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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首时,丹熏山脚的茅屋和佛堂依旧静静立在寒风中,却已不再是当日薛雅之所居的清净所在。门口,紫芝的尸体还横躺在那里。
明天,书筠会派人来清理吧。那之后,谁还会知道曾经有一场变故发生在这里,透射出已经扭曲的仇恨与嫉妒。冲洗血迹的清水也必会带去这里所有的怨恨,与痛楚吧。
等一切清理过后,需要再行安置薛雅之的遗物,我暗暗想。小茅屋中流了三个人的鲜血,早已扰了清净,薛姐姐怕是也不愿再去那里了。
雪满枝桠
回府后,一夜风寒,我缩在书筠怀里,想着紫芝死去时的样子,心里竟有些难受。乱想了许久,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书筠开始在竹兰轩中安定下来,碧螺也跟着我在竹兰轩住下。凌波依旧被安排在正院的厢房中独自居住。至于紫芝的死因,书筠用一句话便掩盖了过去:她被凌波挑唆谋害薛雅之,败露后紫芝畏罪自杀,而凌波亦是有些疯癫。
众人见凌波精神恍惚,整日里如同行尸走肉,也便相信了。但她终究是穆王爷盛宠过的姬子,拖了几天之后也没有再定她的罪。
十月二十,书筠接到穆王爷的命令,让他前往西北边陲一趟,至于去做什么,却还没有透露。因为有人陪着书筠同去,到时自会说明。
与书筠一起离去的,还有凌波和那群歌舞姬子。书筠借着要凌波陪伴的缘故带走了她,实则是怕癫狂中的凌波会加害于我。那群歌舞姬在书筠走后不会有什么用处,书筠便转赠给了另一位朋友。
长亭外,杨柳依依,却只有枝条随风而舞,早已没有了碧绿的细叶。
书筠慢慢斟了一杯酒喝下去,眼眶有些红了,“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顿了顿,“等我回来的时候,孩子怕是已经出生了,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写在这上面。”他神秘兮兮的递给我半张纸笺,道:“我想,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我无言垂眸,强自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以茶代酒,“西北边陲是苦寒之地,现在又是入冬,你也照顾好自己。”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书筠挪到我身边逝去泪珠,轻柔的呵护中含着无限的眷恋。
然而,终究是要分别的。
万千离愁别绪,只化作依依回首,脚步虽是向前,目光却仍停留。
马车渐渐远去,书筠还探出头望着我。我定定的站着,泪已满面。
直至车子最后化为一点点若隐若现的黑色,消失在层林之后,我还怔怔的挥手,魂魄似已随他而去。这是第二次经历别离,送人离去,也是同样折磨人的眷恋不舍。
“小姐,风怪冷的,我们回去吧。”素馨的声音亦有些哽咽,往我身上加了件衣服。我无语垂首,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而动。
车外风声呼啸,像是起了大风,我掀帘看去,低垂的铅云浓重如墨,团团的堆在天上,很是压抑。虽然还是后晌,天色却渐渐昏暗了下来。风声怒吼,好似要刮走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便是连那些久离了枝头的枯叶也不放过,卷着它们四处乱窜。
路上的人行走闪避,个个惶恐。
蓦然想到,边陲之地,起风时会比这里更为可怕。我的书筠,他会受怎样的苦啊。心里又被堵得满满的,便连叹息也发不出了。
玉簪一直低垂着头,不停的抽泣,眼泪早已抹湿了衣襟,忽然坐得靠我近了些,紧紧的靠在我身上。我也伸手,环住她略显清瘦的肩。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傍晚时分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院里海棠树上的枯叶早已被狂风刮净,只剩□的枝干,分外的添了些萧索。昏暗的天色中,我怔怔的站在院门外看着已空无一人的啸花轩,心里竟泛起些惆怅。
