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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教会医院的副院长黎明来找他,问他愿不愿去参加一个爱国组织的集会时,唐逸宣没有深想就欣然同意。到了那里,他才知道这是共产党在上海的一个共产主义小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思想在中国竟已如此的深入人心。
开始他只是旁听,并没有真正做过什麽。他还在思考。他知道政治的危险。唐敬宜在他小时候,锒铛入狱给唐家上上下下造成的震动,他依然记忆犹新。是一个政党对另一个政党的血腥屠杀,使他做出了最後的决定。他加入了共产党。
唐敬宜住在上海的时候,发现唐逸宣有时回来的很晚。问他,就说是在医院加班。他对周围的一切变得小心谨慎。他们甚至搬到了离他医院很远的租界来住。问他为什麽,他说他现在也想享受一下了。
有一次他很晚都没有回来,唐敬宜实在担心,电话打到了他的医院,护士说唐医生下午一早就回家了。
唐敬宜一下就想到了女人,但他又觉得有点不象。唐逸宣虽然回来的晚,但没有一天不回来的。而且,他们在床上……唐敬宜温暖地笑了笑。觉得女人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他仔细地想了想唐逸宣最近的表现,又联想到搬家,越想越害怕,越想那种可能性越大。想到最後,他宁愿唐逸宣是在外面玩女人,也不想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唐逸宣洗了澡进卧室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锺了。看到唐敬宜仍然坐在被窝里没睡,赶紧过来摸著他的头问,
“敬宜你不舒服吗?嗯? 都这麽晚了怎麽还没睡呢?”
唐敬宜决定单刀直入,辟头就问,“逸宣,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做什麽危险的事?”
唐逸宣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唐敬宜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在心里叫了一声,“完了!”
唐敬宜并没有立刻就和唐逸宣说什麽。他知道唐逸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决定做了,就有他做的道理。可是,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万一唐逸宣出事……他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唐逸宣和唐敬宜承认後就後悔了。他不想让唐敬宜有任何别的猜疑,所以他点了头。他不是後悔自己违反了纪律,他是後悔让唐敬宜知道後,一定时时刻刻地担心著自己,他怕他的心脏承受不起。
他想送唐敬宜回唐家,离自己远一点会不会就能让他少担心一点?但他又舍不得唐敬宜,觉得只有在自己身边,他才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正在左右为难时,唐家来电,生意上有事催老爷速归。返蜀的前夜,唐敬宜对唐逸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逸宣,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做有你这样做的道理。你们的那些爱国、救国的大道理我也不是十分明白。可是政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而且一切并不是象表面上看到的那麽简单。干这种事的人是不能有弱点的,一旦你的弱点被对手利用,你就会败得溃不成军。也许,你为自己的信仰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可你舍弃得了唐家、舍弃得了我吗?”
唐敬宜一出手,就打在了唐逸宣的七寸上。白天他已经想好了,要带唐逸宣一起走。哪怕是卑鄙地利用唐逸宣对自己的感情他也在所不惜。他不要唐逸宣涉身在危险之中。他老了,别人的一切都可以和他没有关系,他现在甚至可以丢下唐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不管,但他决不能失去唐逸宣。
唐逸宣一直在等著唐敬宜和他谈这件事。但这样直接的唐敬宜他还是第一次交手。他没有见识过生意场上的唐敬宜,但唐家流传著唐敬宜在生意场上猛、狠、准的盛誉他今天头一次领教。唐敬宜没有拿任何东西做阻止他的借口,直接说出的是爱著他的自己。
“你知道,为了你我什麽都可以放弃。敬宜!你是比我生命还重要,超出一切的存在。”唐逸宣说著自己的心里话。
唐敬宜听著,觉得还有一线挽回的希望。“那好,跟我回唐家。”
“但是敬宜,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如果我现在离开,不仅会影响到很多人,还会给组织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敬宜,我答应你,决不干莽撞危险的事,我一定会很好地保护自己。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的。照顾好自己,在家等我。相信我,敬宜~~”
这种恳求的语气一出来,唐敬宜就知道彻底地完了。众人只知道唐逸宣的性格是安静的,只有他知道唐逸宣的倔强。
唐敬宜怎麽都没有想到,上了年纪的自己居然要以这种心境天天惦记著唐逸宣。
他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唐逸宣的任何消息了。写到上海的信和拍去的电报都被退了回来。他让上海分柜的人去教会医院暗地里打听,回信说,听说孙少爷辞去了教会医院的差事离开了上海,至於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唐敬宜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因为他怕那样会对唐逸宣不利。他甚至想托在上海的关系,到每个监狱去打听一下。但是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作法。。。除了等,唐敬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无能过,他天天被煎熬著。
唐敬宜终於等到了唐逸宣的消息。一个让他感到天崩地裂的消息。
一天管家跑进来说,“老爷,老爷,孙少爷有消息了。有人在重庆看到孙少爷了。我留下了这人,您亲自问问?”
