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真潇洒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王平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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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准备好了吗?〃他满脸抱歉不忍,“我要说了啊。”

    “准备好了。”珊娘被他搞得也心浮气躁、焦虑不安了起来。“你快说了吧。”

    实秋踌躇再三,最后还是猛一咬牙——

    “其实我并不想娶……娶……”他心虚愧疚地偷瞄她一眼,瞥见她小脸瞬间惨白,不禁悚然大惊。

    “你不想娶我?〃珊娘眼圈迅速红了,一脸悲惨。“你不要娶我?〃

    快点头!快说对啊!只要这么一点头,所有天大的麻烦就全没了,君实秋,你快说啊!

    理智拚命推、拉、踹著他,可是当他注视著她震惊伤心的小脸时,却心慌意乱得完全无法思考,满脑子只有“我弄哭她了!〃、“我把她弄哭了!〃的想法。

    “不是不是不是!〃他手足无措,心疼到了极点,拉著袖子捧起她的小脸,轻轻地替她擦眼泪。“我刚刚不是这样说的。”

    “你明明就是这样说的,负心汉!〃她伤心气苦极了,还不忘抓住他的手,张嘴用力咬下去。

    “啊啊啊……”他惨叫一声,却还是没把手自她齿间抽离。

    珊娘气得失去理智才会痛咬他,却在口里尝到咸咸的味道时,猛然一惊。

    “你、你流血了,我把你咬流血了。”她怔怔地看著他手上那道很深还破皮绽血的齿痕,泪水扑簌簌掉了下来。“疼不疼?疼不疼?〃

    “不疼,我一点都不疼,没事的,真的。”实秋连忙安慰她,轻柔地摸著她的头,拭去她满颊的泪水。“你快别担心了。”

    “还说不疼,都流血了。”她后悔莫及,泪汪汪地抓起他受伤的手,急急吹气。

    “我们快回去上药,万一发炎可不得了。”

    “哪有那么严重?〃实秋握住她的小手,目光真挚地注视著她。“珊姑娘……”

    “你叫我珊儿吧。”她鼻头还是红红的,语声有些哽咽。“现在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先回去上药再说。我那儿有上好的金创药,是个关东客进中原时,路过十里坡卖给我的——”

    “傻珊儿,我堂堂七尺昂藏男子汉,这点小小伤口不妨事的,你也别放在心上。”他温柔道:“别哭了,乖。”

    “可是……”

    他轻轻地将她揽入怀里,让她的脸偎靠在他胸口上,“没有可是。听我说,我很抱歉刚刚让你伤心了,可是你得让我把话讲完才是,对不对?〃

    “你方才说得很明白了,其实你并不想娶我。”她想起方才他的话,脸色苍白地挣脱他的怀抱。

    一下子对她那样温柔,一下子又这样狠狠伤她的心,该死的混球,他究竟想怎样?

    “呃,那个……是误会,口误。”他紧张得开始冒冷汗。

    “误会?〃她怀疑地瞅著他。

    “对,纯属误会。”他点头如捣蒜。

    “真的?”

    假的。但是他想说的话全在看到她瞬间被希望点亮了的小脸时,自动僵死在喉头。

    “那你本来想跟我说什么?”她松了口气,脸色恢复了些许红嫩。

    “我……”他顿了顿,尴尬地开口,“吓到忘了。”

    “秋哥,你真是的——”她先是羞答答一笑,随即警觉怀疑地瞪著他,“是不是唬我的?〃

    “不敢、不敢。”他心虚得直冒冷汗。“我真的忘了。”

    “当真忘了?〃她眯起双眼。

    “真忘了。”

    “好,那咱们回去吧。”珊娘率先走了几步,随即回头俏皮狡滑地一笑,“也许晚饭前你就会想起来,刚刚想跟我说什么的。”

    他不由自主**了起来,“不要那么精明好吗?〃

    “没法子,天生的。”她笑得更开心了。“别废话了,如果你不想我再担忧难过的话,就把事说清楚吧。”

    实秋瞪著她愉快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她刚刚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故意放他一马?还是等著挖个更大的坑给他跳?