以前书筠带着凌波在啸花轩歌舞作乐,我常会觉得厌烦。然而此时,那里陡然没有了熟悉的身影,心里却是空了下来。雪片落在脸上、飞入脖颈,只是一片冰凉刺骨,渐渐的化成了水,一点点的往下流,如眼泪一般。
“小姐,外头冷,还是回屋里坐着吧。”素馨披了件衣服给我,硬是拉着我进了屋子。
屋子亦是里比平时格外冷了些,温伯派人送来了火盆等物,我们三人披了厚厚的衣服围炉坐着,这才稍稍觉得好过。三人默默的吃过了饭,素馨掌灯后帮我整理着被褥,我心里有些闷闷的,便踱步出屋。
屋外冷风依旧在肆虐,比白日里更冷了几分。虽然天上乌云沉沉,尽显昏暗,地上却并不显得怎么昏沉。院中已是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仿若铺了一层地毯,却晶莹了许多。踩在上面,吱吱作响,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
我低垂着头转了一圈,终究是有些冷了,便黯然回屋。
书筠离去的第一日,便下起了这样大的雪,那般暗沉的天色,压抑的人心里更是难受。仿佛有什么压着堵着,却无可奈何。
风渐渐停了下来,躺在屋子里,沉静的夜色中细细听去,甚至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入睡。
梦里,我站在无边的雪地里,身边没有一个人。远处是一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分明知道车子里是书筠,也极是想要追赶上去,却始终挪不动脚步。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眼前只有沉静的白色,和那两道深深的车辙。
我一人独自站着,忽而觉得好冷,好冷……
我下意识的用手抓着什么,却只是空空的,惊醒过来时,身上却是汗涔涔的。屋子里依旧被火盆熏得暖暖的,身上却似有着彻骨的寒意。
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在万籁俱静的雪夜里听来分外清晰,莫名的让人心跳快了一下。那该是院子里的那棵海棠吧,枝桠上面堆积了太多的落雪,才会承受不住,断了开来。
眼前仍是那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子,那般醒目的在雪地里蜿蜒向远方,而远方,早已没有了熟悉的背影。蓦然想起岑嘉州的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虽非峰回路转,虽非马蹄成印,那两道车辙却格外让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外间传来了悉悉索索翻身的声音,因屋子太大了有些冷,而且书筠会很有一年时间不住在这里,我索性让素馨、玉簪和碧螺晚上睡在了外间。并非为了端茶递水,只是人多了,屋子里自然会觉得暖和些。碧螺因薛雅之的死而一直无法开怀,让她们三人相伴,或许也会好一些。
深深雪夜,翻覆的原来也不止我一个人。
恍恍惚惚的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院子里忽而传来玉簪惊喜的声音,“好漂亮的雪景!”
接着便有素馨低低压抑着的声音传来,“别吵,小姐还没醒呢,昨晚我听她半夜里还在翻身,想是没有睡好。”
反正天色已是大亮了,我便披衣起床走出门去,不由为院中的雪景惊住。
一夜大雪之后,天竟然已经晴了。此时朝阳初升,虽然周围仍有浓云堆积,阳光却已透过层云,照着地上的一片洁白,晶莹剔透的仿佛不在人间。
海棠树的枝桠上亦是积了层层的雪,映着朝阳,仿若银树。枝头有鸟儿在鸣叫,却透着盎然的生机,鸟儿在枝桠上轻挪腾跃之间,抖落了积雪,簌簌的洒下来,煞是好看。书房的窗户前。绿竹映着白雪,亦是悦目。
玉簪欢快的在雪地上踩来踩去,口里高兴的说着,“我要踩出一朵花儿来……”
素馨望着玉簪无奈笑笑,道:“昨天夜里那样阴沉的天气,我还以为今儿也是个阴天,谁知太阳却出来了,这雪景,竟这么美!”
