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刹那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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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认真听了几段便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之后的都随手点开,过了一会,对她说“都很好”,露露发过来一个皱眉的脸谱,“仔细听嘛!”

    于是我说,“第十八段最好。”其实我根本没听,选择它是为了“十八”那个数字。

    露露很高兴,“我也是觉得那段不错唉!”

    我问她那是什么音乐。她说,“叫‘爱之梦’。名字也很好听。”

    最美丽的相遇

    “爱之梦。”我想起了那个比她的表姐矮了整整半个头,脸上好多青春痘,拥有“天下无贼”里傻根般单纯笑容的新郎官。当然人家不是民工,是一家企业的执行董事。

    男方家里开公司,资产上亿,新郎是独生子。据说一结婚,女方就能得到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将来生了儿子,再加百分之五。一切费用男方包办,给女方家长的礼是一套高档连体式别墅,度蜜月去巴厘岛。从身高,露露的表姐是“下嫁”,从家世,却是绝对的高攀了。

    “我还是搞不懂,以后天天低着头跟老公讲话,脖子都会酸唉,”婚礼排练的时候,露露偷偷地对我说,“我一直以为表姐会嫁个很帅的男人。”她尖刻得天真无邪。

    “我表姐以前的男朋友很fit,有点像甄子丹。”回家的出租车里,她告诉我,口气里不无失望。她的表姐长得很好,当年被选上空姐,父母坚决不同意才没去的。

    露露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没有表姐漂亮,但在我看来,她比她的表姐漂亮,至少更有人间烟火气。有一回,我就这么告诉她“我觉得你比你表姐漂亮”,她抬起眼睛,使劲地盯了我一会,突然脸色变得像是很生气,“别臭我了!”

    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姐姐从我进大学那天就开始热烈煽动我追露露,我反问她,“怎么追?像大众追你那么追吗?”那阵子有个痴心男人隔三岔五戴副很酷的墨镜开着一辆大众车在我家楼下站岗,仿佛特务盯梢,我叫他“大众”。直到某一天,姐姐去敲敲他的车窗“麻烦你把车换成奔驰再来好不好?”他就此销声匿迹,我想,或许他是死心了,或许他终于明白姐姐不值得那份多愁善感。

    姐姐瞪我一眼,“发动荷尔蒙自己去思考!”

    每次露露来我家,我能感到爸妈欣赏的眼光;每次我去露露家,也能感到她父母抬举的目光。说来奇怪,看似水到渠成,反而觉得两个人隔得远了一点点,或者说,太近了一点点 ……唉,越说越说不清楚,你懂我意思啦。

    一年五十二个周末,有五十一个半,姐姐会大睡懒觉,美其名曰“女人是睡出来的”,剩下的那半个,她心血来潮临晨爬起来赶广告方案,必然搞得鸡犬不宁。果然,一大早,她咚咚地敲门,“果冻,果冻,你上次给我买的打印机不work,快起来看看!”

    “现在才七点啊!”我从被窝里瞄一眼墙上的钟。

    “我从四点半一直等到现在了!”言下之意,我已经很体谅你了,“快帮我看看哪,很紧急的!”我把头闷在被子里说了一句“有病”,心里诅咒她日后时来运转嫁一个又矮又丑又长痘外加穷得叮当响的男人。

    半小时后,我套上老妈新织的温暖牌毛衣……………当然是米色的,穿上姐姐一个客户赠送的据说有利男性生殖健康的牛仔裤……………自从姐姐经办了他们的广告后,我就被剥夺了穿任何不利男性生殖健康的牛仔裤的权力。我把惠普五花大绑捆在后座,踩着自行车上了路,心里十分后悔几天前一时昏头,自告奋勇帮她去买了这台几合一高档打印机回来。

    经过菜场时,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穿淡紫带褐色条纹的套头毛衣,大大宽宽的圆领,看上去毛绒绒的。整个下巴埋进领子,但我还是一下认出了刘海下那双乌黑的大眼睛。

    她站在人群里大睁着眼望着我,带点懵懂的表情,短发散在耳边,看上去毛毛的。她手里牵着一只狗,绒线球般立在地上,高抬着脑袋,也是一脸无辜而可爱的样子。

    我看着她和那只小狗,突然觉得两者的神态有点相像,不由微笑起来。

    我不明白一个女孩子的神态何以会那么像只小狗。可就那个时候,她转过身去,牵着小狗走开,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对天发誓刚才听见有人在叫我,而且好像就是她。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老妈的感性

    姐姐一旦有了工作压力就会慷慨地把麻烦转嫁给别人,弄得大家都跟着团团转,传说这种杰出的素质叫做“领导才能”。她得知打印机被留在店里修理,要隔天才能取的时候,气急败坏,“你有没有脑子,这些我今天要打印好,明天要交给客户的呀!”

