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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话题突兀地转变了,“蔡玉霏,你的肾脏移植手术……有希望了,”小阿姨说,她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很多,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凑到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很久,然后声音定定地关照,“这件事情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明白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宛如一泓清水,薄薄的双眼皮间描了眼线,越发显得深邃。
“这样……可以吗?”我喃喃地问她。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的口气里带着一些苦涩,“全国一百多万人等着做肾脏移植,可以能移植的肾脏只有一万多个。百分之一的比例,你还想怎么样?”
“你知道吗,林医生这样做,要担多少风险?”我们之间陷入了许久的沉默,直到墙上的猫头鹰报时钟敲下了八点,小阿姨如梦方醒般大口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上班了!”一阵风似地从客厅卷进卧室再卷向门边,抱着一个大大的样板盒,跳进高跟鞋里,“啪”地扣上了门。
我默默地走到客厅窗边,坐进沙发,茶几顶上的镜框里,陈朗哥哥正在一脸阳光地对我微笑,当时的我自己也是一脸阳光。
星期五的下午,小阿姨换上一套浅蓝色休闲装,整个人精神焕发,拎起整理好的皮箱,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把脖子上那条艳丽的丝巾解下来,扔进皮箱,进来叫我,“你下去,帮我叫出租车开到菜场前面。”虽然只是去一个周末,她也很认真地整理好皮箱,工工整整的,看上去倒有点像出远门。也许是那种架势,也许是她脸上某种不同寻常的神情感染了我,我扶着门轻轻地问她,“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怎么会?”她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低下头,走出门,下楼叫出租车开到两条街外的菜场附近,在司机不解的目光中下车,走回来。
林医生和我擦肩而过,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衫,露出米色毛衣的高领,和平常唯一的不同是戴了一顶浅檐的咖啡色帽子,衬托得神色更加温文儒雅– 可能是希望尽量掩饰自己,结果却恰如其反,更加引人注目了。他大概没有想到会遇见我,脸上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用手推推眼镜,再推推帽子,喉咙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林医生好。”我木木地说。
“你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口发出来的。
我们擦肩而过。那一刻,我突然很好奇,他是怎么和自己家里人说的,而林国栋知道自己的父亲周末要外出,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来了,远处的公园里传来唧唧啾啾的鸟叫,一声声像挂着露水,透过窗帘轻飘飘滑进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窗帘上,朦朦胧胧中,那些笑脸荡漾着光芒,我也忍不住对着它们微笑起来。我在窗帘缝里看着对面的二楼,毫无动静,从昨天开始就没有看见林国栋,他们家也没有任何异常。有一刻,我几乎怀疑,他是否忘记了今天的约定。
八点半,电话铃响了,“我在你家楼下。”
我背上包下楼去,他就站在楼下的信箱边,仿佛是在偷看里面的东西,一听见声音,立刻回过头来,在阳光里展开一个微笑。
美好的心愿
“你怎么背着书包?”他问我。
“没有啊,这就是我的包。我……只有这么一个包。”我低头看看自己那个格子双肩包。
“我是开玩笑的。”
“这本来应该是个书包,不过只用过半年。”
他沉默一会,“对不起。”
我对他笑笑,“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啊。”
“哪天你到我家去,我姐姐有一柜子的包,你随便挑一个。”
“那怎么行,你姐姐那么时髦,她的包,我不合适。”
我们说笑着走出楼门。
“那个地方有点远,我们打车去。”他说。
走到菜场附近,我突然想起昨天就是在这里遇见林医生。“你爸爸在家吗?”
“不在,你找他吗?”
“不是,随便问问。”
“我爸到他一个朋友的医院去出诊了。”他说。
“哦。”
我们坐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慢慢开出城区,过了护城河,路边梧桐掩映,在阳光里交织下点点光晕。
“师傅,请把车窗打开。”林国栋对司机说,然后从自己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数一数,分了一半给我。那是一把一圆的硬币,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余温,暖暖的感觉。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许愿,要先准备一些零钱,散给庙门前讨饭的人,这样才虔诚。”
“如果没有讨饭的人呢?”