一直沉默不语的碧螺也开了口,“昨夜那么冷,不知道云液池结冰了没有。”
“我们帮小姐梳洗了就出去转转吧,云液池周围和园子里落了雪,也一定是极好看的。”素馨边说边张罗起来,玉簪却还是高兴的玩耍着不肯回屋。
早饭过后,我便同她们三人一起去云液池周围看看。因竹兰轩地处僻静,所以除了青石小路上有来回的脚印而外,其他地方的雪依旧静静的铺着,没有一丝掺杂。在阳光下,有些耀目。
走近时,才发现云液池还未曾结冰,昨夜的雪虽然厚,池水却依旧碧绿,落在上面的雪早已化了。几人又在后园转了一圈,说不尽的悦目赏心,尤其是天气放晴的缘故,格外让人觉得疏朗,让我的心绪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几人说笑赏玩,玉簪又堆个很是好看的雪人,玩了许久才作罢。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算起来,书筠离开也已有了七八日。这些天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常常梦到离别情景,甚至书筠有什么差池,半夜里自己吓醒时常会浑身冷汗。素馨请大夫开了几服药,晚上睡得才好了些。
然而终究是远别,白日里没事做,我便翻出以前和书筠一起做的诗画等物,然后呆呆的看上许久,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闲来没事,便又翻出新拿到的诗词集看看,恰翻到欧阳永叔的一阕《玉楼春》: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念了几遍,终是心有戚戚,便拿了信笺,将诗抄在了上面,用火漆封好了,让素馨拿去寄了。
玉簪见我几日来都有些闷闷的,便独自趴在桌上,用手肘支着头,眼睛转来转去许久,忽然开心的跳了起来,“小姐,我们去上香吧!”
“上香?”刚刚踏进屋门的素馨一听,也来了兴趣,附和着道:“也是呀,小姐这么担心大人,我们去上香,既可以散散心,也可以给大人祈求平安。”
“我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也有些闷了。”玉簪蹦蹦跳跳的跑到我身边,“小姐,我们明天就去吧?”
“好,就依你们的意思。”我看着玉簪娇俏的小脸,心下莞尔。
我恨你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却又阴了下来。已是入冬,风刮起来便冷飕飕的,我犹豫了许久,还是带着两人出门,碧螺不想外出,便让她一人在家等我们。素馨多带了几件衣服,温伯亦是叮咛嘱咐,还特地派了几个人跟着。
今日是初一,相国寺百姓开放,人来人往,亦有人在外交易,卖些笔墨装饰等物,很是热闹。虽然天气萧瑟,寺里香火鼎盛,却丝毫没有冬日的寒意。
上过了香,出了门时,心里舒畅了许多,我便命家丁先行回去,而我则是带了素馨玉簪,想要随便转转。
一条偏僻的小巷,出了巷口便是通往墨香斋的路。不知凌子卿走后,那里又是谁在住着。数日不见,竟有些想念凌子卿了。
正行间,身后忽然有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文萱,好久未曾见到你了。”
江仲文!他的声音轻佻的和以前一般无二,听取似乎还带着和从前一般的笑意。自从醉月楼之事后,我一直没有见过他,不成想竟然在这里遇到。
我背对着他,没有作声,拉起素馨和玉簪的手,就要离开。除了对他的恨而外,现在和他相对,心里终究有些尴尬。
“这么不想看我?”他依旧轻笑,人影一闪,便已拦在了我的面前。一张桃花脸上布着些微不满,看我的眼神依旧满含情意。
不知道他这双眼睛天生眉目含情,还是只对我如此脉脉。若是天生如此的话,也太祸害了!我心里暗暗想。
“江公子!”素馨和玉簪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立马又罩上一层怒气,“你来做什么!”她们说话时一左一右,护在了我前面。
“这么凶做什么?”江仲文依旧是轻松的笑意,好似已忘了前番发生的事一般,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些微调笑一般的嘲弄,“我又不会吃了文萱。”
“让开!”我冷冷出声,绕过他就想继续前行。这个风流轻佻的男子,我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纠葛。
“这么不想见我么?”他的声音忽而低了,带着些许落寞,“这些天我很想见你,却一直……”
“见我做什么?”想起上次在醉月楼的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再骗我,设计我么一次!”忽而又响起了薛姐姐,如果不是他,凌波也不会迁怒于薛姐姐,薛姐姐也就不会遇害!
“如果我想再看到你,也只会是因为恨你,想要报仇!你这个害人的凶手!”我一步步逼近了他,心中气极,说话时有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恨你!”