唐敬宜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你带他进来吧。”
那人是在唐家橘园子里做过短工的当地人。他说他前阵子去了重庆,病了,到一家小诊所看了西医,医生的名字就叫唐逸宣。而且,他身边还有一个漂亮的女护士,特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不是护士,是唐大夫的夫人。说完,还有声有色地描绘了一下,唐孙夫人的年轻和美貌。
管家们在旁听了後,都大喘了一口气地夸张地说,
“孙少爷原来就在重庆呀!这麽近怎麽也不说一声。都娶了媳妇了也不领回来让大家看一看!”心想,老爷你疯了似地找人,人家不仅平安无事,还在外面养了女人,你这操的是哪门子的闲心呀!真是老来贱!
唐敬宜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那人的话,叫管家给他点茶水钱打发他走,然後就一声不响地回自己的屋去了。
他吃下了唐逸宣为他常备著的心脏药,可是时间过去了很久,他的心脏还是绞痛著。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拿出了唐逸宣送给他的皮夹,看著照片上的唐逸宣终於流著泪说,
“逸宣~~,你在哪里呀?你终於不要我了吗?”
时间伴随著唐敬宜的心绞痛在流失著。他怀疑过消息的准确性,他也想到重庆去亲眼证实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去亲眼面对这种最令他痛苦的死亡方式。他在等,在等唐逸宣亲自回唐家来“杀”了他。
就象听到了他的呼唤,没过多久,唐逸宣真的回来了!可回来的,几乎是一具唐逸宣的尸体。
和平常没有什麽区别的一个早晨,早到天才刚刚蒙蒙亮。大概全家上下只有唐敬宜和门房起来了。唐逸宣不在家时,他几乎就没什麽觉。
他伺候著院子里的橘子,门房的佣人失火一样地冲了进来。
“老爷~~,外面来了辆车、说车上坐的人让他把他送到梅县的唐家。还说再不快点那人恐怕要没命了。”
唐敬宜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车夫问,“您是唐敬宜唐老爷吗?”
唐敬宜一把把车夫拨到一边,伸手掀开了车帘。
“哎!你到底是不是呀?车里的这位说了,除了唐老爷,我谁都不能交人。”
唐敬宜看到了昏在车里的唐逸宣。
身上搭著一床散发著臭气的破被,唐敬宜掀开被子,看到了唐逸宣左肩上有枪伤。血还在从枪眼的地方向外渗著,黑色西装的左半边已经染满了血。右手插在衣服里,唐敬宜轻轻地叫他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紧,唐敬宜看到了是只手枪。
他吃力地挣开眼睛,“敬宜~,是你吗?敬宜~~”虽然虚弱地几乎听不到,但唐敬宜还是扑捉到了,那是世界上最需要他,最信赖他的声音。
当唐逸宣听到了唐敬宜的那句,“逸宣~~,是我!”後,就彻底地昏了过去……
唐敬宜立刻封锁了唐逸宣回到唐家大院的消息,谁敢走漏,家法处置。他随即派管家亲自带著金条,秘密地去请王家书来。他知道这是枪伤,中医是救不了唐逸宣的。王家书很快就赶来了。没有多问,给唐逸宣取出了子弹,处理了伤口,打了几针後,告诉唐敬宜换药的方法,留下了药,带著更多的金条离开。
唐敬宜没日没夜地守在仍在昏迷的唐逸宣的身边。王家书说唐逸宣失血过多,昏迷几天是正常的,只要及时给他喂下消炎药,再定期换药,就没什麽大碍。
终於,在唐逸宣回到家的一个星期後的一个中午,他醒了。
睁开眼,还没搞清楚在哪儿,“敬宜!敬宜!!”就冲口叫了出来。
唐敬宜握著他的一只手爬在床边迷糊著。这一个星期,他没有将唐逸宣交给任何下人,一直亲自照看著他。他惊奇地发现,从见到唐逸宣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绞痛就停止了。日夜不停地照料著唐逸宣,他以为自己会累倒,但虽然身体觉得疲乏,看著静静地睡著的唐逸宣,他的心却是从没有过的安宁和满足。