“那就用来买香烛。”他很认真地说。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些是哪儿学来的?”
“我老爸教的。”
“你爸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可以信神佛,”他平静地说,“我爸我妈都信,每次有病人死了,他们都会烧香帮着超度亡灵。”
我转过头,林国栋的目光越过前排座椅一直望着很远处的公路前方,下巴形成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形,有点调皮和傲气兼备的样子,“其实很多事情,常理是无法解释的。比如我那个朋友,家里一直催着他出国,也有女孩子追,但他就是不肯,因为他喜欢一个不可能喜欢他的人。”
“为什么不可能?”
“嗯 ……”他沉吟了一下,“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两个人缺乏交集。”
“人家的事情,怎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了一下,没有作声,车子上高速的时候,他把手伸出车窗,示意我也把手伸出去。凉丝丝的风贴着手指滑动,刹那间仿佛突然变成了水,清清凉凉的,亲近得让人不舍。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到了城郊那个树荫丛中的庙,大门前居然真的有几个人低头跪着,地上摊着书写得横七竖八的纸张,大意都是要钱。林国栋把他的那一份钱分成几份,一一放在那些人的,神态比那些要钱的人还要恭敬。我也照着做了。
走进大门,穿过一条水杉夹道的青砖路,眼前便是一座黄瓦红墙的庙宇。圆圆的门窗,像是最近修过,屋檐上飞着凤凰的图样,下面挂的铃铛却裹着厚厚的青铜锈,看上去很有岁月感。
离开家跟着小阿姨浪迹天涯之前,几位伯父伯母带我去家乡山上的一座小庙拜过神,还求了一支不晓得什么签,他们都极为虔诚,一副善男信女的样子,恨不得走一步拜三拜,我却被一种茫然而有些愤恨的心情笼罩着,对一切都没有好感,包括那个庙。
从那以后,我从没来过这一类地方,小阿姨也不信神佛,事实上,她什么也不信,只信她自己。
求佛
林国栋告诉我,这座庙后面有一眼泉水,泉眼在附近的山上,很多人来这里许愿,把大堆大堆的硬币扔到泉水池中。硬币堆起来,就给寺里买香烛。
“灵吗?”
他点点头,“很灵。我姐姐考大学前生了场大病,我们都以为她会考不上,可是来这里拜过之后,考得特别好,上了第一志愿。”
“你自己许过愿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还没有碰到需要许愿的事。”他想了想,轻轻地说。
我跟着他去庙里买了香烛,点上了,工工整整地插在烛台上,蜡烛上袅起轻烟,在古朴的寺庙里回绕,形成种种俏丽的形态缓缓向梁柱上飞升而去,不远处传来和尚喃喃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大殿里的如来慈眉善目地俯视众生,眉宇间交结着洞察世事的安详。
“来,”林国栋拉过一个垫子,铺在佛像右边,“拜一拜吧。”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在中间?”
