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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大概正在那团橙色的灯光下看书或者是做功课,旁边放着一叠书,还有练习本和草稿纸。爸爸死的时候,我正在念高中一年级,后来跟着小阿姨转了两个学校,终于有一天晕倒在教室里,醒过来时已经躺在病房中。医生建议我停学休养,我大哭大闹着不愿意,因为害怕一旦停学就再也回不去。
小阿姨说,“等你病好了再补,反正音乐学院对文化课要求也不是特别高。”
我没有回答,只是接着哭闹,把病床边柜子上东西全扔到地上去。
可是到现在,我好像已经不那么在意了。我觉得自己和周围世界之间草一样慢慢长出一堵透明的玻璃墙,墙那边的人依旧喜怒哀乐,我在墙这边看着,心里要明白,也许有些东西是我注定不可能拥有的。
我拿出陈朗哥哥的信,里面说今年夏天学校要组织来中国交流演出,经过这个城市。他说,“雨霏,到时候来听我弹李斯特。”
他还是为自己表现不好李斯特感到烦恼,却不知道,那是多么幸福的烦恼。
果冻vs。果冻
“那是我弟弟,他叫林国栋,国家的国,栋梁的栋,我们平时都叫他果冻,”那个男孩站在对面窗前朝这边望过来,女孩子继续对他大声叫着,“喂,他们家的狗也叫果冻,”她兴高采烈地指指我们,仿佛这是个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他们家的狗也叫果冻唉!”
那个男孩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又回到女孩子脸上,看了她一会,“知道了。”他慢慢地说,像是有些不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苟延残喘的电灯突然彻底自暴自弃,整间屋子骤然跌进了黑暗。
“怎么搞的?”女孩子回过头问。
“灯泡坏了。”
“换一个吧。”她自然得好像这就是她自己的家。
“没有灯泡。” 小阿姨摊摊肩膀。
她走过去看看灯座,回到阳台门前,又朝着对面大叫起来,“果冻,你从家里拿个节能灯泡过来吧!”
男孩子迟疑一下,问,“什么样的?”
“跟我们家客厅壁灯一样的就可以了。”
他回答一声“噢”,转过身,很快消失在房间那一端。
“我叫林国美,住对面。”那个女孩简单介绍过自己,立刻又开始跟小阿姨甜言蜜语,“这么特别的布料,做窗帘实在太可惜了,你就没考虑过拿它做衣服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就是没有。”小阿姨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愿意卖给我呢?”她像是很不理解。
她们继续磨牙,我穿过客厅,把门打开一半,顺手收起旁边桌子上摊着的报纸。
脚步声慢慢近了,那个叫林国栋的男孩子站在门边,穿着高领羊毛衫,黑色卡其裤子,屈着手指轻轻地敲门,手里拿着三个不同大小的灯泡。他微探着头,抿着嘴唇,黑暗中,看不大清脸上的表情。我听见他轻轻地问,“可以进来吗?”
我说,“请进。”
他说了一句“谢谢”,走进来,打量一下周围,大概是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的关系,他问,“灯在哪儿?”
“那边。”他姐姐和小阿姨不约而同指向落地灯。
我搬来一把椅子,他站上去,椅子发出响亮的“咯吱”一声,他往脚下看了看,又抬起头去旋灯泡。我扶着椅子背,突然感到有些难为情– 我们屋子里的家具几乎都是破破烂烂的。
林国栋试到第三个灯泡,屋里一下子又明亮起来。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他的眼光碰到我的,嘴角牵动一下,转过去看着他姐姐,“灯好了。”
这个时候,果冻又跑出来,精力充沛地扒着他的裤脚,又咬又舔,“呜呜”地叫着。
“果冻!”我叫了一声,抬起头来,林国栋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我们默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忍不住一同微笑了起来。他抬起脚尖,轻轻地搭在果冻的小爪子上,果冻更来劲了,用力地去抓他的运动鞋,想把鞋带解开。
我说,“你怕狗吗?”
