没有理由帮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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