“一般人都喜欢正对着佛像拜,其实那是不对的,”他温和地说,“寺院里只有住持才可以正对着佛像拜,其他人应该在左右两边。”
我照他教我的礼仪拜过佛,突然想,不知道现在小阿姨在乌镇干什么呢?她和林医生在一起,林医生会不会也拉她去拜佛?一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国栋突然转过头来,拧着眉毛,十分严厉地瞪了我一眼。从认识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重新拜。”过了一会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抬起头,他的眼神慢慢地缓和下来,声调也回复到一贯的温和,“雨霏,你重新拜一次。”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涌起难以言明的千头万绪,在一把巨大的芥末堵在嗓眼,一阵惊诧过后,突然,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我低着头,模糊间,看见自己的眼泪没有间断地砸向青砖地,一颗颗仿佛都有生命,落下的片刻掷地有声。
“雨霏……雨霏”我听见像是远远的地方,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焦急,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牢牢地摇撼着。
我依旧任凭泪水刷刷地往下流,膝盖一软,人就往前跌下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半坐在地上,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我的肩膀被人紧紧抓住,眼前,大红的门柱外面,古铜色的风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响着,风铃外面,初夏的天空蓝得炫目,让我不由自主又闭上了眼睛。
“雨霏……雨霏”,我面前现出了林国栋的眼光,“你感觉怎么样,怎么样啊?”他定定地看着我,眉毛紧紧拧在额心,目光里满是焦虑,仿佛一个士兵打了场大仗回来。
“没有用的……”我浑身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听凭这四个字从自己的嘴唇里轻轻地溜了出来。声音很低,但是林国栋听见了,他的表情慢慢僵硬了,嘴唇有些倔犟地往上面翘了一翘,又缓缓落下,默默地垂下了头。
空气里弥漫着香味,我咳嗽了一声,他说“我们出去吧”。
我点点头。于是,林国栋扶着我,到庙后面的一个凉亭里坐了下来。我的脸色大概十分不好,周围好些烧香求签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们。那些人红光满面,来这里求佛祖保佑走运发财,仔细想想,他们是多么的幸福。
我们久久地坐在凉亭里,我望着对面庙宇顶上的蓝天,喃喃地说,“你们那么相信佛祖,可是,你说,他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呢?”
希望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我回过头去,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林国栋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满是泪水,一滴一滴连成了串只是往下掉,两只眼睛红红的,盯着我,里面盛着一种深深的,痛苦的神情。他的目光撞到了我的,立刻回过头去,站起身,望着凉亭外面,两只手交替地在脸上使劲地抹,过一会儿,慢慢地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手指深深地□头发里去。
“你……”我有些不知所措,“你……不要紧吧?”
他摇了摇头,从喉咙深处压出一点声音,说的是什么却听不清楚。他背对着我,肩胛随着呼吸一进一退,米白的衬衫从皮裤带里滑出了一截。
我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拢住他的肩头,像抱小孩子一样,然后把头贴了上去。林国栋身上的体温隔着外套传过来,他的心在离我耳朵不远的地方打鼓一样地跳动。那是一种舒服得暖洋洋的感觉;我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洒落下来,细碎温柔宛如带光的雨。
“没事的,没事的……”我轻轻地说,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我早已接受了生命里的这种残缺,周围的人也总是想尽办法让我感觉好一些,我甚至真的去相信,身体有病会有助于音乐才能的发挥。但是现在,我突然那么地怀恨自己,怀恨自己的病,怀恨自己的不完满。
那个瞬间,像有一把刀在我的心里狠狠地划了一道,鲜红的血一点一点地沿着刀刃顺着伤口流出来,落在地上,尘埃里,溅起一朵朵殷红。
我们久久地坐在凉亭的地上,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几乎把我的手指勒痛了。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他问,然后把我的手勒得更紧。
我微笑着靠在他的肩上。
“你喜欢不喜欢狗?”
“喜欢。”
“那哪天我……就把果冻给你好不好?”我说,“只有给你我才最放心。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亏待它,会天天给它买好吃的,给它买玩具,给它看医生,给它买漂亮的项圈……”
“你别说了。”
“你答应我。”
“不答应。”
“那我就继续说,一直说到你答应为止。那样的话,大果冻,小果冻,小果冻,大果冻……”
“雨霏,我就要弄到钱了,”他扳过我的肩膀,热切地说,“给你换肾。”
“你,哪里有钱?”
