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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南北百货样样齐全,小贩热烈地吆喝著,忙著把最新最美最贵的货物介绍给客人。
他经过一摊卖钗环首饰的,不禁心一动,停下脚步。
“客人,您真识货,我这儿的首饰样样打造得精致漂亮,而且十足纯金纯银,绝不偷工减两,保证你买回去送礼自用两相宜……”小贩一出口就讲岔了。
实秋微挑剑眉,没好气地道:“我头上插一柄金步摇能看吗?〃
“那也不一定呀!〃小贩眨眨眼,不识相地道。
他本来想生气,掉头就走,可是后来想想却觉得好笑。
“你平常生意一定不太好吧?〃他温和地问,迳自动手挑选起来。
“客人,您怎么知道?〃小贩睁大双眼,满脸崇拜敬意。
“那还用问吗?来来来,让我告诉你,凡是做服务业的身段要软、嘴巴要甜、货物要优秀,手脚要俐落,懂吗?〃
“哇!您好厉害,每个字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正愁自个儿是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卖不出东西呢?〃小贩张大了嘴,感激得不得了。“谢谢您,真是谢谢您了……可您看起来不像是脑满肠肥、油腔滑调、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人啊,怎么懂得这么多?〃
实秋揉了揉眉心,忍住差点冲出口的笑声。
“我曾经有个很了不起的‘师父’教我。”他的神情因回忆而变得温柔了,“她是我所见过,最有生意手腕、最懂得做生意,最热情,也最有原则的生意人。在她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以往从没想过的,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的道理。”
“哇……”小贩听得好不羡慕。“我可以跟您问问那位师父住哪儿吗?我也想去找他学习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
“没了。”他眸光黯淡了下来。“我可能失去她了。”
“啊?死啦?〃小贩大表同情。
“呸呸呸,谁死了?不准你胡咒她!〃实秋杀气腾腾的瞪著他。
小贩连忙吞了口口水,“是是是,没死、没死,就算要死也不会现在死,他肯定以后才死……”
“你——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还用说吗?客人,这下可换我纠正你了,狗嘴就是狗嘴,当然吐不出象牙来。”小贩一副想当然耳样。
“算了,我今天心情已经够糟了,不需要再失手掐死个人来让自己心情更坏。”实秋强抑住满心不悦,抓起一把镶著小小朱红珊瑚珠的簪子,“我要这支。”
“客人,这不合您的发型,要照我看——呃,我马上帮您包起来。”小贩接到他杀人般的眼神,连忙改口。
“嗯。”他总算满意了些,看著小贩将簪子小心翼翼地装入一只桃花红缎子的荷包里。
“客人下次再来光顾啊!〃小贩笑咪咪的将荷包双手奉上。
“没问题。”他接过后便揣入怀里。
小贩热烈地对他挥手,“再——见见见……”
实秋转身就要走,陡然觉得不对,又回过头纳闷地盯著小贩,“你……”
“怎么啦?客人还有什么指教?〃小贩脸上送客的笑容都快笑僵了,忍不住奇怪地问。
“你还没收钱。”