腰间是书筠送给我的匕首,怨恨之下,我想也不想,拔出匕首便抵在了他的胸口,狠狠的骂他,“你这个卑鄙的小人,设计陷害我,还……还夺走了薛姐姐的性命,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江仲文的神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一阵,脸上的轻佻之色早已抹去,却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悲伤,低声道:“如果那么恨我,就杀了我好了。”
“以为我不敢么!”我大声喊着,手臂用力,匕首便浅浅的没入他的胸口。虽然恨他入骨,然而真的到了这一步,拿着匕首的手竟有了些颤抖,再也刺不下去。我只是恨恨的盯着他,心中气到极点。
害我那么落魄,害得薛姐姐不明不白的死去,而今,你居然还是这样一幅嬉皮笑脸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如何不恨你!
身后素馨和玉簪低声惊呼,“小姐!”她们或许也没有想到,我会真的用到匕首,何况是这把书筠送给我,曾经饮过薛雅之鲜血,而今被我视如珍宝的匕首。
“既然那么恨我,就杀了我解恨吧。”江仲文面无表情,眼眸中的诧异和疼痛一点点的褪去,只是低垂了头,我亦看不到他的眼神。他的声音沙哑,低低的语调中,掺杂了许多东西,让我一时有些怔怔的。
“就是恨你!”虽然手在颤抖,我还是一咬牙将匕首刺得深了几分,瞬时有鲜血渗出,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衫,亦有鲜红的血流出来,顺着光滑的匕首一点点的向下挪动。阴沉的天气中,有鲜血沾到指尖,带着暖暖的温度,却与身侧的寒风恰成对比。
猩红的血在他的胸口缓缓散开,那样分明的提醒着我初见薛雅之身体时的样子。那时,她的衣衫亦被鲜血染透,却早已没有了温度和生气,只剩刺目的猩红,让人从心底生出浓浓的悲哀。
薛姐姐被杀的时候,也是这样吧。低着头就可以看到自己的鲜血,而那时,执着匕首站在她面前的却是和我模样相似的人,她视为姐妹的女子。不知实情的她,该有多么痛苦!
江仲文没有呻吟亦没有躲闪,只是定定的站着,抬眸望着我,见我嘴唇颤抖,他忽然抬臂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按,匕首便已深深没入他的胸口。
我惊呼一声,想要松手,他的手却是牢牢的抓着我不放开。
“这样子……解恨么?”他极力压抑着痛楚,低声问我。胸前,早已一片猩红,血染透了他的衣衫,看去触目惊心。
“你做什么……”我挣脱他的手,慌忙向后退开几步,手上黏黏的,带着让人难受的潮湿,低头看去,自己的手上竟已染上了他的鲜血。
小巷中霎时安静,只有沙沙的风声。风,冰冷的刺骨。
沉静之中,突然有击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破空划出,虽然很低,却很是刺耳,“好!好!江少爷可真会演戏!”
我闻言转过身去,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身后站了一个黑衣的女子,头上一顶斗篷,罩着黑纱,看不清面容。但她的声音却莫名的让人心里寒冷,仿佛跌到了冰窖里。她的身后,倏忽又有两名黑衣人窜出,身法极为迅捷,我还未反应过来时,素馨和玉簪的肩上便已放上了他们手中的刀。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快,看着素馨和玉簪脖颈间明晃晃的刀刃,心里一阵抽搐,腿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我忙扶着身边的矮墙站稳了身子。
“绿衣!”江仲文朝着那黑衣女子厉喝一声,“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舒姑娘吩咐的。”绿衣的声音中有些满不在乎的意味,“她就是勾走你魂魄的人?”
她说的自然是我了。我有些不明所以,绿衣却已朝着我走了过来,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吧短剑,边走边道:“还真是个美人儿,我要是毁了她的容貌,少爷就不会再迷恋他,得跟着我回去了吧?”
“不要!”江仲文断喝一声,想要走近我,奈何胸前疼痛,便用一只手捂住泅泅流出的血,声音亦有些虚弱,却不无威胁之意,“你若是敢动她,舒紫雪也不会有好结果!舒音性格柔弱,这主意一定是舒紫雪出的吧?”
绿衣冷笑一声,“就凭你,能奈何舒姑娘?笑话!”她的冷笑中满是轻蔑。
江仲文已走到了我身边,挡在我面前道:“反正我不许你伤害他!”