“真的,我有个朋友答应借给我钱。”
“那要很多钱的。”
“我知道,我会有办法,”他重重地说,“那样的话,只要有了肾源……我爸就是医生,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坦诚,眼珠里照出一个小小的我,像一个清亮的水晶球。我几乎忍不住把小阿姨告诉我的话告诉他,但终于又在最后一秒种咽了下去,因为她交代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否则,林医生可能会坐牢的。”
生活
“有那么严重吗?”当时,我被大大地吓了一跳。
“有。”她很严肃地回答。
“你是不是为了我……才和林医生……”我忍不住问。
“不是。”她想了想,又很严肃地回答。
“那……你是为什么?”我有些不理解,林医生是个有家室的人,太太端庄贤淑,儿子女儿都很大了,“我觉得,他不大会离婚,再说,就算他离婚……”
小阿姨的头埋下去,深深地往杯子里喝了一口,嘴唇上沾着一点咖啡色的液体,突然哈哈地笑了起来,伸手轻轻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这个小脑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啊?”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现在不需要人家给衣服穿,给饭吃,用得着忙着嫁吗?”她似是而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有些难过,我爸爸是个好人,可是他早早地娶了我妈妈,林医生是个好人,可是他有那么美满的一个家庭,世界上留给小阿姨的,难道真的只剩下光头老男人和给他们被宠坏的孩子做后妈的机会吗?
“蔡雨霏,如果我真的想嫁给林医生,你是帮我,还是帮他们家?”小阿姨突然又用玩笑似的口气追问。
我刚想说“当然是帮你”,眼前突然现出了林国栋的眼睛,里面的神采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搅了一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阿姨又微笑着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点。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想起那一瓶“温莎的树林”,想起小阿姨说过的“喜欢一个人,就把最心爱的香水喷在手心,然后和他握手,你的香气会在他的手上停留至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足够他爱上你了”,可是,我打开床头柜抽屉的时候,却发现小阿姨已经把它带到乌镇去了。
林国栋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到寺庙后面的那眼泉水前,与其是那是泉水,更像是一口井,上面建着一个亭子,旁边有一块碑,上面说这眼泉水已经有上千年历史。
林国栋果然准准地把硬币扔进了泉眼,泉眼里传来幽幽的“咚”一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山中。他回过头,很高兴地对我一笑。
“大家都往泉眼里扔,那些硬币会不会堆积起来,把它堵住?”
“我也这么想过,后来听说这眼泉水地势高,进山后会通到河里,不过,我基本不往里面扔硬币,只有……”他沉默了一下,“很重要的事情。”
回城的车上,我很快睡着了,感觉到太阳暖暖地照在脸上,林国栋一直拉着我的手。中途醒来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摸摸我的头发,轻轻地说,“睡吧,到了我叫你。”半梦半醒中,空气里有种清甜的气息,我想起早先他说的,“风会变成水”。
他说,“以后我买一架钢琴送给你,怎么样?”
我迷迷糊糊地说,“你发财了吗?”
“以后我会挣钱的。”他说。
我把头微微偏过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的额前的头发上,慢慢的,漾开许许多多光晕。
Life show
小阿姨从乌镇回来,除了姑嫂饼,还带回一大包著名的蓝印花布,她把其中的一块铺在沙发靠背上,细细研究里面的图案。
“真的很奇妙啊!你看,”她惊叹着,“蓝印花布看上去朴实自然,其实里面的花纹是很繁杂的,花鸟造型,几何图案,拼在一起,又那么和谐……”她叹了口气,“老祖宗的东西就是博大精深,我们这些人东抄抄西捡捡,自作聪明,搞什么设计,只怕被几百年前的人看见了要笑掉大牙。”
她一心只忙着设计,却绝口不提乌镇之行的细节,我也不问。
“温莎的树林”回到了我的抽屉里,我打开银灰色的盖子,按下去,让带着薰衣草气息的薄雾慢慢在空气里流动。