“哎呀!〃小贩恍然大悟,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瓜子。“难怪,我老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原来我还没收钱。”
他很是怀疑地看著小贩,最后才摇摇头好笑道:“究竟多少钱?〃
“一两二钱银子。”小贩搓著手陪笑。
“便宜。”他抛了锭二两重的银子给他,微微一笑,“下回有需要我会再来的。”
“谢谢您啦!〃小贩大喜。
实秋转身走向大街,被那名搞不清楚状况的小贩一搅和,心情不知不觉间好了不少。
他伸手碰了碰怀里的珊瑚簪子,脸上缓缓浮现温柔的笑意。
珊儿发上别上这支珊瑚簪子一定很好看。
如果说……她还肯见他的话。
他的笑容消失了,心情又掉到了谷底,愁眉苦脸哀声叹气,脚步沉重地走在大街上。
真个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啊……
眼看大试时间越来越近,原本喝酒的、请客的、嘻嘻哈哈的考生们全变得紧张兮兮了起来。
客栈里到处都是趴在桌上拿著书苦读著,口里还不时喃喃自语:“惨了、惨了,我书还没看完……”的考生。
再不就是客栈大堂里的每根梁柱每晚都被人给预约了,时间一到,就看见人人自备了条绳子,挤来蹭去地排好位子,然后把绳子往上一抛两端打个结。
“悬梁刺股”是古有明训的应试苦读十大绝招之二,但是因为“刺股”实在太痛了,又有血流过多得急送“回春堂”的危险,所以保险一点的“悬梁”就成了大家共同的读书计画。
只是一样悬梁,却也常常教人悬出一身冷汗来,就有那些个笨手笨脚的考生,因为太紧张便忘了绳结是拿来绑发髻,不是拿来上吊的,冲动得就把脖子往绳圈里套……几乎每个晚上都险些闹出人命来。
但是紧张气氛还不止于此,在黑夜幽幽的客栈里,烛光昏暗的大堂,四周静寂无声,二、三十条绳子挂著二、三十个人头……发,就有那等睡得迷迷糊糊下楼来上茅房的客人被活生生地吓昏过去。
有监于此桩惨剧,客栈老板自付心脏也不太好,便紧急颁出了条店规——凡是悬梁者必须在烛光之下保持好气色,免得脸色惨白会让人误以为客栈闹鬼,因此一律得上鲜艳彩妆,否则不能在大堂出没。
可是就在众考生一一照办之后,隔天一早却传出了客栈闹妖怪的传闻,气得客栈老板索性一到晚上便拿木板把所有考生的房门钉死,直到第二天早上鸡鸣时才差伙计把木板拆掉。
就这样“悬梁读书会”被迫解散,考生们只好自求多福了。
相较之下,实秋因为日日夜夜苦苦思念著伊人,导致神情忧郁了点,每天早上起来吃饱饭就出去溜达逛大街,见到了什么适合珊娘用的便买下来,不到五天便已经堆了一房间的礼物。
至于书呢?早被他拿去垫在不稳的桌脚下了。
反正他随便考考都不比这群饭桶差吧?
“君大爷,您今儿是不是也还帮我们做包子呢?〃掌柜的一见他又拎了一笼子的红嘴绿莺哥走进来,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殷勤讨好道:“您昨日做的包子可好吃了,我们上下都爱吃,还有客人闻到了香味,便急著问店里有没有卖,可见得有多好吃了。”
“是吗?〃实秋高兴极了,想也不想便把莺哥鸟儿塞给他,“我去厨房遛遛,说不定今天兴致一来,再做给你们尝尝。”
“君大爷,你真的可以吗?〃掌柜的口水都快流下来,忽然想到他也是待试的举子,不禁有些迟疑,“可是剩十天就大试了,你……”
“大试?〃实秋怔了怔,环顾著四周读书读得眼青脸白气虚的书生们,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点都不像他这些年来所期盼和想像的那样有意思。
他老觉得读书应考是一件潇洒又浪漫的事,文质彬彬的才子,出口成章后赢得世人的赞叹,并且遇上了个知书达礼的世家小姐,从此红袖添香夫唱妇随,那该有多好?