唐逸宣的确是在重庆,但他并没有结婚。
组织上派他从上海秘密到重庆做地下工作。表面身份是一家小诊所的大夫。为了更好的隐蔽身份和工作上的需要,派来了一位叫许珍阳的女同志协助他,对外既是他的护士,又称他的夫人。
一天下午,几位干部要在他的诊所碰头。许珍阳的任务主要是送信和取信。回来的路上,她被特务盯上了。她以为自己甩掉了跟踪的人,而且错误地判断诊所也暴露了。想到要在那儿碰头的同志,她冒险回到了诊所。
唐逸宣在二楼看到急急忙忙赶回来的许珍阳,也看到了跟在她不远处的特务,他立刻推翻了一盆联络的橘子,让已经来的人先从後门逃走。为了掩护许珍阳逃走,他的左肩中了一枪。他躲在闹市区僻静的巷子里,天一黑就向那个他一直盯著的车夫走去。
重庆的组织一直都是靠信单线联系,所以没有其他能够信赖的地方可去。肩上的失血让他的意识有点模糊起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时最想见到的是谁。
他也知道,这样回去一定会给唐敬宜带来麻烦。但是,他想如果要死,也只想死在唐敬宜的怀里。所以,他还是决定冒险回家。
他用枪抵著那个车夫的後腰,掏出了唐敬宜一直让他随身带著的银票。他说,收下银票,用最快的速度送他去梅县的唐家,只能把他交给一个叫唐敬宜的人。然後他还能拿到金条。要不,他就打死他。
车夫是个机灵人,一听说是梅县唐家的人,又看到唐逸宣左肩上的血,明白了八、九分。
对他说,唐家的橘子我吃了二十多年了,您上车,我保证把您送到。
车夫体贴地替他盖上床棉被遮掩住了伤口。在车上,唐逸宣不时地看著外面,进入梅县境内时,他已经感到浑身发冷,有点撑不住了。
这时,他就开始让自己只想唐敬宜,从他小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想,实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开口出声地叫,“敬宜,敬宜,敬宜……”
年轻的唐逸宣在恢复著,唐敬宜几乎把家里所有的补品都补进了他孙子的肚子。唐逸宣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强壮过,可是,他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失落过。那就是,他发现,唐敬宜再也不肯和他同床了。
他觉得唐敬宜在故意回避他。
肩上的伤没好时,他软磨硬泡地要和唐敬宜一起睡。唐敬宜说,伤还没好,睡在一起再碰裂了伤口怎麽办?所以,他忍了。
伤好了,他让唐敬宜陪自己睡,他说你负了这麽重的伤,需要再好好地休息。
休息了一天二天,还要再休息休息,唐逸宣觉得自己快要爆了!
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唐敬宜又娶姨太太了吗?不象呀?他虽然不和自己睡,但也就睡在外屋,没有到其他女人那去的迹像呀。唐大少爷终於憋不住了,叫来了管家,和他聊了起来。
“老爷娶五房?别和我开玩笑了!老爷连三太太、四太太那儿都不去了,这孙少爷您是知道的呀!娶五房干什麽,摆在那儿看呐!倒是您啊,孙少爷,您什麽时候把孙少奶奶领回来,让我们大家也看看。听说是个大美人?”
“什麽孙少奶奶?”
“别瞒了!虽然不是名门正娶,但老爷这麽疼您,一定不会怪您的。领回来先做个偏房,等老爷再给您明媒正娶个不就行了。那麽漂亮的姑娘,养在外面多可惜呀!”
“你怎麽知道的?”
“有人在重庆都看到了。”
“我爷爷呢?他知道吗?”
“老爷怎麽可能不知道。您离开上海那会儿,老爷找您都快找疯了。终於听有人说您在重庆,还是老爷亲自问的呢!”
唐逸宣心里叫了一句,“天呐!!”
