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刹那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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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我的头发留长,长一点,会不会显得比较成,成熟?”他问。木鱼甚至在考虑开始留小胡子。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什么时候去加拿大?”保姆小梅一边喝着甲鱼汤一边问,蜡黄的脸颊上红扑扑的两块,眼睛在颧骨上乌溜溜地转,声调里有些担心,“你去了加拿大我不是又要再找工?”木鱼家的钟点工正好辞工回老家嫁人,他已经答应小梅让她以后去他家干活。

    “不知道,也许永,永远不会去。”木鱼眨眨眼睛,嘴角圆溜溜一个笑。他看看我。小梅费解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继续大口喝汤,她必须在木鱼母亲回来之前把汤喝完。

    那个刹那我有种难以言语的感觉。木鱼也许真的会为了我姐姐留在这个城市,而我的姐姐一直无知无觉;他会干这种事情。拥有高贵物质生活的好处和坏处是,可以有余地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浪掷青春而乐在其中。

    “假如我需要钱,你可以借给我多少?”小梅出去买水果,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木鱼两个人。

    “多少都可,可以。”

    “假如……我需要几十万呢?”

    木鱼的眼睛慢慢地睁圆了,里面有种复杂的表情。

    “几,几,几十万?”

    我点点头。

    “我问你,几,几,几十万?”

    “大概……二十万。”我根据网络上看见的信息大概算了一下。

    “你吸毒吗?”他没头没脑地问。

    含羞草的默契

    “吸毒?”我叫起来,“当然没有!”

    “赌钱?”

    “也没有!”

    “那你欠,欠,欠了高利贷?”木鱼毫不停顿继续追问,他的思维总比舌头快半拍,也许结巴就是这么炼成的。

    谢天谢地,他没有问我是否嫖妓,而是呆呆地坐在病床上,把“华严经”垫在屁股下面,用眼神等待我的下文。而我的下文就像窗外空中苍茫的雨丝,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露露有时来我家和姐姐津津有味地谈论那些对她有意的男生,姐姐也会有意无意透露谁谁谁从香港出差回来送她一条蒂芬妮手链谁谁谁又请她去听歌剧,而她们其实根本不能算好朋友。我和木鱼之间,除非开玩笑,极少真正涉及感情,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内心里有种深深的羞怯。如果说女生是花,男生是草,那么,我和木鱼也许是那种含羞草,外人也许会毫不介意地打探我们的隐私,而含羞草和含羞草之间,是有谅解和默契的,不会叨扰彼此的清静。

    于是,最后,我这样问他,“如果哪一天,我的姐姐,得了重病,需要花很多钱去看,你会借吗?”

    “你,你姐,姐姐?”木鱼的脸突然变了颜色,眼神凝重起来,“她,她……”

    “我是打比方。”

    他这才放松下来,抿了抿嘴,靠在床头,不大高兴,“你不要随,随便打这,这种比方,好,好不好?”

    “我说‘如果’了啊。”我重重地回答,为他那种介于真傻和装傻之间的态度有些不满。

    木鱼盯着我看了一会,“过来,”他的脸色恢复如常,慢慢地展开一个狡猾的微笑,“过来,”他坐起身,指指病床边的桌子,示意我把花瓶挪开,“搬,搬张椅子过来。”

    他居然要和我扳手腕。平常我们扳手腕,半数他赢,半数我赢。

    “这次你必须赢,赢我,我才会考,考虑是不是要借,借钱给你,”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木鱼的表情却毫不含糊,“三局两胜。”

    木鱼有一双大而坚硬有力的手,因为喜欢骑自行车越野,几个硬硬的茧,简直像劳动人民的手。我看着自己的指甲盖慢慢发白,指关节挣得通红,木鱼的脸也一路从下巴红上了额头。这家伙一参加任何形式的竞技活动就像变了个人,全身投入,六亲不认。

    第一局木鱼赢了,第二局我赢。第三局,我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在手掌上,想像所有的肌肉一起运动起来,把木鱼扳倒。可是在那个刹那,我的眼前出现了雨霏的脸。她默默地,有些哀伤地看着我。

    五秒钟后,我的手老老实实地被木鱼的手掌压在桌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对着我得意地笑。

