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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流行短发。”
我点点头,说,“谢谢小阿姨。”
第一次见到小阿姨,是在爸爸的追悼会上。她戴一副硕大的太阳眼镜,一套黑色呢裙子,脸上毫无表情,挤在人群中显得很醒目。我不停地哭,知道声音哑掉,她递给我一条亚麻布的手绢。直到她摘下眼镜,我才发现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几个伯父都说她是香港来的,很有钱,我知道他们其实是怕我落到他们中任何一家的头上。时间长了,人心都会变,只是我太不明白,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到最后,小阿姨拿着两个商店里新买来的皮箱放在我脚边,“你跟我走吧。”然后又关照,“少拿点东西,能不带的就不带。”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依然戴着墨镜,抽着一根烟,一边打量我收拾行李,突然走过来,扳着我的脸,说“笑一下”。
我机械地牵动嘴角的肌肉,微微地笑了一下。
她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你左脸上也有个酒窝,同你爸爸一模一样。”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后来我问小阿姨,我们会不会去香港,她问“谁告诉你我是香港来的”,我说是大伯和二伯说的,她哈哈地笑起来“我哪有本事带你去香港”。我问“那我们去哪儿”,她说,“哪儿有饭吃就去哪儿。”不过阿姨的确去过香港,后来签证过期就回来了,她从大学时期就开始到处旅游,已经去过中央台天气预报上除了拉萨和呼和浩特以外的所有中国城市。
小阿姨问我,“你对你妈记得多少?”
我说“一点点”。我最早的记忆是五岁,隐约中,有个女人带我去百货商店买了一条粉红色带蕾丝边的裙子,她穿着袖子上手工绣花的白衬衫,我家的床罩上也有同样的绣花。她拉着我的手很软。那是春天,没等夏天到来,她就死了,我戴了几个月黑臂章。那条粉红色裙子是店里最贵的,当时妈妈已经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那条裙子从来没有穿上身。
小阿姨说,“你妈是个可怜的人,”过一会,她说,“你爸也是,”再过一会,她摸摸我的脸颊,又说,“你也是。”
开始总是下着雨(2)
直到现在我都没搞明白小阿姨到底是否喜欢我,但是那好像并不重要,因为她的情绪瞬息万变,她到底喜欢不喜欢她自己,也还是个问题。
小阿姨的收入很不固定,有时候会横财般地拿到一大笔钱,有时候几个月没有一分进账。有钱的时候,她会打扮得像个贵妇,给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带我去很高级的商场,一件件试衣服,把商场小姐像女佣那么使唤,当然,使唤够了,她一定会买下一件够我们几个月菜钱的衣服或者鞋子。在需要灵感的夜里,她穿上那些高贵的行头,在房间里镜子前慢悠悠地踱步,日光灯下,落难公主般的神情,金银丝织就的皮鞋跟轻轻敲在老房子的地板上。偶尔她会全副武装去参加一次重要的社交活动,酒会之类的,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没有钱的时候,我们就拿方便面当早饭中饭和晚饭,早饭里加鸡蛋,中饭里加火腿肠,晚饭什么也不加,小阿姨说女人晚上吃得多,一定会发胖。
这是过去大半年里的主要状况,来到这个城市,我头一次坐了飞机。小阿姨看着我吃飞机餐,问“好吃吗”,我说“好吃”,问她没吃完的果酱和面包能不能带走,她摸摸我的脑袋,说“当然可以”,声音十分温和,然后告诉我,她已经找到了两份工作……………在影楼做婚纱摄影师,另外兼职为一家广告公司做图案设计,做得好的话,一个月能有五六千块钱收入。
“蔡雨霏,就算是为你,我也该安定一点了。”她转过头去看着机窗外面,叹了口气,声音很郑重,她的左耳上缀着一颗亮亮的红宝石耳钉。小阿姨有个习惯,她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一定会称呼我的全名。
“对不起,小阿姨。”我在心里说。
飞机降落后,我迫不及待地去托运行李处领回了那个小铁笼。听说货舱比客舱冷,一路上我都在担心。“这小东西的票比我们的还贵,真是人不如狗。”小阿姨揶揄地对工作人员说。
笼子一打开,那个小东西就“呜呜”地滚进了我的怀里。客舱里的气温可能的确是比较低,它的毛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让我很心疼。以前我都叫它“狗狗”,那一刻,我决定给它改名叫“果冻”,为了那凉凉的,滑滑的,喜之郎小果冻般惹人怜惜的毛。
