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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知道了……知道之后,下一步就能顺理成章,继续给他做下去?
她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拿钱不办事,太对不起大老板,可是要她办事,办办办……办不起来啊……
唉,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猛地扯下棉被,发现他两手支在后脑勺,张开的眼睛对着天花板,脸上恢复一贯的淡漠,什么暧昧淫欲都找不到,整个人就像块大木头,若不是棉被下面的“证据”那么明显,她真的会以为他波澜不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是个克制力超强的男人。
木头……形容得真好,对,他就是块木头。
“那个、那个生孩子的事,我们可不可以等熟悉一点后再做?”向晴问得很客气,语调里有商量,还有一点点的小巴结,毕竟人家娶老婆是用来生小孩的,她总不能坐领干薪。
不管去哪家公司上班,谁都不会问老板,“我可不可以等熟悉环境之后才开始上工?”
这种话说出口,她保证前脚进门、后脚就会被踢出去,蓝天够宽厚了,不但让她预支薪水,还说那笔钱是红利,她又还没有做出绩效,凭什么学人家领红利……嗄?他刚刚有说话吗?
她停止胡思乱想,偏头问他,“你刚刚有说话吗?”
“有。”
他态度还是很自然,自然到……她很想再掀开棉被,看看棉被底下的“弟弟”是不是还昂然矗立?
“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
“可以什么?”她被他弄糊涂了。
“生孩子的事,等彼此熟悉一点之后再做。”
原来他是说这个啊……什么?他说的是这个!倏地清醒,她中大乐透了,老板竟然明令,新员工有权利尸位素餐、占位不做事情,并且按照三节领红利和奖金。
“谢谢,你人很好。”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他当然不会回答,相处一天,她对他的认识是——他是个不爱说话的男人,但有问必答,他不会安慰你,但他会默默体贴关心。
就像他那盘难吃的面,就像他默默递过来的面纸和矿泉水,就像他……向晴笑了……就像他……极力的“克制”。
“那我们可不可以聊聊天?”长夜漫漫,他们总得找点事来做。
“可以。”
看,她用疑问句,他就会回答。
“你是做什么的?”
“程式设计师。”虽然他的程式还没有卖出去。
“那个……很好赚吗?”
为什么他出手就是一千万,不怕她卷款潜逃?
“还不错。”他说谎,面不改色。
“所以你很有钱?”
“对。”
“养得起五个小孩?”
“可以。”
养五十个也行,可是他知道,如果他开的条件是生五十个小孩,别说月薪二十万,两百万都不会有女人愿意上门应征,想想看,谁愿意花五十年的时间,看自己的肚皮缩缩涨涨?!
“你确定?养小孩不只是让他们吃饱喝足就可以,还要花大钱搞教育,如果孩子心血来潮想要出国念书、创业,当爸妈都不能不表示一点诚意,你真的有那么多钱?”