可是真正进了京城来,他发觉怎么跟自个儿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有些读书人若不是真读成了呆子,就是荒唐得比他们春风寨的强盗们更讨人厌,还有自大狂的,色鬼的,酸儒型的,滔滔不绝口水喷死人的……什么款的都有。
真真教他长了见识。
“对呀,您不也是进京来赶考的吗?〃
“对呀,我也是进京来赶考的。”他兴致缺缺地道。
“那您还是安心看书去吧,我瞧您器宇轩昂、气概非凡,说不定您就是今科状元郎呢,倘若真是如此,那敝小店可就风光了。”掌柜的只能把口水抹一抹,哈著腰道。
“对我这么有信心?〃实秋睨著掌柜的,似笑非笑。
“那可不,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书生,我就见您最有大将之风了,所以我可是把全部的信心都赌在您身上,您可别让我失望才是。”掌柜的说得满脸激愤,“像三年前东升铁字号客栈那个死铁公鸡,做人尖酸刻薄不说,还老是苛扣考生的伙食费,人家交了一两银子,给的是一颗馒头、两碗茶,没想到老鸭堆里跑出个凤凰来了,那年状元就偏偏出自他们客栈,哼!那个铁公鸡就光靠这点吹嘘嚣张了三年……”
“你心情放轻松点。”实秋同情地拍了拍说得脸红脖子粗的掌柜。“正所谓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各有前因莫羡人,你这么虔心,说不定老天爷今科真给你店里中个状元。”
掌柜的闻言大喜。“那就承您金口贵言啦,如果真让我店里出了个状元郎,我保证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以兹庆祝!〃
“到时候这杯水酒是要叨扰的。”他笑了起来。
“一定,一定。”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实秋若有所思地接过红嘴绿莺哥,缓缓拾阶往楼上走,
掌柜的话让他这些天来消沉的应考意志又逐渐回来了,无论如何,人是进京来了,没好好考完便回去,他非但对不起春风寨上的好弟兄们,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珊儿。
他执意离开她就是为了要应试,想一圆状元梦,今日又怎能轻易放弃?何况只要他考上状元,就不算是强盗了,那么珊儿一定也会很高兴,说不定会高兴到愿意再考虑嫁给他。
他的心卜通卜通的急跳,一想到成亲这件事,竟热血沸腾澎湃了起来。
是啊,经过这些天痴痴念念的苦楚,他就算是颗粪坑里的石头也该明白了,这一生也只有珊儿能够令他神魂颠倒、相思成狂。只要想起她的笑容,他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微笑起来,想著她忧郁的神情,又心痛到难以自持。
为了让珊儿能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当官家少奶奶,而不是只嫁给一个强盗头子当押寨夫人,他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拿下这状元不可。
还有小刀和阿飞的状元梦,也该由他这个大哥来帮忙实现了!
一想到这儿,实秋便精神抖擞了起来,愉快地哼著歌蹦上楼,准备把所有垫在桌脚下的圣贤书翻出来……跟它拚了!
第八章
他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珊娘这些日子以来疲倦憔悴,难以成眠,每天都想著他的笑语还有想著他究竟会不会回来?
直到有一天在剁洋葱剁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时候,她突然大叫了一声,气呼呼地将菜刀直直插入厚砧板中,厌恶极了再这样哭哭啼啼的过日子。
“他要来也没通知,要走也没相辞,究竟是不把我放在心里还是不放在眼里?〃她美丽清减的小脸浮起了闪闪发光的神采,忿忿然地负著手在厨房里踱起步来。“到底要娶我,不娶我,好歹也说一声再走,这样叫人家一直牵肠挂肚的,算什么呢?〃
她孙珊娘可不是好惹的,要怎样也得交代个清楚,可别让她不明不白地每日空等。
珊娘当下下定了决心,坚定地掀开竹帘子走进大堂,对所有等著吃包子的老客们大声宣布——
“十里坡包子店歇业三个月,我要去跟某人要个说法,给个交代!〃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随即爆出了阵阵热烈的鼓掌声。
“好!好!好样的!〃阿瓜伯疯狂拍手。
“这才像我们小珊娘!〃杨大叔拚命吹口哨。
“去给他点颜色瞧瞧,我们挺你!〃曹老头跳上桌子,挥舞著拳头。
珊娘双眸发亮地望著他们,感激得喉头哽咽,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她优雅地欠身作礼。“我一定不负大家的厚望,谢谢、谢谢啦!〃
“要加油哇,幸福是自个儿争取的,别让爱情悄悄自你手上溜走。”阿瓜伯感慨地道:“想当年我跟‘青花阁’的小青就是因为……”
“阿瓜,不要再说你那几百年前的恋爱史了呀……”登时全场又是一片哀哀叫。
珊娘顾不得笑,这些日子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清醒了,也再度活了过来;她兴匆匆地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杨大叔,劳驾您帮我准备一辆骡车,我要快强加鞭进京城去找相公!〃下楼后,她急急对著经营骡马出租行的杨大叔道。
“没问题,给你我们出租行里最顶极的宝马车,搭配能日走百里、夜行千里的西洋输马克骡,还有神奇骡鞭及红萝卜一打,两样绝招交叉使用效果更好,还有,如果路上遇到马贼,你就报上我的名号,他们会给你打个六折的。”
“杨大叔,那就谢啦!〃她有些啼笑皆非,不过看在老人家很认真的份上,连忙点头。
遇到马贼还能打六折?那他们还会不会在抢劫的过程中代客泊车啊?