    “你快去你的加拿大吧!”我突然生起一种巨大的恼怒。

    他依然对着我得意地笑,像是在回味无穷地咀嚼自己的胜利。

    我恶狠狠地把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他还是对着我微笑。

    等他终于笑完那个漫长的笑,我已经转过身,打开了门,准备朝外走。

    木鱼叫住我,“果冻,等,等,等我妈回了加拿大,我就把钱给,给你。”

    三局两胜

    我站住身,回过头去,木鱼变戏法一样地换上了他的招牌卡通神情,一双眼睛朝下眯得弯弯的,嘴唇向上拉开一个好看的弧度,脸上依然留着一丝刚才的得意。

    “你是说,你会借钱给我?”我问。

    他肯定地点点头。

    “你……有那么多钱吗?”这回轮到我迟疑了。木鱼家虽然有钱,可是据我所知,他的大宗支出都是定期去一个银行账户里支取。

    他又点点头,然后说,“现在你该,该,该告诉我,这钱到底拿去干,干什么。”

    等我讲完雨霏的事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庭院里一片湿漉漉的绿意,白天缓缓降下帷幕,过一会儿就有萤火虫了。

    木鱼默默地看着我,我也同样地看着他。说完之后,心里平静了很多。小梅把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木鱼扔过来一根我爱吃的香蕉,自己抓起一小串葡萄嘴唇凑上去吃了起来。

    木鱼吃完几颗葡萄,眼睛骨溜溜地转个圆周,“你,你以后怎么打,打算?”

    “以后?”

    “如,如果换,换了肾,”他压低声音,不让外面套间里的小梅听见,“还会需,需要钱做后,后,后续治疗,她,她还要上学,另外,她又没,没有父母……”木鱼提出这些疑问,“你确定……”他停住了,眼睛深处闪着一种别样的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光。

    “我,我,我现在只是想着换肾的事……”在木鱼的逼视下,我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木鱼不再问下去。他身上到底有着他父母亲那对杰出生意人的基因,却没有他们的咄咄逼人,刚才他那么说,只是为了提醒我。

    他的眼光柔和起来,嘴角又挂上一个微笑,“其实刚,刚才,你可以,赢,赢我的,”他咽下一颗葡萄,“是我说你必须赢我,你才输,输了的。你,你,你有心理负担。”

    我对他笑笑。

    “可,可不可以请你帮,帮个忙?”他有些腼腆。

    “什么?”

    “过,过一阵,等,等我好了,我想约你姐姐出,出,出去玩。”木鱼的脸又像酚酞见水,“姐姐”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确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提出要求,我无法拒绝,有时候我不明白这个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

    “……有许多研究发现,常喝牛奶的男性,容易患前列腺癌。前列腺癌,是男性生殖系统常见的恶性肿瘤,美国波士顿一个研究小组对 20885例美国男性医师进行了长达11年的跟踪调查,这些人食用的奶制品主要包括脱脂奶、全脂奶和乳酪,其中有1012例男性发生前列腺癌……”回到家,老爸正用一种听上去很科学的口气一板一眼地念着。他最近开始去一家电台客串主持一个叫“林医生时间”的夜间男性专题节目,下一次节目准备介绍牛奶和前列腺癌的关系。

    “真的吗?”姐姐歪在沙发上叫起来,“女性呢?牛奶对女性有没有副作用?”她的额头上贴着两片柠檬,两个眼睛各压着一个湿润的红茶包,脸颊上整整齐齐地贴满了黄瓜片,洋洋大观。

    “女性不属于我的专题范围,”老爸回答,“不要打岔,我在排练。”

    姐姐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爸,你这么说不怕被那些牛奶商恨死?你这是美国科学家做的研究,放在中国的国情有现实意义吗?还有你为什么不讲些更有实用性的?那样听众才有兴趣嘛!”

