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部分阅读

文 / 七天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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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臻东嘴角抽搐了一下,“谁先害她受情伤的?要不是你——”

    “你们在吵什么?”端了杯热茶进来的白晞有些错愕地驻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们在研究……我把你交到他手上的时候,我该说什么。”

    “嗯……是啊。”

    窘迫的两个大男人终于暂时休战,强迫自己将火气压下去。

    表面上的平安无事终于维持到结婚那天,后台等待仪式开始的时侯,白晞手里还拿首一台相机,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拍身边的新郎。

    “笑一笑啦沈钦隽!”

    新郎看着未婚妻提着裙摆,还要围着自己打转,多少有些无奈。“你不能安静一下吗?”

    “结婚一辈子才一次啊。我想多拍几张。”

    柔软而精致的蕾丝礼服并不像普通婚纱那样露肩抹胸,却是半高领的,贴合着新娘全身的线条,愈发显得优雅娴静。

    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只插了一根珍珠发卡,松松落下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这大概是沈钦隽认识白晞以来,她最柔美的打扮。

    可是到了这里,马上要举行仪式了,又只有两个人相处,白晞本性毕露,一刻也闲不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严肃啊?”她还在逗他。

    “你不紧张吗?”他终于板起脸训她。

    “哪……你会紧张啊?”白晞微微歪过头,想了想,“你是不是在紧张我会临时反悔……”

    他见她一睑娇憨和无忧,忍不住想笑,于是靠过去,一把揽过来,全然不担心她的唇妆会弄糟,就这么狠狠吻下去。

    是真的深吻,白晞先是睁大了眼睛想要挣扎,可到底拗不过他,慢慢闭上眼睛,双手软软环着他的腰,呼吸轻轻地起伏纠缠。

    直到有人尴尬地在门口咳嗽一声,“差不多了,白晞。”

    白晞慌忙睁开眼睛,沈钦隽从容放开她,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说:“我先去外边。”

    “你干什么!”她这才想起恼羞成怒,慌忙想要查看妆容。

    “很好,我知道分寸的。”他看着她愈发嫣红的唇,压低声音说。

    她恨恨地瞪着他。

    他终于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来,“我只是……想让你安静下来。”

    婚礼仪式再加上简单的酒宴,结束的时候已经颇晚。

    安排车辆送宾客们离开,小夫妻俩也和老爷子道了晚安,回自家新房。还是请司机送了一趟。沈钦隽喝了些酒不能开车,白晞倒没多喝,只是五点多就起来化妆打扮,又站了一天到处寒暄打招呼,忙里偷闲还要拍照,在车上歪歪扭扭靠着沈钦隽,各自浅眠。

    因是深夜,路况出奇地好,往常三十分钟的车程,缩短了一半不止。

    连滚带爬地进了电梯,又开门进去,白晞赤着脚往沙发上一躺,就再也不肯动了。

    “洗澡去。”有人在踢她。

    “我先睡一会儿”

    “洗澡去。”

    “……”

    “去吃夜宵了。”

    “我也去!”白晞一个激灵坐起来。

    沈钦隽原本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时也忍不住笑了,俯下身去双手撑在她身边,“那你先去洗澡。”

    足足挤了三次洗发水,才将头上的发胶、彩带冲掉,随便吹了吹头发,白晞一个脚一个湿脚印地出来了。卧室没人,客厅也没人,沈钦隽不知道去哪里了。

    茶几上搁着温水壶,半杯蜜蜂水已经倒好,白晞慢慢喝完了门口才有动静。

    沈钦隽穿着家居服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袋子,一抬头就看到白晞两眼放光扑过来,还嚷嚷“饿死了”。

    不过打开的时候新娘子的眼神有些黯淡,“啊,不是米线啊。”

    是一大桶炸鸡。

    “有的吃还不满足?”他斜睨她一眼。

    已经大口大口的开吃,白晞只能含含糊糊的说:“可是以前你半夜都会给我买米线……”

    对于白晞狼吞虎咽的吃相,沈钦隽自知自己纠正不过来了,捡了一块儿肉质匀称的递给她,“那是没结婚的时候。”

    白晞翻了个白眼,“是说娶到了就无所谓的意思吗?”