开始总是下着雨(3)
头一次看见果冻,是在一个东北城市,我跟着小阿姨流浪的第一站,那里烟尘漫天,空气又冷又干,没有一点值得留恋。可是,在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在街上一家饭店的玻璃窗前看见了一只小狗,两颗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圆溜溜一动不动望着我们,鼻子扁扁地贴在污脏的玻璃上,伸起来一个小爪子,仿佛在和我打招呼。它的眼皮微微搭拉着,探出粉红色的舌头,表情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我们走进那家店,各人吃了一碗面条,小狗贪婪地望着桌上的肉骨头。我拣出一块小骨头放到它的面前,听见小阿姨问店主“这狗是你家的吧”。
她用五十块钱买下了那只狗。第一次把果冻抱在手里的时候,它轻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背上的骨头高耸着,全身都很脏,白色的毛打着结纠成一团一团。第一次洗过澡后,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脚边打呼噜,温润的热量带着一阵阵微颤从脚背传过来,我忽然十分感动,好像世界上终于有什么东西会永远属于我。
我对小阿姨说,“我真没想到你会买这只狗。”
她摇摇头,“我也没想到。”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从那一刻起,我不再害怕她了。
我们坐在长途火车上去另外一个城市,我抱着果冻,半梦半醒里听她说话,窗外的田野树木飞一般地往后倒。她告诉我,曾经结过婚,后来离婚了,因为丈夫待她不好,喝醉了把酒瓶砸在她头上,她顺着楼梯滚下去,肚子里的孩子流产,她几乎送了命。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就在这个我们刚刚离开的城市。
“其实,知道孩子没有了,我心里很开心,”她转过头来,“觉得又自由了。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说,“不奇怪啊。”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然后告诉我,曾经很喜欢我爸爸。
我说,“我早就猜到了,否则你有什么必要来管我。”然后靠在小阿姨的肩膀上又睡着了。
昨天晚上,小阿姨在为一个家纺公司做图案设计,一时兴起拿出两根吸管,我们一同蘸了肥皂水,吹出一堆堆泡泡,无穷无尽,飞在空气里,幻化成色彩华丽的圆环,触到墙壁家具,依依不舍地破灭。小阿姨说,这个图案系列打算就用彩色圆环做主题,因为圆是最稳定的图形,用它来构筑稳定感,再用多种彩色体现变化感。小阿姨的眼睛里洋溢着神采,每次想起一个好题材,她都是这样的。
浴室里的淋浴器又坏了,滴滴答答,生锈的水管里只落下来冰凉的水,更像是窗外的雨。楼上叮叮咚咚在敲着什么东西,那个胖女人好像又在同谁吵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洗完头,擦干后,对着镜子,我的头发湿漉漉地披落下来,已经不再有以前的光泽。医生说过,会这样的,可是没想到这么快。
于是,我走到客厅,对正趴在大桌子上画圆的小阿姨说,“明天,你帮我把头发剪掉吧。”
开始总是下着雨(4)
小阿姨依旧趴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画一个巨大的橙红色圆环。那种最适合海滩边遮阳伞的颜色,她大张旗鼓地将之用在室内家装的布纺上。那个牌子的东西卖得天贵,小阿姨能拿到一笔丰厚的设计费。
“怎么了?”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鼻子上挂着一点橙红色的颜料。她看了我一会,慢慢地放下笔,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
我就那么抱着她哭起来。她伸过手来,摸着我干枯的发梢,拍拍我的肩膀,“头发太长了,是会不好的,我年轻的时候头发比你还长,发梢常常要剪。” 她的衣服上有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雨后刚剪过的草坪般朴实,闻上去心里很舒服。窗外,无边的雨丝从透明的天空里飞落下来。
“你还是帮我把它剪掉吧。”过一会,我说。
“喜欢什么款式?”她问。
“随便,头发长了,洗不干净,”我回答,吸着鼻子,轻轻地对小阿姨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她对我微笑,“果冻呢?”