    “我是试着讲有实用性的,可是听众的素质太差了,”老爸放下稿子,“上星期的节目你们也听了吧,简直不成体统!”他的脸阴沉下来。

    我和姐姐想起那档节目,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上星期老爸很不走运,碰到几个胡搅蛮缠的听众打电话进去,老爸讲解□长度,有人问“林医生,您的□大约多长?”,老爸讲解房事频率,有人就问“林医生,您每周房事大约几次?”老爸几乎下不了台,亏得那个机灵的电台主持见招拆招才对付过去。

    老爸脸色严肃,“世风日下。”

    可是姐姐趁火浇油,“爸,据说女人生过孩子,肌肉放松,会影响房事和夫妻感情,是不是?”

    “这个……有可能,也不一定……”老爸回过神来,皱起眉头,“你怎么关心这些?!”

    我想起木鱼的嘱托,硬着头皮问姐姐,“你觉得什么活动……好玩?”

    白雪公主的漫画像

    “活动?什么活动?”姐姐脸上密密麻麻的蔬果间写着茫然。

    “就是,你喜欢……出去玩些什么?有什么,你特别想去玩的?”我仔细地在大脑里搜索合适的词汇。说来奇怪,朝夕相处的姐姐,下午木鱼问我,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来她会喜欢玩什么。姐姐基本上不逛街,她只穿几个牌子的衣服,为了避免和人“撞衫” – 时尚界里的终极耻辱,那些牌子要么大名鼎鼎而贵得要死要么名不见经传而贵得要死,品牌店里每次到新货会用电子邮件通知她,歌厅舞厅的不见她去,参加的应酬活动我也所知甚少,一般下班后,她不是在公司里加班就是在家里加班。这么一想,我发现姐姐实际上只是一台长时间运作的高级工作机器,莫名其妙地有些怜惜起她来。

    和很多都市女白领一样,她用青春换取金钱,自信心和成就感;现实版的童话里,白雪公主得自己想办法挣钱交房租给七个小矮人,然后努力争取在森林里买一栋小木屋……………在白马王子出现之前,或许……王子压根不会出现。

    我从来没想过为姐姐画漫画像,可是那一刻,我看着她,突然有种冲动,想为她画张像,白雪公主留着侯佩岑式OL发型,镶着假睫毛,挂着Chanel耳环龇牙咧嘴撑住小木屋顶的天窗探出头来– 因为屋顶上手机接收信号比较好。

    木鱼费解地说,“如,如果我是你,那我,我,我一定会对她非,非常了解。”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样的话她就是你姐姐了,还有什么必要去了解!”

    姐姐斟酌一番,居然有类似的困惑,“真奇怪,我竟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玩的……”她摊直两腿,鼻孔对着我仰天长叹,“搞了半天原来我的人生这么无聊!”

    “才几岁,人生人生的……”老爸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拿起他的文件夹起身回房间,过一会,又走出来,说有事出去一下。

    “去哪儿?”姐姐随口问。

    “买报纸。”

    “帮我带本‘服饰与美容’!”

    “……好吧。”老爸迟疑一下。

    姐姐脸上的柠檬片和黄瓜片风干的时候,她终于想出来,“我很想在那种法租界老洋房里开个party!”

    不可否认,姐姐还是颇为小资的。我很高兴她到底给出了一个答案我好去交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一个同学想带女朋友……”说到这里我立刻闭上了嘴。

    “你们大学生,去看场电影泡泡吧就行了啦,你知道包一栋洋楼有多贵吗?”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响起救护车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刺耳的汽笛声像一根钢钻直直扎进我的耳膜,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跳起来飞快跑到窗前。对面大楼的楼道们前闹哄哄挤着一大堆人,混乱里三楼陈主任老婆的嗓子和高音喇叭争奇斗艳“不要挤不要挤挤什么呀”,我的手紧紧地抓着窗框,手心里湿漉漉的,夕阳里的天空一片金红,我突然感觉有些眩晕。

    不是她就好

    睁开眼睛的时候,姐姐的脸近在面前,柠檬黄瓜片都没了,一双大大的眼睛圆溜溜地睁着,尖尖的鼻子和下巴使她的整张脸看上去像只卡通松鼠。

    “果冻,果冻,你怎么了?”她使劲在我面前挥舞着手掌。

    “我,我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 姐姐站起身,伸手把我拉起来,“我刚才跑出去看,回来,你就这样了。”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眼睛里荡漾着怜香惜玉,我感受到自己额上的汗,“你大概是中暑了,这么热的天,我早就说一过二十六度就要开空调嘛……老妈这个小气鬼,什么生活要尊重自然规律,我看她就是喜欢省电!”她转身去打开房间里的窗式空调,一股凉风破空而来,初夏的郁热像潮水般缓缓退去。

