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刹那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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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的拘谨已经消失,铅笔慢慢地在纸上滑动,我似乎能感到那些细小的碎墨沿着轨迹翩然掉落,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蔡雨霏静静地坐在沙发那一头看着我。我并没有抬头,却知道她正看着我。

    我们很久没有说话。

    快完稿时,她问,“你很喜欢画画?”

    我点点头。

    她轻轻地微笑着。

    我问她,“那照片上是你吗?”从一坐下,我就注意到茶几顶上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张三人合影,中间一个穿着白色泡泡纱裙子的女孩,看上去才十三四岁,垂着两个辫子微笑着,额前铺着浓密的刘海,她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右边是一个穿着西服的少年,看上去神采飞扬,他的手搭在女孩子的肩膀上,两个人的神情里有种亲密无间的默契。

    “是我。”她说。

    “旁边的呢?”

    “那是我爸爸。”

    “另外一个,是你哥哥吗?”

    “不是,”她平静地说,“是我爸爸一个好朋友的儿子,我和他一起学钢琴。”

    “他现在呢?”

    “在奥地利学音乐,”她回答,“他叫陈朗,钢琴弹得非常好,那次他去省里表演,弹的是李斯特第二协奏曲。”说话时,她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神采。

    我想起不久前在她家信箱里偷看到的那封来自国外的信,手里的铅笔微微一抖,小狗的尾巴梢不听使唤地打了一个弯。

    黄昏将至

    但也许是下午时光的静谧安详,蔡雨霏继续往下讲,断断续续地,她的声音轻轻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像是沉浸到了回忆的片段中去。慢慢地,她脸上全没有了前几回见面的约束,换上种单纯明朗的表情。她的发梢微微有些枯黄,衬托得脸色格外苍白,夕阳在发间滚上了一层细细的金边,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几乎有点像个洋娃娃。

    “那架斯坦伯格钢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卖掉。”她最后这么说,喃喃地。

    “你爸爸还在那个学校吗?”我问。

    她摇摇头。

    “那他……”

    “他死了。”

    “怎么会?”

    “车祸。”她温和地回答,那一刻,突然如梦初醒般看看我,脸色慢慢黯然下去,不再说话。

    不知不觉,黄昏将至,窗外楼下两个路过的老太太相见甚欢,寒暄过后,翻来覆去地抱怨物价飞涨土豆居然卖到两块一斤买个蹄膀花了四十块钱,大概两人耳朵都不灵了,声音大得离谱,飘上楼来,有种忧喜掺半的市井气,仿佛她们的世界里,醋溜土豆是天,红烧蹄膀是地。

    “你一直跟着你妈妈?”我忍不住问。

    “不是我妈妈,是我小阿姨,”她回答,“就是我妈妈最小的一个妹妹。”

    “那……你妈妈?”

    “她也死了,”她沉默了很久,“我很小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这样追问她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一种残酷的事情。但她的样子,却好像我问什么,她都会回答。我心里有个角落里像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把纸上小狗的尾巴修改好,向上勾了一个圈,递给她,“画好了。”

    她接过去看了看,笑起来,“好可爱啊,”她把画纸在小狗面前晃了晃,“果冻,你看,这是谁啊?这是谁?啊?”她像逗小孩一样逗着小狗,小狗呜呜地叫,半直起身伸出爪子要抓,她把画纸递还给我,“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

    “随便画着玩的。”

    走出她家门的时候,蔡雨霏叫住我,转身去厨房拿了样东西回来“谢谢你”,我低头一看,那是昨天我给她的饭盒盖子。

    “好吃吗?”我问。

    “很好吃,”她的眼睛里带着感谢的神情,沉默一下,又说,“对了,上次谢谢你,没有说出……地上的东西是我倒的,”她垂下眼帘,“我也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对她笑笑,“我家住对面,”随后意识到她早就知道了,“有事情尽管找我。”

    她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在楼梯转角处,我回头看看,她依然站在那里,伸起一只手在胸口轻轻挥了挥,脸上带着微笑。

    走到一楼信箱边,我忍不住朝203的那个盒子里瞄了一眼,黑洞洞当中又躺着一封贴着外国邮票的信。我在信箱前愣了一会,转身继续往外走。

    “果冻你到哪里去了?”姐姐一开门就嚷起来,“人家露露来了半天了!”她觉得我剪了这个看上去很贫瘠的头真的很“林”,专门打电话把露露叫来一同观赏,“怎么样?”