    沈钦隽十分斯文的那纸巾抹了抹手指,不答反问:“今天婚礼上麦臻东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思维停顿了一秒,白晞“哦”了一声,“我很感动啊,他说以后你对我不好就揍你。”然后抬起头,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我和他真的很像兄妹,说的话都差不多。”

    沈钦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以前真的对你很不好。”

    “啊?”白晞看着他略带凝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很在乎这个,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只能很快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亲,嬉皮笑脸地说,“那你就用炸鸡补偿我啊。”

    他严肃地瞪着她的时候,五官线条分外深刻。

    白晞忽然觉得大事不好,他可能又要借机说起钱啊股票之类的事……先下手为强,她又凑过去亲他一下,“上次不是都商量好了吗,反正也都是共有财产,放在谁名下都没所谓的。”

    他依旧严肃地瞪着她,“我只是觉得,在亲我之前你是不是应该擦擦嘴巴啊?”

    和她懒散随便的作息不同,沈钦隽像往常一样早起,端了咖啡在客厅里看书。

    白晞靠在卧室门口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往书上写字,静悄悄的,仿佛还能听到钢笔笔尖在纸张上唰唰划过的声音。

    白晞对他看的那些书从来没有兴趣,只是喜欢他此刻的光影和画面,莫名地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全。她心底有些不可思议,眼前这个人,竟然真是自己丈夫呢……

    这样想的时候,沈钦隽已经抬起头,“饿了吗?”

    “有点儿。”他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补充说,“很饿。”

    白粥是热的,还有几碟干净清爽的小菜。白晞随手打开了电视,新闻里那场国际异常盛大,包机去国外某海岛,记者们拍下的画面中,新娘穿着定制的昂贵婚纱,捧花放在胸前,大方地接受访问。

    “秦眸也是昨天结婚。”白晞想了起来,“好像半个娱乐圈的人都去了。”

    沈钦隽淡淡地抬起眉眼,很快地扫过,“嗯。”

    “新郎你认识吗?”白晞纯粹挖八卦的心态问。

    “打过交道。”

    “好像也蛮年轻有为嘛。”

    沈钦隽发出了一种介于冷笑与不屑之间的声音,却没说话。

    “你别这样吊我胃口嘛。”

    “求仁得仁吧。”他用十分从容的动作放下笔,合上书页,“秦眸想要一个豪门稳固地位,也想要所有人羡慕她嫁得好。至于夫家,这个阶段需要知名度。所以算是一拍即合。”他顿了顿,“否则,你觉得闪婚能有多少感情基础?”

    白晞没有追问,低头喝粥。

    通常而言,她不说话,表情乖巧的时候,往往就是心虚的时候。

    他等着,看她要说些什么。

    “可是……我好像对你也是一见钟情啊。”白晞藏不住话。

    “那不一样。”他一本正经,慢悠悠地说,“我们有很深厚的感情基础……虽然你忘了,可你对我一见钟情,证明我们还是心有灵犀的。”

    “他们结婚是求名求利,那你结婚求什么?”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我对结婚要求也不高,也不用老婆多漂亮,多有名气。”他继续说,“像你这样的,不聪明,不过对老公很大方,我也就将就了。”

    “……”白晞结巴了一下,忽然不知道怎么反击,说是毒舌,她真的不是看似斯斯文文的沈钦隽的对手,酝酿很久,才憋出一句,“你聪明死了!”