    我想起刚才的事,探头往窗外看去,对面的二楼门窗关闭,天蓝色的窗帘静静地垂着。楼下的人已经散光,只剩下小敏姐姐依然坐在椅子上摇着一把精致的檀香扇乘凉。她脸上是一贯的淡然神情,淡然到近乎漠然,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怕,未必有人会为她支撑,只是她不介意被压扁。

    “刚才……怎么回事?”确切地说,我不太确定“刚才”是多久以前。

    “你猜?”姐姐故意装神秘,“我赌你猜不到!”

    “你快说啊!”我的眼前回复刚才救护车呜呜蜂鸣人头攒动的景象,心头猛然一阵发紧,“怎么了?”

    姐姐向对面楼上指指,“赵歌星开煤气自杀,被送进医院了!”

    那句话完全出乎意外,像把勺子在我晕乎乎的脑袋里狠狠搅了几下,我看着姐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第一感觉竟然是松了口气,是小赵叔叔,那么,就一定不是她。

    “小赵叔叔,他……怎么样?”

    “应该死不了,上救护车时还是活的,听说嘴里还叫着他老婆的名字,”姐姐肯定地说,“这个男人真是又可怜又可悲,被同一个女人甩了两次,到头来还搞自杀!”她叹了口气。

    小赵叔叔的老婆到底还是又离开了他,那个大款又回来找她,说是下定决心要离婚了,于是小赵叔叔的老婆把一张黄色便签纸贴在煤气炉边,告诉他,“对不起”。小赵叔叔看完便条,把厨房柜子里的洋酒白酒葡萄酒到烧菜用的酒统统喝光,顺手拧开了煤气开关,好在他家对着走道的天窗开着,邻居闻到泄漏的煤气味大叫起来,老爸当时正在楼里,立刻上去给他做急救,然后把他送进医院。

    “这个女人太恶毒了!分手信故意放在煤气开关旁边,不是一种心理暗示还是什么?小赵也实在……”姐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太……窝囊了!”

    “……有许多研究发现,常喝牛奶的男性,容易患前列腺癌。前列腺癌,是男性生殖系统常见的恶性肿瘤,美国波士顿一个研究小组对 20885例美国男性医师进行了长达11年的跟踪调查,这些人食用的奶制品主要包括脱脂奶、全脂奶和乳酪,其中有1012例男性发生前列腺癌……”

    电波里,老爸用一种很科学的口吻循循善诱,有个小男生羞答答地打电话进去问“林医生,请问前列腺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姐姐噗哧一声笑起来,“果冻,请问你的前列腺长在什么地方?”

    我瞪她一眼。那个时刻,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老爸不是去买报纸了吗?为什么小赵叔叔自杀的时候,他刚好在对面楼里?

    这个问题闪电般瞬间即逝,我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不管怎么样,不是她就好。

    风雨欲来

    老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钉一件衬衣上的纽扣。那是她的习惯,每给家人买一件衣服,先要仔仔细细地把上下左右的条缝都检查过,有裂痕立刻缝好,纽扣重新钉过一遍。她手里拿的是一件男士短袖衬衣,看上去很凉爽,旁边的位子上还放着几件,男式女式的都有。

    “一个生孩子的,家里开服装厂,接生前硬要给红包,我当然不收,后来生得好好的,今天出院,拿来几件衣服,说都是最好的真丝。”老妈没有抬头,却像看到了我,淡淡地说。

    姐姐过来随手翻动了一下,兴趣阑珊,“样子不好看。”

    “穿着舒服就行,”老妈指指姐姐身上那件缀满蕾丝的睡袍,“穿这个,你真能睡得着觉吗?”