我心中稍有安慰,江仲文会武功,或许能对付这个女子,然而……想着他胸前的伤口,瞬时便又打消了念头。虽然我恨他,心底却并没有要他死的意思,他此时胸口的血还未止,若是强自用力,必然会支撑不住。
“她把你伤成这样,你还护着她!”绿衣继续冷笑,剑尖指着我,“她或许想着要娶你的性命呢。”不知她如何动作,挡在我面前的江仲文忽然踉跄着向旁边挪开,险些摔倒。
我冷冷盯着绿衣,语气很是淡漠,“你们舒姑娘和江仲文的事,扯上我做什么。”
绿衣哈哈一笑,短剑离我俞近,“自然和你有关……”她的气息忽然一急,手中的短剑便直直的向我的脸上划来。
我下意识的想要向后躲开,却不及她迅速,脸上似乎已能感受到剑尖的冰冷。
“叮”的一声脆响,脸颊边的冰冷忽然移开,似乎剑尖已被什么东西震开。接着便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喊道:“快走!”
睁开眼时,江仲文已到了我的身边,拉着我往巷口逃去。回头看去,绿衣跟前已多了一个黑衣的劲装女子,她手中一条软鞭飞舞,将绿衣和其他黑衣人拦住。
好熟悉的身影!我略一回想,便忆起那天从醉月楼出来后险些撞上马车,也是她救了我。那时她只留给我半边侧脸便匆匆离去,不知此时怎么会如此凑巧的出现在这里。
“快,上马车!”江仲文在我耳边低呼,我无暇多想,身子瞬间腾空,已是被江仲文抱上了马车。
“素馨和玉簪!”我急忙阻止,想要下车。
“她们不会有事!”江仲文纵身跳上马车,驾车疾奔。我分明看到他皱着眉,脸上尽是痛楚。这才想起,他的胸前有很深的伤口,刚才拉着我狂奔,又用力抱着我上马车,他的伤口,一定承受不住。
不过,如果绿衣是冲我来的,想必也不会对素馨和玉簪怎么样。何况刚才匆匆一瞥,那劲装的女子看起来要比绿衣他们厉害很多,她既然会两次都这么凑巧的出现,想必是有原因的。由她护着素馨和玉簪,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马车颠簸向前,我掀开帘子向后一看,便见几个黑衣人纵马紧紧跟来。天呢!他们到底来了几个人!
糊里糊涂的遇到江仲文,又糊里糊涂的被追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坠崖
虽然事情尚未明了,但是听江仲文和绿衣的对话,应该是和江仲文喜欢我的事情有关。依稀听说江仲文是有家室的,难道……是因为醉月楼的事么?
心中胡思乱想,却始终理不出头绪。马车转眼已出城许久,后面的黑衣人却始终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掀开前面的车帘,便见赶车的江仲文身子在随着车子不断摇晃,虽然他想要努力打起精神,头却是不断往下垂,精神已是有些不支了。刚才他的伤口处流了那么多血,而今又要拼力驾车,他又怎么能受得了呢?
“江公子,我来驾车吧?”虽然我从未驾过车子,但看他如此模样,终究有些担心。
他昏昏的摇头,低声道:“我没事,你在车里好好坐着,别乱动。”
我欲待再说,马车却已驶上一条狭窄的山路。这条路在山阴,路上积着厚厚的雪还未化,山路又很是崎岖,车子一直颠簸滑动,惊出我一身冷汗。我下意识的抓紧了江仲文,然而车身还是在不断摇晃。
江仲文无意识的用力抽着马,马儿吃痛,自然跑得更快。
天呢!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前面是一个很急的拐弯,左侧是陡坡,右侧是断崖,拐弯处还积着厚厚的雪。马儿在山间疾奔,已是无法刹住……
“啊!”我一声惊呼,下意识的想要扶着车壁,确实徒劳。马儿一声长嘶之后,车子便已直直的坠下了悬崖。心中竟是恐惧,落空的感觉,原来这么可怕!