我不知道这瓶香水有没有派上它应有的作用……坦率说,我有些担心,因为电视里的男人有外遇,常常都是因为在衣服上留下了其他女人的香味而被太太发现的,不过也很难说,林医生天天和那么多护士打交道,即使衣服上留下香水味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无论如何,我注意到小阿姨手上多了一个玛瑙的戒指,款式简单,玲珑细致,套在左手中指上,显得有些勒。
看尺寸,我想,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在灯下,我给陈朗哥哥写信,摊开信纸,过了半天,只落下几个墨点。第一次,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好。
第二天晚上,楼上那一家闹得翻天覆地,叮叮咚咚从家里一直吵到楼道,说是吵,其实大半是那家的胖女人在唱独角戏。
“住不下去了,住不下去了,这栋楼风水不好啊!”她在楼门口拉着一个居委大妈模样的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着,“上上下下的人家,没有一家太平的,可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嘴咧成个咬了一半的大饼,“我家那个死老头子………………”她的女高音飞上云霄又打个转回来,“我家那个死老头子在外面也有人哪!………………”
“唉,你什么意思啊,什么‘上上下下的人家,没有一家太平’,说话注意分寸!”五楼的英语老师推开窗子高声抗议,把一句“神经病”关进了窗户。
“现在啊,女宁像钞票一样越来越不值铜钱,年轻轻小姑娘来勾引一只死老头子,呸,不要面孔!”那个女人激情满怀地骂着。
“死老太婆,啥宁叫侬格腰身像通货一样越来越膨胀,小姑娘哪能啦,人家就是比侬好,比侬漂亮,比侬……有味道,哪能啦?”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秃顶男人站在对面林医生家的阳台上,气势汹汹地和老婆对骂起来。
真假
陈医生这回真的活腻了。
他站在我家阳台上宛如火山爆发般地对着自己的河马老婆叫骂之后,两栋楼间鸦雀无声,万籁俱寂,“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大家像同时被武林高手点了穴,僵在那里,直愣愣地瞪着他。
五分钟后,陈太太歇斯底里坐在对面楼前地上要死要活,一堆人围在边上劝她;陈医生脸上方才的亢奋慢慢消退,慢慢转成一种介于拉稀和便秘之间的神情,老爸拍拍他的肩膀,陪着他回到我家客厅,“美美,倒茶,国栋,拿热毛巾来。”
我把热毛巾递给老爸,老爸将它敷在陈伯伯被他老婆用梳子在脸上砸出来的一大块淤血上。
姐姐端着新沏的黄山毛峰袅袅婷婷地走来,嘴巴往两边耳朵深深一咧,做了个鬼脸,伸起右手做了一个敬礼动作,“向您的觉醒,致敬!”陈伯伯的脸色越发尴尬,老爸瞪她一眼,“都回房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做完作业出来喝水时,老爸和老陈伯伯并肩坐在客厅里,透过北面的窗子,天边还残留着一点紫红的火烧云,雾霭罩着城市的芸芸众生,远处一栋栋大楼闪起千家万户的灯火。
“老林,没想到,从你家看夜景这么美。”。
“是吗?”老爸回答。两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远远看去,居然让我联想起老片子“英雄本色”里李修贤给周润发疗伤那一段– 当然,小马哥的伤不是让老婆给打的。
“你有福气,家门和顺,夫唱妇随。你看你太太多好,温柔贤惠,出得厅堂,入得厨房……”陈伯伯感叹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爸说。
“没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我家那本经不仅难念,还会打人啊!”陈伯伯挠挠光头。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起来,他讲了两句,嚷嚷起来,“小姑奶奶,老夫同你们远日有怨吗?……近日有仇吗?……啊,开玩笑?哎呀,……那么多楞头青,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来拿我这个老头子开心呢?”他痛心疾首,“我告诉你们,谁再敢开这样的玩笑,我让她……我让她,我让她下回实习去太平间值夜班!”
“不像话,医学院那些学生……”陈医生嘟嘟囔囔地摇着头苦笑,“明知道我家里老婆厉害,隔三差五发莫名其妙的短信过来,还说是开玩笑!”陈医生上课时风格活泼,和学生打成一片,她们大约是听说他有惧内的名好,故意来开他玩笑。
这个时候老妈开门进来,楞了一下,“老陈怎么了?”