晚上,天都黑了,唐敬宜才从总柜回来。他不是不想见唐逸宣,可唐逸宣一见到他就要和他……他何尝不想?他想,他想他,想得都快要疯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老了,可唐逸宣还年轻,况且他在外面已经有了女人,自己就不能再耽误他了。
这次他们没有一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已经算是老天对自己的眷顾了。唐逸宣昏迷的时候,晚上,他凝视著唐逸宣年轻俊美的脸,看著,看著,眼泪就流下来了。
这张他看了将近三十年的面孔,今後将再也不属於他了。他爱过他,他应该知足了。他在垂死的边缘回到自己的身边,想死在自己的怀里,他该知足了。现在,他终於理解唐逸宣的心情了。想著想著,不自觉地就亲上了唐逸宣的嘴,他的鼻子,他的眉,用手抚摸著唐逸宣年轻的身躯,回想著他们在一起时的甜蜜时光。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唐逸宣想了一天,终於等到唐敬宜回来了。他躺在黑暗中没有动。
唐敬宜一看里屋的灯是黑著的,就觉得奇怪,赶紧进来叫,“逸宣!逸宣!你睡了吗?”
进来看唐逸宣好像已经睡著了,摸摸了他的头,觉得没有什麽异样,出来合衣躺在了外屋的床上。
还没闭上眼,唐逸宣突然一声不响地拿著盏油灯站在他的床前,吓了他一跳!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唐逸宣慢慢地、不愠不吞地说道,
“唐,敬,宜,我现在回到里屋的床上躺下,数十下。在我数完之前,你要是没有脱了衣服进我的被窝,我。。。立,刻,就,走。”说完,还没等唐敬宜反应过来,又飘进了里屋。
唐敬宜这辈子,连名带姓地被人叫,好象这还是头一次。
消化了二秒,一想不对,赶紧冲进里屋,站在唐逸宣的床前。
“逸宣~~”他求饶似地叫了一声。
“6、7……”唐逸宣已经吹灭了灯,躺在黑暗中,只管出著声慢慢地数著。
数到8的时候,他提高了声音,吓得唐敬宜真的什麽都不想了,慌慌张张地扒了衣服就进了唐逸宣的被子。
唐逸宣在心中说,“好悬啊!这种赌博今後再也不玩了,真是对心脏没好处。”他也不想一想别人的心脏。
唐敬宜一进来,他立刻扑到唐敬宜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这具他千思万念的身体。
“敬宜~~,你不要我了吗?”先倒打一耙!带著哭腔,让唐敬宜听了恨不能把自己劈成八瓣。
“逸宣~~我没有~”
“你要娶五姨太了~~”这招叫平空捏造。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唐敬宜恨不能把造谣的人劈成八瓣。
“逸宣!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这是真正的胡诌。唐敬宜真想立刻看到这份“很多人”的名单。
“不要听别人瞎说,逸宣。”
“很多人说你要娶亲了我都可以只相信你吗?”
“……”唐敬宜那麽聪明的人,有点被唐逸宣绕糊涂了。
“那只有一个人说我娶亲了,你就信了?”
“逸宣??”
“敬宜~~,那只是工作上的掩护。你怎麽那麽傻呀?我的敬宜!你都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了吗?你冤枉了我,你委屈了我,你不相信我,你还一个人胡思乱想,不来问我,你说,我该怎麽惩罚你?你该怎麽补偿我吧?嗯?”
好一通无理抢三分的狂轰烂炸……
“逸宣~~!!真的吗?真的没有娶亲吗?”唐敬宜一下子有了一种从冰窖里被救出後,又被放在暖炉旁的感觉。
几个月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就象一具僵尸一样的活著。多少次,他想问唐逸宣,他是多麽想亲耳听见唐逸宣告诉他,那不是真的。可是,他更怕唐逸宣嘴中说出的那个能杀了他的“是”字。
现在,唐逸宣亲口告诉自己,没有成亲。他象冻僵的东西被化冻,需要一段解冻的时间。可是,唐逸宣就想趁他还懵著的时候把他骗到手。
“唐敬宜!你竟然还敢怀疑我的贞操?!好,来吧~~我让你验明正身~~”唐逸宣豁出去了。
“逸宣~,逸宣~~,我的好逸宣~~”唐敬宜觉得自己幸福得都流泪了。心想,逸宣,我冤枉了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杀了我吧,怎麽著我都行……
“敬宜~,敬宜~~,我的傻瓜敬宜~~”抱著唐敬宜的唐逸宣想,我的哄人本领为何如此高杆?真是爱情造就天才呀!