“砰”的一声响,车子似乎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剧烈的撞击下,我再也无法平衡自己,头重重的撞在车厢壁上。
脑海中最后一点意识,是呼呼的风声……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有风声一直在耳畔嘶吼,刮得身上冰凉。仿佛掉进了无底的冰渊,一直往下沉,身体亦是越来越寒。恍恍惚惚之间,似乎一个人的手挽在腰间,紧紧的箍着我不放开。是书筠么?
书筠……我无意识的低唤。依稀想起前次中毒时,亦有一双手牢牢的握着我,几次将我从沉浮的水中拉起,传来暖意。书筠,救我……我在心中低低呼喊。
然而,身周渐渐冷了下去,手指也慢慢变得僵硬,冰冷的气息渐渐蔓延上手臂,肩膀。初时我还会因为冷而颤抖,到此时却早已无法挪动。
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便连怒吼的冷风也渐渐远去,只余一团茫茫的雾包裹着我,我在其中不明方向,亦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疲惫的前行,前行……
不知是多久之后,终于感受到了些许温暖,僵硬的身体似乎开始融化,慢慢变得和软,只是眼皮依旧沉重,无法打开。
我拼命的想要睁眼,却只是徒劳,便使劲挣扎,手臂似乎在慢慢挪动。如果身边有人,见我如此,一定会叫醒我吧。
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耳边有极淡的声音传来,却带着蛊惑的力量,“别乱动,好好休息。”
既然如此,那就睡一会儿吧,养足了精神,一切就都好办了。
梦醒之间,覆在我手背上的手,一直暖暖的包裹着我。这是书筠罢……
睁开眼时,有红色的光在跃动,晃得我险些无法睁眼。沉睡了那么久,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光芒,我眯了眯眼,过了许久,才看清了周围。
丈余见方的山洞中,临近洞口的地方生了旺旺的火,此时烧得极盛,映得洞内通红。
身侧是横躺着的江仲文,正对着我,他的额头有鲜血沁出,湿哒哒的与头发一起黏在额前,看去很是狼狈凌乱。他的脸上亦满是疲惫,双眉紧紧的锁着,与平日里嬉笑的风流公子判若两人。
手臂微微挪动,才发现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便是在睡梦中,他亦是用力的牵着,像是怕我溜走一般。我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抽出了自己的手。
记得自己和江仲文乘着马车奔走,然后……
我慌忙走到洞口向外望去,沉沉的夜幕中,没有星,亦没有月。站在洞口,只能借着火光看到不远处杂乱破败的荒草,凌乱的堆积着,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茅草摇晃之间,仿佛一个个鬼影,在安静的夜里,平白添了几分诡异。
浑身一凉,心扑扑直跳,我连忙奔入洞内,坐在江仲文身边,这才稍稍心安。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在诡异的安静中,只听得到江仲文浅浅的呼吸,和火堆中偶尔蹦出的“哔哔”的声音,心中有些害怕,便挪得离江仲文更近。
“害怕了么?”耳畔忽而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我慌忙回头,便迎上了他凑得很近的脸。他的脸上有着浓重的红色,尤其是耳畔的血红在火光映照下更是刺目。
“害怕的话就靠着我……”纵然是如今,他低哑的声音中还带了几分调笑,他咧开嘴想笑,终究无法实现。看上去,倒像是脸在抽搐一般。
“你怎么了?”我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的声音沙哑,不似平日里的轻佻,看着我的目光亦有些涣散,尤其是红彤彤的双颊,更是与平日不同。手覆上他的额,才发现他的头竟是滚烫!
如果单单是火的关系,他的额头不会这么烫,何况他目光涣散,声音那般的暗沉低哑,神智亦不如平常那般清醒。难道,是着凉了?可是,我和他一起落下,我浑身又是那样的冰冷,为何我没有着凉,倒是他……
无暇细想,我只是心中暗惊,看这石洞,我们必是在荒郊野外,何况此时夜色阴沉,他受了伤又生了病,我该怎么办!