此去京城路途不算短程,珊娘可是把祖传驱蚊防狼的“一笑含香软筋散”带著,还有粗壮的荔木擀面棍,以及超级无敌金刚菜刀,另外还有一百两纹银也都带在身上。
她再进厨房搜罗了几样耐热不易坏的干粮和糕饼,灌满了三大羊皮囊的水,就这样上路去了。
“子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实秋头上绑著写上“必胜!杀气!〃的白布条,双眸紧盯著「论语”里的每句箴言,口里喃喃念著,“子日:三人行,必有我师……子日……”
夜更深,人更累,眼皮子在他一下注意的时候就偷偷掉下来挡住视线,气得他索性在椅子上黏了支燃烧著的大红蜡烛,用当年苦学功夫的土方子半蹲在上头,若是忍不住想睡坐了下去,就不保。
“这下子就不信治不了你!〃他自言自语,忿忿道。
春风寨的大王果然不同凡响,半蹲在灼热冒烟气的蜡烛上头,这么一蹲就是一个时辰文风不动,连眉头皱都不皱一下。
但是聚精会神在半蹲下面,可就忘了要专注在书本上面,所以当他长吁了一口气,满意地低头看著终究比不过耐力而烧完了的蜡烛,正得意时,这才发现自己这一个时辰里连一个字都没背进脑袋里。
“可恶!〃他懊恼至极,“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没出息、不争气?〃
大后天就是应试的大日子了,他得加紧脚步看完书,否则怎么对得起珊儿?他又拿什么脸去求亲?
实秋叹了一口气,大掌抹了抹疲倦的脸庞,松活了下筋骨,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客栈里静悄悄的,就连店小二都趴在桌上睡著了,他无声地下楼,拐进熟悉的厨房里。
他手势无比熟练地舀出面粉,加一小团发酵好了的老面,少许糖、盐,然后是温水,随即有力地搓揉起了面团。
趁面团缓缓发酵间,他挑了大箩筐里的竹笙、菌菇和大白萝卜,细细剁成馅,可是待素馅做好后,他忽然一顿——
今儿个他并没有去打猎,自然没有大雁或野鸭肉可用,这可怎么办才好?
“可恶,本来还想藉著做包子舒缓一下压力的!〃他低咒了一声,烦恼地望著满厨房的食材,却怎么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每当他疲惫寂寥的时候,就会深深思念起珊儿做的鲜肉大包子。香喷喷、热呼呼,雪白蓬松又弹牙美味的包子,总是奇异地温暖了他烦躁不安的心。
可是就算他再怎么照著她教的那样做,他做出的包子虽然可口,却总是少了一味……
实秋轻轻地叹息,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的长木椅上,就这样痴痴地独坐到天亮。
刚过晌午,尽管脸上带著两颗黑眼圈,实秋还是认真地坐在大堂一角读著「应试十大须知手册”。
这是京城相思先生为了受惠广大的应考举子,特意书写出的教战手册,包括进考场应带什么、不应带什么,还有作弊者会遭受何种严厉处分,也都一一写明在上头。
“唉,累死人也。”半个时辰后,他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喃喃自语道:“进京赶考真是闷极了,还是拦路打劫爽快点。”
盛暑阵阵催人,他又想睡又热又烦躁,火气都快飙上来了。
京城里房子密密麻麻的,一丝山风都吹不进来,哪像极北峰上那等凉爽?
