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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古镇。”他从窗外收回目光。
古镇自古为四条河形成井字形,因河成街,傍水筑屋,是江南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踏过石板桥面,沿街的屋房白墙灰瓦,绕进去,便是长街曲巷。
安之和何凌希刚入了镇子,便突如其来地遇上一阵小雪。古老静止的楼房,碰上飘洒的零星雪子,还有那小河流淌的波纹,木船吱呀地摇曳过这柔水,这景象都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怕扰了这好似梦一般的古朴、明静。
沿街的小店里,各色糕点,还有炖菜莼菜、蹄髈,总是勾起人的食欲。安之也并不好茶,她向来没什么耐心,品不来茶韵。但在这古色古香的地方,人自然地也会温润起来,特别想要砌上一壶茶,就着糕点慢慢品。于是两个人就来到了街角的茶楼,一坐便是三两个小时。
再踏上石板路,雪已然停了。积雪还没有来得及将古镇覆盖,阳光已经穿破云层抚摸大地。在温暖的阳光下,一滩滩积水折射出斑斓的光来,竟有些刺眼。古老的砖石和清新的水色参差交织,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墨画。
走在他们前头的,是一对年过古稀的夫妇,着着款式老旧的棉袄,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得极慢极缓,甚至有些蹒跚不稳。但借着彼此的力道,却又那么淡然。古镇的路又是很窄,安之无法绕过他们,于是和何凌希两个人便跟在老夫妇的后面,也放慢了脚步。
“这样的场景,真好。”安之像是在自言自语。“等老了,就和老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他没有接话,却在她不再等待他答案的那一刻,听见他说:
“好。”
转了个弯,那对夫妇渐行渐远。
而安之和何凌希,牵着手,落下悠然的剪影。
回程的路上,安之望着窗外的斜阳,何凌希把头枕在她的腿上,斜躺着身体,合着眼休憩。她不时抬起手,阳光穿过指缝,手指上光滑的戒指跟着覆上一圈绒绒的光晕,她的唇角染着笑,连同柔和的眉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都觉着这画面和谐美好。
可总还是要回到常规的生活中去,待夜幕完全地落下,车已驶回了霓虹初上的S市。道路重新变得拥挤起来,喧嚣也再度充斥了空气。三层楼高的电子大屏幕里播着最新的化妆品广告,斑马线上成群结队地走过人群,女孩子手里捧着的玫瑰娇艳欲滴……
这一个情人节,繁华散尽,恬淡如水。
回到9区,安之和何凌希下了车,并肩向公寓走去。
公寓楼下,远远就能看见停着一辆ROLLS…ROYCS幻影,黑色的车身即便隐匿在黑暗里仍旧能在一瞬间抓住人的注意,紫水晶打造的“欢乐女神”安放在引擎盖前端成为最具特色的标识。
何凌希步速渐渐缓了下来,走到车旁时,他止住了脚步。安之顺着他的目光移向车门。司机先下了车,到后座处打开车门,随即,安之看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向上是细长的双腿,精致的衣衫,最后跃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白人女子的面孔。
这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安之甚至找不出适当的词汇去描摹她的美。何况她美则美矣,还相当地优雅,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种被叫做气质的东西。她款款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高跟鞋踩在地上,没有太大的声响。她唇角勾起一个笑,那个弧度恰如其分。那一双眼睛也是同样的漂亮有神。
“ERIC,好久不见。”纯真的英式发音,女子走到何凌希面前。他们彼此亲吻了脸颊,以示礼节。
“最近好么?”
“不错,很好。”
随后,女子的目光落到安之的身上,没有探究的意味,而是礼貌地与她握了手。
“你好,我叫Alina。”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Faye。”安之的发音是混合英,此刻她说得很慢以确保发出标准的英式英语。
安之的感觉并不好,虽然那个女子对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但却让她强烈地觉得不安。她淡淡地望向那辆幻影,那个张开翅膀的紫色女神标识。这才是何凌希的世界,不只是金钱,更是地位,是她完完全全无法涉足的殿堂。
“你怎么会来?”何凌希问。
“我父亲的公司要在中国上市,我代表他来考察。”她的语调柔而不软:“正巧伯母说原本你说会搭前一天的班机回去,突然又推迟了。我想,就能顺道来看看你。”
Alina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安之,意味深长地一笑。
何凌希自然明白了她揶揄的意思,只道:“你难得来一次S市,应当好好游览一下。今天怕是太晚了,明天吧。”
Alina稍稍抬了下手,司机便递上一张卡片来。
“这是我在中国的联系方式和酒店信息。今晚就不打扰你了,我们改日再聊。”
虽然不明显,但安之仍然感觉到她在说“今晚”这个词的时候有那么些戏虐的意味。
“好。”何凌希收起卡片,对Alina点了点头。
她也就向他们施了点头礼,便回身上了车。
黑色的幻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何凌希的眉一寸寸蹙起,Alina地出现,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上了楼,安之跟在何凌希后头进门,垂着头甚至没有发现前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他坚实的后背。
“啊。”她轻忽了一声,手抵着额头,觉得自己越发地莽撞了。
何凌希无奈地转过身,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
“Alina是母亲好友的女儿, FL和他们的家族企业也有生意上的来往,大学时她也是我的校友。”
“谁问你Alina了。”
虽然嘴上不承认,安之却在心底喟叹,如果她没记错,何凌希是剑桥毕业的,果然都是牛人。但听他这样淡然的语气,她又好像放心了一些。难道现在自己都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了。
何凌希只是笑笑,没再和她争辩。
安之刚洗了手要换衣服,手机就响了,是张靓打来的。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在热闹的地方,张靓不得不拔高了音调和她说话。
大意就是三个女人现在在KTV唱通宵,让她也去。
“你们还凑情人节的热闹啊?”她有些无奈的抵着额角。
“适当的时候,需要主动抛弃男人,这叫做战术。你不是说要做东么?快来快来。”
“原来你们就是想让我来买单……”
“Hey,别这么说,等你,挂了!”