“江仲文?”我手足无措的坐着,试探着问他。
“恩?”他低沉的声音轻轻的回应,头很沉重的压在了我的肩上。
转头四顾,周围是冰冷的地,只有我和他躺着的地方铺了厚厚的茅草。而洞口,亦堆了高高的一堆木柴,有些看上去还是湿的。
我们白日里掉下深渊,此时已是深夜,这些茅草和木柴,一定是江仲文负伤捡回来的。他的胸口和额头还有伤啊!想至此处,心中一阵心酸,对他所有的怨恨也都已减轻了些。
“文萱……”他低哑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勉强抬头看着我,“真的……那么恨我么?”
我哑然失笑。这个时候,他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不恨你了……”我轻轻摇头安慰他,“你现在受伤了,又在发烧,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些?”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我只能问他我该怎么做。
他的嘴角牵成了好看的弧度,又将头重重的落在我的肩上,低喃,“我不要你做什么,乖乖的坐在我身边就好。”
有那么一瞬,觉得他的笑也很是好看,仿若三月里绽放的桃花,美得不像男子。我无奈失笑,是呵,我什么都不会,又能做什么?只能这样傻傻的坐着,希冀我们能好好的度过今夜,等天明的时候,自然会好过许多。
静静坐了一会儿,江仲文的呼吸渐趋均匀,我轻轻挪动了下他的头,想让他平躺着。他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我,无意识的低喃,“文萱,别走……”声音中竟带了惶恐与祈求的意味。
其实从啸花轩中的初会,到石栏亭中的相遇,乃至醉月楼中的事,我都看得出,他对我有极深厚的感情。只是那样沉甸甸的感情,隐藏在一副嬉笑的外表下,看去反而好似轻了许多。尤其是,我的心只环绕在书筠身上,从来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心中渐渐有些黯然。他的心底,一定有堆积如山的痛,却又无处诉说吧。如果我最爱的书筠娶了别的女子,我一定会很伤心。那么,他呢……不也如此么?
眼前倏忽又浮现出小巷中他甘愿让我杀他的情形。那般决绝的目光,和痛楚的心境,他握着我的手,将匕首刺得更深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有过绝望?
我背转过身,眼中忽而有热泪溢出,倏忽便湿了眼眶。明知自己爱着书筠,明知自己已为人妇,心还是软软的动了下,瞬时感慨万千。
直至江仲文沉沉睡去,我才轻轻将他的头摆正,让他平躺在茅草上。累了那么久,又负了伤,他该歇歇了。等天明的时候,我就能出去寻找一些东西果腹,也能想出办法为他疗治伤口。
外面一夜风寒,洞内却是暖融融的。我抱膝坐在火堆前,想了许久,再也无心睡眠。
狼
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江仲文横躺在我的对面,正看着我的睡颜。他额头上伤痕依旧,脸色却已好看了许多。
见我醒来,他的眼神略显慌乱,坐起身道:“终于醒了。饿了吧,吃些东西。”
吃东西?不过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转眼看去,洞口处的火堆上还有零星的火,旁边却是一只已经烤好的兔子。
“哪里来的?”我盯着兔子,有些不可置信。江仲文身负重伤,昨夜昏迷成那样,怎么会有精力去打猎?
“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吧?还计较这么多……”江仲文扑哧一笑,将兔子拿了过来,“这个空谷里也就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填填肚子了,你将就着吃一点吧。”
“两天!”我瞪大了眼,“我们昨天中午摔下来,昨天夜里我还醒了,难道……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么……”我低声嘀咕。
“其实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我们摔下悬崖的第二天啦。”江仲文脸上泛上些轻松的笑意,看起来,他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天呢,居然已经过了两天,素馨她们一定担心死我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拿过烤好的兔子慢慢吃了起来。
“不过……我也不确定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江仲文看了我一眼,慢慢解释,“反正我醒来的时候是黄昏,我们挂在山间横出的老松树上。幸亏有它接着,才能保你不受伤。我抱着你慢慢爬下陡坡,才发现山脚的马车已经摔得粉碎。”他的神色中有一抹骇然。
马车摔得粉碎!倘若我们在车中,一定也是难逃厄运的。
江仲文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天已经很冷了,你被冻得僵硬,我四处寻找,才找到这个山洞,便找了茅草,让你躺在这里。又找些枯枝生了火,才好过了些。”
“那你自己呢?你受伤了的,做这些事情……”我忍不住问他。
“我是男子汉啊!”他拍着胸脯微微一笑,说得很是轻松,“做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他的眉头又略微蹙起,“你睡了一天一夜,还一直说着胡话,我还以为有什么差池呢。还有……”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已经微微突起的小腹上,“现在,孩子应该没事吧?”