“在房间里。”我走到房间里,果冻不在,四处找寻一番后,发现那个小东西居然趁刚才那么一点功夫蹿进了浴室,无师自通地用爪子扯下卫生纸一团团裹在身上,最后自己挣脱不了,从头到脚被包得紧紧的,只剩耳朵和鼻子眼睛露在外面,活像电影里的伤员,躺在地上“呜呜”地叫。
我把它从一堆卫生纸里解救出来,它抬着乌亮的眼睛感激地看着我,里面满是崇拜,让我由衷怀疑起“狗眼看人低”这种说法的科学性。我想,在它眼里,或许人类都是高大万能的……………即使像我这样,才会有那么简单真纯的眼神,顷刻间打动人心。
“哎呀,酸奶没了!”星期六晚上十点半,小阿姨在设计桌边尖叫起来。她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平时喜欢抽烟,有时也喝酒,正儿八经工作的时候却烟酒不沾,一罐一罐地喝酸奶,有时一晚上能喝出一堆酸奶瓶子,她说那能刺激灵感。
我说,“我去买吧。”然后穿上外套,从门口的橱柜里拿了钱,开门下楼。在一楼半的转角处,灯光暗影里站着的一个人吓了我一大跳。我退后一步,那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米色的风衣,一条羊毛格子围巾疏疏地在胸前打了个结。她长得很漂亮,脸色也有些紧张,眼睛红红的。她看了看我,有些歉意地点点头,匆忙地移开眼光,往楼上去了,皮鞋底响亮地敲在台阶上。
在小区里的便利超市拿了十瓶酸奶,付钱的时候,竟然碰到了林医生。他穿着家常的衣服,和医院里白大褂大口罩的形象很不相同,是他手里一包颜色鲜艳的娇爽超长夜用卫生棉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也很快认出了我,脸上展开温和的笑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卫生棉,有点不好意思,“给我女儿的。”
我对他笑笑。
他问我,“你的……头发剪了?”
我点点头。
“你也住在这附近?”
我说,“我们刚刚搬来。”
他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又微笑地看着我,付了钱,转身走了。
林医生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两鬓已经有了白发,身材依然挺拔,说起话来表情郑重而诚恳,让人觉得无论什么事情,有他在都会化险为夷。那天在医院里,他就是用这样的神态告诉我和小阿姨,“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发展下去,最好开始血液透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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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温莎的树林”全部版权属于作者温莎林所有,电子邮件地址wenshalin@xshubao2。com作为版权依据。争取每周一到六天天上贴。谢谢跟看。
开始总是下着雨(5)
“血液透析是……”小阿姨开口了。
“就是俗称的‘洗肾’,是血液净化技术的一种,根据膜平衡原理,把患者的血液通过一种有很多小孔的薄膜,医学上叫‘半渗透膜’,”林医生推推眼镜,“做透析的时候,患者的血液流过半渗透膜组成的小间隙,水、电解质和血液里的代谢产物就通过半透膜弥散到外面的透析液里……”
“这样就能把我身上的血洗干净吗?”我终于问。
他沉默了一下,看看我,“可以这么讲。”然后垂下眼帘。
这句话让我的心像是猛然掉进了一盆冰水,仿佛全身的血已经被抽光了。我看见自己搭在办公桌角上的一只手不听使唤地发起抖来。
“真有这么严重?”小阿姨的声音也有些变了。
“血液透析其实并不是很多人想像的那么可怕,也不是不可逆转的,很多病人长期透析,只要注意饮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生活质量不会受太大影响,甚至停止血透。我们医院这方面技术可以说是全市最好的,有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也定期在我们这里做血透……”林医生的声调依然那么心平气和,几乎有种坐壁上观的残酷,“你不要太担心,以你女儿的情况,暂时也不一定……”