她想再确定,如果他的钱多到丢掉几千万都无所谓,那么她的罪恶感会比较低。
“有。”他想都不想,就顺口回答。
“好吧,你为什么想要生五个?而不是三个、四个或六个。”
“我要组篮球队。”
“什么?所以五个都要生儿子?”她哀叹一声。
原来他重男不重女,男的才算一个,如果生到女的,就算附赠产品,不能列入计数。
“女生也可以打篮球。”
灿灿就打得很好,尤其抢篮板,没人抢得赢她。灿灿是他过去的同事。
“当然不可以,如果把女儿训练成一只魁梧大熊,你得花多少嫁妆才能把她嫁出去。女儿就该学芭蕾、学化妆、学礼仪、学会分辨名牌包包。”
就算她买不起名牌包,她也对当季春夏新款了若指掌啊。这堆话不是问句,她当然得不到回应。
她转头看他,他浓浓的眉毛蹙了蹙,除此之外,没有多余表情。
算了,等女儿生下来再来说服他。
女儿……向晴突然笑起来。昨天她在日本飞往台湾的班机上,满脑子想着,要跟谁借钱让向宇动手术、如果办卡可以借到几成。
没想到,才下飞机,就被通知留职停薪,她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子,以为自己将葬身蔚蓝大海,又一次没想到,她居然摇身一变,变成“木头”的妻子。
对了,这块木头的名字叫做蓝天,而她叫向晴,他们的名字摆在一起,很适合垦丁的好天气。
而最扯的是,她竟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讨论他们小孩的教养问题。人的际遇这么难确定,她干么还去计划人生,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想到这里,她又咯咯笑个不停。
笑什么?她的情绪受到重大刺激,以至于做出不适当表情?不过蓝天没有发表意见,由着她笑。
向晴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看见两排漂亮的牙齿,眼睛下方凹出一个小窝窝,白白粉粉的脸颊漾起淡淡的绯红,可爱得像个小女生,和灿灿的明丽动人很不同,灿灿的笑常常引男人折腰,一不小心就着了她的道,但向晴的笑,像她的名字,像垦丁的春天。
他很高兴,遇见一个像垦丁的女人。
“蓝天,在今天之前,你想过会应征到什么样的女人当妻子吗?”向晴问。
“没有。”他从不想像未发生的事,但他承认,的确没想过会征到一个漂亮的女人。
“我会不会让你感觉钱花得很冤枉?”一千万可以买到许多小有名气的美女。
“不会。”
意思是她值得一千万?他不说甜言蜜语,她只好自己来创造。“你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很后悔?”
这种问题太奇怪,还没发生的事,干么去浪费脑浆?但他是有问必答的男人。
“不会。”他说。
这个答案很好,不浪漫、不甜蜜,却很实际,或许他本来就是不吃糖的男生。
“那,我要睡觉了。”向晴说。
“晚安。”不是问句,但是他回答了,这是基本礼仪。
把棉被拉高,把头蒙在棉被下,她习惯把自己缩成虾米、用棉被铺盖出天地,虽然那个天地里有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消息,她背向他,假装没看见他的身体散发出来的讯息。
这个晚上,向晴在这张陌生的床上睡得很好,而蓝天在熟悉的床上睡得很糟糕,因为小虾米习惯偎在大木头上,而大木头的某些部份还不够“木头”。
蓝天从外面晨跑回来,一进门就闻到浓浓的食物香,这是他屋里从来没出现过的味道。
他的厨艺差强人意,虽然他可以忍受难以下咽的食物,并不代表他是没有味蕾的男人。
“要不要先洗澡?早餐马上就好了。”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向晴探头对他说话。
一时间,暖洋洋的热流窜过,“家”的感觉满屋子铺陈,他喜欢。
“好。”他回答了向晴的前一句。重复,他是有问必答的男人。
随着他那声“好”,她的锅铲停了一下,缓缓地,笑容扬上。
只是一声好,只是一点点的动作,他不是那种懂得要浪漫的男人,可是他的东一点、西一点,点点点点,点上她心间。
他们认识,正式进入第四十八小时。
昨天,他们去镇上采买,她要买什么,他都没意见,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用发达的肌肉,扛去本会在她身上造成的负担。
她说屋子里的阳光太大,会把她的黑斑晒出来,他就带她去买缝纫机和窗帘布。
她说他的冰箱很空虚,他就把她带进超市,锅子、锅铲、盘子……到各色食物,把厨房塞满满。
她说屋子里最好和屋外一样,种点小东西,他一路把车子开进花圃,让她挑了十几盆大大小小的植物。