他这时分外想念起自己在春风寨的宽敞房间,还有跟弟弟们舞文弄墨、舞刀弄枪的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把眼眶的湿热逼了回去。
要是再想下去,恐怕他都要哭了。
“不过这些个贪官污吏照我说,是不是脑子全坏光了?明明要当上一官半职得经过一次又一次逼疯人的考试,这么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干什么当上了还不好好做,污钱污到被朝廷罢官踢回乡,要不就是银铛入狱狗头不保,再不就是被我们这些强盗劫富济贫……这样也高兴吗?〃实秋嘟嘟囔囔地埋怨著。
就在他碎碎叨念的当儿,一个身穿银袍,俊美无俦的男人大摇大摆的走进客栈,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我给诸位送富贵来了!〃
登时所有的书生耳朵都竖了起来,满脸欢欣狂喜之情,迫不及待跳了起来冲向他。
实秋纳闷地看著那堆围成了一圈又一圈,争先恐后又神秘兮兮的书生,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鸭子见著了一条肥滋滋的蚯蚓出现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逮住一脸紧张的掌柜问道。
“君大爷,你有所不知,每到应试之日快到了,京城里就会出现像那种招摇撞骗的骗子,口口声声说有秘密管道拿到试题,五道试题就要卖十两银子,简直是要不得的暴利啊!〃
嘿,不过今儿个出来骗的这个怎么长得这样俊?看来诈骗集团也有吸收新血啊!
“还有这种事?〃实秋听得瞠目结舌。
“那可不?反正为了赚钱,是什么话都有人说,什么活都有人做,就像那些算命的吧,光是这半个月就多了千儿八百摊,为什么?因为问卜求功名的人多嘛,唉!〃掌柜的忍不住摇头,“时代变罗!〃
“你也不用这么惆怅,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实秋微微一笑,好心安慰道。
“我不是惆怅,我是捶心肝!〃掌柜的痛心疾首道:“早知道我也提前准备好道具参一脚,你都不知道这种银子有多好赚!〃
“掌柜的,你刚刚还骂这是要不得的暴利……”他骇笑的提醒掌柜。
“这暴利最要不得的就是人家赚到了而我没有,我吐血啊!〃掌柜的懊丧得要命。
实秋好气又好笑,更觉得荒唐。
唉,都说读书人最是风雅了,可是依他这些天的见识看来,也跟他们做强盗的差不多嘛。
他再一次信心动摇……可是一想到珊娘,他就连忙收摄心神,努力说服自己高中状元才是王道。
“唯有考中状元才能向珊儿交代,也才好意思求珊儿嫁给我,对!就这样说定了。”他自言自语。
“君大爷,你不去跟人家买试题吗?说不定会中呢!〃掌柜的好意地问。
“男子汉大丈夫,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用作弊的手段就算考中了也不光彩,怎么配当人?又怎么向江湖交代?〃他慷慨激昂地道。
“好!〃掌柜的呆了一下,随即大声叫好,满脸崇敬。“不愧是我相中的今科最佳状元人选,我欣赏你!〃
“谢谢你的欣赏。’他露齿一笑,“不过可否劳驾先帮我上碗酸梅汤?我都快中暑了。”
“是是是,马上来。”掌柜的连忙去张罗。
那名俊美男人手上的试卷猜题卖得差不多了,眸光忽然望向实秋这边,随即笑吟吟地走过来。
实秋剑眉一扬,似笑非笑地等著他。
“这位兄台,在下孔乙人,是特意来送富贵给兄台的。”俊美男人翩翩有礼地作了个揖。
“多谢孔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淡淡地道。
天下间怎么会有一双凤眼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怎么看就怎么妖里邪气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孔乙人一怔,随即笑了,目光慧黠地盯著他,“兄台以为我是那招摇撞骗之徒吗?〃
“招摇不招摇,撞骗没撞骗我不知道,但是我做人做事一向喜欢明著来,还有自个儿来,兄台供应的试题不管是真是假,我一点兴趣也无。”实秋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倒是兄台,在这天子脚下公然卖起了试题,未免太大胆了吧?〃
孔乙人难掩赞赏地注视著他,“这么说倒是我小看兄台了,敢问尊姓大名?〃
“君实秋。”他有一丝戒慎,面上却半点也不显露。“我以真名示之,兄台却是用假名,这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君兄,正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我卖的试题是真,我的身分真或假便一点也不重要了。”孔乙人笑嘻嘻的问:“君兄要不要买呀?〃
“多谢好意,我心领了。”
“难道君兄来天子脚下不是求功名的吗?〃
“我求的是光明正大的功名。”
孔乙人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随即哈哈大笑,“难道君兄不后悔吗?〃
“我进京赶考一来是圆多年书生梦,二来是想测验自己的文采能力,三来是想实践圣贤书上的道理,如果这三点都做不到,那我才真后悔呢!〃
“好!太好了!〃孔乙人赞赏地点点头,转身笑著走了。
“好什么?〃实秋一脸莫名其妙。
但见其他抢购到试题的书生乐得眉开眼笑,忙去翻书找资料好来做一篇策论和破题,一时间全场闹烘烘得跟菜市似的。
“唉——”实秋揉著眉心,真是被这群人给打败了。
让他看尽了求取功名过程中乱七八糟的一面,难道就是要他体验古人说过的一句话:幻灭就是成长的开始吗?