    “你又没跟我说明天就要。”

    “用得着说吗?如果不紧急,我犯得着四点半爬起来吗?”

    “那你去公司打印好了。”

    “公司那么远,一来一去两个多钟头,我还有一堆东西要看呢!”她哇哇大叫,瞬间变成一只艳丽的母夜叉,仿佛她的时间是时间,人家的时间全不是时间。天晓得她手下那些Simon啊Michael啊Steven啊都是怎么混日子的。

    “你爸的打印机不行吗?”老妈值班归来,坐在饭桌前喝粥,夹起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皱起眉头,轻轻地说,“我跟你说过,点心要到菜场西隔壁台湾人开的那家去买。”那个“你”,指的是老爸。

    “那家店排队的人太多了,”老爸自己端了一碗粥坐下来,“一直排到门外。”

    “就是因为好,才那么多人排队的嘛。”老妈嘀咕着。不知什么时候,老妈又开始和老爸说话了。

    “当然不行,要用激光彩色照片打印机!”姐姐在房间里半是生气半是撒娇的口气。那是为一家纺织品公司做的全套品牌形象设计,很大一笔单,明天上午约好客户谈进程,本来资料都准备好了,昨天晚上姐姐一边骂男人一边灵光一闪,把文案修改了几句,于是都要重新打印。

    姐姐玲珑有致地站在房门口,披肩的长发间系着一根宽宽的红色发带,嘟起嘴,歪起脑袋,紧皱眉头看着我们。她没戴隐形眼镜,小巧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色宽边镜框。那副眼镜让我想到了木鱼,他家有一台同样的激光彩色照片打印机。上回给姐姐买这台打印机,就是木鱼推荐的。

    我给木鱼打电话,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说“等下我去你家取”,他说“不,我给你送,送过去吧”,这时,背景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掉到了地上。

    我问他怎么了,他平静地说,“是我爸妈。他们星,星期五半夜回来,昨天吵了一天,今天接,接着吵,家里的东西被砸得乱七八,八糟。”

    “我妈怀疑我爸又有女,女,女人了,”他的声音有些悲哀,“我正好想出去转转。”

    我挂上电话,告诉姐姐打印机搞定了。她眼睛一转,居然问,“你那个同学可靠吗?”这个女人!

    “昨天晚上值班,听小王说,小赵的老婆回来了,小王的姐姐不就是放射科的吗,据说小赵的老婆偷偷找过露露她爸,说是想回放射科……”

    “回放射科?”老爸愣愣地看着她,“小赵,不就在放射科吗?她……要是回了放射科,以后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多……”

    老妈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真是木头,她哪是想回放射科,其实是想打听小赵,” 老妈整晚没睡,却神清气爽,大概和听了一晚上八卦不无关系,“她那个什么老板,搞了半天,家里有老婆儿子的,不肯跟她结婚!”

    “哦……”老爸从喉咙里感谓地长叹一声。

    小赵叔叔的老婆曾是医院的头号美女,有“小刘嘉玲”的绰号,医大毕业后阴差阳错进了放射科对着片子看骨头,一度引得许多青年才俊有事没事朝X光室跑。后来放射科主任小赵叔叔近水楼台先得月,结婚那天,真的把新娘一口气从一楼抱上对面四楼,传说牙科的丁医生为此大受打击,一走神把病人的磨牙当智齿拔掉了。好景不长,两年后,一个做电子生意的大款去看病,顺手把女医生给X光片一起捞走了。