“她不是我女儿,”小阿姨突然说,声音显得有些尖利,“她……是我侄女。如果……………我是她妈,大概不会这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发白,嘴角微微牵起,精心画过的眉毛向额心间蹙过去,眼睛不停地眨动,给她的脸带上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林医生愣住了,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以为我们是母女。
“哦,是这样,”反应过来后,他推推眼镜,有些难堪地笑了笑,“对不起啊。”
一种微带难堪的沉默弥漫在来苏水味的空气里。过一会,小阿姨有些唐突地大声说,“你要帮帮她!”她的口气重重的,一点不像是求人,倒像在发号施令,然后转过头去,自顾自看着窗外,大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溢满了泪水,在阳光里亮亮地闪着光,如同两泓深深的湖水。
我的鼻子里一阵发酸,但却并不想哭。从生病的时候开始,我就偷偷看了一些医书,所以,林医生讲的,我并不觉得陌生。书上说,很多病人都会走到这一步。
“啊……”林医生被小阿姨的样子怔住了,过了一会,轻轻地说,“我们做医生的,当然会尽力而为。”
临走时,林医生站起身来把我们送到门口,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默默地看着我,这一回没有微笑。那是一张温和的中年男人的脸,职业性的淡漠里带着一点慈悲;为那个神情,我记住了他。
那天,从医院里出来,我和小阿姨坐在肯德基店里,两个人都吃得很少。外面有人敲窗玻璃,是一个乞丐模样的女人,穿着污脏的棉袄,皮肤很粗糙,神色带着疲倦,背上是一个和她一样脏的孩子,一刻不停地哭闹着。
她曲着手指敲窗玻璃,指指我手里的饮料杯子,再指指自己背上的孩子。干裂的嘴唇上浮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拿着杯子走出去,递给她,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立刻转身递给了自己背上的孩子。小孩子把吸管直接塞进嘴里,脏脏的小脸上终于现出笑容。
“这种人是骗子。”小阿姨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生菜沙拉。
“我觉得不是,”我说,“否则她不会只要那杯喝了一半的饮料。”
春天的阳光隔着玻璃照在身上,给人吉光片羽的安宁,仿佛一切的灾难,都是上辈子或者下辈子的事,而这辈子,还有很长,很长。
开始总是下着雨(6)
回家路上,经过家电商场,小阿姨说,“进去看看。”
她一直把我领到电子琴柜台前,逼上梁山般地让我挑了一部雅马哈电子琴,说“就算你今年的生日礼物吧”。
“可我的生日还早啊。”
“早点送给你,”她有些仓促地对售货员说,“小姐,这个我们要了。”
“很贵的。”我瞟一眼价格。
“没关系,我上个月的外快就有这些,”她说,转过头来,明媚地对我一笑,“正好,以后我缺灵感,就听你弹琴吧。”
我说,“好。”
小阿姨一边听着“C大调奏鸣曲”一边继续设计她的圈圈叠圈圈,身上的围裙斑斑点点染着颜料,红绿交错,也像一件艺术品。我弹完一支曲子,她停下笔,从凳子上爬下来,使劲伸个懒腰,一撩头发,露出高高的,雪白的前额。她有些慵懒地把两只手背到背后,T恤衫的后背伸进去,解开扣子,再从袖管里伸手一拉,黑色蕾丝边的胸罩就像条鱼一般从她袖管里滑了出来,那瞬间的动作可以说充满了性感。
“再弹一遍吧。”她说。
这次,我刚开始,楼上就重重地传来几下脚步声,那是三楼那个胖女人的信号,表示她家要睡觉了,请我们安静。小阿姨使劲地对着天花板瞪了一眼,扁扁嘴,说“八婆”。
小阿姨的额头上有几根天然的抬头纹,眼角和脸颊的皮肤却极其光滑,一眼看上去,倒像刚刚三十出头。我想起在医院里,林医生把我当成她的女儿,笑了起来。
“笑什么?”她问我。
“没什么,”我说,“你那个动作,很像一个人。”
“谁?”