    可谁让他就是这么心虚内疚难言呢?他就是没胆子跟她说清楚,这才让自己越陷越深。

    而且最让他害怕的是,待在她身边卖包子久了以后,他已经逐渐习惯、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生活了。

    唉,他的雄心壮志会不会就此丧送在一颗颗热呼呼的包子上头?

    第六章

    实秋思前想后,忐忑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盘算著究竟该怎么开口才好。

    看珊儿一个下午开开心心的笑脸,神采飞扬的模样,他又怎么忍心打破她想成亲的美梦呢?可是再不说,甭说他心底的愧疚一日比一日加深,就连书也读不下去,到时试也不用考了。

    “一定要说,绝对要说!〃豁出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毅然坚决。

    就趁现在快打佯了,大堂里已然没有客人,他要去跟她说个清楚。

    此刻在大堂里,珊娘收起了挂在脸上一个下午的灿烂笑容,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忧郁地盯著手里的抹布发呆。

    她又何尝感觉不出秋哥的异样?

    只是她害怕听见他说出的答案,更害怕自己承受不住他也许真的不想要她的事实,所以她只好逃避、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也就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他最近常默默地想心事,有时会轻轻叹气,而且她也不止一次逮著他偷偷望著她,那满眼的歉然和犹豫。

    这么欲言又止,又会是什么好事?

    “难道他真的想跟我说,婚事只是我自己一相情愿,他根本没打算同我结成鸳鸯吗?〃她低低自语,心下酸楚难分。

    “嘿,母夜叉,大爷我买包子来了,还不快快出来伺候!〃登徒子大摇大摆地跨门而进,身后还带了三、四名家丁,满脸得意嚣张的笑著。

    珊娘柳肩一蹙,猛然抬头,“又是你这混蛋,我不卖你包子,给我滚出去!〃

    “哟哟哟,明明就是朵玫瑰花似的小美人儿,偏偏浑身带刺,今日少爷我可带了拔刺的帮手了。”他脸上一扫那日慌张惊吓的衰样,耀武扬威地叫道:“识相的就烫壶酒,准备几样小菜跟大爷我陪不是,并且坐在我大腿上和我做个‘吕’字——”

    “放你个狗臭屁!〃她冷笑,倏地站了起来,“你怎不叫你娘来陪酒啊?是不是那一天我话讲得不够清楚,菜刀磨得不够利,你居然还敢寻死路?〃

    “我、我怕你不成?〃任是嘴上骂得响,登徒子还是忍不住畏缩了下,倒退了两步。

    “少爷,就是这婆娘欺负你吗?〃满脸横肉的家丁们纷纷抡起大刀,给他壮胆肋势。

    “看我们好好整治这贱人,给少爷您出气!〃

    “先教训这臭婆娘一顿,然后咱们再按住她给少爷出出火,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尖牙利嘴的。”

    家丁们迫不及待要在主子面前争功,满口污秽下流不堪的话语,还杀气腾腾地逼近来。

    珊娘心下暗道不好,可是她决计不可能让这群爪牙败类得逞,二话不说便一把抓起长板凳扔向他们。

    “哎哟喂啊!〃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好你个臭婆娘还敢反抗?〃登徒子捂著闪避不及被砸中了的脸,痛呼怒叫道:“给我抓住她!〃

    “是!”

    珊娘迅雷不及掩耳地扔出长板凳砸人之后,便飞快地转身冲进厨房,惊悸却不慌乱地抄起两把亮晃晃的大菜刀。

    不管怎么样,她都得跟他们一拚,好保全住这家店和自己清白的身子!

    在紧要关头,她脑海里还挂念著待在楼上房间的心上人。秋哥一介书生,又是将来要当状元的人,绝不能有什么闪失,就算拚死她也要阻止他们!