他说,“不怕。”虽然并没有看着他,但是我能感到他的眼神明亮而温和。
“远亲不如近邻……”他姐姐还在不屈不挠地跟小阿姨讲价,“八百块,怎么样?现在八百块钱都可以买一台电脑了!”
“五千块,”小阿姨平静地说,“拿钱来,我马上把它拆下来。”
“五千块?”他姐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像灯泡那么大,转过来看看我,又看看林国栋,“这……你这简直,这简直是在宰人嘛!!!”
“五千块,”小阿姨依然淡淡地回答,“不要就拉倒。”
“什么嘛……”她俏丽的脸七扭八歪起来,“你们这是漫天要价,我弟弟还帮你们换电灯泡呢!”
发光的桔子
“我们又没请你们换,”小阿姨依然淡淡地说,但我听得出,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生气,“我说过了,五千块,一分不少。”
“你……”那个女孩的脸色板了起来,神态慢慢平静下来,“这么高有点过分了。”
“那就算了。”小阿姨泰然地说。
“我们走吧。”女孩子仔细地看了小阿姨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看我,嘴角牵动一下,有些赌气地说。
我转头看看林国栋,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也许是姐弟的缘故,他这个动作和他姐姐非常像,但是看上去他们的个性相差很大。
林国栋和他姐姐一同出门下楼,在楼梯转角的地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目送他们消失在楼梯那边,心里不知为什么感到有些难受。
我回到自己房间,过一会,我看见对面二楼客厅里有人影晃动。他们大概到家了。
“小阿姨,你为什么不肯把窗帘布卖给她?”我继续吃寡然无味的西红柿炒鸡蛋和淡出鸟来的拍黄瓜,微波炉里冒着蹄膀的香味。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坦率说,直到今天为止,我并没有觉得小阿姨很把那块布当回事。
“我为什么不卖给她?”小阿姨把菜碗端到桌上,坐下来,“我为什么不卖给她?”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两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那副样子,好像只要她喜欢的,别人就要给她。我讨厌。”她重重地说。
小阿姨告诉我,那块蓝底白色百合花的窗帘布已经跟随了她快二十年。买它的时候,她正在谈恋爱,买下这块布,是希望将来结婚的时候做一条裙子。后来等她回到北京,那个和她热恋的男人已经移情别恋。那块布压在箱子里跟着她走南闯北。
“后来你结婚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用它做裙子?”我问。
“我不喜欢那个男的。”她回答。
“那你为什么嫁给他?”
“为了有地方住,有饭吃,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耸起眉毛,伸手拍拍我的脑袋,“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假如她真的给你五千块,你会卖吗?”我问。
小阿姨笑起来,“你以为她会当冲头吗?”
晚上,我摊开信纸,给陈朗哥哥回信。我在淡蓝色彩条格子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请保重。”那个对自己严厉到近乎苛刻的人,此刻一定在奥地利的冰天雪里拼命练琴吧。
夜深了,我拿出电子琴,轻轻地弹起那支久违的曲子……………李斯特的“爱之梦”。为这首曲子,我不知挨过陈朗哥哥多少骂,他总是说我找不到感觉。我的琴艺退步多了,但是弹起它,依然给我带来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慰籍。音乐是种慈悲的东西,对越不幸的人,它越慈悲,现在我相信这一点。
现在我知道了,他叫林国栋。小名和我的果冻一样,真是有些奇特。我把腿伸过去,在趴在床脚边打呼噜的果冻身上蹭了蹭,叫它一声,它微微睁开眼皮,细微地“呜”一声,又立刻闭上眼睡了过去,下巴结结实实贴在地上。
“真懒。”我不由笑起来,抬头看看对门,林国栋窗前的台灯依然亮着,圆溜溜的橙红色,像一只会发光的桔子。
阳台上的月光
我站在阳台上,月光水样地洒下来,空气里也是水一般的清凉。我看着那团温暖的橙红色,突然,像是失去了控制,有两个字下意识地从我的唇边蹦了出来。我听见自己轻轻地叫了一声“果冻”,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耳朵。