    “嗯……还好啦。”露露仔细看看,很有分寸地回答,眼角给我一个狡猾的表情,我猜她心里觉得这个花了七十快钱的头有点“瓜”,姐姐和露露之间,还是露露比较可以理喻。

    “什么叫还好啦?”姐姐有些不满。

    “唉,美美姐,你不是说新买一支植村秀的睫毛夹的吗?”露露显然对我的头发不感兴趣,“给我看看嘛。”

    你。。。有兄弟姐妹吗?

    她们把我的头晾在一边,挤在沙发上精力十足地探讨起不同品牌的睫毛夹,姐姐装神弄鬼地拿出她的“植村秀”,露露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兴致勃勃地听任她在眼睛上操作,一边问着“好了没有”,姐姐有些不耐烦“化妆本身就是一种体验,怎么能光追求结果,你们年轻女孩子就是不懂这个”,听上去仿佛她已经七老八老,一面又羡慕露露的皮肤“细得毛孔都看不见”,两人在沙发上格格笑成一堆,屋子里空调开得暖暖的,她们都穿着颜色鲜丽的圆领T恤,五官精致,乌黑的披肩发,看上去很有青春活力。和她们比起来,蔡雨霏毛毛的短发,苍白的脸颊和常常带着一丝仓皇的神情里,有种很不同的东西。

    “感觉不一样吧?”姐姐问。

    “真的不一样唉。”露露有些惊喜地回答。

    画画时我问过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她说是蓝色,然后指指窗帘“比那个颜色稍微淡一点,像天空的颜色”。这个城市的天空,即使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是一种粘唧唧的灰蓝。我有些怀疑,她说的是欧洲的天空,比如……………奥地利,那里的天空蓝到透明。

    她提起钢琴和那个在奥地利的男孩子,脸上有种很开心的表情。今天下午了解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却出乎意料。

    “唉,你这个项链哪里买的?”姐姐叫起来。

    “这个啊?”露露指着自己胸前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是我表姐蜜月旅行带回来的。三色金的玫瑰花,很不错吧?”

    “她已经回来了?去的是……塞班岛?”

    “巴厘岛。”

    “你姐夫不是身家上亿吗?度蜜月,干嘛不来个环游欧洲什么的?”姐姐不动声色地问,但是口气里隐隐透着一股酸味。

    去年舅妈做媒给姐姐介绍了一个类似的二世祖,长得一表人才,家境也好,在五个大城市拥有连锁的,高端的,生意兴隆的,年入千万的………殡葬服务馆,待人彬彬有礼,第一次上门就殷切贴心地建议免费让已故的爷爷奶奶的骨灰盒入住他们新建的环保型豪华陵园方便后代瞻仰,让我们很怀疑如果真的成了亲家,是否会给我家一人送块墓地。舅妈说了句经典的话“这年头,赚死人的钱比赚活人的钱可靠”,老爸老妈虽然觉得不十分理想,倒并不介意,姐姐也的确心动了几天,但最终还是作罢,因为那个男人一只眼睛比另一只小一点,她害怕日后生出的孩子也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半年后人家结婚,娶了一个车模,度蜜月就是去环游欧洲。听到消息,姐姐有些不是滋味,反而老爸说了句经典的话“算了,你要真想嫁给他,就不会嫌他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反而会觉得男人两只眼睛如果长得一样大,那才叫芸芸众生,缺乏特色”。

    这个典故露露并不知道,但她的回答让姐姐的心理平衡得像标准杠杆,“什么环游欧洲啊,我表姐都快烦死了,她蜜月里怀孕了,可公公婆婆竟然疑神疑鬼,提出等孩子出生后要做亲子鉴定。我表姐真的不是奉子成婚,可他们好像就是不相信结婚后马上能怀上,实在欺人太甚!”露露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泄漏了机密,有些尴尬地叮嘱,“你们不要往外说噢。”

    “这样啊……唉,仔细想想,你表姐嫁给独生子,生下的孩子以后要继承那么多家产,公婆谨慎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姐姐果然很爽,顺便落尽下石,“一结婚就要孩子,自己就没时间享受生活了,就算有保姆,总不见得什么事情都推给外人吧。”

    一个星期后,姐姐用一模一样的神情站在木鱼家里的大理石门厅,仰头望着盘旋而上的楼梯,问他,“你……有兄弟姐妹吗?”