    “这种女人!”老妈重重地说。

    “回来好啊,省得他一天到晚忘情水忘情水的没完没了。”姐姐在房间里说。

    “好什么,”老妈口气里冷丝丝透着轻蔑,“妖精一样,我从来都看她不顺眼,”她叹口气,“我倒是觉得,小敏的老公死了也有半年多了,小赵和她……”

    我和老爸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你们啊什么?”老妈瞪我们一眼。

    “……没什么。”老爸说。

    “他们在啊你太有创造力了,”姐姐笑着插嘴,“一个绿帽,一个寡妇,你就想送作堆。”

    “不是很好吗?小敏个性那么好……”老妈一本正经地嘀咕着,“娶她当老婆……”

    “算了吧。”老爸说。

    老妈的脸上有种很认真的不理解。印象里,老妈总是缺少那么一点点感性,就像她会理直气壮地认为一个离异的好男人和一个不幸的好女人定然可以彼此慰籍。我觉得小赵叔叔和小敏姐姐都是很深情的人,但方式不同,对象也不同,而深情的人不会随机应变。老妈就感受不到这一点。

    “且听风吟”

    “唉,你这副眼镜跟我的一个牌子噢,”三个小时后,在我家的饭桌上,姐姐突然大惊小怪地对着木鱼叫起来,而且坚持要他摘下眼镜给她检验一下,“是真的阿玛尼唉。”口气里顿时有些“刮目相看”。

    “我,我,我爸给我买的,”木鱼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说这个款式比较有,有,有学生气。”

    “你爸干什么的?”姐姐有些好奇。

    “做生意。”

    姐姐立刻热情起来,夹起一个五香鸡腿放进他的碗里,“他做什么生意?”

    “房地产。”

    “哦……开公司吗?”

    木鱼点点头。

    “那应该需要投放广告咯?” 姐姐的一双大眼睛亮亮地转着,真势利。我对着木鱼使眼色,可他傻乎乎地只管盯着自己眼前的饭碗,一面脸红起来,“这个……”他抬头看看姐姐,很快又低下头,望着碗里的鸡腿,“这个……”憋了一会,“我不,不大清楚。”

    姐姐却来劲了,“那……………你爸爸主要做什么房产?”

    “公,公,公……”木鱼上课时最怕老师点名提问,每次站起来都要尴尬半天,想不到来我家,歪打正着还要被姐姐盘问。他结巴半天,“公…………寓房。”

    “美美,去把电视关小一点。”老妈给木鱼解了围。

    姐姐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烫金名片,“唉,小庄,等下你回家,把这个给你爸爸,”她展开一个妩媚的笑,“我是广告公司的,我们成立于2001年,是行业里规模最大的公司之一,能承办各种设计项目,还有大型的公关活动和表演秀……”姐姐口齿流利地广告一番,顺便把几家竞争对手数臭一顿,“所以呢,以后你爸爸如果需要广告业务,跟我们合作是最好的了。”她甜蜜蜜地看着木鱼,仿佛他脸上有两百万的订单,看得他脸色越发困窘,然后说,“对了,下礼拜我们公司拍一个广告片,很多美女的唉,”她望望我,“你和果冻一起来看吧!”

    “美美,吃饭不要谈生意,”老爸终于忍不住了,“你看人家小庄都拘束了。”

    “什么呀,”姐姐咯咯地笑起来,一头直溜溜的乌发在肩头轻轻摆动,“他是听见有美女,不好意思了!”

    “你们家的书真多,”饭后,木鱼站在我家的连壁书架前翻了很久,“我可以借,借一本吗?”

    “随便拿,反正我们基本上都不看书了。”我站在窗边,拿起小水壶给吊兰浇了点水,抬起头,对面二楼门窗紧闭。我想起早上遇见的女孩,如果我没有看错,她应该就住在那百合花窗帘后面。

    回过眼神来,木鱼的手上拿着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且听风吟”。那本书是姐姐的,薄薄的,插在一排村上春树的书当中。

    “姐,木鱼借本你的村上春树行不行?”我扯着嗓子问。

    “好啊。”姐姐隔着墙大声回答。于是木鱼带走了“且听风吟”。他走了之后,我才想起,那本书是姐姐的第一个男朋友送给她的,扉页上还写着“Dear GM, Happy Birthday”。