第九章
终于到了紧张紧张紧张,刺激黥激刺激的大考那一日。
实秋和众人一样收拾了纸笔墨砚就进了考场,他就像逛大街似新鲜好奇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的,把考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给记在脑子里。
不管最后考试的成败如何,他还是可以回去春风寨好好向兄弟们吹嘘一番,哈哈哈!
拿到了试题后,他拿起笔洋洋洒洒地一挥而就,不到两个时辰就交卷了。
其他人还在那儿埋首苦考,考得脸色发青,频频飘冷汗。
主考官见他悠哉地就要定出去,不禁惊异地唤道:“且慢!〃
“有什么事吗?〃他回头。
“你……写完了?〃
“是。”奇了,没写完可以走人吗?
“这么快?〃
“对呀。”
“你确定?”
实秋有一丝不耐烦了。“大人,有什么问题?写得快犯规吗?〃
“呃,这倒不是。”主考官眨眨眼,有一丝怔愣。
“那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呃,但是龙门已然落锁上钥了,时辰没到不能开,自然也走不得。”主考官抹抹汗,连忙解释。
“这么麻烦?〃实秋皱皱眉头。“撞破龙门出去行不行?我想出去走走呀,大人。”
“给点面子啦!〃主考官陪笑脸,“这龙门可撞破不得,何况现在木料也贵了,那么大一扇门起码也得五、六十两银子,再加上铜打的门栓,还有……”
主考官这么一数念就半盏茶辰光,念得他头晕脑胀、七荤八素、六神无主,最后告饶地忙挥手——
“行了行了行了,我等龙门开了再出去便是,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可以。”主考官猛点头,小心肝儿莫名其妙卜通跳了一下。
哟,不知怎地,他越看越觉得这一届若论风采翩翩最有状元相的,恐怕就是面前这一位了,看来主子说得对,君实秋的确不是泛泛之辈,想来他的文章也最有可看性了。
实秋不理会主考官笑得傻兮兮又诡异的表情,帅气洒脱地一甩手上紫蓝色小包袱,回到座位上,就这样撑著下巴胡思乱想等龙门开。
好不容易时辰到了,龙门一推开,他头一个便冲出门,整颗心犹如被放出牢笼的小鸟般,快乐得不得了。
他在热闹的大街上买了包椒盐花生,边走边扔著吃,真是滋味无穷。
重要的是——哈哈哈,考完了。
现在就等放榜,说不定幸运点还真能让他高中状元呢!
到时候他就可以雇几辆马车,将一屋子想送给珊儿的礼物全堆上,浩浩荡荡地前往十里坡提亲。
他真想看到珊儿小脸上欢欣惊喜的笑容。
想著想著,绾著松松佣懒的飞凤髻,上头别著的雕花红木钗别有一番风情的珊娘的笑靥仿佛出现在眼前,俏皮的小红痣和眉眼间掩不住的妩媚,小嘴娇红柔嫩,带著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脚步越往前迈进,眼底所见的那朵笑容就越清晰放大,还有小脸蛋上那枚可爱的小红痣,以一种别来无恙否的俏生生映入眼帘……
咦?