    木鱼十九岁

    那个“爱情是属于傻瓜的”广告片段刚刚拍完,在几个大号灯箱的烘烤下,木鱼家的门厅光彩四射,颇有几分电影里富豪之家的气派。

    一身晚装的女主角在镜头前仰望着挂满了球形豪华巧克力,晶莹闪烁的水晶吊灯,脸上是介于捡了钱包和见了鬼之间的神情,若干个特写之后,她噙着眼泪对男主角说“你这个傻瓜”,两人深情相拥,然后那个打扮得更像黑帮大佬的导演张开大嘴终于没有喊“NG”而是吆喝了一声“OK”,工作人员如闻仙乐,嘻嘻哈哈地准备收工。男女主角立刻分开两边,不理不睬,原因是早先对戏的时候,女主演套出来那个男的片酬居然是她的三倍。她找姐姐发难,姐姐干脆地说“没办法,现在市价帅哥就是比美女值钱三倍,你不拍,我立刻打电话叫候补的来”,气得女主角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正在清场,我和木鱼站在梯子上把水晶吊灯上用透明胶粘上去的巧克力剥下来,一把把扔给下面的工作人员,几个做临工的女大学生哄抢着。

    “留几颗给我们噢!”姐姐笑着对她们说,然后抬起头问木鱼有没有兄弟姐妹。她又是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头发高高盘起,问话时下巴上翘着,划出一个好看的角度。

    “我?”木鱼低头看看,像是不大确定姐姐是在问他。

    “对啊,你!”

    “我……我没,没有,我是独,独生子女。”他停下手,对着下面轻轻地回答。

    “哇,那将来谁嫁给你不要太合算噢!”姐姐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家里有钱,父母又不住在一起,这么大的房子,样样都有,完全衣食无忧嘛,”木鱼的脸又像酚酞见水般红了起来,但是姐姐没有看见,转头对着那几个大学女生笑起来,“唉,你们不要本末倒置,还抢什么巧克力啊,这儿摆着一只现成的小金龟,钓到他,少奋斗二十年!”

    几个女孩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到木鱼身上,他的脸更红了,嘴唇动动,表情有些尴尬,额头上挂着几滴汗。

    那几个女孩子并不害羞,你推我搡笑成一团,其中有一个问,“他多大了?”

    “十九岁,”姐姐高声回答,“和我弟弟一样大。”

    “小娟同他好像很般配哦!”一个女孩叫起来,被另一个女孩子捶了一拳,“胡说八道,我比他大三岁呢!”她们哄笑起来。

    “女大三,抱金砖啊!”姐姐肆无忌惮。

    太可恶了。我在心底里诅咒姐姐。可怜的木鱼,他平时最怕的就是在大庭广众下成为众人的焦点,何况以这种方式,简直就是他妈的吃豆腐糟蹋良家淑男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姐姐格格笑着,十分开心,一副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的样子。

    十分钟后,她傻眼了。木鱼从梯子上跳下来时,踩空一步,摔了下来,痛苦万状地捂着脚踝躺倒在地,毫不口吃地大声惨叫着。

    姐姐二十四

    我和姐姐一同站在医院的急诊室,木鱼躺在一张临时病床上,脚抬得高高的,脚踝上压着冰袋,紧咬着嘴唇,额头上一粒粒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里也泪水盈盈,时而轻轻地“哼”几声。

    “你疼不疼?”姐姐问。

    木鱼咬着嘴唇,看看我们,扭曲的脸上把嘴唇挤出一个S型,初一看像是在哭,仔细一看有点像在微笑,再一看,还是像在哭。

    “疼得好些了吗?”姐姐怜香惜玉地问,“比刚才好些了吧?”