    “不过谁让我从小就喜欢你了呢?”他淡淡一笑,“喜欢一个人成了习惯的时候,在聪明也于事无补了。”

    白晞是去西藏的途中得知自己可能怀孕了的。

    辛而那时还在成都,第二天才直飞拉萨,她思想斗争了半天,决定争取坦白从宽,于是小心翼翼地发了条短信给沈钦隽:你可能要当爸爸了。

    电话隔了大约十分钟才回过来,他的声音难辨喜怒,“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在拉萨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还没呢……在,在成都。”

    又是几秒的沉默,她听到他在电话那边跟秘书说话,“改订到成都的。”

    “你之前在订机票吗?我已经和老王他们说了,我不去了。”她连忙解释,“你动作太快了啦……”

    “对你,我时刻要准备应付最糟糕的局面。”他毫不犹豫地说。

    当晚沈钦隽赶到成都,那时白晞正窝在酒店,抱着一大堆卤味店买的兔头,对着电视啃的津津有味,他一推门就愣住了,屋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白晞知道自己嘴角边还有酱料,也不敢扑上去亲他一口,只好讷讷地站着,“你进来啊。”

    他三步两步跨过地上的行李箱和购物袋,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她,先是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还很平坦的小腹,最后把她抱在怀里,完全忘了之前想好的,见了面先训她一顿,让她不要再乱跑了,只说:“我允许你现在不擦嘴亲我一下。”

    经济酒店的所谓大床房,实在是大不到哪里去,房间紧紧凑凑的,浴室也小。沈钦隽冲了澡出来,她还在吃,他有些疑惑:“白晞,你以前说起你出差住的酒店,可不是这样子的。”

    “就是这样子的啊。”她装傻,“独卫,安静,也不脏。”

    “明天还是换一间吧。”他委婉地说,“你睡相不好,我怕你滚下去——哦,当然最近的十个月你也不用再住酒店了。”

    “好啦好啦。”她妥协,知道自己的工作还是有些危险的。

    孕妇在催促下刷了牙上床睡觉。

    关了灯,因为床小,沈钦隽抱着她睡,两个人都睡不着,白晞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沈钦隽没有即刻回答,似乎在很认真的衡量。

    “很难选吗?”白晞有些困惑地回过头,他的鼻尖擦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你放心说啊就算你喜欢,我也不说你重男轻女。”

    “真的很难选。”他温柔地说,“如果是男孩,想到他以后要承担起的责任,我就觉得挺心疼的,万一他不想接我的班,又可能会被别人说纨绔子弟……还是女孩子吧,女孩子打扮打扮,再搞点儿艺术,也挺好的。”

    白晞怔了怔,有些意外他这个回答。

    夜里安安静静的,她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终于说:“你到底怎么长大的?爷爷……逼你很紧吗?”

    “爷爷从来不逼我。”他轻声说,“可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讨厌麦臻东吗?其实说不上讨厌,我可能……只是嫉妒吧,嫉妒他和我差不多的出身,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白晞在他温热的怀里动了动,“那你……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自己的工作。可是以前……有时候压力真的很大。”他自嘲地笑笑,“尤其是看到爷爷拄着拐杖,还要来公司帮我善后的时候。”

    白晞回过头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又把头埋在他肩膀的地方,“你辛苦了。”

    “那还是生个儿子吧。他像你的话,应该会很自觉很乖,你慢慢教他就行了。”白晞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了。

    他闷笑着去亲她的后颈,又让她躲开,最后忽然说:“白晞,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嗯?”

    “会不会你怀孕……是个乌龙?”沈钦隽坐了起来,想到这问题后,顿时失眠,“你确定查过了吗?”

    “……”

    沈温白小朋友在爸爸妈妈爷爷的期望下终于还是顺利来到这个世界,男孩,出生的时候哭声响亮。

    就像白晞说的,孩子不仅外表像爸爸,就连作息和生活习惯都无爸爸无异,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闹钟”的特性。

    定点儿吃奶,定点儿睡觉,甚至定点儿便便……让家长们觉得无比省心。

    这天是老爷子八十大寿,沈钦隽带着老婆儿子去给他拜寿,自从沈温白出生后坐安全座椅开始,白晞就在后座照顾儿子,他就再也不能享受到老婆坐在副驾驶上随手伸过去就能摸摸头发掐掐脸的乐趣了。