她买了数不清的东西,她等着他抗议,可他半句话都不提,尽责尽本份,尽力当个一百分的好男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如果不是向晴很清楚,自己是他花大钱买来的,她会误以为,他暗恋她,在很久很久以前。
昨天下午,蓝天在书房弄那些她看不懂的程式时,她把厨房和盆栽整理好了;昨天晚上,她在楼上楼下拖地板时,他丢下工作,把拖把接过手,递给她一杯矿泉水,说:“你今天做得够多了。”
她知道他很忙、也很专心,可他注意到她做了多少事情。
然后,他接手把拖地工作完成。
妈妈常说,会帮女人做家事的男人,都有一颗柔软而体贴的心,所以这个外表刚强的男人,胸膛间也有一方柔嫩。
他的柔软,把她的心烤得暖烘烘的,让她想起离世的父亲,那时,他总是舍不得她做太多辛苦的事情。
于是昨天她很早就进入睡熟状态,今天起个大早,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贴在他身上,像过份的福寿螺卵,紧紧巴住稻杆。
向晴张开眼,发现他早就醒来,刷地红透的脸像滚过水的大螃蟹。她呐呐地从他身上爬开,这个时候,她万分感激,他不是多话的男人。
蓝天冲好澡、进厨房,打断她乱七八糟的回想,她把浓浓的咖啡和西式早餐端到他面前,坐在对桌,她两手支着下巴,朝着他微笑。
他低头吃早餐,手里拿着一本原文书,他的英文程度很不错。
“你喜欢中式早餐还是西式?”她的厨艺很不赖,因为她有个贤妻良母型的母亲。
身为妻子,除了传宗接代还有别的事要做,既然前者她做不好,后面那些总得多尽点心力。
“都喜欢。”蓝天从英文书里抬起头。
“那,我们多吃一点蔬菜水果,你反不反对?”
“不反对。”
“偶尔,我懒得下厨,我们可不可以外食?”
“可以。”
你看,多么好商量的男人,她这还不算中大乐透?
“偶尔,我有点烦,你的车子可不可借我开,让我出去兜兜风?”
他想了半天,才回答,“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怕我驾车逃逸?”她笑眯眼的再说:“不会的啦,我还要赚你二十万块的月薪。”
他凝视她,须臾,缓缓说道:“我父母亲是出车祸死亡的。”
她倒抽口气,直觉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担心她的安全啊,多么有责任感的男人呵,她才嫁给他两天,他已经把她纳入保护范围。
相当好的感觉,当那么久的女强人,突然有个男人把你当成弱女子照护着,谁都要感动万分。
“对不起,我不开车了,以后我要去哪里都让你送我去,你不在家,我就乖乖待在家里。”她像在宣誓似的,说得万分认真。
向晴承认,自己是个很容易被感动的女人。
于是,在她嫁给他的第五十个小时,她认为自己嫁对人,她相信就算自己到外面绕三百圈,谈两百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都不会找到比蓝天更好的男人了。
武断?是吧,她是武断了,可是,她好喜欢自己的武断。
蓝天定定看着她精彩的脸庞,他不知道一个女人的五官可以做出这么多丰富表情。
在征妻子的时候,他想过,万一自己不习惯一个女人在家里走来走去怎么办?他可不可以限定妻子只能在二楼活动?
但向晴加入他的生活,他没有半分不习惯,反而觉得,好像从一开始,她就和他一起住在这个屋里。
“手术排定了,向宇下个星期一要进开刀房,你可以陪我去吗?”
“好。”蓝天的回答很简单,但他听她说话时,态度专注。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她指指书房。
“不会。”
“我们一大早出发好吗?下午三点的手术。”
“好。”
“也许隔天赶不回来,我们在台北住一晚,好不好?”
“好。”
“我帮你订饭店,你觉得呢?”
“好。”
又“好”,从头到尾他的回答都是好,他是好好先生吗?或者他根本不懂得拒绝别人?
“你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不必每句话都说好。”她抬眼望他,等着他说出其他答案。
“那些……只是很小的事。”这么小的事情,干么有意见?
“就算是很小的事,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你也可以拒绝。”
对一个陌生人,他的态度太好;对待一个花钱买来的妻子,他又太过纵容;她不晓得他把自己定位在哪里,但和他在一起,她很轻松愉快。
蓝天奇怪地回望她。“很小的事,为什么会让我不舒服?”