就在那个时候,对面的窗帘拉开了,林国栋在隔开七八米的地方看着我。窗户没有关,他的手臂半撑在窗边的写字台上,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牛仔布衬衫。他家,和周围所有人家一样,窗上装着一层森严的钢条,他站在钢条后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有种探监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刚才我的声音,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清澈。
过了一会,他说,“喂。”只有一个字。声音像坐了缆车一样从那边传过来,悠悠地有些抖,却很好听。
我也说,“喂。”
他展开一个微笑,嘴角朝上翘起,南方男孩子特有那种淡定而温和的笑。那个笑在他的脸上停留许久,却让我的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地莫名痛起来。有时候,我很害怕别人的善意,它让我感到一种绝望。
终于,我转过身,默默地走回了房间,关上阳台门。转身的那一刻,我依然能感到他的目光。原来,人的眼光和其它一切的光一样,是有热度的。
星期六上午,小阿姨照例一大早就出门了。最近一段时间,她常常这样,周末加班,要到了傍晚才回来,一进门就把高跟鞋扔开老远,衣服也不换,躺进沙发,像是很疲劳的样子。
我带着果冻下楼去菜场买菜,打算买一只鸡给小阿姨炖汤喝。她喜欢吃一切长翅膀的东西,据说我妈也是这样。
楼下门洞旁边,一边一个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四楼上那个喜欢唱歌的叔叔,穿着羊毛衫,灯芯绒裤子,头发乱乱的,一动不动地对着外面的车库抽烟;女的看上去有些眼熟,打扮得很艳丽,脸色却显得有些难堪,眼圈红红的,看见我走过,立刻盯着脚边的水泥地。
我想起来,是上回晚上在楼梯上遇见的那个女人。听小敏姐姐说,他们以前是夫妻,后来离婚了。
他们看上去十分般配,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离婚。
菜场里熙熙攘攘,果冻看到人多的地方总是异常兴奋,左冲右撞,任何一个小摊都能引起它浓厚的兴趣,一会儿工夫,白毛就脏脏的了。我有些后悔带它出来,可是看见它那么高兴,又觉得还是带它出来好。
我在卖鸡的摊子前挑了一只鸡,摊主一面大声吆喝着“正宗的走地鸡啊,一分钱一分货”,一面叫我到转弯的一个窗口去排队付钱,等我付完钱回来,他已经把鸡杀好,装在袋子里递过来,“小姑娘拿好噢!”
我正要伸手去接,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等一等,你这只鸡是死的。”
回过头,林国栋就站在我身后,盯着卖鸡的摊主。他推着自行车,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雨雪霏霏
他把饭盒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从我手里拿过口袋,解开,“你看,鸡肉是发红的,眼睛全闭着,怎么可能是活杀的?”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卖鸡的小贩恼火地叫着,“明明就是刚才杀的!”
“我刚才一直就站在对面,”林国栋指指后面的豆腐摊位,“亲眼看着你掉包的,上回你把死鸡卖给我妈,她还拉我一起来找你算账的,不记得了吗?”他的口气里带着点嘲笑。
“瞎说八道!”小贩依然信口雌黄地辩解着,表情却已经明显有些心虚,旁边一个像是老板的人趁机打圆场,给我换了一只新鲜的鸡。
我们沿着菜场边的小路一起往回走,那只不久前才命丧黄泉的鸡挂在他的自行车龙头上。
走了一会,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等我终于开口,他也几乎同时开了口,我们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他,我叫蔡雨霏,“雨雪霏霏。”
“因为你出生的时候在下雨吗?”
“没有,”我告诉他,“因为我爸爸喜欢诗经。我妈妈也喜欢。”妈妈是爸爸的学生,爸爸告诉我,他第一次给她那个班级上语文课,讲的就是“诗经”的“小雅”。
他问我在哪里上学,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暂时不上学。”林国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淡淡微笑了一下。
“刚才谢谢你。”我说。
“没什么,”他的口气活跃起来,“那个摊贩很不诚实,上回我妈也在那里买了一只死鸡,回家才发现,拉着我去退货。你下次要小心。”
说起他妈,我想起他那个打扮新潮美丽动人的姐姐,说,“我们没把窗帘卖给她,她是不是很生气?”