    “当然啦。”姐姐的手机响起来,她一个转身,格格笑着,飞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时候,窗外突然打起一个闷雷,像天空里引爆了一个雷管。老妈的手一哆嗦,针扎在手指上,冒出几粒晶莹的血珠。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片刻,转过头来看看窗外,“你爸他带伞了吧?”就那个时候,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今天晚上,仿佛总有些不平静的气息。

    我去浴室里看了看,老爸那把黑色折叠伞不在,“带了。”

    “这种风头有什么好出的。”老妈对于老爸去做“林医生时间”很不以为然,觉得不能评职称又没有多少外快,纯粹是为了虚荣心。

    “当初要是小敏和小赵真的……可能都不会出事。”老妈平淡地评论。几个月前她建议过让小敏姐姐和小赵叔叔凑一家,我们全都哗然,不想到现在,她的看法却完全是先见之明。我觉得老妈缺乏感性,也许生活更加需要理性。

    “最近怎么不看见露露来了?”老妈问,这回,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看我。

    “她……功课挺忙吧。”

    “功课忙,周末总有空吧。”

    “她有男朋友了。”我不得不实话实说。

    “哦?”老妈凝视了我一会,声音收敛起来,“哦。”没有再说什么。那一声“哦”里却像是透着很多失望,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为露露有男朋友失望,还是为我家和孙副院长家渐渐疏远而失望。她一直觉得医院上层里,孙副院长最可以做她和老爸的靠山。

    最近每次看见露露,她都是和刘文涛在一起,小鸟依人,金童玉女。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常公开,她无辜而光荣地变成了工学院一半女生的宿敌。我到现在才发现,她原来是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孩;我是说,露露一直很美丽,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她有那样的美丽。也许,爱情对于女人,真的有牛粪对于鲜花的作用。

    回到房间,雷雨已经停了,空气水一般的清凉。我脱下背心,最后一次揭开窗帘,意外地发现蔡雨霏就站在对面的阳台上。她向外伸出一条胳膊,像是在探天空里是否还在下雨。她苍白的脸上有月亮般的光泽,虽然天空里并没有月亮,而她的影像只是朦朦胧胧,像从我梦里走出来的。

    果冻的斯坦伯格

    雨霏好像也看见了我,慢慢收回手臂,我们默默对看着。

    在那个当口,一个想法闪电般地划过我的脑海。我转过身,去桌上那一堆参考书和笔记本下面翻出那个我专门用来装漫画稿的文件夹,从里面翻出一张前几天刚画好的,在右下角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把纸折成一个飞机。

    我拿着那个纸飞机,把手伸出窗上的铁条,瞄准对面的阳台,屏住一口气用力扔了过去。从我这里到她那里大概有七八米,我在心里默默祈祷飞机能够飞过去。

    那只飞机不负众望,挣扎一番,在我的凝视下险险落在阳台背上。我看见雨霏迟疑一下,伸出手去抓住了它。

    她在我的示意下把飞机展开,看着上面的画,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慢慢展开一个微笑。大楼的暗影里,她的神情像夜色里开放的莲花。

    我也微笑了。画那张画的时候,就知道,哪一天她看见了,一定会喜欢。

    画上是一架斯坦伯格钢琴,琴凳上坐着果冻,它的小爪子正勤劳地在键盘上舞动。果冻穿着礼服,戴着挺括的黑色领结,小脑袋扬得高高的,鼻孔朝天,一脸陶醉,脖子上挂着一本琴谱。画这张画的时候,想起雨霏跟我说过很多次的,她那个很会弹钢琴的陈朗哥哥,心里有些发酸,于是不由自主笔调就诙谐了起来。

    那架钢琴,是偶尔在一家琴行里看见的,其实不能算偶尔,如果不是认识了她,那我也许下辈子都不会走入任何乐器行。在琴行流光溢彩的布置中,那家斯坦伯格钢琴像公主一样高傲地站在铺着红地毯的高台上,背后是深黑色的天鹅绒窗帘,黑白键盘在柔和的灯光下闪耀着光芒,在古典音乐的映衬下,周围的一切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旁边有个大款一样的人物正不耐烦地对着手机大声发号施令,“说了一千八百万就是一千八百万,少一分不行,让他脑子搞搞清楚,现在是谁想和谁做生意!”琴行里的销售人员站在一边,脸上堆着甜美讨好的笑容。

    大款收线后,低下头换种和蔼可亲的声调问身边那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小女孩,“喜欢不喜欢啊?”