    “他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还问!”我不耐烦了。如果不是她要拍什么“爱情是属于傻瓜的”,还当众拿木鱼开心,也许根本不会出这种事。

    “搞不好是骨折。”酷似黑帮大佬的导演很酷地说。一会儿功夫,木鱼的脚踝高高肿起,看上去像半个石榴。

    “怎么搞的,”姐姐冲到窗口对护士发起火来,“我们有骨折病人,医生怎么还不来?”

    那个护士不阴不阳地回答,“今天好几起车祸,医生都忙着呢。你们再稍微等一会吧。”

    “喂,你新来的吧你?!”姐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好在这时候周医生来了,周医生是姐姐的干妈,有三个儿子,一度软硬兼施想要姐姐做他家的童养媳。X光片显示木鱼果然是粉碎性骨折,需要先住院吊水,等消肿之後动手术。

    “为什么要动手术呢?”姐姐叫起来,“我小时候骨折,不就是敷了点药嘛。”

    “你那是程度很轻的,这个相当严重。”周医生慈祥地说。

    “会残废吗?”她问。

    “那应该还不至于。”

    我们把木鱼送进病房,姐姐很久一言不出,突然生起气来,看着我和木鱼,“我不是说叫你们小心点的吗?”她的口气里一股火药味。

    我和木鱼面面相觑,我正要顶她两句,木鱼开口了,“对,对不起。”他躺在床上,头上还有汗珠,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对不起有什么用啊?”姐姐居然不依不饶,“唉,小庄,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这样子我也感到很遗憾,但是你的医药费呢,还有……假如有什么后果,我是说假如,我们公司是不可能负担的,因为你不是我们的员工,OK? 如果你父母回来,这点麻烦你跟他们解释清楚,OK?不过,我们会按照惯例付清场地租借费,五百块一天,我们借了一天半,算两天,一千块。OK?”

    木鱼看了她一会,淡淡地回答,“OK。”过一会,突然问,“你,你多大了?”

    姐姐转过头看看我,然后意识到木鱼是问她,愣了一下,破天荒老实回答了年龄问题,“二十四。”

    木鱼点点头,说,“你很了,了不起。”他的嘴唇翘起,抿出一个有些俏皮的微笑,看上去很卡通。

    我和姐姐沿着医院的门厅往外走,她照例一边走一边听电话,经过急诊室的走廊,我看见一个女人扶着一张病床在大声地和护士说什么,再仔细一看,那是蔡雨霏的小阿姨。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小林,赶快去叫你爸爸来!”那个女人看见我,像溺水的人拉到一根救命稻草,“我们家雨霏肾衰竭,她又昏倒了!”

    那句话像一根冷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变成一股灼热的液体流遍全身,在我真正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飞快地爬上住院部的四层楼梯,从病房里把老爸给拉了出来。

    “爸,你跟我来!”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推他。

    他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金红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半梦半醒中,阳光像是给周围的一切镀上了一层亮边。我一时间分不清那是朝阳还是夕阳,而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醒了,总算醒了!”小阿姨激动的声音传来,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小阿姨的眼睛里面布着血丝,声音有些嘶哑,显得很憔悴,“谢天谢地!你已经昏迷一天了。小林,你看,她醒过来了!”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是又无力地闭上了。

    “昨天你突然就昏了过去,差点把我吓死。”小阿姨说,然后喂我喝水。

    我看看她,使劲地想微笑一下,可是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也动不了。然后我看见了林国栋的脸,在夕阳里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是从一张画片上剪下来的,脱开了周围的一切扑面而来。看见他的那一刻,我有种高兴到想哭的感觉,仿佛终于确定我还好好活着。

    然后林医生来了,关照护理事宜,然后对小阿姨说,“你来一下。”小阿姨跟着他走出去。屋里就剩下我和林国栋两个人。

    林国栋没有说话,默默地坐在床边的一张凳子上看着我。我想,我的事情,他应该都知道了。

    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让他知道。我听到自己心底里一声叹息。有时候,对不熟悉的人,我宁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他们就不需要怜悯我,而感觉我和他们都一样;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别人的怜悯,因为怜悯里总有一种潜在的优越感,对于病人来说,这是多么残酷的事。