    沈温白到了刚开始说话的年纪,不过不像很多同龄人那样叽叽喳喳。什么都想说,可是发音又有些含糊,他大多数时候像爸爸一样喜欢严肃地皱眉,偶尔说出一两句话,却都很标准——发音标准,用法也准确。

    “真是和你爸爸严谨的性格一模一样呢!”白晞笑着摸摸儿子的头,逗他说话,“儿子你快点长大啊,你知道妈妈一直晕车,不过想到将来可以坐你开的车,我就很有安全感呢……”

    儿子含着奶嘴,严肃地看了妈妈一眼。

    驾驶座上的人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不过忍住了没开口。

    白晞现在对车子已经没什么残存的恐惧和压迫感,可是自小根深蒂固的习惯使然,每次坐车还是有些紧张——只有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无所恐惧,因为,她要保护小小的儿子呀!

    又絮絮叨叨地和儿子说了半天话,沈钦隽终于忍不住了,“白晞,我是让你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吗?”

    “你还深夜疲劳驾驶呢!”白晞从后视镜里回瞪他一眼。

    正在僵持,小朋友忽然间开口,清清脆脆的,“妈妈,爸爸开。”

    皱着眉的爸爸终于笑了,顺着儿子稚嫩的口音说:“好,爸爸开。”

    老爷子八十岁的寿宴包下了一件会所,一部分请的是荣威老同事,另一部分则是根据集团需要,请的是沈钦隽的生意伙伴和朋友。老爷子喜欢清静,很久没有在这种场合出现了,开席前总得说些什么,可他始终笑眯眯地坐着。把这样的任务一并推给孙子。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沈钦隽端了酒杯站起来,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的表情还是如往常般镇静,正要开口的时候,稚嫩的童声抢着响起来——“干杯!”

    没有人说话,静默了片刻,目光汇聚到老爷子身边的小朋友身上。

    小朋友胖胖的手里抓着一只用来盛白酒的小杯,举在半空中,虽然里边什么都没有。

    “干杯!”老爷子笑眯眯地拿自己手中的杯子,和玄孙碰了碰,笑得很是开心。

    在全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中,沈钦隽从善如流地举起酒杯,随着儿子的话,也只说了两个字:“干杯。”

    他的目光掠过尚且懵懂无知的儿子,落在一旁的妻子身上。

    白晞正探着身和老爷子说着什么,或许是觉得好笑,唇角抿起来,眼睛都带着璀璨的笑意。几丝鬓发松松落下来,儿子伸手去抓,她就往丈夫这边躲了躲。

    沈钦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体温顺着掌心传来,那样温柔。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应该和这一场命运的盛宴干杯,因为跨过了往事和迟疑,命运最终还是把她送回了他身边。

    这用生命的长度描绘的照片,他的白晞,是最美的存在。

    番外二 配角

    你和我之间的遥远,

    永远隔着亲切。

    而我爱你,

    你不曾发觉。

    因为前一晚没睡好,秦眸坐在玻璃洋房里用早餐的时候,示意菲佣倒了第二杯咖啡。

    屋外是初冬,可屋内温度适宜,停驻在她最喜欢穿的薄衬衫加针织衫时节。餐台上铺着米色蕾丝餐布,中央是手工拉制玻璃玻璃长颈瓶,里边插着花房每天都会送来的新鲜的玫瑰。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她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侧过头,孙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说“早安”。

    昨天孙靖回来得晚,冲了个澡,满身酒气地躺在她身边就昏睡过去了。

    秦眸本来就是眠浅,被他这样一吵,更加睡不着,索性半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自己身边躺着的那个男人。

    孙靖长得真的不差,在她为自己划定的,可以作为结婚对象的范围中,算是英俊的。可是结婚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这个男人每天都睡在自己身边,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这张脸有些许的陌生?总要认真想一想,才能记得他的相貌。

    秦眸悄悄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浴室的衣篓里还有他换下的衬衣。她的鼻子敏感,隐约还能闻到残存的香氛。