他手里那包椒盐花生登时掉了,花生米滚了满地。
“珊,珊儿?!”他是在作梦吧?
实秋努力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瞪著双手擦著纤腰,挑眉似笑非笑瞅著他的窈窕女人。
他脑子霎时轰地一声,所有热血全往上冲——
“珊儿!〃他狂喜地大叫一声,冲上前一把将思念多时的她揽进怀里,紧紧抱著不放。
珊娘打听考场地点,二话不说便来堵人了,她在不远处看著他潇洒风流自若地走出大门,英俊脸庞上漾著一抹教人心动的笑,然后看见他买了包椒盐花生,跟小贩微微一笑,缓步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在乍见他的当儿,她几乎无法喘过气来,胸口沸腾著滚烫灼热的暖流,脑子乱烘烘的,眼眶发热、鼻头发酸,激动得就想飞奔过去……踹他一脚和扑入他怀里的冲动强烈到令她险些管不住自己,但她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会假装不认得她吗?
还是会给她一朵惊奇却含蓄的笑?
甚至……他会尴尬心虚地马上转身就逃?
但是她统统都猜错了!
他温暖紧实的拥抱在刹那间抚平了她多日来的伤心忧虑与焦灼不安,也让她那狠狠的一脚怎么也踹不下去。
这个可恨又可爱的坏男人呵!
“这位大爷,您认错人了吧?怎么半路乱抱人?〃她最后还是忍不住眼睛红红地哼了一声。
这厮还以为简简单单一记拥抱便可解了她这日日夜夜来的相思折磨之苦?这本帐未免太便宜算了吧?
“珊儿,我每天都想著你。”实秋语气真挚地道,深邃的眼睛浮起了两道可疑的水光,目不转睛地盯著她,好似怕她只是个幻影,一眨眼间便会消失不见了。“你是真的吗?不是我在作白日梦吧?你怎么会来京城呢?什么时候来的?你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原谅你的不告而别吗?〃尽管珊娘的心软得一塌胡涂了,但憋著的这口气还是未能消。
要他娶也拖拖拉拉,要他讲清楚也嗯嗯啊啊,现在她终于忍不住拖包袱备干粮地上京来了,还打听了一天又找了三天才找到考场,又怎么能够被他这一声“珊儿,我每天都想著你”就将爱恨情愁一笔勾消?
实秋怔了怔,脸庞掠过一抹浓浓的歉然内疚。
“对不起,当初我以为这样对你我都好。”他声音沙哑地道。
起初,他以为自己要的是功成名就,娇妻美眷、吟诗作对的优雅好日子;起初,他也以为和她的一切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无意中大大投缘,但最后还是得各走各的路。
直到他发现没有她在身边,吃饭不觉得香,睡觉会莫名感到寒冷,白天变得特别无聊,晚上变得特别漫长,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名叫爱情的东西打劫,不但人被捉了、心被掳了、魂被拿了,从此以后还得日日上缴相思的贡品,年年献上牵挂的礼金。
今日再见到她,真是千个思念万般滋味齐上心头,他想要大声地告诉她这些日子以己澎湃的心情,可是不知怎地,娇美如花的她站在面前时,他却发觉自己变得跟个呆子一样,只会傻傻地痴望著她,胸口发热,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俊脸一红,想起心头那些情思缠绵的肉麻话……哎哟,还是别说了吧,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心里清楚便是,说出来多恶心。
相信她也会明白他的。
“我并不觉得好……”珊娘眸光微微一闪,语气有些苍芒感伤。“我一点都不好,虽然我也曾经告诉自己,也许这样真的比较好,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觉得好过一点……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
实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傻珊儿,虽然你说得胡里胡涂,但是我都懂。”
“你懂?〃她猛然抬头,“你真的懂?〃
“那当然。”他温柔地对著她笑。
“如果你都懂,那为什么你……”她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他深邃的黑眸专注地瞅著她。
“你……你……”这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他真懂她的心,为什么迟迟不愿提亲事,还要不告而别,让她遭受这些猜疑迷惘和忐忑?