    “来呀!统统让我剁碎了喂狗吃!〃她冲出厨房,娇眉倒竖。“你们这些鱼肉乡民的败类!〃

    家丁们见两把大菜刀凌厉寒光自他们面前闪过,不禁吓得退了好几步。

    “你们这些饭桶,都给我上去抓人哪!〃登徒子气死了,血流满面地跳著脚。

    “平日在家里嘴上说得好听,怎么真要你们上阵就龟缩得跟孙子一样?谁抓得到这娘儿们,我就给谁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

    众人眼睛当地亮了起来。

    “少爷,我来!〃

    “我来我来!〃

    众人争先恐后要来抓人,珊娘心一凛,牙一咬,只得豁了出去握刀迎向前。

    “你们在做什么?〃

    陡然一声怒喝宛若雷霆自九天而来,所有人刹那间全僵住了,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高大挺拔潇洒不羁的实秋伫立在楼梯上,英俊的脸庞书卷味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望之生畏的霸气。

    珊娘仰头凝视著他,一时痴痴地看呆了。

    那群家丁则是震慑在他的气势之下,不由自主地吞著口水,手脚发软了起来。

    “你们死在这儿干什么?上去给我抓人啊!〃登徒子犹在暴跳如雷。

    “是、是……”家丁们如梦初醒,硬著头皮吼叫著冲上前去。

    实秋剑眉不著痕迹地微微一蹙,随即身若飞鹰地跃身而起,轻轻巧巧地落到门口,嘲弄地看著那一群扑了个空的愣头青。

    “想抓我?尽管来。”他勾勾手指头,语气轻蔑道。

    “可恶!妈拉巴子,以为我们不敢吗?〃一名性情暴烈的家丁抡刀狠狠地劈向他。

    其他人见状也跟著追了上去,以为打落水狗那般简单。

    但见实秋沉著一笑,转身奔入屋外的黑夜里,那群家丁立刻追了过去。

    “秋哥!〃珊娘心一紧,失声叫道。

    糟了,他一定是怕她遭受伤害,以身作饵把那些坏蛋引走了……

    她忧心得都快哭了,情急之下想追出去救他,就在这时登徒子还不知死活地拦住了她。

    “你还敢跑?本少爷今天绝对不放过你!〃

    “别挡路!〃她恼怒地起脚重重踹上他的命根子,还恨恨地用菜刀柄敲中他脑门。

    “啊啊啊……”登徒子惨叫一声痛厥了过去。

    珊娘连看也不看一眼,急忙追出门救心上人。

    甫踏进无月色的黑夜里,她就听到了隐约传来几声惊骇的闷哼和哀叫,随即大地又陷入一片诡谲的沉寂无声。

    秋哥?!

    她小脸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摇摇欲坠得几乎无力握紧两柄沉重的菜刀。

    “秋——哥——”她悲愤地大叫。

    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她也要拿这条命跟那些恶徒拚了,就算不能为他报仇,也要就此追随他到九泉之下去。

    “我在这儿。”低沉温柔的声音随著高大的身影自夜色中走来,轻松自若得像刚刚赏完月回来。

    珊娘瞬间傻住了,泪水还在眼眶里打滚,她痴痴地望著他,深怕是自己眼花了。

    他、他没事?!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轻轻搭上她的头,实秋怜爱地凝视著她,“怎么了?哭什么呢?〃

    “你、你没事?〃她仰望著他,满脸不敢置信。“有没有哪里受伤了?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打得过人家呢?你要是受伤了千万别忍著,要告诉我呀,疼不疼?伤到了哪里……”

    “嘿!〃实秋低笑一声将她揽入怀里,大掌摸摸她的头。“别慌,我真的毫发无伤,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可是怎么可能?他们有那么多人,还凶神恶煞的,下手一定不留情,你怎么会连根寒毛都没掉?〃她余悸犹存。

    “他们笨呀,在黑暗中我把他们全引到坡上,然后起脚自他们一脚一个踢下去,你听见他们哎哟喂呀的尖叫声了没?我想打坡上滚下去就算没摔断腿,也裂成两半了。”

    “你是说真的假的?〃珊娘破涕为笑,一颗惊悸惶急、骚动焦灼的心至此总算安然回到原位。“老没正经。那些人都不是善类,统统是练家子,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你踢下坡了呢?〃

    “练家子也有分上九流跟下九流,何况他们那种三脚猫功夫,在绿林界可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居然还好意思出来跟人混,逞什么凶?斗什么狠?哼哼,想当年……”实秋滔滔不绝道,差点就说溜嘴了。

    “想当年怎样?〃她有一丝狐疑地瞅著他。

    “想当年……呃,想当年我们村子的拳脚师父说过我筋骨奇佳,乃是个天赋异禀的惊世之材,他一直想要收我当徒弟,说要传授我‘如来神掌’和‘降龙十八掌’,要不是我太想习得满腹经轮好治国救民,所以好说歹说地婉拒了他,否则我现在说不定会是武林盟主呢。”他假意吹嘘。