    秦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努力压下心底的那丝不爽,告诉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三个月前那场世纪婚礼,她想要的一切,她的丈夫都满足了她。

    甚至那间专门修造、给她用早餐的暖房。

    结果一整晚还是没睡好,孙靖对她说话,她只听到后半句,“……你记得准备一下,我让司机提早来接你。”

    秦眸回过神,抿了抿唇笑说:“我知道。”

    婚后她减少了工作,用来陪着丈夫出席社交场合的时间和精力远大于投入工作,温良贤淑,夫家也赞不绝口。

    孙靖喝了杯咖啡,吃了个三明治就去公司了。

    走前照例还是亲她一下,暖房里又安静下来。

    她翻完一本杂志,手机响起来,是欣姐打来的。

    来和她商议接下来工作的事,好几部电影在和公司接洽,等她选择。

    秦眸想了想,“那我先看看剧本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又闲聊了几句,李欣斟酌着问:“昨晚你在干什么?”

    “约了朋友去做SPA了。”

    经纪人意味深长,“以后孙靖那些宴会,你尽量陪着吧。”

    秦眸懒洋洋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那些逢场作戏的事,我懒得管。”

    上午就一直在家看剧本,《双生》,讲的是一对姐妹的故事。

    秦眸只看了两三页,就恹恹地放下了。

    这世上有这样彼此深爱,心有灵犀的姐妹吗?

    她忍不住想笑。

    秦眸还记得第一次去苏家,一路上她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听到父母在低声讨论怎么开口,末了,妈妈转过头说:“依依,一会儿见到妹妹,要好好陪她玩。”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摁门铃的时候,秦眸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住这样一套大房子,不像她们家,住在逼仄的楼层里,五户人家共用一间小小的厨房,一到吃饭的时候,油烟就飘满了楼层。

    而这套房子里甚至还有个小花园,种了很多好看的花,还有一架小巧的秋千。

    她忍不住艳羡地想,要是能住在这里多好。

    进了客厅,爸爸妈妈坐在沙发里,表情有些局促。年轻漂亮的表婶就牵着秦眸的手,拉她进了一间满是阳光、布娃娃的屋子。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布娃娃,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表婶蹲下来,摸摸她脑袋,“依依,我去把妍妍妹妹抱下来,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很快,表婶把那个穿着精致公主裙的小女孩抱了下来,又拿了些吃的进来,温柔地说:“你们一起玩,妍妍,叫表姐。”

    苏妍眨巴眨巴眼睛,含含糊糊叫了声“表姐”。

    那天从苏家回来,秦眸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漂亮娃娃。

    不仅如此,爸爸妈妈都换了工作,开始去荣威上班。

    秦眸小小的心里隐约也明白,就像这个漂亮娃娃一样,家里这些改变,是苏家带来的。后来她长大了,少女骄傲的心里,更加能记得爸爸妈妈当时那刻意讨好的笑容,那些帮忙,在她心里,却等同于另两个字——施舍。

    之后两家的走动更加频繁了。

    秦眸每次去苏家,心底都是矛盾的,想去玩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玩具、想喝酸酸甜甜的果奶,可是又有些小小的别扭,大概是因为,那些东西到底不是自己的。

    苏家出事的时候,秦眸听到爸爸妈妈在家中商量,要把苏妍接到家里来住。

    其实她并是很愿意和苏妍分享自己小小的房间,可是大人决定的事她也无从反驳,只能闷闷不乐地等些那一天。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秦眸趴在窗口,看到爸爸妈妈跑到楼下去接他们。苏妍是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抱上来的,她趴在那个人肩上睡着觉。

    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比秦眸略大几岁,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抬头对那个男人说:“爷爷,妹妹要住这里吗?这里……这么小。”

    秦眸盯着他看,心里有些不开心,心想我还不想接她来住呢。

    可是爸爸对那个男人十分恭敬,叫了声“沈先生”,又说:“我们会好好照顾妍妍的。”

    那位沈先生亲自抱着小苏妍,将她放在小床上,温和地笑笑说:“小丫头最近情况还是不稳定,要辛苦你们了——至于房子,我已经让人物色,你们一家可以搬出来住。”

    他们坐了一会儿要走,小男孩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爷爷,妹妹最喜欢的那只小熊还在家里……”

    沈先生蹲下去,平视孙子,轻声说:“妹妹现在不能见到熟悉的东西,你忘了吗?”