她多想和他交换心跳呵,这样他便会明白那种为一个人痴痴依恋,怦然忐忑的心情有多么难受了。
“对了,你怎么会来京城呢?〃实秋好奇的问道,随即眼睛发亮,“你来找我的呀?为了成亲的事吗?〃
怎、怎么这样说话?
“我不是来同你逼婚的,你也不用怕见了我就得娶我。”她终究还是难忍一丝心酸,“我来,只是要你给我个说法。就算这个说法不能吃也不能卖钱,可没听到你亲口说,我一辈子也难安。”
“珊儿,我会娶你的!〃实秋深情款款地道。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讲错了,接著还多事补了一句:“你可以放心了,真的。”
果不其然,这个“会’只跟“要”差了一个字,却是天差地别、南辕北辙,再加上他后头画蛇添足的那一句,珊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羞又急又臊又心痛,所有积聚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全被他这两句无心却伤人的话勾起。
梗在胸臆间许久的一口气,刹那间爆发成了熊熊怒火盛焰。
是吗?她孙珊娘真有这么卑贱到非得逼人家保证娶她,这才嫁得出去?
这从头到尾——包括她痴痴地追到京城来——都是她自己不知羞耻一相情愿?!
是啊,他好委屈啊……他真是委屈死了!
“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谁要嫁给你?〃她的语气冷成了十二月寒霜,冻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实秋还摸不著头绪,“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她咬牙切齿重复他的问句,一股怒气猛然窜上来,织指恶狠狠地戳著他坚硬的胸膛,“我没怎么,但是你,你给我听清楚,从此以后你我井水不泛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俩之间的事,一笔勾消!〃
“为什么?〃他心下一震,满面惶惑焦急。
“因为我孙珊娘是个有志气的女人,我才不会可怜到求男人施舍爱情给我。”她面若万载玄冰,“我这次进京来就是跟你说清楚讲明白,现在已经讲清楚了,我今晚就走。从此以后你别打我十里坡过,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就这样!〃
“我没有施舍爱情,我是真的——”
“不要再欺骗我了,王八蛋!〃她连听都不听他解释,怒气冲冲地握紧粉拳对著他脸上挥了过去。“我已经听够多了!〃
因为震惊过度,实秋完全不知道要闪要躲,等到鼻梁爆开了巨大的疼痛时,她已经气呼呼地走远了。
“噢——”他痛得眼泪都滚出来了,可是顾不得检查鼻梁是否断了,他心慌著急地追了上去。“珊儿!珊儿!〃
可恶的京城,人潮多得跟牛毛似的,害他心急如焚地狂追了好半天之后,还是断了伊人芳踪。
只有火烧似的鼻梁疼痛提醒著他,这完全措手不及的一切……
还有,他到底说错了什么?
“说什么每天都想著我,全是狗屁!〃珊娘小脸气得煞白,边收拾行囊边气愤地掉眼泪,“还不是说些该死的场面话,我就知道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一套,实际上仿的又是另一套……我真是个大白痴,才会千里迢迢跑取其辱。”
她怎么会因为想念他想念过度,就忘了他对于他们之间的事,那原就闪闪躲躲的态度呢?
“珊娘啊珊娘,你究竟是在仿什么傻事?〃她哽咽自问。
人家明明就对她没意思,她居然还一头热地找上门来,现在被人羞辱要怪谁呀?
珊娘气苦地跌坐在客栈硬邦邦的床上,小脸上的倔强之色全被惨然伤心所取代了,旁徨悲伤得像个被人丢弃在大街上的小狗。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又那么炽热,他脸上惊喜若狂的神情是半点都矫饰不来,可偏偏为什么……
“死君实秋,臭君实秋,比一百一千一万个臭鸡蛋还臭的君实秋!〃她恨恨地捶著包袱,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
想起在十里坡野店里的每一个回忆,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温柔,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心田里,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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