“张艾嘉,”我说,“有一部老电影,叫‘最想念的季节’,她演一个喜欢乱七八糟穿衣服的女人,叫刘香妹。”
“那么土啊?我不要。”她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但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也笑了。小阿姨打个哈欠,去冰箱里拿出一个酸奶,用勺子舀着吃,“莫扎特的曲子很好听。”
我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听莫扎特。”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在想,莫扎特一生坎坷,写出的作品却华贵精致,自己身上的苦难从不侵犯笔下的作品,小阿姨也给我这种感觉,她自己很落魄,拍出的婚纱照,做出的设计却美轮美奂,但是我不太敢告诉她。
偶尔,在很深而失眠的夜里,隔着墙壁,能听见她轻轻地和人讲电话,有时微微啜泣,但我们还是在一个个城市之间辗转。刘香妹常常和她的毕宝亮擦肩而过,还是,世上并没有毕宝亮。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拉起窗帘,对面二楼那户人家的窗口亮着台灯,窗帘半开着,我甚至能看见圆圆的乳白色灯罩。台灯下,写字台上堆着厚厚一叠书,却没有人,旁边挂着一盆吊兰,叶子垂下老长一段。
我不知道那家住着谁,可是,我有点羡慕他们。
临睡前,小阿姨走到我的房间,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方型瓶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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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总是下着雨(7)
那是个造型很简单的瓶子,里面盛着淡紫色的水,小阿姨探过身来,按动瓶上的喷嘴,把香水喷一些在我的枕头上,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在空中静静地弥漫开来。
她把瓶子放在我的床头,“以后这个给你用吧,薰衣草的味道能帮助睡眠。”那是她常常用的一种香水,英国产的,托人从香港带回来,名字叫做“温莎的树林”。
我问过她这个名字是不是同那个为了美人放弃江山的温莎公爵有关,她说“无非是个牌子罢了”,然后淡淡地笑一笑,“而且,我总是觉得,他不一定都是为了美人,也许本来对江山就不大感冒。”
烦人的雨季。
水珠前赴后继地扑落在玻璃窗上,我的头贴着枕头,辗转反侧地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直到终于在满室薰衣草的清香里朦胧睡去。
是那种清淡的梦,和现实只隔着薄薄一线,心里又隐约知道那是个梦。沙沙的雨声渐渐淡去,换成阳光,从天空里四面八方透过学校音乐教室的彩色大玻璃窗洒落进来,带着温暖透落在斑驳的木地板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微尘随风舞动,却一点不觉得脏,反而像是充满活力。
陈朗哥哥站在钢琴边很生气地看着我,“昨天练了几遍?”
“十五遍。”我轻轻地说。
“练了十五遍怎么还弹成这样?”他的眉心里蹙出三条细细的纹路,那是他很不高兴的表现。
“你知道吗,把李斯特弹成这样,是一种侮辱!”
他的脸色很严肃,我慢慢地低下了头,开始默数面前那五十二个白键和三十六个黑键,不出所料,数完一遍,他的火气慢慢消掉,开始讲解,“这首曲子的精华部分在第二段,听上去的感觉,应该是仿佛作者深藏在内心的感情经过第一段的酝酿,终于爆发,注意,在这个时候,主题才行云流水一般地高八度推进……你再来试试……”
小时候,我跟着爸爸的好朋友,学校里教音乐的陈老师学钢琴,陈朗哥哥是他的儿子。陈老师中风后,都是他教我。
陈朗哥哥从三岁开始学钢琴,八岁得了全市第一名。他的志愿是日后去维也纳学音乐,最崇拜的钢琴家是一生光彩照人的李斯特。
学校的音乐教室是栋古旧的尖顶房子,由一座从前的天主教教堂改建,讲坛边放着一架古旧的斯坦伯格钢琴,据说是当年的传教士留下来的。陈老师和陈朗哥哥都把它当宝贝“真正的老货,校长都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钱,否则早把它卖了”,如果我在那架琴上把李斯特弹得像理查德克莱德曼,他会狠狠地训我,“你这样,等于是让大家闺秀跳脱衣舞!”那口吻和他爸爸一模一样,很讨厌,又有些可爱。
去跟他告别时,他的眼睛红红的,“你一定要走吗?”