    到底他们还是走了。

    秦眸听到爸爸妈妈在说起苏家的事,语气里十分感伤,不过说起沈先生答应要给自己换一套房子,他们的语气又轻松起来,最后妈妈抱着秦眸说:“以后妹妹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你凡事要让着她一些。”

    结果下午苏妍醒过来就开始哭闹怎么抱着哄都止不住,爸爸妈妈精疲力竭,只能重新找到沈家,医生赶来,抱着小姑娘轻声说话。

    她见到陌生人,陡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沈先生是在晚上赶来的,看到这样子,叹了口气,无奈说:“看来也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了。”

    那就是秦眸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到苏妍。

    后来她就被接走了,爸爸妈妈也换了工作,在城西开了家小小的超市。

    家境说不上好,但是也不差,她一天天地长大,幼时那些自卑渐渐湮灭在时光中,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姣好的外貌所带来的自信,加上又考进宁大的艺术学院舞蹈系,在少女最美好的时光中,秦眸都是神采飞扬的。

    大一接拍的第一支广告是饼干广告,在片场她演你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暗恋她的学长偷偷把饼干放在她课桌里。拍了两天,最后的酬劳是几千块,她要离开的时候,已不像来的时候那样需要辗转好几趟公交车,因为彼时那家厂商的公子已经对她大献殷勤,人前人后都亲自开车接送,毫不避讳地约她出去吃饭。

    初踏入这个圈子的小女生,终于难以抵挡这样的虚荣繁华,比起学校尚显青涩的男生说,身边专注开车的年轻男人带给她太多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物质的渴望。

    所以她才会晕了头,在那家私人会所选了那套翡翠首饰吧?

    因为太高估他对自己的爱了,却没有想到,对那个男人来说,她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件可供显摆的物品,而价值远远比不上那套翡翠。

    回来之后,男人迅速地冷淡她,再也没有找她出去。那时秦眸已经和经纪公司签约,莫名其妙的,原本信誓旦旦要将她打造成一线小花旦的老板也放弃了她,只尴尬地说:“你还在上学,以后还有机会。”却也不提解约。这摆明了是要拖着冷冻。

    秦眸第一次在人生中尝到了所谓的冷暖炎凉。

    只是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便只能因为那一时的轻狂而默默承受。

    大二的时候专业课老师布置了一篇小论文,秦眸去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她只能将就坐在对着资料室正门口的位置,虽然有过堂风,但是人少些,只坐了一个男生。

    她在功课上跟上心,摘抄了很久的资料,才抬头活动活动脖子,却意外地看到斜对面的那个男生——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衣和卡其色西裤,秦眸的目光最后落在他卷起的衣袖上,上边绣了一个精致的字母:S

    她惊了惊,只有高级定制的衣服才没有牌子,会在不显眼的地方手工绣上客户的名字——可是学校怎么会有这样的同学,她却一无所知?

    男生并未察觉到身旁的注视,只是专注地看着一辆堆满了书的推车正通过资料室的大门,甚至于表情都是绷紧的。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到推车女孩的侧脸,脑子里轰的衣一声,记忆纷至沓来。

    她们长着很相似的脸,她曾有过一个妹妹,叫做苏妍。

    男生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终于还是走了。

    秦眸看到他那块腕表,心跳又是扑通一声,她也慢慢站起来,跟着他直到门外。

    图书馆的楼下停着一辆车,年轻男人坐进了后座,车灯闪烁着,径直驶向远方。

    秦眸记下了那串车牌,又回到了电子阅览室,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搜索了一下。

    没想到结果出来得很快,是在荣威贴吧里,有人发帖:“小沈先生是不是换车了?车牌尾号是xxx?”