    “噗!你?武林盟主?〃珊娘忍不住咯咯娇笑,“怎么看怎么不像,你明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又脾气特好的文弱书生。不过你刚刚在店里可骗倒我了,那气势装得跟真的一样,我想那些混球一定也是因为你方才摆出的气势,才会误以为你身手了得,就傻呼呼被你给踹下去的吧?〃

    “啊?全被你看出来了?〃他笑笑。

    “那还用说,我孙珊娘开了这么多年的店,已经是阅人无数,任是谁被我这双火眼金睛一瞄,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的。”她洋洋得意。

    实秋暗暗偷笑,不由得松了口气。

    幸好珊儿没有察觉异状,否则他都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可能会以为他故意扮猪吃老虎,要著她玩吧。

    他并非存心故意瞒著她关于自己的武功和身分,因为在她心中早已把他想成是风度翩翩、文采风流的书生,这是他盼望了这些年,最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模样。

    好不容易梦想成真,他又怎么能向她坦白自己其实是山大王呢?

    他心下微微一凛,如果让她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她会怎么看待他呢?也许是惊吓、厌恶、排斥、不耻……

    他越想脸色越苍白,暗暗立誓这辈子都不能被拆穿,不能摧毁他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秋哥,你真的没受伤吗?〃她在帮他做全身检查,摸摸这边,捏捏那边的,还是有些担忧。

    “我真的没事。”他这才发觉她的碰触,刹那间全身热血沸腾了起来,有某个不该有动静的部位迅速变硬了。

    该死!他不想珊儿以为他也是个天杀的大色狼啊!

    实秋忙不迭地闪避开她的碰触,声音有些不自在地道:“别摸我!〃

    “秋哥……”她一震,怔怔地望著他,心底大感受伤了。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又还不是夫妻,这样……不好。”再下去火会一发不可收拾,他实在没把握控制得住自己。

    面对这么一个娇媚可爱、活色生香,又对他倾心不已的小女人,他早就感觉到自己的理智节节败退,越来越无法管住自己的心了。

    现下,他更不能让情况已是如此暧昧未明的时候,发生那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憾事。

    珊娘直直地凝视著他,喉头涌起了炽热酸苦的万千滋味。

    他就这么厌恶被她碰著吗?

    就算现在还不是夫妻,可他们都谈到亲事了,难道他一点都不会想要跟她亲密些吗?

    她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但因为是他,所以她也会想要跟他耳鬓厮磨,甜甜蜜蜜的……可是他的反应却直接又伤人,活像她要把他怎样了似的。

    珊娘鼻头一酸,在昏暗的夜色中勉强忍住泪水,低下头道:“好了,咱们先回店里再说,而且店里还有个垃圾要处理。”

    “对,那个该死的死色胚!〃实秋脸色登时变了,气呼呼地挽起袖子,“待会儿我不揍到连他娘亲都不认得他,我就不姓君!〃

    听见他说的话,她想笑,可笑意还未跃上眼底便消失了。

    “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率众来欺压民女,当真以为这世上没有王法了吗?竟敢试图伤害你——”他兀自恼怒得气急败坏。

    她低著头,不说话。

    当空无月,夜色更深……

    第二天一早,登徒子被人发现鼻青睑肿,衣衫不整地出现在镇东的公用茅厕里,浑身臭气熏天又惊恐得胡言乱语。

    三天后,珊娘亲切地送走了那对去北方经商的夫妻,为了那晚上的骚动纷扰而向他们表达歉意,她特地包了十颗热呼呼的鲜肉大包子送上,好让他们路上充当点心用。

    那对夫妻开开心心地抱著油纸裹著的鲜肉大包子,骑著骡子走了。

    珊娘转身走回野店,在门边停了下来,痴痴地注视著正殷勤招呼著老客人们的实秋。

    也许,应该放他自由了吧!

    半个月的期限早已过了,她于情于理都不能自私霸道地将他留下来。

    他迟迟不愿提起婚事,她其实早就应该明白他的心意,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何不洒脱些放手呢?

    只是说得容易啊!