她展露笑靥,轻轻地在心底亲匿地喊他一声木头。
对蓝天面言,只是很小的事,但对向晴而言,是大事。
母亲的个性软弱,父亲去世后,她成了家里的支柱,不管大大小小的事,母亲都不敢作主,她怕东怕西,总要有人在身边才不会六神无主。
这几年,为了赚钱,向晴不得不离开家里,母亲才渐渐学会独立,再加上搬回老家,外公外婆身体还算硬朗,彼此互相照应,向晴身上的担子才算轻松了些。
站在手术房外,看着母亲对自己的欲言又止,她明白母亲希望从她嘴里套出一份肯定,可是连她自己都不敢肯定的事情,她怎么伪造得出信心?
幸好蓝天在,不管手术有几成的成功率,话从他嘴巴里面说出来,就是百分百确定。
他说:“向宇没问题的。”
很短的句子,母亲的心安了,连向晴的心也莫名其妙安定下来,她依靠着他,不知道他从容笃定的性子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她对母亲说,蓝天是她的男朋友,母亲热热烈烈地接受了。他陪着她在开刀房外面待八个钟头,手术过后,他又和她轮流在医院里面照顾向宇十天,让她母亲回老家充份休息。
这种事,没有几个男人做得到,而他做了,为一个花钱买来的新娘做了。
所以,这不是小事,是很大、很大的事,她怎么能不感恩?
她在绝路的时候碰上蓝天,他义不容辞把她从绝境里拉出来,他给她很多温暖、很多支持,如果嫁给这种男人是错误选择……那么她又要武断了——假设嫁给蓝天是错的,那婚姻本身一定是种错误的制度。
出院那一天,蓝天开车送向宇回家,他们待在老家吃过饭后,就一路开车回垦丁。
进家门时,天已经黑了,她下厨煮了两碗简单的面,他吃得津津有味,让她很有成就感。
然后他们轮流洗澡、他们并肩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她把头靠到他身上,闻着她的发香,深吸气,他恋上她的洗发精味道。
她的亲匿并没有让蓝天觉得奇怪。
在医院,她疲惫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靠到他身上,她说他的身体像大号立床,靠一靠,疲倦就会跑光光。
他当然没说不好,这只是小事,何况美女在怀,谁会拒绝?
于是一天天,他习惯她柔软的身体,习惯她身体传来的淡淡香气。
“我想,篮框的高度应该再低一点,不要让孩子怎么投都投不进去,过度的挫折会让孩子对篮球失去信心,你说好不好?”她轻声对他说。
好吧,女生打篮球就打篮球,她不跟他唱反调子,如果打篮球的孩子都像他这么温柔,那么肌肉发达一点也无妨。
蓝天看她一眼,然后转头看看自己架设的篮框,点头。“好。”
这么好商量?这在他来说,也是小事吗?
“不过,我倒是觉得,小孩在学会打球之前,应该先让他们玩一些简单的游戏,比如,做两只小木马,你说怎样?”向晴知道他的木工很厉害,连房子都能盖了,做两只小木马算什么。
蓝天又看她,今天她很不对劲,但他还是说:“好。”
明天,他就到镇上买材料回来做。
“如果那里放个弹簧床呢?多数小孩喜欢跳上跳下,把他们的精力都消耗掉,家长才会轻松一点。”
弹簧床?她连这个都想好了,她不对劲,很严重的不对劲。可是,他还是回答好。
“既然都讨论好了,那……”她的脸爆红,停顿了老半天之后说:“我们去做生孩子的事吧。”
意思是她准备好了?蓝天猛地转头看她,她被看得脸红心跳。
“不要吗?我只是怕你亏太多,花了大钱半点都没收获……”她的嘴巴还在唠叨不止时,他的吻已经抢先封上来。
向晴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忘记生五个孩子很可怕,忘记她现在是在“上班”期间,不是玩乐时间,忘记他们之间还算得上……陌生……
第3章
不管在哪里,蓝天都听得到她发出的声音。
他对声音有敏锐的接受度,所以,她的自言自语、她做错事的糗状,他一清二楚。