    沈钦隽……荣威……

    似乎对这些名字还有些残存的印象,可她到底还是记不起来。

    周末秦眸回家,陪着爸爸妈妈看电视的时候,不经意地问起:“小时候那个表妹,妍妍,现在在哪里?”

    妈妈给他递了水果,叹气说:“当年送去福利院了,现在应该也到了读大学的年纪了,不知道病好了没有。”

    “没人管她吗?”

    “荣威的沈家一直在照看吧?”妈妈用不确定的语气说,“不知道这两年怎么样了。”

    “妈妈,当时你们为什么要从荣威辞职呀?”

    父母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回答:“你表叔去世了,我们留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

    秦眸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确定沈钦隽是真的在默默关心苏妍。他固定在周一或周三来图书馆,因为她在那段时间值班,可是勤工俭学的苏妍显然全无察觉。

    他在观察她的时候,秦眸却也在认真地观察沈钦隽,也查了他许多资料。

    常常看着他轮廓好看的侧脸,忍不住想,从权势和地位上比较,这个男人和她以前认识的那些半桶子水的“富二代”不可同日而语,可为什么,他却是这样低调隐忍地暗暗注视看起来那普通的白晞呢?

    还是因为……那时候的渊源吧?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在公司中受到排挤的李欣。

    聊起想要出去单干的事,秦眸跃跃欲试,“欣姐,我跟着你一起出去吧?”

    可她那时的合约实在太死,即便对她的样貌身材都十分满意,李欣也没办法帮她单方面解约。秦眸终于孤注一掷地想到了方法,她手里还有那套翡翠,托李欣辗转卖出去,拿了一笔钱,对自己下了最狠的一刀。

    她至今记得麻药醒过来,痛得快要死过去的感觉,每天喝流质,等到消肿,又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可是效果呈现出来的时候,她看着自己下颌不再那么尖俏的弧度,变得有些微圆的眼睛,知道最后的机会到了。

    如果沈钦隽注定是不能接近白晞的,那么他就不会拒绝她。

    复学之后,秦眸托李欣找机会让认识沈钦隽。

    这个名字李欣也听过,却只嗤笑说:“别人倒还有可能,沈钦隽还是算了吧,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还特烦这种场合。”

    秦眸往自己身上比画小礼服,淡淡地笑说:“欣姐,他不会烦我。”

    一切都如意料中那么顺利,秦眸确定沈钦隽见到自己的时候,眼中滑过一丝差异和迷惘。她就站在那里,努力表现出矜持和冷漠,她想,他一定会记住自己的。

    那个晚上,沈钦隽果然送她回了学校,也交换了联系方式。她鼓足勇气,翌日还是打电话给他,求他帮忙。电话那头沈钦隽没有丝毫犹豫,答应帮她谈妥那份合约,那时她在自己的寝室,对着镜子里那张有些陌生的脸,忽然间不知道是该雀跃,或者难过。

    爸爸妈妈自然是看出了她整容的是,却没有过多追问,因为他们都算是普通善良的老实人,不会明白女儿的追求和野心。她只偶尔和他们提了一句,说是荣威的沈先生帮她解了约。可是父母的神色陡然间严肃起来,从不说重话的父亲甚至说:“依依,你千万不要和沈家有太多来往。”

    她不解。

    他们终于把往事说了出来。原来那时去苏家帮苏妍整理东西,让他们看到了苏向阳的私人信件。信里写着因他实验数据的错误,导致荣威钢水事故。并造成沈钦隽父母双亡的往事。

    “沈家知道吗?”秦眸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如果知道的话,没道理沈钦隽还这样关心白晞。

    “恐怕是不知道的。我们当时把信件偷偷拿回了家,几封写得明明白白的已经烧了,喏,剩下这几封写得隐晦的还在这里。”妈妈还把信找了出来,“依依,但是保不准哪天他们知道了,要报复到我们身上来呀!”