老妈听了陈伯伯的诉苦,展开一个慢条斯理的微笑,“真的是学生开玩笑啊?”
“当然,那几个学生都有男朋友的,怎么,弟妹,你不相信我?”
“我怎么敢不相信你,不过你们男人……”老妈淡淡地微笑着看了老爸一眼,“谁知道呢。”
“弟妹我对天发誓……”陈伯伯还没发完毒誓,老妈已经悠悠地换上拖鞋,转身往房间走去了。
请帮我想标题
陈主任在我家沙发上睡了一个星期,终于接到太太的电话,表示既往不咎,欢迎回家,母河马破天荒为自己的不明真相先开火道了歉,陈伯伯提着内装脏衣服破短裤的马夹袋再三感谢老爸收留之恩,临别赠言,给我的“小林,以后娶老婆,一定要好好选择,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给姐姐的,“美美啊,我看你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以后嫁老公,嫁给他,就要善待他,要知道,男人很不容易的”,我和姐姐连连点头称是,一待关上门,不约而同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姐姐的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码,立刻换了一副脸色,正襟危坐,“是,Steve,‘苏南世家’的报纸和杂志插页广告已经全部做好,以环保,舒适和个性为主题,宣传口号是‘让一部分人先高贵起来’,对,对,方总已经全部看过,提了几点建议,不过总体非常满意,说下一期还给我们做……应该是后天……哪里哪里……谢谢Steve!”
她关上手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搞定了!”那个“苏南世家”是姐姐最近在做的大项目,平面设计由蔡雨霏的姨妈负责,看样子,做得很好。
“什么叫人才,这就叫人才,蓝印花布谁没见过啊,人家就是能够把它天衣无缝地结合到设计里面,又小资,又优雅,还印刷节约成本,由不得你们不服气吧……”她又在饭桌上教训手下。
“她到乌镇去了?”老妈问。
“嗯。就是为了这个设计。”
“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之前吧。”
“乌镇……听说很不错,什么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玩吧。”老妈提议。
“都是炒作出来的,那种地方,辛辛苦苦跑去了,看不了半个小时就腻了,”姐姐不以为然,“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对了姐,你觉得什么样的蛋糕好?”我问姐姐。在这个场景下,这个问题是有些突兀;但这个问题好像在任何场景下问都有些突兀。
“什么样的蛋糕好?”姐姐反问,“什么意思?”
“做……生日蛋糕……要别致一点,浪漫一点的。”我们家每个人过生日都由老妈操办,总是去附近的一家蛋糕店订一个大大的水果蛋糕,但姐姐说过那里的蛋糕越做越差了。
“你要给谁做生日?”她饶有兴趣。
“是有个同学,要给女朋友过生日 ……确切说,还不是女朋友,他想用这个蛋糕向她表白。”
“哦………………”她的嘴唇拢成一个圆圆的O型,眼珠朝天划了一圈回归原位,“要我说啊,最浪漫的,莫过于……叫你的同学自己做一个!想想看,”她的眼珠煜煜发光,“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洁白的面粉像云一样在指尖舒展开来,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一块……多好的创意啊……”
“你应该设计让两个人一起做蛋糕,男孩的手抓着女孩的手,揉啊揉,捏啊捏,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有些不耐烦了。
“对啊,多好的创意!”姐姐很激动,“果冻,you are so damn smart!”