“很生气,”他笑了笑,“不过她这个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而且,我觉得那块布你们留着做窗帘,比给她做衣服好多了。”
我看看他,他用一只手比划着说,“你们就在我家对面,那块布你们做窗帘,我天天可以看,给我姐姐做了衣服,我担保她一年最多穿三次,其余的时间都挂在衣柜里。”
在楼下道别的时候,他从车后座拿起那两个塑料饭盒,打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八个生煎包子。他说,“你拿几个去吃吧。”
生煎包子冒着香气,皮上零碎地沾着点芝麻,上面撒着亮晶晶的葱花。我看看包子,再看看他,咬咬嘴唇,摇了摇头。
“很好吃的,”他说,突然想到什么,把饭盒盖子递过来,示意我拿着,然后低下头,很快地在自己的左手衬衫袖口上擦擦手指,拿起四个包子放在我手里的盒盖上,又很快对我微笑一下,“我走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四个包子,仿佛听见他在我对面说,“很好吃的。”
犹豫了好一会,我伸出手,掰下一小块带着葱花和芝麻的包子皮,慢慢送进嘴里。幸亏小阿姨不在家,否则她会立刻尖叫一声,把包子抢走。
的确很好吃啊。我的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世界真小
小阿姨一整天都不在,家里静悄悄的,果冻也特别听话,老实本分地躺在屋角把一只冬天用剩的旧手套翻过来咬过去,一副充满了科研精神的表情。
我拉起窗帘,尽可能地把房间打扫了一遍。从搬家到现在,还没好好地整理过,角落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东西。
我一面整理一面想起那个人在左手衬衫袖口上擦擦手,拿起四个包子放在盒盖上的表情,有点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想,等他回去,饭盒少了一个盖子,怎么和家里人说呢。
等我把屋角的一大堆杂物分类完毕,把桌椅擦过一遍,再把床上和沙发上弄得整整齐齐,已经接近中午了。我拉开窗帘,站在阳台上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对面那家窗边站着一个人,不是林国栋,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再一看,居然是林医生,他穿着藏青色的尖领羊毛衫,拿着一本书,就着窗前的光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愣住了。
上回在超市遇见他,他说也住在附近,没想到这么近。
仔细想想,这里附近是医院住宅区,他住在这儿,没什么可奇怪的。可是,他姓林,林国栋也姓林……我回想起林医生每次看着我时那种温和而慈悲的眼光。原来他们是父子!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林医生让我想起自己的病,想起不久前他在医院里诚恳地和我谈话,腮帮上有点胡茬,脸上那种冷漠而温情的,近乎矛盾的表情。当时我曾经想过,这位医生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我下意识地立刻拉上了窗帘,而且把阳台门也关上了,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帘布上的百合花发呆。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落在我的脚上,细细去体会,有种痒丝丝的感觉,让人怀疑那里站着很多我看不见的天使。
过了很久很久,我心里的刺痛渐渐散去。我打开电子琴,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德彪西的曲子,除了这首“月光”,它让我的心感到很平静。
小阿姨的电脑全天候开着,我打开浏览器,上到一个有关肾病的网站,还有聊天室,很多和我同病相怜的人互相交流治疗治疗方案,专家门诊和民间偏方等等。在这里大家心照不宣,如果有人很久不来了,没有人会问起。
我在聊天室里打入一个问题,“我可以活到三十岁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那行小小的淡紫色的字孤独地站在聊天室窗口,一行一行往上走,终于消失了。他们也许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
晚上,小阿姨回来,又是一脸疲倦的样子,躺在沙发上,嘴唇上隐隐留着一点唇膏的影子。我把那四个生煎包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一会儿,里面冒出香味。
“你买的?”她望着我。
“嗯。”
“这个怎么咬了一口?”她指着那个少了一小块的包子,有些警觉地问。
“给果冻吃的。”我说,走过去为她揉肩膀。
她拿过一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块,心满意足地往沙发背靠去,突然又睁开眼睛,问我,“你猜猜,给你看病的林医生家住在哪里?”
“对面二楼。”我回答。
小阿姨的脸上有些明显的失望,“你知道了?”