    可是他迟早会知道的,何况就是林医生的儿子。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他的眼睛里有种透明见底的哀伤。

    “不要紧的。”我对他说。他那么如丧考嫓地看着我,反而让我觉得有必要安慰他。

    他低下头,两只手的大拇指交替握着,一只拇指抠着另一只拇指的指甲盖。过一会,他又抬起头看看我,眼睛里红红的,也布着血丝。

    又过一会,他突然开口了,“我爸说你这么年轻,可以考虑肾脏移植。”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和他爸有些像,又仿佛是在伤风。

    我点点头。

    “我爸还说,以后……你应该开始做血液透析。”

    我又点点头。

    或许是几乎死过一次,这些从前显得那么沉重的话,现在听起来有些轻如鸿毛。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昨天我送一个朋友到医院来,正好看到你。”

    “你那个朋友呢?”

    “他脚踝骨折。”他说,然后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说。

    他终于对我微笑,像此时的阳光那么温暖。

    小阿姨和林医生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林医生说“国栋,你回家去吧”,他愣愣地站了一回,默默地转过身走了出去,短短的头发根露出微青的头皮。

    床头的水瓶里插着一束马蹄莲,翠绿的叶面衬托着洁白硕大的花苞。林医生看见我盯着花看,笑了笑,“这是国栋拿来的。”

    遥远的两小无猜

    小阿姨伸出手摸了摸马蹄莲的花瓣,说,“花是好,就是太娇贵了。”她有点心不在焉,卷曲的头发没有好好整理,随随便便一把扎在脑后,脸色干干的,没有了往日的润泽,嘴角露出浅浅的一道纹,很累的样子。

    她坐在凳子上,脱下鞋子开始揉脚。林医生问,“昨天你真的在这里坐了一夜?”

    她看着他,淡淡地一笑。

    然后,林医生又关照了一些事情,我依然有些恍恍惚惚的,唯一记得真切的,是他坐在床头,用商量一般的口气对我说,“开始做血液透析吧”。他的眼光透过金丝边眼镜,冷静而温和,是医生的眼光,又有点像长辈,让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林国栋身上隐隐约约有他的影子,但是没有那份职业性的冷淡;他的悲喜一目了然。

    小阿姨看看我,我也看看她,随后我点了点头。

    我想起前天陈朗哥哥打来的一个电话,平时他很少打电话来。他说,“最近我总是有些担心,不知道为什么。你到底好不好?”

    我说,“我很好”。

    他问,“真的吗?”隔着越洋电话,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像是从哪座高高的山顶传来。

    我说,“我真的很好。”

    “你确信?”

    “我确信。”

    然而第二天下午我就在家门口晕了过去,幸亏五楼的老爷爷下楼买报纸看见,才叫了救护车把我送进医院。

    我想起很远很远之外,陈朗哥哥现在一定在梦中吧。我和他从小就有一定程度的心灵感应,有时候我在学校里考试不好,那天他琴也练得很差,反过来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弹琴是绝对会挨骂的。但是说来奇怪,每次我们试图弹双重奏,总是以失败告终。

    那天他问我,“你留下来,好不好?”

    我说,“除非你也留下来。”

    他不再说话,于是我就跟着小阿姨走了。我想,也许我不该那么说。

    他一直以为我在生气,但我的心里并不怎么怪他,每次我弹琴弹到投入的时候,也会有一种被音乐深深控制的感觉,不要说陈朗哥哥了,他那双手是为了钢琴而生的,近乎完美的手型,所以他父亲才狠着心从小就戒尺相加。每次想起他,就会有一种遥远而温暖的感觉,即使在千山万水之外。

    可是我依然思念他。他在电话里说“雨霏,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说“好”,虽然那其实是不可能的。

    我坐在病床上给陈朗哥哥写信,告诉他一切都很好,果冻最近特别淘气,喜欢往外跑,也许狗狗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这样,长大了嘛。

    我把封好的信递给林国栋,说,“你帮我发出去,好吗?”