我点点头,不说话。
“你的病不要紧吗?”
“好点了。”我说。
他把自己历年的压岁钱包在一个信封里塞进我的口袋。
“去了奥地利,给我写信。”我对他说。
他点点头,很久地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离开。
那架雅马哈电子琴花了小阿姨两千多块钱,我实在不敢告诉她,其实,我心里多么想再摸一摸那架古旧的斯坦伯格钢琴。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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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总是下着雨(8)
陈朗哥哥的爸爸据说出身音乐世家,却是学校里处事最圆滑,最擅长捞外快的老师之一,社会上开始流行学钢琴,他立刻就收了很多学生,其中好几个市领导的子女。到周末,一大早就会有辆锃亮的奥迪车停在教工宿舍楼下接他去上课,引得其他老师侧目,甚至有人在背后打小报告,但是校领导碍于他帮忙弄到了一批平价的建材,也就眼开眼闭。
陈老师总是笑嘻嘻的,光溜溜的头顶,神情很有几分像个小品演员,时不时开个玩笑。我见过他给那些孩子们上课,他们拿钢琴当玩具,他也就陪他们玩,人缘极好,但他永远不让他们碰那架斯坦伯格。
可是,他教我弹琴时却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严厉到近乎偏激。他狠狠地撕掉我偷买的“水边的阿狄丽娜”曲集,阴沉着脸训我,“理查德克莱德曼也是先弹好了德彪西的,记住,学琴没有终南捷径!”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那支不晓得什么时代流传下来的钢笔,毫不留情地把那本斑斑点点的旧琴谱哗哗乱翻,开写“三十遍……二十遍”。据说他只对喜欢的学生这么霸道,被他法西斯过的学生,都考上了一流的音乐学院。
他对陈朗哥哥更凶,小时候练琴时硬币从手背上滚落下来,父亲的尺子立刻落下去。陈朗哥哥说“我几次甚至想过离家出走,但回想起来,爸爸是对的”。他脸上一副明朗而沉着的微笑。
我爸爸对他说,“雨霏身体不大好,不要太苛求了。”他竟然回答,“音乐,越是身体不好的孩子越能成器,因为人生不够完美,就会去专心追求艺术的完美。从这点上说,雨霏比陈朗条件更好。”真是变态的鼓励。
那是陈老师中风前两天,之后,陈朗哥哥接替了他的角色,在琴谱上写“三十遍……二十遍”,不过,德彪西换成了他自己钟爱的李斯特,他总是责怪我弹不好。
我想起告别时陈朗哥哥久久看着我的眼神,心里茫茫然地痛。
小阿姨问过我,“你喜欢他吗?”
我摇摇头。
她又问,“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我抬起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维也纳怎么样了。电影里,那个地方很冷,有大片的雪原和茂密的松树林,有美丽的欧洲古典建筑和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他没有让他的父亲失望,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摸钢琴了。
我的意识在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慢慢地滑回幽深的梦境,梦里飘着柔柔的薰衣草清香。
“喜欢一个人,就把最心爱的香水喷在手心,然后和他握手,你的香气会在他的手上停留至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足够他爱上你了。”刚才,小阿姨告诉我。
我问她,“如果他立刻就去洗手了呢?”
她说,“那就是你们没有缘分。”
我又问,“你试过吗?”
她点点头。
“灵吗?”
“灵。”
“那后来呢?”