略微有些尴尬,我轻轻抚摸着小腹,点了点头,“没有事的。”
江仲文的神色依旧局促。
吃过饭后,他又拿出一粒圆圆的黑色的丹药来,托在掌心递给了我,“吃了这个。”
“这是什么?”我不解的问。
“反正不是毒药。”他呵呵一笑,将药交在我手中,“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再去准备些东西,待会儿我们就走吧。”说话时,他已起身走出了洞外。
手中的丹药有甜甜的馨香,不知有什么作用。不过,他应该不会害我吧。
其实,还有好多疑惑要问,比如为什么我没有着凉,身体依旧如常;比如他那样严重的伤,是如何挺过来,现在看着似乎已经恢复了一般……不过,看起来江仲文并不想解释,那我也便不问了吧。
走出洞口,只看得到枯黄的衰草堆积,中间几棵枯树,亦是没有生机。江仲文的身影在枯草中慢慢移动,不知在做些什么。天色虽已放晴,谷底还是很冷,阳光洒在身上也没有丝毫温度。
我抱膝坐在洞口,听着风吹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心中渐渐蒙上些萧索的感觉。
江仲文回来的时候,手中又提了两只野兔。都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到本该淋漓的鲜血。
“走吧。”他朝我伸出了手。
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有红色的东西沾在上面,不知是兔子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走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身体早已累的无法挪动,我只得哀求,“歇会儿再走吧?”
“不行!”江仲文断然摇头,“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到山洞才行。”
“可是前面不一定有山洞啊……”我弯腰拍着自己酸痛的双腿,说话时气喘吁吁,“难道我们要一直走下去不成。”
“有山洞的。”江仲文很是笃定。
“可是干嘛必须住山洞啊!”我终于忍不住有些赌气,坐在了枯草之上,委屈的瞪着他,“反正就是晚上休息一下而已,住在外面也没什么问题。你就那么金贵,非要住山洞啊!”
“不是金贵……”他的脸色瞬时暗了下来,顿了顿道:“我已经探查过,前面有山洞。反正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那里。”
干嘛非要住山洞!我赌气的想着,依旧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片刻安静。
江仲文在我身边蹲下来,声音已变得柔和,“拿着这两只兔子,不会害怕吧?”
“恩。”我点了点头,接过了兔子。江仲文狡黠的一笑,“走不动的话,我来背你吧?”
“不要!”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休息好了!”
江仲文哈哈一笑,从我手中拿过兔子,扬长而去,我只得在后面跟着。
太阳落山后不久,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我们也终于到了一个山洞前面。江仲文让我在洞里休息,自己则是跑到外面去准备一些茅草和柴火。临走前,他从腰间拿下一物递给了我,“这个还给你,可以防身,自己小心些,不要乱跑。”
是我的匕首。本以为仓皇的逃奔途中,匕首早已失落,没想到他还是收了起来,擦净上面的血迹,原原本本的还给了我。
“你去找木柴,我用匕首割些茅草吧。”我跟着他走出了山洞。
江仲文的眉间有一丝无奈,看了看四周,脸上有些担忧,低声道:“我们还是一起出去比较好。”
一炷香的功夫,洞里就堆积了足够多的木柴,也铺了厚厚的茅草,虽然说不上舒服,至少不会冰冷生硬。
新月初上,夜空清朗。虽然谷底显得有些荒芜,却别有一番宁谧滋味,星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别在洞口坐着了,小心着凉。”正在烤兔子的江仲文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
“那是什么?”我指着远处幽绿的一点光亮,心中有些发毛。那亮光一闪一闪的,分外明亮,仿佛孩子在眨眼睛,只是这样的光悬在半空中,在夜色下慢慢挪动,分外诡异,难道……是传说中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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