他喜欢她在家里制造出来的声音,不管是啪答啪答的拖鞋声、水龙头的流水声、抽水马桶或她洗衣服的声音,通通喜欢。
她的声音让这幢房子变成家庭,而不只是装潢昂贵的原木房子。
三个月可以让许多人从陌生到熟稔,而三个月让他熟悉她的声音、气味、动作和多话,也让她摸透他的每一分喜好。
向晴知道,他很喜欢运动,每天晨晚都要出门跑足一个钟头,他做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一次可以做五百下。
他吃东西不挑,但如果对味,食量大到惊人,他老是喝瓶装矿泉水,而且只喝某种昂贵的品牌,听说是来自瑞士的冰川,她觉得太浪费,于是偷偷在他的瓶子里加了煮沸过的开水,可是他一喝就喝得出来。
他没骂她,只是皱皱眉头,就把开水拿去浇花。
真可惜,她打算让他骂的说,她很想看看情绪失控的木头长得什么模样。
向晴知道他的嘴巴像木头,不说好听话;他的肌肉像木头,用力戳几下会害自己的手指头受伤;他整个人全身上下都像木头,看起来没什么大路用,却会安安静静地释放芬多精,造福你的身体健康。
这是她的老公——木头先生。
截至目前为止,她非常非常满意这个男人,尤其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面……尽管无从比较,但她有自信,再不会有人比他做得更好了。
蓝天停下在键盘上飞跃的手指头,侧耳倾听客厅里缝纫机针上针下的答答声,不笑的嘴角微微上扬。
向晴对于窗帘家饰有特殊癖好,她给家里的每一扇窗户穿上新衣服,唯一的一张大床,至少添了六套新装,卫生纸盒、酒瓶、花瓶、桌脚椅脚……就连衣架,所有能穿衣服的家具全都穿上衣服。
她笑着解释自己的狂热,“我要是没去当空姐,说不定就开了手工艺品行。”
他笑笑,把她新做好的抱枕放在大腿上,没阻止她的缝纫狂热,就算卧房里的那片落地窗,被她加了恶心的蕾丝边,看起来很碍眼,但她的笑脸,让他看不见蕾丝边。
上星期,她抱一堆书回来,走到他身边问:“我没有做过衣服,如果我做衣服的话,你会不会穿?”
“好。”
那是小事,而且他从来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然后她真的给他车了一件衣服,初试啼声,成品还真的不错,那是睡衣,他和她都有一件,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布料,向晴说她喜欢和他穿着一样的睡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于是,他把二楼阳台的躺椅搬到一楼去。
缝纫机的答答声不见了,他离开椅子走到门边,斜靠着木墙,双手横胸,看着他的女人原地拚命往上跳,想伸手去勾摘还没成熟的青木瓜。
她很懒,直接从屋里搬椅子、踮脚就可以拔下来了,干么在那边跳来跳去,也许从她的角度看来只差一点点,但从蓝天的角度望去,还差了很大一点。
她失败一次,叫一声;失败第二次,对着木瓜大骂;失败第三次,那棵木瓜树就变成忘恩负义、没心没肝,也不想想她每天给它浇水施肥,是教它用来长脑袋、不是光长个儿的坏东西了。
他忍不住大笑,笑她的傻气,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须臾,敛起笑脸,他轻摇头,缓缓走过客厅、前院,走过他做好还没油漆上色的木马,直到向晴的背后,大手往她腰间轻轻一托、一带,突然多出来的三十公分,让她顺利拔下树上的青木瓜。
“真好用的人体升降机,有你在,我这辈子都不要买铝梯。”
他放下她后,她顺势往后靠,靠在他厚厚实实的胸膛上。
真好,有人肯给她靠着、赖着,天塌下来都不必担心,他前辈子肯定坏事做尽,欠天欠地欠下她一大堆人情。