那一夜,两具相思太久的身体紧紧地又缠绵在了一起,两颗相互爱恋著心又融成了一个。
第二十章 同年同月同日死(完结)
唐逸宣伤好後,又回到了上海,改名换姓,在另外一家医院做他的外科医生。照旧过著血雨腥风的日子。
唐敬宜为了他,尽早地交接了家族事务,已经是半隐居的状态。他想,他在上海虽然帮不上唐逸宣什麽,但至少他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上海他有一些关系,万一有个什麽事,不至於鞭长莫及。
唐逸宣最担心的就是唐敬宜的身体。他知道,唐敬宜自从知道自己的事後,就没有过过一天不提心吊胆的日子。让他远在千里万里的地方吊著个胆,还不如就让他在自己的身边。而且,这些年,就是因为自己总是让他担心,唐敬宜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也可以尽力的照顾他。
这一年,日寇的铁蹄踏入了东三省。唐逸宣似乎比以前更加地忙碌了。
局势在一天天的恶化,国土在沦丧,生灵在遭到涂炭。虽然国共再次携手,全国上上下下掀起了抗日高潮。可华北还是沦丧了,膏药旗很快就飘到了上海的近郊。
战势还在离上海很远的地方时,唐家的上海分柜就全柜迁回了四川。唐敬宜就是不跟分柜的人一起走,非要留下来等唐逸宣。
战势离上海越来越近了。唐逸宣已经被编制到国民党的战地医院负责急救工作,上海失守前是绝不可能离开的。
这麽多年,他头一次对唐敬宜高声讲话。他说战势一旦打响他根本就无法顾及唐敬宜,万一有事时,没有唐敬宜他也许能更快一点的脱身。外科医生战时是最缺、也是最需要的。就算他是一个没有任何信仰的中国人,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上海。
唐敬宜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自己就是舍不得离开他。最後,唐敬宜终於妥协了,唐逸宣含泪将他送上了国民党高官眷属乘坐的飞往重庆的飞机。向他发誓,一定平安地回去见他。
上海保卫战打响了。这是一场明明没有胜券也必须要打的战争。唐逸宣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地抢救著伤员和市民。最後的最後,他和溃败的守军一起撤出了上海。
上海,从德国回来後,唐逸宣几乎在这里生活了十个年头。这里有他和唐敬宜生活过的公寓,租界里有他经常用来秘密集会的别墅,现在却都要落入日寇之手。看著硝烟弥满,被打得千疮百孔的上海,所有的人都流泪了。
唐逸宣与上海的守军告别後,决定先回家去看看唐敬宜。一是不知道他平安到家了没有,二是真的担心他的身体。
唐逸宣辗转了近一个月回到家,等待他的是一句让他立刻就能昏过去的话,“孙少爷,你碰到老爷了吗?”
唐逸宣强忍住怒火,才终於弄明白。唐敬宜平安地回到了家。但没过多久,就知道了上海沦陷的事。
当从重庆打听到唐逸宣所编制的那个军全军阵亡的消息後,唐敬宜再也坐不住了。他不顾全家上上下下的反对,坐上一辆车,带著一个夥计就往上海方向出发了。
长江上的船只,早就被国民政府征用,只有走旱路。走旱路,从四川到上海,是一个什麽概念呀!
唐逸宣差点没破口大骂那个没用的唐子章。唐子章看出了唐逸宣对他的怒火,赶紧带著哭腔解释道,“逸宣,你也知道,我爹他除了听你的,他还听谁的呀?”
唐逸宣指著那个说是和老爷一起出了门的夥计问,“那我问你!你怎麽会在这里?”
“我和老爷走到宜昌附近的一个小镇,老爷就病倒了。我去给老爷请大夫,回来的路上遇到兵爷说,那一带要打仗,全部都被封起来了。里面的不能出外面的不能进,我就再也没能见到老爷了。呜~呜呜~呜~~~”
“好了!给我备两匹好马,我立刻就走。”唐逸宣一想到生著病的唐敬宜一个人被丢在那荒山野岭的地方,心都凉了。
他穿上了国民党的军服,动用著自己军医的身分,卖了马给北去迎敌的部队,一路搭车,一个多星期後来到宜昌附近的那个小镇。
从上海的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的休息过。这一个多星期他几乎又没闭过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唐敬宜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一个破草席上,叫著他的名字。
他一直在心底默默地呼唤著,“敬宜,你坚持住!你一定坚持住,我来了!”