    当时姐姐念大学二年级,她男朋友高她一届,他们常常站在楼下的枇杷树下谈情说爱……………那已经是老妈最宽的尺度了,为此姐姐常常闹着要住校。后来不知怎么经常吵架,一个是帅哥,一个是美女,谁都不肯让步,暑假里的一天,下很大的雷雨,那个男生站在枇杷树下叫姐姐的名字,姐姐冲下楼去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平心而论,那时的姐姐,还是挺可爱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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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温莎的树林”全部版权属于作者温莎林所有,电子邮件地址wenshalin@xshubao2。com作为版权依据。争取每周一到六天天上贴。谢谢跟看。

    一见钟情

    “小屁孩儿,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傍晚的时候,姐姐恶狠狠地说。她正在做的项目里,有一个是为手机公司做的电视广告,主题为“一见钟情”,内容无非老一套,帅哥在地铁上遇见靓女,几番磨难,修成正果抱得美人归,一个甜津津的女声在背景里阴森森地冒出来“生活中缺乏的不是美,而是发现美的眼睛,XX手机,为您保留生活中每一点美丽。”

    为了世界和平,我本来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问题是,广告里有一个情节,帅哥对靓女一见倾心,偷偷在每天同车时,用XX手机的绘图功能给美女画像。

    “Maggie把分寸把握得实在是太好了,又入流又醒目,”姐姐赞不绝口,认定今年花重金把那个什么Maggie从竞争对手那里挖过来是个明智之举,“简单唯美,意境不俗!”

    到这里都还可以,可是她接下去居然提出要我画反映那个美女十二种不同神态的漫画,以展示那家公司超凡脱俗的手机触屏式绘图功能。她说公司里的人画了几稿,都觉得不好,“果冻啊,就照你上次给我画的漫画那样,感觉上三笔两笔却显得很可爱的那种卡通,”她一脸期待,用哄小孩一样的口气,“想想看,你的漫画以后会登在电视广告上天天播出,是不是很激动?”

    “姐,”我终于憋不住,“老实说吧,你们这种广告都太假了,我也坐过上百次地铁,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女?假定真有这样一个美女就坐在我对面,我有个手机,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给她拍张照片,一定要藏藏掖掖地画像呢?而且假定那个男的还得会画漫画,而且能够在几站地铁的时间里就把像画出来,你以为漫画是很容易画的吗?”姐姐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我继续取闹,“还有了,那样的大美女,应该是早就嫁了个有钱人住在豪华别墅里,为什么要天天挤地铁上班呢?男人呢,反过来,天天挤地铁上班,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没车啊……”我的反感如同滔滔口水满嘴乱窜,看着姐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姐姐公司里的才女们烹饪水平齐刷刷停留在番茄炒鸡蛋,做起策划来各有千秋。她们的广告片里,男人做出各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赢得女人的芳心,看过三则就令人反胃。我可以想像得到,广告开播后,很多女孩子指着屏幕对男朋友发号施令“你看人家”;女人是比较动物,在姐姐这个年纪,她们比哪个男人更有才,在老妈那个年纪,她们比哪个男人更有财,而男人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小赵老婆身材挺好”的意思便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为她们捉刀画漫画,还要十二种不同神情,简直是助纣为虐,危害街坊。

    “小屁孩儿,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于是姐姐侮辱性地斥责我。

    “我是不懂,”我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反正我就是不会画,再说我就要考试了。”

    一个星期后,木鱼在学校里递给我一本书,是崭新的“且听风吟”,林少华翻译的精装本。他说,“你借给我的那本丢,丢了。”他脸上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说,“没关系。”姐姐对一切纪念品都不怎么在意。也许是职业关系,她曾经说过,再美好的感情,假如不能促动人去掏腰包,等同空气。

    不知为什么,这些天,对门二楼的门窗一直紧闭着,像是家里没有人。有一回我经过楼的那一面,抬头看了看,也关得严严实实。在楼下遇见了三楼陈主任的河马老婆,我问她知不知道二楼住的是谁,她眼睛往上瞟了瞟,“一个女人,三十几岁,穿得花花绿绿,不晓得做什么的,”她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老冯家总是把房子借给外地人……听说一个月两千块,就这破房子,真会赚钱啊……”

    “是不是……还有个小姑娘?”