    她已经孤单了那么久,独力支撑著这家店,就算遇上天大的难事都得咬牙担下,在他来到她生命里以前,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人,可是因为有他的陪伴帮忙和照顾,让她在短短半个月内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感。

    现在……她好不容易幸福起来的人生,又即将变回原来的孤独寂寥落寞,这教她情何以堪呢?

    就算她自私好了,她还是想要再多留他些许日子,就算只有一天、或一个时辰都好,

    只要能够再让她看见他飞扬明亮的笑容,就好。

    “珊儿,吃早饭了。”实秋忙出一头汗,但仍旧神采奕奕,愉快地道:“我熬了枣米粥,你不是这两天胃气不舒服,吃不太下吗?我见书上写枣米粥能平胃顺气,最是滋润脾胃了,你快来尝尝。”

    “秋哥,谢谢你。”她又感动又想哭,可还是死命忍住了。

    他的温柔,就是让她舍不得放手的原因之一呀!

    客人们瞧著他们俩甜甜蜜蜜的模样,不禁乐不可支,大家都替珊娘终身有靠感到高兴,

    饶是如此——

    “珊儿,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枣米粥,对胃很好的,你尝尝呀!〃阿瓜伯故意深情款款地握住曹老头的一只手。

    “秋哥,谢谢你,小妹怎么舍得你亲自为我熬粥呢?〃曹老头默契好极,做羞人答答状,还不忘跷起莲花指。

    “真浪漫啊!〃其他人则是齐声唱和。

    实秋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珊娘已经双颊飞红,忍不住娇啐道:“喂喂喂!〃

    “哎哟!小珊娘,你也别害羞了,这君子慕少艾,佳人思情郎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呢?〃曹老头笑嘻嘻的说。

    “我看起来像是在害羞吗?我是在生气。”她双手擦腰,红著小脸老实不客气的说:“你们加一加起码也有五百岁了,还这么不正经。口里吃著我的包子,嘴上说著我的闲话,这像什么样呢?〃

    “呃,说笑、说笑……”阿瓜伯缩了缩脖子,陪笑道:“有说才有得笑嘛!〃

    “是啊,而且我们也是在替你高兴,好不容易我们凶巴巴的小珊娘有人要了,这简直是跌落了咱们水唬镇十里坡上下一百三十九户人家的眼珠子……”

    “喂!〃珊娘又好气又好笑,“这是称赞我吗?〃

    实秋看著他们老少抬杠斗嘴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浓了。

    水唬镇十里坡果然是个好地方,山明水秀包子好吃,老人家热情小姑娘可爱,但是最让他心系的便是面前这个小女人。

    他的笑容倏地有些飘忽,那紧紧纠缠在心底深处的矛盾与悲喜痛楚又再度绞拧了起来。

    进京赶考是他最大的愿望,他甚至为了大考还不告而别,把极北峰的百姓和寨里的一百零九名弟兄搁在一旁,就是为求得功名光耀春风寨门楣。

    而且三弟和二弟未能实现的状元梦,也都要靠他了,他又怎能如此自私地沉浸在温柔乡里不思长进?

    为了不误她的青春,不误他的梦想,不再让这纠葛难分,暧昧不明的状况继续下去……实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下了个决定。

    既然千言万语也难说得清、道得明,那么不如就果断一点,俐落一点,什么都没法说,那就什么都别说了吧。

    当天深夜,实秋背起包袱,穿著一袭淡紫色的长袍,缓缓地走出房间。

    屋子里他每样东西都收拾干净了,除了原来的东西外,他把所有属于他的都带走了。

    他不告而别,珊儿一定会伤心、愤怒,继而痛恨他。

    他不愿让她赌物思人又气苦,只希望她在最初的震惊愤恨之后,再度回复她原来平静的生活。

    他想了很久很久,尽管心如刀割,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法子。

    她有她的人生,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他来搅乱一池春水,也不能让她为了他牺牲她所拥有的一切。

    倘若他此去中了状元便罢,若是没有,那么他又得乖乖回春风寨去当山大王,他怎能委屈她跟他做一对人人畏惧的强盗夫妻呢?