    “所以当时送走了苏妍,你们立刻辞职了?”

    父母点头默认,秦眸知道他们是平凡胆小的,只安慰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可她同他们不一样。

    她要的东西,不拼命,不冒险,怎么能拿到呢?

    她要的东西,没有沈钦隽,又怎么能拿到呢?

    于是有了酒店里那一幕,明知那杯酒里有东西,明知沈钦隽那些朋友暧昧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

    套房里的空调嘶嘶地吹着冷风,她盖了半条被子,听到他走进来的声音。

    唯有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才能掩饰起此刻的紧张和焦虑,秦眸等着自己微凉的手指来解自己的礼服,修长的身子压上来……

    可是没有。

    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替她盖上了被子,离开的时候还轻声说了一句:“幸好她不会来这种地方。”

    清晰地听到一颗心堕落的声音,不是落进深渊,是落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野心,是输给他,沈钦隽。

    从那以后,秦眸所做的种种,并不是为了更红,接到更好的广告,拍到更好的电影。她只想努力,直到有一天,可以站在他身边罢了。

    演戏,订婚,悔婚,又再演戏……

    这个故事里,秦眸一直知道自己只是配角,却又不甘心只是配角。

    那些真相,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便是欣姐在旁边看得义愤填膺,总觉得是沈钦隽辜负了她,一次次替她出头。

    她只能劝阻经纪人,因为只有自己知道——这出戏里,沈钦隽从未正视她的存在是她自己用尽了手段,不能自拔。

    夜深人静的时候,秦眸也会辗转反侧地回想起那个在白晞身边的沈钦隽,那样陌生,陌生到她觉得不认得他。

    那个做事果决的沈钦隽,却纠结在给她发短信语句的选择和生日礼物的原则上,左右摇摆,优柔寡断。

    那个作风强硬、不容许丝毫绯闻见诸报端的沈钦隽,可以为了掩护她,主动地邀约女星,有意给娱乐周刊放料。

    那个任何时候都神情冷静,将每个危机当作略难的数学题一步步分解做完的沈钦隽会在吃饭时心不在焉,向来礼仪周全的他,竟会连续几次把菜落在衣服上,只是因为那时白晞和麦臻东就坐在外边大厅,举止亲昵。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不得不放弃。

    因为他爱她的心思那样深远,哪怕他无法面对惨烈的往事,却也不能再接受别人了。

    后来在某个酒宴上,秦眸辗转得知了沈钦隽远赴非洲、站在地雷阵里陪着白晞同生共死的事,一时间有些恍惚。周围的人都说太夸张了,可她知道,这应该是真的。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轻声唤了句“秦小姐,久仰。”

    眼前的男人五官端正,只是笑得有些轻佻,她听旁人介绍说:“这是孙靖孙先生。”

    秦眸在这个男人眼里读到毫不掩饰的兴趣,勾起唇角笑了笑,说了声“你好”。

    很快,两人如漆似胶,宣布结婚,成了那一年娱乐圈最轰动的新闻。

    现如今,她可以舒服地依靠着沙发,随心所欲地挑选着电影剧本,接拍奢侈品代言……可是秦眸心里很清楚。

    这一辈子,即便她已经站在了金字塔巅峰,被那么多人仰望着,可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恨着一个人。

    从小就有着无数玩具和漂亮裙子的苏妍。

    被沈钦隽付出全部精力爱着,却又忘记了一切的苏妍。

    ……

    近中午的时候,李欣打电话来,兴致勃勃地问:“看了那个《双生》的剧本了吗?我觉得这部戏很不错,导演也是有口碑的。”

    秦眸换了衣服正打算出门,开着免提,想了会儿才说:“我不接。”

    欣姐还想再劝几句,可她轻轻刷着睫毛,浅淡地说:“我不相信那个剧本。因为……如果我是那个姐姐,我宁愿,永远没有这样一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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