    小女孩穿着象牙色公主裙,遗传父亲的脸型,仿佛出生前给人当头一脚把脸踢瘪了,浑身上下却圆滚滚的,腮帮上鼓起两团红扑扑的肉,手里拿着一只冰淇凌蛋筒,很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让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三四岁孩子说的话,“样式不大时尚。”经验十足的样子。小女孩转过身朝一架施特劳斯走去,她父亲跟在后面眉开眼笑,“这小家伙挺识货的。”

    刚看见那架钢琴的时候,我有种冲动想以后一定要带雨霏来看看,她一定会很高兴。可是到这时,我完全打消了那种想法。那种地方满溢着志得意满的有钱人,连我都觉得很不自在,不要说她了。

    我在纸上写的是,“这个星期六带你去庙里许愿。好不好?”

    我知道她同意了。

    蒸发的爱情

    “怎么可能啦,有没有搞错嘛,谈恋爱根本不会影响学习的,我们班一大半的男生都有女朋友的啊,你们班应该也是吧!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他怎么会那么想?真是不可思议!喂,他真是那么说的吗?他这个人,好像读书也根本不用功嘛……”

    木鱼曾经说过,“人生里的烦恼,无,无非两种,想要的得,得,得不到,不想要的呢,推,推也推不开。”当时他是在评论他的父亲,不过我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自己刚刚好;他老爹好歹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却会把自己手无寸铁的好朋友推到火线的最前方。三班那个对木鱼倾心已久的女孩几次三番约他,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她说说清楚,不过,不是他自己说,而是派我去说。

    “我,我,我口吃。”他说。

    我嗤之以鼻,“那好,下次你约我姐姐,我也替你好了。”他脸上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微笑,钢铁也为之动容。

    于是我和那个女孩坐在一家星巴克,女孩子咯嘣松脆地拒绝了我为她买咖啡的请求,理由很大谱“你又不是他,我凭什么要赏光喝你的咖啡”,自己要了一杯大号焦糖玛其朵,坐进沙发,也不搭理我,打开一本崭新的“天机”,剥开塑料封皮看起来。

    我坐在一边认真地研究了好一会,还是不太理解这么一杯东东何以居然要三十八块钱,女孩子从书页边缘抬起眼睛,“你走好了。”

    “这个……作为木鱼的好朋友,我希望能代表他和你……好好谈一谈。”

    她看看我,终于合起蔡骏,“你有什么话讲?”

    我硬着头皮照台词背下去,“……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现在想集中精力……好好学习。”

    然后那位小姐就炸了起来,“怎么可能啦,有没有搞错嘛,谈恋爱根本不会影响学习的……”女孩子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两颊红扑扑的,眼波像一股清澈见底的小溪流,有点像个神采飞扬的洋娃娃。坦率说,她长得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透着一种生机勃勃和木鱼缺少的强韧和任性,他们如果在一起,也是颇为般配的。

    坦率说,她这样的天真有些残忍,看了那么多蔡骏,推理能力显然还停留在萌芽阶段。

    “他妈妈一直希望他去加拿大。”在她的攻击下,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是吗?”女孩的眼睛睁大了,“他去加拿大哪里?”她的脸色活泛起来,“其实我爸爸也打算让我加拿大,说是多伦多或者温哥华的学校都很不错。”

    “哦……这个……好像他爸爸更希望他去澳洲,不过……他的爷爷奶奶都在新西兰,他在英国也有几个亲戚……所以,最终去哪里,还……很难讲……”

    女孩子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脸色平静下来,抿抿嘴唇,“这种事情,最好早点决定。”

    我替木鱼诺诺点头。

    过一会,她淡淡地说,“其实我想去美国,也许下个学期就要走了。”她看我一眼,然后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本东西,“你帮我带给他。”

    那是一本听课笔记。我们班和三班这个学期有两门课一起上。

    “今天约他出来,其实是想把这个给他,”她笑了笑,“我还从来没这么认真听过课。”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色突然黯然下去,嘴角轻轻牵动着,转过脸,“他是另外有喜欢的人,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她就在我的注视下喝完那杯焦糖玛其朵,扔下一句“笔记不用还了,反正我也用不着”,悠悠地拎着包,走出了星巴克的玻璃大门。外面阳光灿烂,红尘万丈,她娇小玲珑的身体片刻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默默地看着一个女孩子的爱情在阳光下缓缓蒸发,升华,从有到无,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木鱼是个王八蛋。