    他接过信,看了看封面上的地址,放进书包,“好。”给我床边的花瓶放上了一束新的马蹄莲。

    我说,“其实你不用给我买花。”

    他说,“没关系,是我姐姐出的钱。”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瘦身苹果

    林国栋说他那个朋友脚踝骨折,过两天就要动手术,“从梯子上摔下来骨折的,他跟我说过,算命先生说他今年会伤筋动骨,还专门关照不要攀高,结果真的灵验了。”

    “当时我姐姐的公司借他家拍广告片,所以她常常给我点钱,要我给他买花。”他指指案头的花。

    “那你朋友呢?”我问。

    “男孩子怎么会喜欢花。”他回答。

    “你可以给他买水果。”我说。

    “他们家有的是钱,有时候在学校里,我拿他当提款机用,因为他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身上随时都带着起码上千块现金,”他又笑了起来,补上一句“当然,借了钱要还的”。林国栋静默的时候神情像个大人,可是如果笑起来,立刻换成一脸孩子气,像阴郁的天空转晴那个骤然明朗的瞬间。

    他从柜子上的提袋里拿了一个苹果,问,“这个,可以吃的吧?”他问话的口气小心翼翼。

    我点点头。

    他慢慢地削苹果,刀顺着苹果转动,皮上带下来厚厚的一层肉。他把瘦身一周的苹果切成块,装在盘子里递给我,自己拿起掉下的那卷皮咬着上面残余的果肉,看见我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削苹果一直都很浪费,我妈妈就罚我吃苹果皮,不过我渐渐觉得这样也很好吃。”

    林国栋居然真的把那卷苹果皮上的果肉吃得干干净净,我不由对他微笑,他问,“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问他,“上次你给果冻画的像呢?”

    他说,“在家里。我有一个画本,里面全是我画的漫画。”

    “下次给我看看。”

    “好。”

    我们静默了一会,黄昏的阳光透着不太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变成一种微暗的橙色,十分好看,光里飞舞着无数微尘,看上去生机勃勃,窗外的墙上爬着郁郁葱葱的藤蔓,他刚从学校里放学,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知是医院的味道还是实验室的味道。他是学化学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看上去不太像个理科生,以至于我开始无端地怀疑他是否成绩很差。

    我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漫画?”

    “就是喜欢。”

    “为什么?”

    “就像你喜欢钢琴一样。”他抬起眼睛,微笑地看着我。

    “学钢琴很痛苦。”我说。

    “学画画也是,”他说,“不过,还是忍不住要画。”他对着阳光,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眯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又是沉默。言语停顿的片刻里,仿佛听得见马蹄莲缓缓绽放的动静。

    “你该回家了吧?”我问他。

    他看看手表,点点头,整理一下书包,站起身来,“我走了。”这几天,他放学之后都来医院看我。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已经完全遮住头皮了。

    小阿姨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小林,这个给你姐姐带回去。”她手里拿着那块蓝底百合花的窗帘布。

    他会喜欢我吗?

    “这个……”林国栋看着小阿姨,脸上有些迟疑,被小阿姨逼上梁山样的神色镇住了,“拿回去给你姐姐,她不是很喜欢吗?”

    “我姐姐是很喜欢,可是……你们……”

    “这在我们家也就是一块窗帘布,”小阿姨说着声音轻了下来,有些淡淡的自嘲,“好东西,要给识货的人才值得,你说对不对?”她把布塞给林国栋,轻轻地拍拍他的手,声音很坚定,“再说,你和你爸爸都帮了我们大忙。”

    “你太客气了。”林医生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查病房的本子,腮帮上有青色的胡茬,脸色有些疲倦,大概是忙碌一天的缘故。他微笑着说,“这下美美一定很开心,她一直都惦记着这块开价五千块钱的布呢。”

    小阿姨回头看看他,垂下眼睛,脸上有些窘,“那时候也不知道她是你女儿。”

    “我开玩笑的,”林医生马上说,转过头来问了我的情况,然后说,“明天,都准备好了吧?”