她不说话,对我微笑,“睡吧。”她把“温莎的树林”轻轻地喷在我枕边。
开始总是下着雨(9)
再醒过来,是星期天的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几条细细的金线落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我翻个身,棉被和身体之间形成一种近乎完美的触觉,我闭上眼睛,继续在床上赖下去。
楼上不知哪一家大清早就开始唱卡拉OK,我迷迷糊糊这点工夫,他从“给我一杯忘情水”唱到“我和你吻别,在寒冷的夜里”,再唱到“深秋的这样一个黎明,无限清醒在心里”。那个人把天王巨星的歌糟蹋一遍,显然对自己的声音十分满意。我伸手拉过枕头贴紧耳边,心里纳闷三楼的胖女人对我们斤斤计较,何以对他如此宽容。
是果冻把我彻底弄醒的。它的牙齿刚刚长齐,陡然间自我感觉良好起来,仿佛觉得已经成了一只大狗,可以胡作非为了。它拱到枕头边,毛茸茸地舔我的脸,等我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它却已经调转身子,一头扎进被子,只露出一个屁股。
“果冻……………”我故作生气地对他瞪眼。
它“呜呜”地回复,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对他做个鬼脸。
小阿姨今天要出去会一个朋友,我带上钱,牵着果冻下楼,遇见住在一楼的那个女人正在关门,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瘦小的身材显得十分臃肿,看上去怀孕很久了。她转过头来,看见我,对我和气地笑了笑,“今天天气很好。”她突然这么说。她的脸上有一些斑点,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妊娠斑吧。
“嗯,今天天气很好。”我也对她笑笑。
出门往左拐,过一个停车场,穿过一条满是洗头店的小街,往右转,沿街朝前走一段,就是一个菜场。这还是我先发现的,小阿姨以前总是去大超市买又贵又不新鲜的蔬菜水果。
果冻平时不太出门,见到街道上的人群,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东看西看。我有些费力地拉着绳子,不让它跑开太远。
一辆自行车从我身边很快骑过,车后架上捆着一个打印机纸箱,骑车的是一个男孩,在前面路口转弯的时候,他微微倾过身子,一条腿从踏板上伸下来,脚踮在地上“唰”地一声停住车,和人行道上一个老太太打招呼。他穿着米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在买菜的人群里很显眼,一边说话,一边微笑着伸手去抓抓头发。
他的侧脸长得很好看。
“果冻!”果冻又跃跃欲试地要往旁边蹿,我喝止它。
等我抬起头,不远之外,那个男孩转过头来,东张西望,脸色有些茫然。
他的正面也很好看。
那一刻,他好像也看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立刻低下了头。
'待续'
圈进保留地的男人们
恰克飞鸟有一首老歌,叫“男と女”,里面一句歌词,看上去大约是“男人就是女人,女人就是男人”的意思,比张贤亮先生“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认识足足提高了一倍。后来,一位不得志的香港歌手跑到台湾去把这首歌翻唱成中文,大意说男人被女人整得很难受,得到两岸三地人民一致认同,周华健大哥一举成名。
“区别文明社会和野蛮社会的一个根本标志,就是…………… 对女性的态度,”老爸用两个手指夹住一个棋子,慢悠悠地在棋盘边上敲着,“你看人家欧洲人,特别讲究一个……绅士风度,男人见到女人,个个必恭必敬,要低头,要脱帽,要为女士开门,那是为什么?”他抬起手指,滑翔机一般在棋盘上巡逻一周,却又落回棋盘边去,“那不是因为男人怕女人,恰恰相反,是因为女性,”老爸语重心长地看看我,“是弱势群体,社会文明程度越高,对于弱势群体的尊重就……………”
“臭男人,真是欠扁,我告诉你,你的脾气太好了,他就是被你宠成这样的,如果是我,冲上去扇他两个大耳光!”姐姐在客厅沙发上冷不丁地咆哮起来,吓得电视里的水均益神色一变,识趣地说“好,感谢您收看我们今天的‘焦点访谈’,下次再见”,一脸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姐姐的一位闺秘苦恋八年,在爱情长跑中崴了脚,男朋友弃她而去,还带着新欢在她面前招摇过市,这两天姐姐一直在开导她……………如果她那个风格也能算“开导”。
老爸轻轻地叹口气,递过来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终于把那个马落在了我这边的“车”和“炮”之间,还怕我看不懂局势,“我将你的………军。”
这两天老妈又在和他闹别扭,为了不知什么事。我调侃他怕老妈,他端出一套听上去充满了智慧的自欺欺人。以我家为例,如果说有“弱势群体”,那个弱势群体绝对不是女人,而是此刻耸着肩膀围在饭桌前下棋的两个男人。
我问老爸,老妈年轻时是不是也这么容易上火,他说“哪里,那时候她买段布做裙子都要和我商量颜色,我说不好看,她就不买”。流金岁月一去不复返,现在老爸连自己的衣服颜色都不能做主;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一天老妈突然爱上了米色,于是我一半以上的衣服都是米色的,唯一的区别是深米色或者浅米色。
女人就像美国历史上的清教徒,她们小心翼翼地坐着“五月花”号靠近美洲大陆,上岸后好颜辞色,软硬兼施,得寸进尺,虚情假意弄出个什么“感恩节”;而男人则像印第安人,空有强健体魄,脑袋一发晕,几杯酒被骗走曼哈顿岛,优山美地变成自然公园,屡战屡败,家园不保,到最后被乖乖圈进保留地开赌场过日子,后台老板多半还是白人。
骂完了闺秘的负心郎,姐姐哼着歌一摇一晃走过来,指手划脚,“飞象啊,果冻,飞象!”