    第一节

    雷雨初歇的深夜,那团迷蒙的白色从对面楼的窗户悠悠飞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有些失重,仿佛自己变成了纸飞机,在空气里飘翔,回旋,轻轻转动。有一刻,我真的相信它会从大楼间的缝隙里掉落下去,陷在下面泥泞的水塘里。

    但是它没有,那个飞机好好地落定在阳台背坎上,翅膀上沾了一点水。我把它拿起来,打开,里面用铅笔画着一架钢琴。虽然他没有说明,但我看得出那是一架斯坦伯格,一只卡通的小狗狗坐在琴凳上忘情地弹奏,角落里潦草地写着一行字“这个星期六带你去庙里许愿。好不好?”

    对面的大楼只有星星点点的几盏灯,中间那一盏的旁边,林国栋正默默地看着我。他并没有微笑,神情十分从容– 虽然他完□露着上身。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光着膀子,也许,他意识到了,但觉得无所谓。毕竟,夏天里,家家户户的男人都有这个习惯。

    他的肩膀很宽,肩膀上两块骨头微微凸起,旁边形成两个小小的低洼。

    奇怪的是,我那么看着他,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也许因为夜色,也许因为旁边没有别人,也许,当喜欢一个人过了某个临界点,羞涩会渐渐淡去,取而代之,是可以坦然地看着他身上的优点和缺点,而不会回避眼光。这样的凝视中,他变成你心里的一部分;你用自己的目光将他吞噬。

    我心里有个地方剧烈地开始翻江倒海,千万条思绪堵在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躺回床上的时候,小阿姨还没有回来。她去电台给林医生送伞。傍晚的时候,林医生来过,说是来看看我的情况。那是他和小阿姨之间心照不宣的说法吧,其实他想见的是她,而她花了几乎一个小时洗澡做脸打理头发和衣服,喷上一种很清香的茉莉香水,但每次他穿过外面的热浪,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总是低低地说“来看看雨霏”,眼睛偶尔停留在小阿姨身上,她总是打扮得光彩照人,有时他会问“晚上有事啊”,她会编出个把理由说是见客户或者朋友,其实,她只是为了他而已。

    林医生每次来都趁楼上楼下人家都在吃饭的时候,也不待久,看得出他很小心;可是今天,他刚进门,楼上就喧闹起来,四楼的赵叔叔竟然开了煤气想自杀,楼道里一股煤气味,三楼的苏阿姨大呼小叫“死人了死人了”,林医生一反平日温和沉着的形象,“咚咚咚”往楼上冲去。医院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在车上满头大汗地回过头来,看了小阿姨一眼,小阿姨在他的眼光下垂下头,立刻转过了身。

    随后我们发现,林医生那把黑色的折叠伞落在了我家的客厅里。小阿姨迟疑一下,说“我去一趟。”

    前两天在医院里做完血液透析的时候,林国栋的母亲突然出现在泌尿科。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我常常看见她出现在林家,她却好像并不认识我,和几个护士聊着家常,但是眼光隔几秒钟就会在我身上轻轻地扫过,温和明亮;我实在说不好那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里是那么渴望她能喜欢我,即使我明白,自己这样的状态,充其量让人同情,很难讨人喜欢。

    第二节

    “最近这里病人很多哦,”我听见林国栋的母亲说,“辛苦你们了,对了,小夏,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她笑眯眯地对一个护士说。

    “什么喜酒,房子都没着落呢,”那个护士嘟起嘴,扬了扬眉毛,随手翻动着桌子上的处方本,“院里面搞货币分房那点钱,买个厕所都不够。”

    “慢慢来嘛,你们小方年轻有为,不愁没房子。”林国栋的母亲依旧不急不慢地微笑。

    “不要提他了,那个人死脑筋,一天到晚科研科研,胆子又特别小,”夏护士压低声音,“其实请他到外面去开刀的人不要太多,去一次就几千块,他就是不肯,怕影响不好,其实有点本事的医生不都这样吗,像林医生……”

    林国栋的母亲沉静而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那是他医学院的老同学,一定要他帮忙,几十年的朋友了,主要是人情。”她的口气温和而坚实,两个护士对看一眼,像是意识到有些失言,马上闭上了嘴。

    林国栋的母亲临出门前,又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牵动一下,她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让我立刻垂下了眼睛。

    “说人家一套一套的,自己……”夏护士有些赌气地嘀咕,“我看,林医生每个周末去乡下医院专家门诊,少说也有……”她伸出五个手指,“你说有没有?”