他知道,自己与其是在呼唤著唐敬宜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脱去了军服,在守备最松懈的时候混进了小镇,按夥计说的找到了那家客栈。
客栈里只剩下一个看店的夥计,根本已经没有住客。夥计听说是来找唐敬宜的差点没给唐逸宣跪下来。
“谢天谢地!终於有人来找这位爷了。他要是死在我们店里算怎麽回事呀!要不是事先就给足了房钱,不满您说,这兵慌马乱的,我们早把他请到外面去了。”
唐逸宣推开客栈一间上房的门,见到了让他朝思暮想的人。
唐敬宜躺在床上,一听见门响,就叫了一声,“逸宣~~”
“他躺我们这儿快俩礼拜了,天天只说这二个字!”夥计愤愤地说。
唐逸宣打发走了夥计,来到了床前。
唐敬宜昏睡著。脸颊消瘦得深深陷下,颧骨高高地凸起。灰蒙蒙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唐逸宣都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什麽时候开始流的,就已经沾满了一脸。
他轻轻地坐下来,将唐敬宜抱入自己的怀中。一边轻轻地叫,“敬宜,敬宜,我来了,我来了~”
怀里的唐敬宜睁开了眼睛,“逸宣~~,是你吗?逸宣?”
“是我,敬宜。是我!是你的逸宣~~”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听见你在叫我。”唐敬宜的脸上露出了那麽满足、幸福的笑容。
“敬宜~~,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唐逸宣抱著唐敬宜呜呜地大哭了起来。
“乖,不哭,不要哭~~逸宣,不哭阿。”唐敬宜依然象唐逸宣小时候那样哄著他。
见到了唐敬宜,就象走丢後又见到了娘亲的孩子,大哭一场後的唐逸宣是从未有过的安心。只要和唐敬宜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就是死,也是从容安心的。
“敬宜,不是说好了,在家乖乖等我的吗?嗯?来~,先躺下,让唐大医生看看你怎麽样了。”平日的唐逸宣又回来了。
抱著唐敬宜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唐敬宜浑身滚烫。轻轻地放下他,爬下仔细地听了听他的心脏,又听了听他的肺後,唐逸宣的心凉了。
“敬宜,心脏的药还有吗?”伏在唐敬宜的耳边轻轻地问。
“没有了,很多天前就没有了。”唐敬宜轻声地回答。
“知道了。”唐逸宣忍住自己的眼泪轻松地说。
唐敬宜病倒在这个小客栈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他不怕死,但他是多麽想在死前能再见一眼唐逸宣啊!
那个倔强的孩子,说不定已经……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答应过自己,一定活著回唐家大院的。
不断地告诫著自己,将那个夹著唐逸宣照片的皮夹放在手边。头脑还清醒的时候,就一直不停地祷告著唐逸宣的平安。後来的几天,客栈的夥计看他几乎是一整天都昏迷著,所以连饭也不送了,天天只在他的床头放碗水就走人。
昨天开始、他突然异常地清醒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耳边阵阵传来唐逸宣的呼唤声。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他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他的逸宣了。他把那个皮夹放在自己的胸口,用手抚在上面,闭上了眼睛,回到了唐逸宣生下後,自己见到他第一眼的从前……
睁眼再见到唐逸宣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他的逸宣还活著!他这辈子再没有遗憾了。
“逸宣,外面怎麽样了?”唐敬宜吃力地问。
“被围起来了。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不过没事,让我先治好你的病,再带你回唐家。”唐逸宣轻松地说。
“逸宣,你拿什麽给我治呀。我知道自己。逸宣~,看到你平安,又能在最後见你一面,我真是高兴。答应我,逸宣,回唐家去,平安地回唐家去!”
“不~~~~,敬宜,不,不,不……敬宜~~~”唐逸宣再也装不下去了,他扑到了唐敬宜的身上。
“逸宣~~,这辈子有你,我真的是知足了!我知道,金银财宝、功名利禄,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只有你,是老天恩赐给我的灵魂。能死在你的身边,我真的很安心、很知足。逸宣,你还年轻,好好地活下去,替我活下去。答应我,逸宣~~”
“不~~! 敬宜~~,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的誓言?你说我是你的灵魂,你何尝不是我的生命?没有你,我怎麽活下去?求你,不要让我离开你,不论去哪里,不要让我离开你。只要让我在你的身边去哪里我都无所谓,只要和你在一起。你等到了我,就是老天答应了我的请求,所以,敬宜,求你~~,兑现你的誓言。”
“逸宣~,不要啊,不要啊,逸宣~~”唐敬宜这时真恨自己怎麽就没有早点死。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唐逸宣看了看四周,站起来想了想说,“敬宜,等我一下。”就走出了房间。
一会儿他就回来,拿来了二只蜡烛点了起来,又出去打来了一盆热水。唐敬宜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二只蜡烛竟然是红色的。
唐逸宣抱起了唐敬宜,用热热的毛巾轻轻地替唐敬宜擦著脸。然後松开了他的头发,找来梳子,替他仔细地梳理了一番。看著唐敬宜说,
“嗯!真是不错!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四川巨子!”