“不敢当,”我懒洋洋地回答,“‘教父’第三季。”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爸放下报纸瞪了我们一眼。
我承诺过木鱼这个星期要打听清楚姐姐喜欢什么蛋糕,看来要失言了。
吃过晚饭,接到木鱼的短信,叫我马上到他家去。
第三节
走进木鱼的房间,我不由一愣,那张土洋结合的明朝古董大床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的一个床垫,电视机放在靠墙的床边,里面正播放着“教父”第三季。电视机和床垫之间放着一个黑色的皮箱。
木鱼打开皮箱,一堆亮晃晃的红纸扎眼而来。我看着那一叠叠整整齐齐码好的钱,足足有半分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有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多钱。木鱼的庄重神情告诉我,这笔钱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小数。
“你……哪儿来的?”问出这个问题时,我突然明白了答案– 他一定把那张床卖掉了。
“我把它卖,卖,卖了二,二十八万。”木鱼的眼角划过一个有些狡猾的微笑。
“那你爸回来……”
“他一时不,不会回来,”木鱼抹一下额头,“他现,现,现在心思都在那,那个女人身上。”木鱼爸爸的小老婆在温哥华怀孕待产,等到年底,木鱼就要有个小他很多的弟弟或者妹妹了。他爸爸和二奶住在温哥华西区一栋别墅里,他老妈住在一栋更加豪华的别墅,天天打电话去用最恶毒的话咒骂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小孩。
“不,不要紧,”木鱼不紧不慢地分析,“如,如果是个男孩,我爸他高,高,高兴还来不及,根,根本不会有心思来管我,如,如果是个女孩,那我,我爸他更,更加会觉得我重要,也不会来管……”
木鱼的父亲和许多中年发迹的大款一样,年轻时由于生活压力错过了风花雪月的机会,加上几乎由父母包办当了人家的倒插门女婿,有了钱之后,对女人的兴趣如同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十几年里招惹过各种各样的女人,口味由浓到淡,眼界由低到高,浓浓淡淡,高高低低,最终还是只剩这么一个,从二十岁开始,断断续续跟了他十年,并不特别漂亮,也没念过多少书,本来在一家洗脚城上班,认识了木鱼的父亲之后就一门心思跟着他,最大的优点是听话,不吵着结婚,只有一个心愿,想生个孩子。
木鱼父子之间的坦诚让人感到难以置信,去年木鱼一满十八岁,他老爸立刻带着他频繁出入声色犬马的场所,理由是“是个男人,迟早总要过女人这一关”,此次二奶生孩子,也事先征求过木鱼的意见,而木鱼的回答叫他老子刮目相看明白了什么叫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你可,可以离开她,或者让她,她走,可既,既然你们决定在一起,那么,就,就,就不该剥夺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基,基本权利”。
儿子这句话让老男人几乎热泪盈眶,义无反顾地很快就让二奶怀了孕。当然这些事情,他的母亲都蒙在鼓里。
“你,你,你爸爸和你谈,谈这些吗?”
我摇摇头。我们家没有类似的谈资,有点遗憾,也不失为幸运。老爸老妈的为人处世让人觉得方方正正,没有什么不可示人的。
第四节
“那……你,不担心?”我忍不住问,“我是说,你爸爸又有了一个孩子,将来和你抢财产?”
木鱼沉吟一下,嘴角慢慢展开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那,那个小孩,毕,毕竟比我小,小十九岁,等,等,等到他长大,”他拿起桌上一罐百威倒进嘴里,抹掉唇边的泡沫,“我应该早就接了我爸的生意,当然,我不会亏待他。我不会和他争,但属于我的也不会放弃。”最后一句话他没有口吃,讲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木鱼这个人,有时候显得很单纯,有时候又出人意料地显得十分世故;他的世故,像一口味道醇厚的摩卡冰淇淋蛋糕,虽然冷,但绝不让人讨厌。这个时候,电视里面Andy Garcia骑在马上,干净利落地一枪干掉了仇人,我看着木鱼眼睛里坚定而漠然的神情,恍惚间,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万分荣幸地刚和几十年后胡润富豪榜上说话不太利索的某一位进行了一席谈话。
后来,姐姐问过我,“你凭什么觉得他会适合我,我会适合他?”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反问,“你不觉得他本质上和你有点像吗?”