蓝天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大手左一横、右一撇,擦掉她的额间汗水。
她很容易感冒,虽然喝喝伏冒热饮就会好,但感冒总不是好事,能避就避掉吧。
“天气好热,我想给你做一道凉拌木瓜丝,我等它长大等很多天了,刚刚我看到一只小鸟停在上面,动作不快点的话,木瓜会被它们抢先吃掉。”
“嗯。”
只有嗯?她在邀功ㄟ,他至少要说“谢谢你”,或用摸小狗那种手法摸摸她的头,用赞赏眼神盯她两眼。
结果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嗯”。
没意思……不过,想从他嘴巴里面挤出几句恋人絮语,这辈子恐怕不可能了,大概只能把他重新塞回妈妈肚子、重新生一遍,看看有没有基因突变的可能性。
“你工作做完了?”她问。
还没有,不过现在不想做,只想待在她身边;阿丰错了,乡下生活不会无聊,只要她在,日子自是多姿多彩。
蓝天拉过她的手,走到龙眼树下,他挑了两竿肥硕龙眼,坐到她身边的躺椅,手剥,剥出一颗晶莹透明的果实,她打开嘴巴含进去,然后,他也替自己剥一颗。
“壳和种秄不要丢哦。”
“好。”
他应着,进屋,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个向晴用广告纸折的盒子,一个装壳、一个装种籽。
“上次我送给里长伯的那个盆栽,里长伯很喜欢,邮差伯伯知道了,也想跟我要一盆。”
蓝天看她,点头。
向晴很厉害,她把龙眼壳捶得粉碎,和上泥土,放进小花盆里,再把筛洗过、泡出芽眼的龙眼秄一颗颗摆上去,摆出两个同心圆,最后在空隙处铺上五彩缤纷的小碎石,她每天喷水,不到十天,一盆抽芽、长叶、绿油油的盆栽就送进里长伯家里。
她和他不一样,是个广结善缘的女生,他在这里住三个月,除了几个好奇的欧巴桑会对他打招呼以外,多数的男人、年轻人习惯在看见他时,绕路远走。
向晴说,那是他的脸孔太严肃、身高太压迫人,还说他不讲话的时候,习惯性把手插在口袋,很像随时准备掏枪的黑社会。
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她比他厉害得多,同样是三个月,附近邻居都知道这个奇怪的外地大个头娶了个如花娇妻,知道他老婆烧的橙汁排骨好吃到不行,而且三不五时有人送礼物到家里,一篮鸡蛋、一只杀好除毛的土鸡、炒米粉、菜秄、花籽……让他的院子里多辟了块小小的有机菜园。
家里的电话响不停,每通都是找蓝太太,邻居、朋友、以前的同事,她每天接电话的时间多到让人眼红。
蓝天敏锐的耳朵,特别喜欢偷听她对着电话那头说话,撒娇的、开心的、薄怒的声音,他用窃听,认识他的女人。
他不在乎她鸠占鹊巢,不对,更正确的说法是,他很乐意自己的窝巢,让这只美丽的鸠鸟占据。
“你明天非出去不可吗?”向晴找到话题。
早上,一通电话惹得蓝天不开心,他板着脸孔、耳朵贴住话筒,老半天不说话,害她站在旁边战战兢兢,也跟着提心吊胆。
最后,他丢下一句话,“我明天过去。”然后,挂掉电话。
她问他发生什么事,他说没事,就转身进书房。
她没跟着进去,因为屋里屋外,每个角落都标上游向晴,独独他的书房是她的禁地。
她很清楚那里是他的隐私区,不经邀请,不得进去。
所以他关上门,她在门外,充份理解,这通电话是他不想让她认识的部份。
“对。”
他不出去,将有一群讨厌鬼杀进门,他不想破坏自己宁静的生活环境。
“要去多久?”她打开嘴,含进一颗他剥好的龙眼。
“最慢三天之内就回来。”
“三天……有点久,你要去哪里?”
她吐籽,他想也不想就用手接住,说他是大男人嘛,在这方面,他又不吝啬表现体贴;说他不是大男人,男人该做的事,他从不让她越雷池一步。
“北部。”
“你会打电话给我吗?”如果那通电话是他的“闲人勿进”,那么这三天,她也进不去吧?