    她和杏儿、小冬不同,她们飘泊惯了,对江湖有一定的认识和了解,自然轻轻松松便融入了春风寨的生活,可珊儿在这人心朴实的十里坡卖包子,生活得好不宁静祥和,又怎么愿意跟他上山去,天天和那群凶神恶煞般的弟兄们厮混?

    最重要的是,他害怕当她知道他原来是个威名远播的山寨王时,她就会连爱都不想爱他了。

    他心下阵阵揪拧绞疼,一想到她厌弃不屑的神情,就几乎无法喘息。

    “珊儿,恨我,怨我吧……”他低低自语。“我宁可你恨我,也不希望让你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实秋神情沉郁地定向楼梯,经过楼梯口时,脚步并未停下,而是直直走向最后那一间房——她的房间。

    他在她门前停住脚步,双眸闪过一抹悲伤不舍。

    长夜悄悄,月色隐去,他就这样在她门前痴痴地伫立了好久好久,最后才留恋心痛不忍地转身离去。

    珊娘这一夜睡得也不安稳。

    她翻来覆去,被深沉的梦魇纠缠得惊惶欲叫,冷汗涔涔,直到天光大亮,雄鸡昂啼,才将她自恶梦中唤醒了过来。

    “秋哥——”她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著气。

    是场梦?只是场梦吗?

    可是好可怕的梦,梦里秋哥中了状元,一身簪缨红袍地路经十里坡,却对她的频频呼唤听而不闻,而且他骑著的骏马后头还跟随著一顶五色彩轿,里头坐著他的新娘子,是宰相还是什么王公大臣的千金小姐。

    就跟那些传奇本子里说的一样,情郎赴京赶考喜中状元,却被皇帝招为驸马爷,从此后青云直上,喜迎新人笑,忘却旧人哭,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色苍白,好半晌才恢复过来,颤抖著取笑自己。

    “傻瓜,秋哥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我实在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污蔑他的人格?〃她稍稍定下心神,自嘲地一笑,“肯定是这些天烦恼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

    待会儿她一定要跟秋哥说这个梦,她听人家说只要把梦说出来,就可以破解掉这个梦了。

    珊娘急急下床穿好衣裳,随手将青丝绾成髻,用一柄雕花木梳簪起,匆匆梳洗后便奔下楼。

    是她睡晚了,想必秋哥此刻已经在灶下忙著,包子都不知蒸了几大笼了呢!

    可是就在她兴匆匆飞奔下楼时,却看到大门开开,一群老人家七嘴八舌走了进来,习惯性地找老位子坐下,快乐地要包子吃。

    “珊娘,肉包子来一笼!〃

    “先给我,我饿死了。”

    “不对、不对,我待会儿要下田,先给我才对。”

    珊娘怔了一下,随即嫣然一笑,“马上来,我想秋哥已经在厨房里蒸包子了,待会儿就能吃了。”

    她掀起竹帘子,含笑的眼却在看见清清冷冷的厨房时,整个人一震,一颗心迅速地往下沉,沉入了冰冷刺骨的寒潭里。

    他走了。

    她脸色苍白,僵硬麻木如行尸走肉股缓缓走入厨房。

    竹笼空空灶下冷,蔬菜蘑菇竹笙和几只大雁静静躺在长桌上,寂冷的厨房里一丝生气也无。

    没有热气,没有热闹,没有温暖……也没有他。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秋哥……”她硬撑了好久,最后泪水还是汹涌溃堤了。

    她最害怕的恶梦成真了,秋哥真的永远走出了她的生命……

    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第七章

    实秋到水唬镇上买了一匹马,随即策马狂奔,直奔向京城。

    他心痛欲碎,又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回头,只能快马加鞭地疯狂赶路,希望离京城越近就越能习惯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可是他不管赶了多远的路,经过多少座大城小镇,她的身影笑语依然紧紧跟随著他,从未有一刻消失过。

    “珊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我又该拿我们怎么办?〃他心痛苦涩地低吼。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只有咻咻的疾风不断自他耳边掠过。