    我点点头。明天,我做第一次血液透析。

    林国栋望着我,他的眼睛像一泓平静的湖水被什么东西激荡了一下,立刻垂下了眼睛,望着他脚下的地。他手里紧紧抓着那块蓝地百花的布,指甲几乎抠进了布纹里。

    这个星期,他几乎天天来看我,但是我们不到逼不得已,从来都不说病情,仿佛有种无言的默契。

    每次都是我说“你该回家了吧”,然后他点点头,默默站起身来,走出门,临出门前回过头来,轻轻说一声“明天见”,他的书包斜背在身后,转身的时候会在屁股上颠一下,仿佛也在说“明天见”。有一天他说了“再见”,我有些怀疑他第二天不会来,可他第二天还是来了,临走的时候说“明天见”。

    隔两天,他拿来一束马蹄莲,我问他为什么是马蹄莲,他说是花店小姐建议的,问“你不喜欢吗”,我说“我喜欢”。现在的他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像老成了一些,说起话来仿佛总有点拘谨。有一天他鼻子里塞着棉花团,说在学校里上体育课,跑一千五百米,天气很热,空气又干燥,跑完了就开始流鼻血,他坐在床边,一边说话一边捏鼻子。那天他问我“你是不是也很想去维也纳学音乐?”我说,“我不想”。他继续捏着鼻子,斜着眼睛看着我莫名其妙地微笑。

    今天中午,小阿姨说“那个小孩好像很喜欢你,否则为什么会天天来”,我没有搭话,到了下午,他迟到了十分钟,我突然开始有些着急,等他来了,又不好意思问为什么迟到,还是他自己告诉我今天学校里上实验课出来晚了。

    小阿姨把“温莎的树林”拿来了,放在我的床头。临睡前,我喷一点在枕头上,然后把脸颊贴上去。

    正是月半,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手臂上,变成淡淡的蛋青色,同室的女病人发出微微的鼾声。我在上面寻找自己的静脉,明天,就要做第一次血液透析,把我的血用机器洗一遍,这么想着,我不由起了一个冷战,仿佛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而是一堆任仪器摆弄的骨肉。

    入睡前最后一刻,我想到这么一个问题,林国栋真的会喜欢我吗?月光冷冷地照在我身上,内心深处有个声音缓缓地回答,他是在同情你,即使他喜欢你,那也是同情。

    十六岁的花季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上一块奇形怪状的水渍,努力思考它究竟像什么东西,可是那块水渍很顽固,盯着看久了,它仿佛会不动声色地改变,就像一个字,盯着看时间长了,慢慢会恍然觉得不再认识那个字,使人觉得既神奇有诡异。

    星期五的下午,值班的护士在隔壁的办公室里说笑着,好像在讲一套正在播出的韩剧,评论里面那个男主人公如何如何帅,讲着讲着,慢慢压低了声音,我隐约听见其中的一个说“只有十六岁”。

    第一次见到林医生,他就是这么问我“你只有十六岁?”上次做血管手术,主刀的外科医生一边麻利地割开我的静脉,一边也这么问,然后大概是为了让我轻松一点,笑了笑,有些牵强地加上一句,“十六岁的花季啊。”

    我闭上眼睛,试着去聆听自己血液的声音,渐渐的,恍惚之间,我好像真的听见自己的血液像一条河流在身体里缓缓流动。时而轻缓时而湍急。那让我既嫌弃又怜爱的血液,它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以后也会给我带来更多麻烦,却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开始逼迫自己忘记身边的一切,用那个屡试不爽的方法– 在脑子里弹奏李斯特的“爱之梦”。这是我学过的古典钢琴曲里最难的之一,每次弹它都非全身心投入不可。陈朗哥哥的声音在背景里渐渐响起,谈到得意的音乐,他一反平时的温和,话音激动,“注意,左右手触键的力量要区别……对,这样……这样正好,”,他习惯性地微微皱起眉头,“不行,中声部太突出了!”他很喜欢一边听琴一边评论,有时候让我很讨厌,有时候也让我很开心。

    我问过林医生,手臂上切开静脉插这么一根大管子,会不会影响弹钢琴,那个问题显然把他问倒了,他抓抓头发,脸上露出很为难的表情,过了好一会,老老实实回答,“这个我真的不好说,我看过的病人里,没有弹钢琴的。”

    模模糊糊之间,一个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她阿姨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还没有,”另一个护士回答,声音压得更低,“林医生好像有点矛盾,不过这种事家属自己愿意……”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从床上起来时,我问那个护士,“我阿姨做什么检查?”