“我今天看见他了。”
“世界真小,”她叹了口气,“刚才回来,在车上碰到他。”她打个哈欠,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下端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去厨房倒了杯热茶出来,小阿姨半闭着眼睛,对我说,“林医生说,最好还是做透析”。
我默默地点点头。
时尚风向
我买完早点回家,屋子里萦绕着一股檀香的味道,老妈正对着观世音菩萨上香。根据经验,昨晚她的班上,又有病人死了。
老爸老妈都是学医的,有些地方却十分迷信。这仿佛显得矛盾,仔细想想也有道理。老爸说过,头一次看着病人在手术台上死去,还是实习医生的他第一反应是“打开手术室的门喊救命”,随后才意识到那个想法多么愚蠢。老爸说,“医生其实是一个让人感到很无力的行业。”
于是,每回有病人死去,他们都会为那个亡灵上香超度。
“葡萄胎,夜总会里做服务员的,才二十二岁,已经第三次怀孕了,前两次都刮掉,这次到八个多月,一回产检也没做过……”老妈言简意赅地感謂着,“竟然说是为了省钱,打开肚子全都是血,剖宫都来不及了。”
“这样的女人,让人看了替她不值,”她摇摇头,“到她死,我都没看见那个男人,是一群小姐妹送她来的,个个打扮得像鸡,看上去就……”
“你最近夜班怎么这么多?”老爸问。
“小于的老婆怀孕了,让他在家多陪陪她。”
“那你用不着总是自己顶班嘛。”老爸嘀咕着。
“不是才结婚吗?”姐姐在屋里问。
“结婚半年了。”老妈的口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小于医生是老妈的弟子,妇产科里年轻英俊的洪常青,有段时间老妈每个周末都叫他来吃饭,很有拉他做东窗坦腹的意思,他也很积极,直到姐姐在饭桌上问“你们妇产科男医生是不是都能一下就找到女人的G点?”我看着小于医生的脸从额头红到耳根,后来他就来得少了,不再想入非非,听天由命娶了个温良贤淑的护士。
老妈吃着我排了半个多小时队买来的,菜场西隔壁台湾人开的那家点心店里的生煎包子,对着姐姐皱起眉头,“美美,怎么又穿着你弟弟的衣服?”
“这是现在的潮流啊!”姐姐站在饭桌边摆个pose,“是不是很Garç;on?”她得意洋洋。我的法兰绒衬衫穿在姐姐身上像个大大的布口袋,她细细的脖子在那个布口袋上出淤泥而不染地矗立着,腰上不伦不类系着老爸的皮带– 为此她还专门去另外打了几个孔,谢天谢地,牛仔裤是姐姐自己的。
“什么?”老妈没听明白。
“就是neutre啦,”姐姐坐下来,“女人做男装化打扮,男人做女性化打扮,现在世界上最新时尚潮流。”自从大学毕业生普遍拥有六级英语证书后,姐姐就认定只有半生不熟的法语才能表达她那超凡脱俗的品位。
“现在流行女人穿男人的衣服?”我和老爸都有些狐疑。
姐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会……流行多久啊?”老爸问。自从姐姐开始大刀阔斧地Garç;on后,我和老爸的衣服遭受了一次又一次洗劫,凡是她看得上眼的,统统拿去扮靓一番之后弄得香喷喷团成一堆扔回来。不仅如此,她还热心地给我们买衣服,结果多半是穿到她自己身上,弄得香喷喷地团成一堆扔过来。我们都很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还我们清静。
“mode很难讲的。”
“姐啊,我的鞋垫坏了,你能不能帮忙拆个胸罩下来给我用用?”姐姐听出我的讽刺,一扬眉毛,毫不客气地还礼,“没问题,不过做鞋垫实在太浪费了,不如你拿去卷起来塞在内裤里招摇过市吧,回头率肯定高!”
女人心海底针
“越说越不像话了,”老妈的眉毛拧了起来,形成一座小小的山峰,根据经验,她生气了,“美美,你在公司里也这么说话的吗?”