    实秋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来到繁华盖地、歌舞升平的京城。

    风尘仆仆和沉痛忧郁的憔悴布满他英俊的脸庞,他甫一下马,就惹来了热闹大街上无数年轻姑娘们倾心爱慕的眸光。

    她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著——

    “这是谁啊?好俊、好迷人呀!〃

    “进京赶考的举子吗?可是他一身沧桑味比那些呆头鹅有魅力太多了,会不会是哪一位知名的大侠来到京城呢?〃

    “不不,我瞧他一定是自关外接到密令微服回京的大将军,你们看他那股掩藏不住的霸气,还有那忧国忧民的沉郁眼神……天哪!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这个色妮子,怎么一点也不知羞?〃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口水流了满地?〃

    “什么?你刚刚说我什么?〃

    一群莺莺燕燕登时你抓我头发、我抓你领子地打起来了。

    换作是平常,自知风流俊尔、潇洒不凡的实秋必定会暗爽在心里,不忘轻轻摄著扇子,朝她们浅浅一笑,然后这才装模作样地走进客栈。

    可是此刻他眼神阴鸷,英俊的脸庞闪过一丝不耐烦,看也不看那头的脂粉大战,大步走进了客栈。

    他现在做什么都没心情,更甭说是看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鬼打架了。

    要是珊娘在这儿,铁定只要一声河东狮吼就震慑住那堆吵闹。要是珊娘在这儿……他的心陡地一酸,眼眶灼热了起来。

    要是珊娘在这儿,她只要一个嫣然笑容,就足以抚平他这些天这些夜来的伤痛烦躁与疲惫。

    明明是一桩千不该万不该的花田错,偏偏缠绵交织著煎熬徒教人空瘦。

    实秋神情落寞哀伤,缓缓地低下头,一颗剔透滚烫的水滴可疑地坠落在他布满尘灰的靴尖上。

    而在几百里外的十里坡,神情憔悴的珊娘缓慢地收拾著客人用过后的桌面,将空了的小蒸笼收入怀里,想拿进厨房却不知怎地失手撒了一地。

    天色近黄昏了,水唬镇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飘起,每道炊烟代表一个家,热热闹闹的家。

    炒菜的,烧饭的,劈柴的,绣花挑针眼的,还有稚幼小童的欢笑声……吵杂却温暖的形成一幅人间烟火图。

    在这个时刻,她分外感觉到自己的形单影只。

    他已经离开十天了。

    他离去后的每一分时光,都一寸寸地摧割著她的心,她每个晚上都走到他的房间,痴痴地坐在床板上,抱起他曾盖过的被子深深嗅闻著,噙著泪水心酸地感受著被子上头他残留的淡淡气息。

    那是他特有的清新醇厚男人味道。

    可是教她心惊伤痛的是,连他的味道都逐渐淡去,即将消失了。

    所以她开始躺在他睡过的大床上,每个晚上紧拥著他盖过的被子,泪水悄悄地滑落两颊,幻想著他还没有离开她。

    白天她必须撑下去,还得向所有关心的客人们解释他的离去是那么理所当然,对外,她总说他进京赶考去了,因为大丈夫没有功名何以为家?

    她在阿瓜伯他们眼里看到了由衷的关怀和忧心,他们是否也听过那些个传奇本子上的故事,担心他一旦高中状元便会被千金小姐招为贵婿?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他们的眼睛里闪动著微微的水光,和可疑的同情怜惜?

    为了不让关心她的人担心,所以她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是一时都停不下来地忙得团团转,一忽儿殷勤换箸,一忽儿热切斟茶,姜蒜醋碟子更是换过一只又一只,包子捧出一笼又一笼,让他们吃不完的还带回去给老婆儿子媳妇孙子吃。

    她让所有的人知道她没事……她会没事的。

    只是当客人都离开后,她明亮的双眸乍然黯淡,笑容也自动凋谢了。

    活像演著一出吃力的独脚戏,待观众走了才能虚脱乏力地跌坐在台上,任戏妆点点褪色斑驳。

    “我要振作起来,当作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一个知心的过客来了又走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她喃喃自语,“就算是作了一场春梦,春梦醒来后也是无痕迹,从不曾听过有人因为梦醒了而痛哭著死赖不放。”

    他还会再回来十里坡吗?他可记得野店里热呼呼香气四溢的包子?他可还惦念痴痴守在店里盼望著他归来的她?