两个人的生活很容易让自己依赖上对方,三天看不见他……
这个形容词很俗气,可她真的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个萧瑟的秋天啊,没有他的体温,日子难捱。
“我的手机随时开着。”
“如果我三分钟打一通电话给你呢?”
“无所谓。”有人会发疯,但别人的精神状态不在他的考量当中。
“我给你带一盒凉拌木瓜丝,记住哦,不管怎样,吃饭的时候都要拿出来加一点。”
“为什么?”
“因为别人就会知道,你已经有一个很贤慧的妻子了,而且你的妻子用你用得很满意,别人别想觊觎。”
这是嫉妒,光明正大的嫉妒。
好得很,她爱上婚姻这种制度,让她可以理直气壮在他身上贴下“所有人——游向晴”的标志。
“好。”向晴的嫉妒让他很骄傲,明天他就用“老婆的嫉妒”让一群单身男女嫉妒。
“等你回来,我保证一定学会烤苹果派。”她信誓旦旦。
“好。”之前,他说想吃苹果派,只提一次,她便记上了心,他喜欢她为自己发挥高度注意力。
“你为什么想吃苹果派?”她随口问问。
他僵了脸,没应。
她忙着把龙眼壳剥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骤变。
“是不是初恋女友烤给你吃过,酸酸甜甜的派里加入很多的爱情,让你意犹未尽……”
她在编剧,编到一半突然觉得很有可能性,对啊,要不是对初恋女友意难忘,怎么会用征人来月聘老婆?
那么,假设前女友回心转意,愿意和他重修旧好,她的任期是不是要提早结束,他说的“不离婚条例”会不会变成“优惠退抚”?
她猛地抬头,注视他的脸。
“我猜对了呴。”瘪嘴,她的脸庞失去快意。“我就知道,我爸说,他初恋女友煮的鱼肚汤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自从她离开之后,谁煮的鱼肚汤都变得很难下咽,那么我烤的苹果派怎么跟人家比,不烤了、不烤了,反正怎么弄怎么难吃,干么跳出来献丑……”
在她自苦自怜老半天之后,他突然说:“不是。”
“嗄?”她张大嘴,一时间没弄懂他的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初恋女友?那是前女友还是前妻……”她越问越小声,萝卜粉脸变成苦瓜臭脸。
“苹果派是我母亲的拿手菜。”蓝天还是说了。
埋在记忆深处,刻意不去翻阅的陈年往事,因为她的苦瓜脸,他翻。
“婆婆?她很会做菜吗?”
“对,她很喜欢做菜。”
她也喜欢缝衣服,跟向晴一样,不过她没有夸张到帮桌子、椅子、冰箱缝外套,不会三不五时就车拼布袋子分赠给左右邻居,更不会做睡衣,要老公和自己穿情人装,也许是那个时代的物资不像现在这么丰富吧。
母亲种菜不是为了强调自然有机,而是为了替老公省薪水,她也和向晴一样,很想养动物,只不过向晴想养的是毛又多又长、超难伺候的古代牧羊犬,而妈妈养的是肥滋滋的母猪,和会生蛋、可吃肉的鸡鸭鹅。
“快,告诉我婆婆和公公的事,我爱听。”
他盯住她,老半天,敛眉。
她把椅子拉到他对面,捧起脸,专心看他。
“很不习惯讲长辈的故事吗?那我先来示范。我的妈妈比爸爸大一岁,那个时候爸爸喜欢的女生不是妈妈,而是妈妈的表妹。
“爸爸说,表妹笑起来的时候,他的心像春风拂过,连作梦都会梦见她的笑容,可惜到最后,表妹被台北来的大帅哥娶走,爸爸气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恨自己没有鼓足勇气,对表妹表示爱意。”
她向看蓝天,他锁紧的眉目松弛了。
瞧,说老故事并不难吧。她接着道:“后来爸爸说没鱼,虾子也有蛋白质啊,于是娶了梦中情人的表姊,表姊不美丽,但是很温柔;表姊做的鱼肚汤没有表妹好喝,但是炒饭很对胃口;表姊的腿太短、撑不起长洋装,但是圆圆的脸,可爱得像洋娃娃……
“一点点妥协、一些些欣赏,在漫长岁月间,他逐渐爱上表姊,直到去世的那天,爸爸都很高兴,他娶的是表姊不是表妹。”
“你爸爸不在了?”