“都将军了,还飞什么象?”我瞪她一眼,“观棋不语你懂不懂?”
“才下了一会儿就被将军,你好笨噢。”她毫不嘴软,一扭屁股进了卫生间。
过几秒钟,她在里面怪叫一声,“果冻啊,你去帮我买一包卫生棉吧!”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真的没有了吗?”我很不情愿,“你房里也没了吗?”
“没了。”
“衣柜里呢?”
“也没了,”姐姐有些不耐烦,“你快去啊。”
“我都替你买过两次了。”我坚决地表示不愿意。姐姐的月经和她的个性一样缺乏规律,想来就来;我并不介意为她跑腿,可付钱时前后左右的眼光让人很不自在,“你叫老爸去吧。”
“爸,那你去跑一趟吧,我给你一个包装袋,你照着买就行。”姐姐改变方向。
老爸嘀咕一句,“我一直跟你说,要未雨绸缪……”
姐姐终于决定不和我们理论,“你们不去买,我就告诉老妈果冻马上要考试不温习功课还跟老爸下棋!”她干脆利落地威胁。
唯女人与小人难养。小人好歹还会长大,女人却不会改变性别。
于是老爸拿着雨伞和钱夹灰溜溜下楼去了。过一会回来,手里多了一包鲜艳的卫生棉,他脱下外套,“外面雨很大。”
我们接着下棋,老爸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结果那一局我反败为胜。姐姐笑起来,“怎么样,果冻,多亏了我吧?”
老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显得有些疲惫,“刚才我在超市里碰到一个病人,她也住这附近。”
“什么病?”
“肾衰竭。”
“重吗?”姐姐问。
他点点头,“再下去,就要开始洗肾了。”
姐姐吐吐舌头,嘟起嘴,突然冲我一挤眼睛,“果冻啊,哪天老姐要是得了肾衰竭,奄奄一息,你会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反问她,“哪天我得了肾衰竭,你会怎么办?”
姐姐笑起来,“别赖皮,你先说你会怎么办?”
“长幼有序,你先说。”我顶嘴。
“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我们围着桌子开始斗嘴。
“够了!”老爸突然闷闷地低吼一声,两手紧握着茶杯,抬头看着我们,神情突然严肃得有些可怕,“不许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老爸很少发火,他一旦发火,我们全都噤若寒蝉。
姐姐有些夸张地踮起脚回她的房间去,我整理好象棋,老爸还看着手里的茶杯发呆,像是在思索什么东西。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露露在网上找我,说打算帮她表姐把结婚照做成配乐视频,放在纪念CD里附在结婚请柬中,每个宾客赠送一份。她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很得意,说找来几段音乐,和表姐一起挑了一个晚上都做不了决定。
她问,“果冻,你觉得哪段音乐好?”
露露这个人看上去有些散漫,但办事很认真。我打开她发来的音乐文件,吓了一条,她说的“几段音乐”是三十段不同的古典乐片段,编号一到三十。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认真听了几段便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之后的都随手点开,过了一会,对她说“都很好”,露露发过来一个皱眉的脸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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