“是果冻先惹我的!”姐姐指着我,“他说要我拆个胸罩下来给他当鞋垫。”
“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老妈的脸色隐隐沉了下来,“讲话要有分寸。”
“我没说什么啊?”
“再顶嘴。”老妈的声音并没有提高,里面却骤然多了一份泰山压顶般的威仪,姐姐看看她的脸色,像西游记里作威作福的妖魔鬼怪看见了从天而降的观音娘娘,规矩起来,静静地坐在桌前喝粥,神色里有些委屈。说来奇怪,姐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却很怕老妈生气。其实老妈也并不是个随便发脾气的人,今天突然掉下脸来,也许是昨晚那个死去的病人,也许是想起了被姐姐从手指缝里溜走的乘龙快婿,也许是想起别人家二十四岁的女儿早已嫁人生子,也许纯粹就是那传说中的更年期。谁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针,捞不到,让人着急,捞到了呢,刺你满手血,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饭桌上有些尴尬。老爸看着两个女人大鱼吃小鱼,脸上泛起唐僧般的慈祥,有些不忍,“国栋,那个……你姐姐广告里的漫画,画了没有?”
“画好了。”我看看姐姐,她乌溜溜的眼珠正吊在眼梢瞪着我,看见我,立刻转了回去。十二种表情的美少女漫画,我到底还是答应了,因为姐姐承诺把她那只韩国带回来的FPS手枪造型无线鼠标送给我。男子汉大丈夫,怎可为五斗米折腰………少说也得六斗。
我把漫画递给姐姐,她一张张翻着,边翻边轻轻念着“欣喜”,“讶异”,“心烦”,“喜悦”,“唉,果冻,欣喜和喜悦有什么不一样?”
“你自己看啊,表情是不一样的,”我指着画稿同她解释,“欣喜,是这样,眉毛稍微有些上扬,眼睛睁得半圆,说明她还不是很确定……你看这个,喜悦,眼睛都弯了,眉毛平滑,整张脸的线条显得很柔顺,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和肯定,这张可以出现得早一点,这张呢,放在最后……”
姐姐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拍拍我的后脑勺,“果冻啊,毕业后来我们公司吧。”
“我不要,”我干净利落地回答,“在家受你压迫还不够吗?”
“小屁孩儿,”她的手指曲成直角在我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个毛栗子,“你以为进我们公司很容易吗?”她一抬头看见对面蓝地百合花的窗帘,撇撇嘴,“呸”地一声。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姐姐奔过去接,高声地和对方聊起天来,咯咯直笑,过一会,叫我“果冻,是木鱼!”现在每次木鱼打电话来,姐姐都会和他聊天,我看得出她是故意逗他结巴,好像觉得这样很娱乐。
我和木鱼一同坐在他那张古董大床上看不知第几遍的“教父”。有时候我觉得朋友是种缘分,能做好朋友的人,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从内心深处觉得对方值得做朋友,缘分从那个时刻开始。对于我和木鱼,就是头一次一起看“教父”的时候。“教父”电影系列三集十几个小时,我们最喜欢的竟然是同一个场面,第二集里Robert Di Nero在高昂威扬的集会音乐声中单枪匹马杀死当地的恶霸,冷静地把手枪拆开扔进人家的烟囱,回到自己家门口,坐在台阶上,握着儿子的小手温情地说“Michael,爸爸很爱你”。
木鱼盘着腿,屋子里也点着香。
我说,“拜脱,我老妈在家里烧香,到了这儿你也烧香。”
“这是薰香。”他郑重地纠正我。
喜欢的女孩
“这种香是蒙,蒙古香,传说是八百多年忽,忽,忽必烈手下一个王公发明的,蒙古人每次出兵打仗都会点,点上这种香,如果风能把香气吹,吹散,就是凶兆,如果风不能吹散,就是吉,吉,吉兆。”
“真的吗?”我转头看着卷云案头那一支咖啡色的香,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谁知道呢,”木鱼淡淡地说,“不过我喜,喜欢这种说法,听上去很有历史感。”
木鱼很喜欢研究历史,我猜这份爱好遗传自他的老爸。花二十万买一张明朝的古董大床回家,打穿一面的木板重新加固,装上平面彩电让儿子坐在床上看,虽然有些让人不是滋味,不失为一种风雅。