    “哦,对,有个小姑娘,倒是长得蛮清爽的。”

    我很想再问下去,不知怎么的,却再也没开口,只是看着陈太太扭着河马屁股进了门洞。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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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慕瑜你这个伪君子!

    对面五楼方阿姨老公的桃李们真是可造之材,已经从搭5路公车进展到会坐elevator了;老妈常常踮起脚观察对面四楼,小赵叔叔好像的确有段日子没有引吭高歌,但是也并没看见他老婆在阳台上或者窗口露面,她甚至给陈主任的老婆专门打了个电话去询问有没有动静,两个人一拍即合在电话里叽咕了老半天;陈主任一如既往地被骂“窝囊废”,系着花围裙在阳台上满手泡泡地搓洗一家大小的内衣裤;小敏姐姐的预产期就在三个月外,她妈妈从广州赶来照顾她,满口广东话,看上去却高高大大,像个标准的北方老太太,常常抱怨本地的蔬菜又贵又不好吃。在密密麻麻的城市森林里,想保存个人隐私,差不多等于对着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撒尿……………你以为路上没有人。

    而我,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跳进眼里的总是一朵朵洁白的百合花。那些花盛开着,而那扇窗始终关着。

    第五天的早上,盯着那扇窗帘,我的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烦躁。上学的时候,在绕上大路之前,我到对面的门洞里转了一圈,203的信箱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一本颜色花哨的杂志卷着,露出了一个角,我伸手去拨一拨,信箱里黑乎乎的,隐约看见靠里面,杂志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英文,还贴着几张图样鲜艳的国外邮票,但是看不清到底写的是什么。

    “干什么呢,小林?”小赵叔叔的大巴掌突然掉到了我的肩膀上。

    “没,没,没……什么,”我猛地一惊,结巴起来,看着小赵叔叔,情急间憋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我,我在网上订了一本参考书,老也不到,我怀疑是不是寄到后面的楼来了……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事……”说着说着,我的脸不听使唤地热了起来。

    “哦?”小赵叔叔居然相信了,一本正经地帮我找,还是我先说“不要紧,我该上学去了。”

    我骑上车,在清晨的风里融入人流,这才放松一点,突然感到自己刚才的行径有些不可思议。

    化学系大楼位置极佳,从顶楼实验室放眼望去,上有蓝天白云,中可观校园全景,往下看,正对着女生浴室,而我们的实验课,刚好挑在女生浴室开放的日子。

    最后一堂实验课,几乎所有女生都早早做完实验去洗澡,剩下男生围在窗前,在刺鼻的硫酸味里盯着楼下,想象着一群女孩子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一件件脱光衣服…………隔着层屋顶,口水都快掉下来,偶尔会有人小声提醒“那个,那个刚出来的,是不是很像徐怀钰”,于是大家齐刷刷凑上去,嘴上说“像什么呀”,眼睛里却恨不得伸出手来。

    忽然,楼下脂粉堆里,一个女孩扬起红扑扑的脸,晴天霹雳般对着我们高声叫了起来,“庄慕瑜,看什么看,你这个伪君子!”她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慷慨激昂。

    那一叫,楼下的女生眼光齐刷刷看过来,加上男生的目光,一同聚焦在木鱼的身上。

    桃花劫

    那一声嘹亮的“庄慕瑜,你这个伪君子!”让木鱼的脸像酚酞试纸遇见水分子,红了个彻彻底底。在十几张艳丽脸蛋的逼视下,男生们迟疑片刻,野狼般“嗷”地一声叫了起来,一个同学唯恐天下不乱,嬉皮笑脸地推了木鱼一把,“哥们,你对人家干什么了,人家骂你伪君子,啊?”

    “我没,没,没,没……”木鱼红着脸,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那个同学更来劲了,“别狡辩了,就承认吧!”