    另一个护士笑着说,“就算有,他们也坚决不会承认,”她用手肘碰碰夏护士,“以后讲话小心点,听说林医生那一位很厉害的,她刚才来是查勤呢。”

    “查什么勤,我都要结婚了,”夏护士看了看同伴,咯咯地笑起来,“是查你吧!”

    “查你!”

    “查你!”她们在办公室里嬉笑着。

    林医生不忙的时候也常和护士们聊天,一起买了盒饭在办公室里吃,听她们讨论黄晓明和李宇春,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提供一点对家居装饰的看法,是中年男人对年轻女孩的宽容与和蔼,那和他对小阿姨的态度不同。也许有些事情真是命中注定,两个早该相遇的人终于相遇,在对方面前,就像两盏蒙尘的水晶灯,卓然闪亮起来。那样的光亮,骗不过别人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怕看林国栋妈妈的眼睛,那双明亮温和,洞察一切的眼睛,我怕它们看到我心里的想法。

    傍晚,林医生又来我家了。客厅里拉着窗帘,小阿姨给他倒了一杯番茄汁。

    他说,“真好喝。”

    “我自己榨的。”小阿姨轻轻地说。

    他又喝一口,伸出舌头来舔舔嘴唇,“这儿住着……还习惯吧?”

    “还好。”

    “我有个朋友,有套房子想出租,离你们公司不远,要不……”

    “多少钱?”

    “三千。”

    “那么贵?”

    “不会让你们出钱。”

    “不行。”小阿姨斩钉截铁地说。

    两个人沉默了。空气里洋溢着一股番茄的甜酸味。我走回自己的房间,又想起在医院,林国栋母亲的眼神,假如她知道了,会怎么样?假如林国栋知道了,又会怎么样?

    “星期六带你去庙里许愿。好不好?”

    我看着那个展开的纸飞机,抬起头,对面是林国栋的眼睛,在夜色里微微地闪亮着。

    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我感到自己点了一点头,他的脸上骤然生动了起来,嘴角慢慢展开一个微笑。

    我回到自己房间,拉上窗帘,那上面用黑笔简洁勾勒着一些线条,仔细看,都是人像,三笔两笔,勾出一张张微笑的脸,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变成一幅流利的艺术品。

    我不由自主地把窗帘拢紧,贴在脸上。那是一张独一无二的窗帘,看着它,几乎可以想象到画画的人眼睛里的笑意。

    偷来的快乐

    “这个周末你自己照顾自己吧,我要出去。”吃早饭的时候,小阿姨简单地说。

    “去哪里?”

    “乌镇。”

    “那么远?”

    她撕开一片面包,点了点头。

    “出差吗?”

    小阿姨沉默了一下,“不是。”

    “去旅游吗?”

    她点点头,我默默地看着她,直到她垂下眼睛。小阿姨有个不知是优点还是缺点的特点,明明可以说谎的事情,她往往不会选择说谎。

    “很多年前去过,想再去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她淡淡地说,“现在的设计流行仿古,说不定能来点灵感。”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那里很漂亮,我们老家应该也差不多那样吧,”我也垂下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一点,“多拍点照片回来。”

    “唉。”小阿姨甚至都不问我想不想一起去;我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回,她是和林医生一起去。

    小阿姨像是有些愧疚,我心里却突然生起一种轻松感。星期六,林国栋说他要带我去庙里许愿,她出去,我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然后话题突兀地转变了,“蔡玉霏,你的肾脏移植手术……有希望了,”小阿姨说,她的声 ( 温莎的树林 http://www.xshubao22.com/1/19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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