    “检查?”那个护士愣了一下,“什么检查?”

    “就刚才你们说的检查,”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你们还说林医生好像有点矛盾。”我用力地盯着她。

    “哦,那个啊?”护士看了看她的同伴,却不说话,过了一会,另一个护士打破了沉默,“你阿姨想给你换肾。”

    “换肾?”

    “就是把她的肾换给你,正在做身体检查。”她们的神色有些尴尬,好像很不愿意再多说了。

    那天傍晚,林国栋带来了一只白色的绒毛狗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神色有些紧张,我对他笑笑,他这才笑起来,两个嘴角往上孩子气地抿着。

    他把狗熊递给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去买的?”

    “我姐姐说女孩子一般都喜欢狗熊。”

    一路平安

    那只小狗熊坐在被子上,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两粒乌溜溜的黑眼珠,一个褐色的小鼻头,脖子上系着个粉蓝色的蝴蝶结。

    我伸手挠挠它毛乎乎的肚子,“这是一只男小熊。”

    林国栋看看小熊,又看看我。

    我指指它脖子上的蝴蝶结,“这是男孩子的颜色,不过其实应该做成一个领结,这样看上去有点傻。”我扯扯小熊的蝴蝶结。

    他抓抓额边的头发,默默地看着那个小熊。

    过了一会,我问他,“你爸和你说过我的病吗?”

    他沉默了一会,“说过。”

    “他和你怎么说的?”

    “他……他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动着,但什么也没说。

    “他到底是怎么说的?”我听到自己的声调高了起来。

    “他说,”林国栋低下头,“情况很不好,”然后舔舔嘴唇,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里面却是空的,他站起身,从热水瓶里倒水,“我爸爸说你要坚持透析,如果有合适的肾源的话,应该换肾。”

    “合适的肾源?”

    “对,”他喝了一口水,大概水很热,突然停住,“我爸说现在肾源很紧张。”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我们默默地对坐,一轮夕阳从窗外的彩霞里缓缓滑过,倏然滚进了云层。

    曾经是很喜欢黄昏的,现在,我最讨厌一天里这个时刻,它让我感到莫名的低落。天色暗下来的那个时分,让人觉得生命也在缓缓落幕。其实,生命在开始的那一刻就在执着地悄然向死亡迈进,只是一般情况下,人感觉不到。

    突然,林国栋说,“我爸这家只是地段医院,我在网上看到XX医院有肾病专家门诊,可以去那里看看……”

    “你不相信你爸的医术吗?”

    “倒也不是,”他又习惯性地抓抓头发,“我爸妈都是医生,可是,天天跟他们在一起生活,有时候就不太把他们当医生了。”他抬起头,暮霭里,他的眼睛水一样的纯净,简直像个漫画人物,让我不由有些奇怪,男孩子怎么也会长那么漂亮的眼睛而不显得婆婆妈妈。

    “你该走了吧。”我对他说。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回答,“有点累。”

    他站在门边,方形的黑色书包斜背在身后,转身的时候,回过头来,“明天我要出去,星期一回来。”

    “你去哪儿?”

    “南京,”他扳了一下书包带,“和几个同学去玩,很早就约好了。”

    “路上小心。”我对他说。

    “谢谢。”

    他的书包在屁股上颠了一下,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用毯子裹住腿,这才意识到,要过三天,才能再看到他,心里不知为何有种重重的感觉,这意味着,两个黄昏,我将独自度过。

    晚上,小阿姨坐在我床边画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标,“你看这个怎么样?”她兴致勃勃地把画了一半的图标给我看,“能不能够体现团队精神?”我知道她是为了让我分散注意力,便装做认真地看了看,点点头,“看上去很团结。”真是想不到,林医生的女儿竟然是广告总司总监,看过小阿姨设计的样品后赞不绝口,要她为他们公司兼职做? ( 温莎的树林 http://www.xshubao22.com/1/19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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