    木鱼的脸色由红变青,猛然转过身,用力一把推开那个同学,对方“哎唷”一声跌跌撞撞倒在旁边的椅子上,木鱼却只管蹬蹬蹬几大步,拎着书包就出了实验室门。

    男生们又是一阵起哄。

    我朝校门外的护城河边骑车过去,木鱼果然在那里。他坐在树下,嘴里叼着一根青草,靠着斑驳的树皮,凝视着污浊的河水和对岸被火烧云蚕食的天空。

    “我对她真的没有过什么特别的表示。”木鱼有些无奈地说。那个女孩是化三班的,由于性格活跃而家里有钱,在系里有点小名气,据说她每次回家坐的都是父亲公司里的奔驰车。她和木鱼是在一堂“思想道德修养”课上认识的,当时木鱼上课迟到,慌慌张张坐在她旁边,还刚好被老师提问,结结巴巴当众大出洋相。

    “她整整一堂课都在看,看蔡骏,等到下,下课,突然问我借笔记抄。”把笔记本还给木鱼的时候,她审问一般地打量着他,“你有女朋友吗?”

    “我说,没,没有,”木鱼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可以,“然后她就……”然后那个女孩就开始追他。女追男,隔层纱,木鱼在纱的这一面很为难,躲藏唯恐不及,几次下来,那个女孩很生气,觉得木鱼欺骗了她的感情。

    我笑起来,“你告诉她已经有女朋友不就好了吗?”

    “那时候怎么想,想,想得到。”木鱼吐出嘴里的草杆子。

    那个女孩子相当骄矜,她告诉木鱼,“找我做女朋友,至少不必担心我看中你家的钱。”看来,她是觉得自己和木鱼门当户对。

    “可是……我想,如果真,真,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意她看中我家的钱呢?她可以既看中我家的钱,也看中我,不矛,矛,矛盾的啊,就算她先喜欢我的钱,然后喜,喜欢我……”木鱼的表情显得有些困惑。“怎么办呢?”他问我。

    “这个……顺其自然吧。”我暗暗庆幸我家没多少钱,起码没有这种桃花劫。

    露露表姐的婚礼如期举行,场面热闹,气势华贵,衣香鬓影,都跟预想的一样。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接近尾声时,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一拳头挥舞过来,没有打中新郎,砸在了我的脸上,几周前被木鱼临门一脚才好不久的鼻子再度受创,黏糊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今天我一看见他的表情就觉得不大对,”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露露一面付车钱一面说,“不过,和新郎一比,实在是帅多了。”

    “你表姐为什么要请他来?”我又扯了一块纸巾塞进鼻子,含糊不清地问。

    “她希望得到所有人的祝福。”露露打开车门。

    “如果人家不想祝福她呢?”

    “那就太小器了,”她斩钉截铁地说,“我表姐不嫁给他,是对的。”她化着妆,头发挽起高高地拢在脑后,身上洋溢着芬芳的脂粉气,艳光四射地站在车边把手递给我,“快出来啊。”

    女人的逻辑碰到现实,就是祸殃池鱼,倒霉的伴郎被一拳头揍得鼻子血流不止。露露以前没告诉过我,那男人非但长得像甄子丹,还是业余拳击选手。

    这一天晚上,我发现,对门二楼的窗帘拉开了,我甚至可以看见里面靠墙的一架木头沙发,上面是天蓝色的沙发套。

    我的鼻子突然不痛了。

    陈朗哥哥的信

    小敏姐姐一打开门,果冻就“呜呜”地叫着扑上来,两只爪子竖起奋力抓着我的裤脚,声音里像是受了很多委屈,神情却充满热情,圆溜溜的鼻子使劲地蹭啊蹭。最近它长胖了一些,毛也光滑了,变成一只很登样的小狗。

    “它睡觉的样子最可爱了。”小敏姐姐微笑着说,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两只手有些费力地撑在腰间。这些天她帮忙照顾它,居然还真的去买了一包喜之郎来,“咱们果冻啊,可喜欢吃果冻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毛。小敏姐姐是广东人,却说一口标准的北方普通话,因为她嫁了一个北方男人,恋爱七年,她完全被他同化了。

    小敏姐姐听说我们要出门,立刻答应替我照顾果冻,还说,“不要紧,只要让它待在另一个房间里,不要让它随便爬到床上就可以。”她很喜欢狗,以前养过一只博美犬,从很小一直养到它死,整整十五年。“十五年的狗,相当于百岁老人了,”她垂着眼帘,“它死的时候,我好难过好难过。养狗就是这样,你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在你眼前死掉,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句话让我听了心里很难过。我突然想,世上的狗也许都习惯在人的眼前死掉,那么,假如有一天,人在狗的眼前死去,它会不会感到很意外。如果是我的果冻,知道从此没有人照顾它了,它会不会很难受。那时候,它会是多大呢?