他早该猜到的,不然怎会整个家的重担都落在女儿的肩膀上。
“嗯,爸爸死了以后,我就变成游家的大家长,话,我说了算;事情,我决定了算;我是我们家最大的,但我答应向宇,等到他健健康康长到二十五岁,就轮到他当家长。向宇笨呆了,当家长很辛苦的,对不对?”
向晴勾住丈夫的手臂,把脸贴在强健的肌肉上面。呵呵,她的老公是千年难得一见的超级猛男。
他轻触她的发丝。不会,当她的家长不累、不辛苦,还有很多的成就感和找不出理由的骄傲。
有她起头,蓝天发觉讲故事,并没有想像中困难。
“父亲常对我说:‘儿子,等你十岁,老爸保证帮你凑到五个兄弟姊妹,让你们组篮球队,打遍天下无敌手。’
“我父亲是社区高中的篮球教练、白种人,我母亲是台湾人。母亲做的中国菜很好吃,但爸爸常希望她能烤苹果派,他说那才是美国人的正宗食物。
“母亲第一次的成品很难吃,爸爸担心她有挫折感,以后再也不肯做,就用一部遥控车贿赂我帮忙,我们两个一人一口,把八寸的派吃光。后来,她越做越顺手,苹果派就变成她的拿手好菜。”
“你爸真好,如果我第一次的成品超难吃,你会不会捏着鼻子把派吃光光?”
他没回答,但丢给她一个“那还用说”的眼神。幸好,他没说:“我会用十部遥控车贿赂村里小孩,把急性肠胃炎送给他们。”
向晴笑开怀,返身坐到他的大腿上,三个月了,他们做过比这个更亲密一百倍的事。
她好爱赖在他胸口,想像自己是被他抱在怀里的泰迪熊;她好爱趴在他背上,假装他的背是犹太人的哭墙;她好爱被他肌肉发达的大手扣在胸膛,幻想自己是被宠坏、惯坏的小公主。
她爱上他,就像爸爸爱上妈妈;她将为他做苹果派、为他炒对味的炒饭,她要他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分钟,不后悔生命中有个游向晴陪他走过长长的一辈子。
“我有个小我两岁的弟弟,母亲肚子里还有一个妹妹。父亲叫我前锋、叫弟弟中锋,在妈妈要去医院生下后卫那天,中锋不乖,硬要跟他们一起去,而我很听话,所以被留在邻居家里……然后他们出车祸,四条命没了,而我进育幼院,直到被人领养。”
后面二十几年的生活,他用简短几句话带过。
向晴凝睇他。之后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吧?能够活到现在、活得这么自在,他绝对付出很多的努力,那份艰困哪是外人能了解的。
她圈住他的脖子,亲亲他的脸颊,巧笑着转移他的心情,“木头,我们来谈个条件好不好?”
“你说。”
“你去把长头发剪掉,我来帮你生前锋、中锋、后卫。”
她恃宠而骄了,仗着他对她的好,软土深掘,也不想想生小孩是她的责任,早在她签下结婚证书时,就卸不开的责任。
可是对蓝天而言,剪头发纯属小事,虽然他已经留了它们三年。他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直接说:“好。”
蓝天很生气,从上高铁开始,就气到不行。
他打手机给向晴,想告诉她好消息,说他找到一只血统很好的古代牧羊犬,过几天,宠物店老板会亲自帮他们送过来。他还想跟她讨论一下狗屋要怎么盖,是盖在前院、后院,还是直接让狗狗窝在房子里面……
但家里电话没人接,她的手机一样没人听。
他才离家三天,她就闹失踪?她真有那么笨,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老家在哪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会不懂?
他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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