“逸宣~,你要干什麽?唐敬宜虚弱地问。
“我要和你拜,天,地!敬宜~~,可以吗?“唐敬宜的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唐逸宣擦干净自己的脸,又细细地梳了梳头。郑重地走到唐敬宜的面前说,
“敬宜~~,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请你成全我。来~~,新郎官!我抱你起来~~”
唐逸宣抱著已经很轻的唐敬宜,双双面对著跪在了地上。
“苍天在上,我唐逸宣,愿意嫁给唐敬宜,做他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的妻子。不论贫穷与富贵,不论疾病与衰老,相依相伴,永不分离。今生不能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我愿与他同年同月同日死。来生来世,再来生,再来世,哪怕变牛变马,不要漫长的相互等待,只要分分秒秒都能在一起。请老天成全!唐敬宜~~,你,愿意娶唐逸宣为妻吗?”
“我,愿,意!!”
唐逸宣抱著怀中的唐敬宜,深深地吻了下去……
近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唐逸宣躺进了唐敬宜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著唐敬宜说,
“抱著我,敬宜~~”就进入了沈沈的梦香……
这一年,唐敬宜69,唐逸宣31。
四川的“蜀仙”一夜间凋零,从此绝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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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经是被围城的第十三天了。
诺大的梅阳城开始笼罩著死亡的气息。
过大的伤亡和粮食药品的短缺,已使一周前还激扬著的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斗志,象城里的生命一样,在渐渐的消失。城里,到处是残垣断壁,倾斜倒塌的房屋和大片大片的血迹。战火後的硝烟,星星点点的燃烧著。只有一处熊熊大火,在还能叫做医馆的房屋後似乎生生不熄,那里燃著的是守城士兵和百姓的尸体。
因为药材已经全部用尽,除了包扎似乎已无事可做的陆念雨,绝望地站在医馆外的一处残恒上,眺望著天边徐徐落下的夕阳。北去寻人的他,路过“荒漠绿洲”的梅阳时,正好赶上了战势。
作为汉人和大夫,他不後悔留在了这里。只是现在城被围著,又没了药材,眼睁睁看著一个个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失而自己却什麽都做不了,这种无能的痛苦才真正使他绝望。
“陆大夫,陆大夫。。。”陆念雨回头,看见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冲进了医馆。
“陆大夫~~陆大夫!救城的大军到了!今晚就要里应外合的大战一场,陈将军让您今夜带著人手登城待命。”
“真的吗?!援军到了吗?”
“是的!林大将军已经围在蛮子的外围了。援军的将领刚刚撕开了敌阵的豁口冲进来送的信。林语大将军手下的大将,强啊~~!我得走了,您抓紧啊!”
“等等!你说他叫什麽?”
“谁?”
“那个大将军。。。”
“林语阿,林语大将军!多少年前皇上御封的武状元。瑧的“擎天之柱”。嘿嘿~~我这也是听说的,我走了。”
陆念雨一屁股坐在了断墙上。一听到林语的名字,他真的是没了站的力气。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陆念雨和医馆的人们紧紧地靠在城墙的土墙上。被打得千创百孔的城门,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大开,城门外是漫天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大战前死一般的静寂使人紧张和不安。天空中看不见月亮也没有一颗星星,远处的天边,时时看得见雷闪,却听不到雷声。空气中飘来了一股雨的味道,陆念雨深深地吸了一口。
从听到那个人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停地命令自己,
“冷静!冷静!集中思想,集中思想!!现在是在打仗,你不仅得救人,还得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想见他,首先得活著。想向他讨回一切,首先你得是个活人!”