木鱼说,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要去国外的,打算念工商管理,不仅是为了让他父母高兴,更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否则,我拿,拿,拿什么和别人竞争。”“人家”,指的大概是他父亲二奶的孩子。
“那我姐姐呢?”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我总是……等着她的。”
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突然发现,木鱼是一个思想理智而会善待女人的人,这样的男人,可遇而不可求。是的,虽然姐姐总说你们这些还没跳出puberty的小屁孩也TM配自称男人,但我们环顾周围那些大我们十岁二十岁甚至更多的男人,并没有觉得他们特别高明。
那天,我的思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电光一闪,非但觉得木鱼和姐姐很合适,甚至开始有些恐慌,姐姐的脾气我知道,倔犟起来九头牛也拉不转,假如她不愿意,或者木鱼改变了心意,或者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错过了,实在很遗憾。
“我姐姐说喜欢男孩子自己做蛋糕。”我有些为难地告诉木鱼。
他再一次展开神秘而有些得色的微笑,“来。”
我随他走进厨房,巨大的花岗岩流理台上摊开着几本装帧豪华的书,仔细看,都是菜谱,翻到教做蛋糕的章节,旁边的玻璃大碗里盛着一堆稀糊状的面粉。
“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家伙恬不知耻地问。
就在木鱼继续努力学做蛋糕的那个晚上,我喝完了三杯水,终于下定决心,去和老爸谈谈。
客厅的电视里放着“士兵突击”,那是老爸的最爱,他却一个人坐在北边的阳台上看着夜色默默抽烟。老爸很少抽烟,基本都是趁妈妈和姐姐不在的时候偶尔过过瘾,在她们回家之前迅速掐掉烟头刷牙洗脸消灭所有罪证。
“爸。”我走过去,关上阳台门,叫了一声,老爸居然肩膀一抖,一截烟灰掉落在手指上,他的肩膀又一抖,我也忍不住跟着抖了一下。
第五节
“什么事?”老爸把手上的烟灰隔过阳台抖落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鼓起勇气和他谈起给雨霏换肾的事情,“钱没有问题。”
老爸有些疑问地看看我。
“木鱼,就是我的那个朋友,到我们家来,来吃过一次饭的,他愿意借钱。”
“借钱?借多少?”
“二十万,哦,更多也可以。”
“借给谁?”
“借给我。”
老爸的眼光透过眼镜片激光一般直射过来,久久地凝聚在我身上,经过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久,几乎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烤熟了才离开,又投向远处的万家灯火。灯影里,我听见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喜欢那个女孩子,是吗?”老爸问,语调十分温和。我以为他会质问一番,但他的口气像是在问病人“昨天小便几次”那样从容。
“嗯。”我有些含糊地回答。
老爸又开始抽烟,烟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在风里微微颤抖。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
我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你相信我,”老爸有些仓促地掐断话头,“你不要管。”
我脱口而出,“那你能保证蔡雨霏的名字在你们医院肾脏移植名单上,而且在第一位吗?爸,钱不是问题……”
老爸抬头望着远方,点点头,口气突然严厉起来,“这个,不要跟你妈妈和姐姐说。”
“爸………………”不等我把话说完,老爸已经转身打开阳台门,却正面撞上姐姐,“什么事不要跟妈妈和我说?”她刚刚健身回来,整个人像从蒸笼里跳出来,头发尖上都哗哗冒着热气。
“这个……”老爸吃了一惊,手里的烟头及时帮了他的忙,姐姐嚷起来,“爸,你又在抽烟!”
“林国栋,陪我去跑步,好不好?”第二天,在学校里,孙露露突然出现在我们教室门边,穿着橙色的恤衫和白色运动短裤,引来班里一片嘘声。
露露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跑步,而且动辄三四千米不在话下,不是一般的须眉可以比拟,我犹豫一下,还是跟着她出去了。
一路上,露露都撅着嘴,到了风雨操场,她二话不说开跑,马尾辫吊得高高的,在圆溜溜的后脑勺上甩动。
跑过五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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