他的老爸老妈在家冷战了两个星期,最终老爸撤军,一声不响登上了去温哥华的班机,老妈反应过来后立刻坐下班飞机跟过去。
“我不理解,我老爸既然在温哥华有,有,有二奶,房子也买了,她干嘛还要自己跑过去找堵?”木鱼这么评论自己的母亲,语气里有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每次我爸有女人,她都是这样。”现在他妈不再提澳大利亚,而是使劲敦促他去加拿大,“她希望我和她一起,可以收,收,收住老爸的心。真没意思。”他嘀咕着。
那个喜欢他的三班女孩,几乎天天给他打电话,直到木鱼无奈地换掉号码。
“我不讨厌她,可是也不喜欢她。”木鱼说,顺手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梁老师,今天我病,病,病了,下星期再上课吧。唉,谢,谢谢你。”那是他老妈为他请的英文口语老师,以讲一口纯正的美国亚特兰大口音英语出名。
“你喜欢哪个类型的女孩子?”我问。
木鱼沉吟一会,“不知道,不过,我,我,我肯定,我不喜欢她。”他肯定地说,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起来,清秀的脸显得有些严肃。
“她太可怜了,”我忍不住笑起来,“我姐姐借你家拍广告,给多少场地费?”那是姐姐公司的一支新广告,推广某个牌子的高级巧克力,一个情节是男主人公把光辉四射的水晶灯上挂满了巧克力,向女主人公求婚。广告计划愚人节期间投放,主题是“爱情是属于傻瓜的”,姐姐一听说木鱼住别墅区家里有水晶吊灯旋转楼梯,立刻提出借他的家拍这个光辉四射的场面。
“没说。”
“那她八成会赖账。”我警告他。
“我无所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电影正演到Michael坐在水边的豪宅里,隔着玻璃窗看着Freddo在小船上被人从脑后一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真过分,Freddo是他的亲,亲哥哥啊。”木鱼皱起眉头。
“我姐姐看到这个场面,还说Michael干得好。”我说。
木鱼看看我,不再说话,过一会,他问,“果冻,你喜欢哪,哪,哪一类的女孩子?”
漫画不会说谎
我想了一会儿,“这个……我,我也不知道。”和木鱼说话久了,不知怎么的,我也有些结巴起来。
姐姐曾经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我回答说“不像你那样就好”,把她气得够呛。
“教父”第二集就在这时候结束,我和木鱼一起瞪着电视屏幕上一行行蚯蚓般向上蠕动的演职员名单表。我突然想起早上那个叫蔡雨霏的女孩子,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人群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我,大大的毛衣,圆圆的大领子几乎遮住下巴,手里牵着一只和她一样带着懵懂神情的小白狗。
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设防的表情,而她自己却是那么柔弱,像一棵风里面的小草,让人觉得又可爱又有些可笑。
回到家里,我坐在窗前做英语四级的模拟试题,无论做到哪个题型,总是忍不住抬头往窗子那边张望一下。
对面的百合窗帘半掩着,却看不清楚里面。
我马马虎虎地把最后一段阅读选择题做完,不知道的问题统统选C,翻到考卷背面,拿起一支铅笔勾画起来。
如果你学过漫画,就会知道那是一门很奇妙的艺术,它的基础看上去简单,却千变万化,细细的线条拼在一起,脱掉现实的拘束,揉进想象的空间,万涓成水归流成河般融成一个形象,比起一般意义的画画,更像心灵的倾诉。我喜欢几米的漫画就是因为这一点,他画里那些沉静的颜色和线条,会使心渐渐柔软下来,仔细聆听,仿佛有冰川崩裂,里面细细的流水声,让人有种不可救药的感动。漫画里的喜怒哀乐是单纯的,不会说谎。
慢慢地,我的笔下出现了一个挺秀的鼻子,弯弯的嘴角,笔往上勾,眼睛,睫毛,几根发丝,短头发毛毛地散在耳轮边。慢慢地,一张女孩子的脸浮然纸上,有一种很简单纯洁的感觉。
“果冻,你喜欢哪,哪,哪一类的女孩子?”木鱼的话在我脑海某个角落里倏然闪过。
我依然说不好我喜欢哪一类的女孩子,可是我有种让自己不安的感觉………我开始牵挂对面二楼的那个女孩,虽然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给她的四个包子,不知道她吃了没有?