    小敏姐姐问我,“怎么样?”

    我说,“医生开了很多药。”她点点头,脸上很慈悲的表情。

    前几天才知道小敏姐姐的丈夫去年出了车祸。她告诉我的时候,脸上很平静,“从前我总是担心家里的狗跑出去被车撞死,没想到……”然后看看我,“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我有孩子了,还说一定是个儿子,”她脸上带着点淡淡的微笑,“他猜对了。”

    “对了,对面楼里的小林,小名也叫果冻。”小敏姐姐说。

    “是吗?”我抱起果冻,说,“跟姐姐再见。”它居然真的举起一个小爪子,欢天喜地像在说bye…bye,我说“我们回家”,它“呜”地一声,像在说“好”。

    陈朗哥哥从维也纳写信来了,开首第一句话“希望这封信不要被退回”,我不由微笑起来,仿佛看见他眉心皱起,中间形成三道细痕。我们经常搬家,有时换了地址才通知他,信就被退回去。

    陈朗哥哥是现在少见的,喜欢写信的人,他在信里说维也纳的天气,说那里古老的欧洲建筑,说他们住的宿舍原来是二战时的美军俱乐部,里面华丽考究,还有人天天换床单。这封信特别厚,夹了几张照片,他在照片上很神气地微笑。

    在信的结尾,他问,“你的病怎么样了?”每次给他回信,我总是说,我好多了。

    我去楼下对街的书报亭给小阿姨买最新一期的“瑞丽家居”,那是她每月必修的,过马路时想起小敏姐姐的老公,不由格外放慢了脚步。等买到杂志,转过身,对面楼口的路上停着一辆出租车,车边站着一对引人注目的男女,男孩子穿着笔挺的西装,宽宽的肩膀,背对着我,旁边的女孩子穿米黄色的套装,三月初就光着腿只穿丝袜,看上去充满了活力,正拉着男孩的手说什么,神采飞扬,两道精心描画的眉毛长长地延展开去,我听见她高声说“我表姐不嫁给他,是对的”,像是在和谁赌气,然后他们消失在大楼背后。

    清澈的眼睛

    屋子里弥漫着蒸氲的中药气,小阿姨伸伸鼻子,“很香啊。”

    “那你喝一口。”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她。果冻跳到桌子上,伸出小鼻子凑到药碗边上好奇地闻闻,像是被药味呛了,“呜”地一声,也立刻近而远之了。我摸摸它,“是不是很难闻?”

    它长长地“呜”一声,别开头去,仿佛说“难闻死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果冻能听懂我的话,它那个小脑袋比我们想象的先进得多。

    “中药就是要越苦效果越好,”她告诫我,“快点喝,否则就冷了。”

    我坐在桌前,捏住鼻子,端起碗往嘴里灌了一口药,胃里仿佛生出一只手,立刻把流进去的液体用力地往外推。我捂着嘴朝洗手间冲过去,浓浓的药冲口而出涌进马桶,一股刺鼻的气味。我站在旁边,眼泪汪汪地干吐。

    “真的好难喝。”我喘过气来,对小阿姨说。她轻轻地拍我的背。

    “要不,以后煎药的时候,加糖……不,你不能吃糖……”她转过身,走出卫生间,对着门边墙上一张纸看了一会,“你可以吃蜂蜜,那就加蜂蜜。”

    我无奈地对她笑了笑,“这么苦的药,要加多少蜂蜜啊,”然后我问她,“小阿姨,你也去医院检查一下肾脏吧。”

    “为什么?”

    “听说这种病有家族遗传,”我低下头,“我妈不就是得尿毒症死的。”

    “胡说八道,”小阿姨满不在意地拢了拢头发,“就算有,我和你妈一点都不像,基因肯定不一样,”她对我挤挤眼睛,“小时候你外公外婆骂我,就说我是垃圾桶里拣来的,不是他们的女儿。”

    “那我妈呢?”