深呼吸、掐穴位、原地跑、跳小高,就差没朝自己脑袋拍一砖了,可自己的那颗心,还是在狂跳著。。。
“念雨,答应娘!葬了娘就去找你爹。他叫林语。?div class=describe》可自己的那颗心,懙摹盖嫣熘沽钟铮 ?BR》
“轰~~”一声巨响,打断了陆念雨的思绪。大战打响了……
陆念雨带著医馆的人跟在守城士兵的最後面。肩背著简易的担架,随身的布包里除了绷带只有绷带。他看不到前方的战势,只能马不停蹄的处理倒下来的人。鸣金声、战鼓声、喊杀声震耳欲聋。空气中除了雨的味道外,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天渐渐地亮了,周围的一切开始清晰起来,一副人间地狱的惨景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远处,晨风中到处呼啦啦飘扬著的战旗上,大大地写著帅气的「林」字,似乎在告诉著人们,谁才是这场生死之战的主宰。陆念雨让手下的人将伤员集中在一处,想找人立刻通知陈将军快搞些药材来,晨雾中传来了阵阵呼叫声。
“大夫呢?大夫在哪儿?那个姓陆的大夫呢?”
“我在这里!”陆念雨提声答道。
“啊!你就是陆大夫?太好了!快跟我来!我们军医死了。我们将军负伤了。快走!”
“陈将军负伤了吗?伤在哪里?”
“不是陈将军。是我们林将军!你怎麽停下来了?快点啊!”
又听到了那人的名字,陆念雨怎麽也迈不动步了。而且又有了那种要瘫下去的感觉。不行!我不能去见他!我不能现在就见他!我还没准备好!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不能,而他又还要准备什麽。
2
从江南到塞北,半年的路程,他走了一年。一路走,一路想。苦思冥想,想了又想……究竟该怎麽去面对他那个从未谋面的亲爹。
他娘在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後,将他爹的名字告诉了他。
“念雨,你别那副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神情行不行呀!老娘我要和你说多少遍你才肯信呀?!当年不是你爹不要我、是我不要他!要不是我快死了,想要你认祖归宗,那种爹一辈子不认都无所谓。你这性格到底象谁啊?又不象我,也不象他!真是邪门了!”
“念雨~,不要一副怨妇的嘴脸好不好啊~~!他是不知道有你这麽个悬壶济世、人见人爱的儿子,要是知道一定会来抢你的。他不喜欢你老娘,但一定会喜欢你啦!!”
谁要有这麽位行将就死的娘,恐怕也要先倒在地上抽筋翻白眼了。可陆念雨偏偏就摊上了。
陆念雨的曾祖父曾是宫里的御医,如履薄冰的御医生涯,早使他下了带著一家老小回归桃园的决心。趁改朝换代之际,寻了借口,带著一家老小遁回了祖籍杭州。
陆念雨的祖父是一位十分开明的人。十来人的子嗣中,不分男女,谁的医术最高谁就是「江南第一医」陆家的传人。
几经测试筛选,长期观察考验,陆念雨怎麽都没想到,他那个神经大条的娘,竟成了「江南第一医」的第一代女传人!
而且在拜祖继位时,旁边还跪著他这麽个不知道自己爹是谁的拖油瓶!他问过他娘为什麽甩了他爹,他娘说,等你见到那个大将军自己问好了。唉。。。这样的人也能做爹娘?
尽管他从来没从他娘那儿听到过一句怨言,看到过一次怨颜,但从懂事起,就自作主张地认定了他娘的委屈。
我娘是女中豪杰,我娘是强颜欢笑,我娘是背地里哭干了眼泪的孟姜女,我娘是打碎了牙混著血往肚子里咽的男人婆。所以,我,恨,你-!始乱弃终的擎-天-柱-!
这一路,他好想他娘!那个时而象娘亲,时而象兄弟,时而象朋友,时而又死拧死拧和自己做对的娘。
陆念雨的医术是他娘手把手教出来的。那个不男不女的娘,严厉起来三个男人也不是她的对手。所以,陆念雨一路成长,并没有“严父慈母”中缺了半垃儿“严父”的感觉。
相反的,看到自己的表姊妹中谁受了委屈後,被爹抱在怀里,擦著眼泪哄的时候,心里反而在这时更想有个能抱他哄他的爹!
十八岁才知道自己爹是谁的他,除了对那个“擎天之柱”充满了满腔的恨意和一点点的好奇心外,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什麽别人抢都抢不到的男人,我娘却送到怀里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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