说来奇怪,早上分别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分了四个包子给她,就像对她楼下的小敏姐姐。可是现在,我对小敏姐姐还是一样,对她却不一样了。我很想找个借口去看看她,比如把饭盒盖子要回来,可是又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喝了一大杯水,又到厕所里在马桶上一无所成地坐了一会,在镜子前弄弄头发,回到房间里拿过宫崎骏乱翻着,过一会偷偷去窗口看一眼,半个下午就在这种莫须有的惶惑里度过。
“果冻啊,你这个头发是怎么搞的,”姐姐还要雪上加霜,晚饭时她突然看我的头发不顺眼,“你的脸型偏圆,不适合这个发型,其实我说你还不如去剃平头,像安妮宝贝书里写的男生,平头,棉布衬衫,木头扣子,一定很in!”她信誓旦旦。
平时我大概会反唇相讥,起码置之不理,可是今天我很谦虚地问,“真的吗?”姐姐的品味好过她的性格。
“当然,”她来劲了,不由分说,“我明天带你去理发!”
理发师傅在我头顶上秋风扫落叶般折腾一遍,姐姐在一边大声称赞“就是这个感觉唉”,我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形象,实在有些将信将疑。
下午,我站在对面楼203的门口按动了门铃。蔡雨霏打开门的时候,我说,“我想给你的狗画张漫画,可以吗?”
狗狗的漫画像
蔡雨霏的眼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两个肩膀微微向上一耸,仿佛一时没有认出我。她的表情有些困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给……我的狗画漫画?”
她的话刚说完,那只小白狗“呜”地一声蹿了过来,竖起两个爪子扒在我的裤腿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地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两颗乌溜溜的黑眼珠,一身绒毛蓬松着。那个样子憨厚可爱到了极点。
她俯下身摸了摸小狗,抬起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它认识你哦。”
“好啊,进来吧,”她的表情恢复了自然,“果冻,让开!”她轻声喝斥着,随后看看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说它。”
“我知道。”我说。
“你们家人真的都叫你果冻吗?”她轻轻地问。
“亲戚朋友都这么叫,”我说,“你也可以这么叫。”
她认真地看看我,慢慢地展开一个笑容,“那我就叫它小果冻,叫你大果冻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
她请我坐在沙发上,端过来一杯水,里面泡着几片小小的金桔,隔着水,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喝一口,水里有淡淡的清香。
上回来换灯泡,只是匆匆一瞥,现在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家的装饰相当朴素,淡绿色的墙面上留着经年历久的水渍,紫红的挂镜线斑斑驳驳,家具也很简单,唯一亮眼的是这家木头沙发,铺着天蓝色的封套。我注意到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捆中药,这才意识到空气里的确有股药味。
可能是在自己家的缘故,蔡雨霏显得轻松很多。她把小果冻抱起来,问我,“要给它洗个澡吗?”
“不要。”我从衬衫口袋里拿出铅笔,把画板放在膝盖上。
“把它放在这儿,可以吗?”她试图把小狗放在沙发对面的一张凳子上,可是小狗好像很不喜欢那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几次都溜下来,坚持要偎在她的脚边。
“就这样吧。”我说。
“可是这样一会儿它就要睡着了。”她说。
“没关系,我画的是漫画。”
小果冻果然一会儿就困了,静悄悄地蜷在她的脚边打盹,但是一有什么动静,立刻会睁开一双乌黑的小眼珠,看看没事,又闭上眼继续睡觉,微微打着呼噜。
刚才的拘谨已经消失,铅笔慢慢地在纸上滑动,我似乎能感到那些细小的碎墨沿着轨迹翩然掉落,午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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