    “你妈……你妈很乖。父母要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要她不和谁玩,她就不和谁玩,”小阿姨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妈真的很乖。”

    我折腾了几乎一个多小时才把药勉强喝完,小阿姨把装着药渣的罐子递给我,“雨霏,你把它从阳台上扔下去,扔到路当中。”

    “干什么?”

    “给人家踩啊,药渣摆在路当中,踩的人越多,就能把你的病踩掉。”她认真地说。小阿姨这个人挺奇怪,有时候百无禁忌,有时候十分迷信,而她的迷信里,也多少带着一点游戏人生的色彩………我担保她不是真的相信别人的脚能帮我把病踩掉,只是懒得把药渣倒进垃圾袋而已。但我喜欢她那种口气。

    “就这么倒下去,人家不会说吗?”

    “半夜三更,谁看得见啊。”

    于是,我拿着药罐头站在阳台上,趁没有人的时候,把里面干巴巴的药渣倒了一半下去,然后趴在阳台上,久久地盯着楼下的路。已经快十一点,路上空空荡荡,等了半天只有一个老太太走过,却心明眼亮地绕开了那堆药渣。

    “怎么不踩呢。”我抬起头,嘀咕了一句,正要把另外一半也倒下去,看见对面窗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在橙色的台灯光里,他正看着我。

    两栋楼隔得不远,我甚至能看见他鼻子里塞着棉花团,脸上有点诧异的表情。下一秒钟,我意识到,他就是前些日子在菜场看见的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没想到他就住在对面。

    在不同的城市里搬来搬去,我已经习惯对别人的眼光视而不见。但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看人的眼光很善意,像果冻一样。

    那样的眼光让我慢慢脸红起来,我看看手里的中药罐,心想,他大概看见我把药渣往楼下的路上倒了,所以才会觉得惊讶。

    透明的玻璃墙

    我们就那么愣愣地看了对方几秒钟,然后他冷不丁地抬起头,一动不动望向天空。他鼻子里那团棉花球,像个黑暗中的樟脑丸。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抬起头,大楼中间窄小的一片苍蓝夜幕,像城市脏污丑陋的水泥外衣上一块美丽的补丁,上面缀着星星月亮的图案,一个弯钩,几点碎钻般的亮光,没有什么特别离奇。

    我把目光移回来,他却依然望着天空,而且伸出手去,放在鼻子上那个大白棉花球上。

    我这才明白,搞了半天,他看着天,是在防止自己流鼻血呢。

    我想起那个故事,一个人在街心流鼻血了,于是望着天空,结果满街的人都不知就里地跟着他往上看,不由觉得好笑。

    就在这个时候,三楼的胖女人在楼下叫起来,“喂,谁把东西倒在路当中了?啊?”她抬起头,站在这边门楼下,对着上方大声喊着,“哎唷,好像是剩菜嘛……谁这么不讲公德心?唉,小林啊,是不是你倒的?”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进阳台的阴影里。对面阳台上的那个男孩捂着鼻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望着楼下,“苏阿姨,不是我倒的。”大概是鼻子的关系,他的声音沉沉的,有点闷。

    “那你有没有看见是谁倒的?”胖女人还是不依不饶。

    “没看见。”他继续回答。

    “唉,大家都自觉一点啊!”那个女人依旧不依不饶地叫着。

    这会工夫,我已经拿着中药罐子回到屋里。小阿姨在客厅嘀咕着“真是三八”,一边用力地把一堆颜料笔泡进脸盆,桌上一幅广告画已经呼之欲出。

    我把药罐子里剩下的一半药渣倒进垃圾袋里,小阿姨问我干什么,我说“刚刚只倒了一半”,她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搞的,这样不吉利的。”

    我关上阳台的门,拉起窗帘,又看了对面一眼。二楼那家的窗户已经关上,百叶窗闭着,窗口左下方透出一团橙色的光芒。

    我有些感激刚才那个男孩子,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会被苏阿姨冷嘲热讽几句,这个城市有些人的自豪感发展成了傲慢,理直气壮地认为全中国都是他们的郊区。

    现在,他大概正在那团橙色的灯光下看书或者是做功课,旁边放着一叠书,还有练习本和草稿纸。爸爸死的时候,我正在念高中一年级,后来跟? ( 温莎的树林 http://www.xshubao22.com/1/19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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