    她捂著小脸,无声地掉下泪。

    京城里挤满了应试的举子,闹烘烘得像到了菜市里,几乎每家客栈都被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而来的考生给占据了。

    一时间,有遇故友而快活庆祝的,有一言不合斗嘴对骂的,还有那等穷酸的书生不甘餐餐吃馒头酸菜,嘴巴淡得出鸟来,便四处找人打秋风。

    还有呼朋饮伴就在那儿拇战、联句,输的大饮三杯,说好听是寻风雅,其实是想拚酒。

    实秋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位子,啜饮著一杯状元红,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却一点也引不起他的食欲。

    他现在最想吃的,还是那雪白细嫩弹牙,内馅香润鲜美的十里坡鲜肉大包。

    诚如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是那个笑脸殷勤,娇媚率真的小女人,而不是这堆他怎么看怎么讨厌的文弱苍白书生。

    若不是龟缩在房里啃书,连出去晒晒阳光都没有的白板脸,就是自命风流才子还搽粉的小白脸,再不然便是风吹会摇晃,气虚得走两步路就吐一口血的病秧子。

    当然也有看起来很正常,吟诗作对起来也煞有介事的书生,但是不知怎地也越看越觉面目可憎,自以为是,根本没一个顺眼的。

    他突然好生想念起春风寨里粗眉大眼,粗声大气、粗言快语的一百零九名弟兄们。

    实秋意兴阑珊地自斟自饮,轩昂的气势不减,却多了一丝掩不住的寂寥。

    而那一头,几名书生正嘻嘻哈哈地喝酒对诗,灌多了酒显得脸红脖子粗的越叫嚷越大声,极度吵杂不堪。

    “我先出上联,诗句里必须有花有鸟,谁敢来对?〃一个喝多了才刚刚抓完“兔子”的书生打著酒嗝嚷道。

    另一个吃得肚皮朝天圆的打著饱嗝,二话不说拍拍胸膛,“我来,你出对子吧!〃

    “好,来了啊,当心对著啊——”抓兔子书生摇头晃脑道:“春花枝头喜鹊闹,吱喳吱喳吱吱喳。”

    “简单啦!〃吃太饱书生抹了抹油腻腻的嘴,“豆花一碗淡出鸟,难吃难吃难难吃。”

    “好!”其他人也喝得差不多了,哄然叫好。

    实秋瞪著他们,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狗屁?

    如果今年的考生都是这等货色、这般水准,那他随随便便用脚趾头夹笔写一写就能捞到今科状元当了。

    “早知道就鼓吹二弟和三弟也来,那么今科状元、探花、榜眼定是我们三兄弟的囊中之物!〃他不禁大感惋惜。

    唉,一想到这一科是要跟这群饭桶比试文章,他真觉得太糟蹋自己的文才了。

    别说是他们兄弟三人了,就是春风寨随便派一个下来——例如王大彪——都可以轻松打败这群人。

    他在这头懊恼可惜,那一头可是又热热闹闹对起句来了——

    “再来一个啊!〃另一名红睑书生兴致勃勃道:“街头老头卖馒头,一边吆喝一边走。”

    “我来!〃一名书生忙咽下满嘴的葱瀑鹿肉,“巷尾狗尾在甩尾,一下南边一下北。”

    “对得好哇!'

    “了不起,了不起!”

    “绝代诗人,非君莫属。”

    那群书生已经醉到分不清黑马白马、好诗烂诗,只会一个劲地叫好。

    “花园里,蝴蝶飞,蜻蜓飞,绕了一回又一回。”

    “茅房里,苍蝇飞,蚊子飞,吃了一堆又一堆!〃

    “哇!好诗,绝妙好诗啊……”

    众人又是一阵拍大腿猛叫好,乐不可支。

    实秋不敢置信地瞪著那群已经喝酒暍到失去理智的人,像这么恶心的句子也称赞得出口?他光听都快吐了,亏他们还能边叫好边狂喝猛吃。

    如果今科是要比恶心摆烂的,那他开始强烈怀疑起自己这个强盗还要不要来扮书生?

    要是再听下去,恐怕这几年来他对进京赶考高中状元的美好幻想,全会摔得乒哩乓啷一地碎。

    他吁了口气,起身往外走,准备到外头去透透气。

    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南北百货样样齐全,小贩热烈地吆喝著,忙著把最新最美最贵的货物介绍给客 ( 大王真潇洒 http://www.xshubao22.com/1/19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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