安之收了电话,不免无奈于女人大条的性子。不过这些日子除了何凌希和工作人员,几乎没有别他的人际接触的安之想自己也该偶尔离开他一段时间,这样才能思考,才免于深陷哀怨嫉妒的漩涡。
走到卧室,她对着正在换衣服的男人说:“我想出去,方艾他们几个要唱通宵。”
何凌希止住手上的动作:“现在就走?”
“嗯。”她要是一坐下来,估计就懒得不愿出门了。
“那我送你,晚上一个人不安全。”他复又套上了外套,拿起车钥匙。
她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没有争辩,两个人便是没坐定,就出了门。快到歌城,安之打电话问了房间号码。
张靓是个人来疯,想安之要来了,便就冲下去候在门口迎接她。不多久,一辆灰色的奔驰跑车流畅地滑进她的视线,这样的高档车在歌城这种地方到底还是少见,不免引来了不少注目。张靓也自然地将视线定在漂亮的车身上,却没承想,从车里下来的人,竟然是安之!
安之的表情略微惊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终于来了啊。”张靓却是不觉,凑上前去便给了她一个拥抱。
“嗯。”安之也伸出手臂回应了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FL太子爷?”张靓凑在安之耳边,调笑,“真是体贴啊。”
安之没有搭话,反说:“上去吧。”她回身,冲何凌希招了招手。
周围的人的目光随着跑车的离开才慢慢被收回。安之并不喜欢这样,高调的感觉。
进了包房,邹惠颖正在唱着首苦情歌。
张靓进门便跑到点歌台按下暂停键。音乐戛然而止,邹惠颖还没来得急刹车,遗落下半句,随即瞪着张靓道:“女人你发什么神经呢?”又瞥见安之,挥了挥手当是打招呼。
看来邹惠颖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张靓吐了吐舌头,转而朝着方艾和邹惠颖故作神秘道:“猜猜,刚刚我们安安和谁在一道?”
方艾意味深长地看着安之:“何凌希?”
“Bingo。”张靓揽着安之坐到了沙发上,重新按下播放键。钢琴悲伤的旋律重新流淌了出来。
邹惠颖却不唱了,扔了话筒,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口:“在一起了?”
从进门便没吱声的安之这才开口应了一声。
“那样的男人不是你套得住的,自己小心点吧。”正陷在婚姻危机里的邹惠颖烦乱地喝光了瓶里的酒,又跑到点歌台那里开始选歌了。
“惠的男人出轨了。所以说不出什么好话。”方艾凑在安之耳边道:“我看到报纸还不太敢相信,也不想因为这些八卦来打扰你,看来最后还是没能抵住啊你。先前话还是一套一套的。”
看着已经举起话筒唱着小情歌的张靓,安之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张靓嘴大,我知道说出来就会被你笑……”
“她的脾气你也知道,也叫是运气好,一直有人捧在手心里,所以没心没肺得厉害,人情世故就更是不怎么懂了。”
“有福气呗,羡慕都来不及。”安之笑道。
“现在不担心了么,关于何凌希?”
“不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会为这些事情担心,反正事不关己。反倒是在一起时间越久,就越是不安。很不喜欢这种忐忑的状态。”
“安之,害怕失去的情绪在相爱的人中间是很自然的。我觉得你一直过分恐惧和自我压抑。”
“大概吧。”
安之耸了耸肩,叫服务来点了碗粥。随即跑到点歌台开始选歌,其实今晚她并不太想提及何凌希。她需要一个完全自由的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没有恋人,只和她的朋友狂欢。
方艾唱歌并不算太好,自然也没太大抢话筒的兴致,就只见身边一个得意,一个失意,一个纠结不定的三个女人唱出一台戏来。
她只是在一旁想,哪一段爱情是不经历坎坷的呢?当初她和盛青一路走来,也不见得有多么地顺遂。性格、观念、家庭……那么多的因素都能摧毁一段感情,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是决计无法修成正果的。
安之,这一段感情或许从最初开始,就存在着隐匿的祸患,你感觉到了吗?
“方艾你一直呆在旁边不唱很没意思的,来来来,这首Mayday的倔强,会不?一起一起。”张靓将话筒塞到方艾手里,她只好接过。
“对爱我的人别紧张我的固执很善良/我的手越肮脏眼神越是发光/你不在乎我的过往看到了我的翅膀/你说被火烧过才能出现凤凰/逆风的方向更适合飞翔/我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
安之握着话筒的手很用力,她仿佛用尽了力气在歌唱。她喜爱的,这种勇往直前不顾一切的倔强,浴火重生的壮丽。或许在她的骨子里,还残留着激进的血液,她狂热的棱角,还未被这岁月真正磨平。
“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的唱 /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的唱 /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就这一次让我大声唱”
方艾揽住她的肩膀,所以其实你一直在劝说自己,想要近乎固执的坚持了吗?
安之感受到方艾手上的力道,她知道的,方艾的意思,不需要言语表明她就知道。
一曲唱罢,张靓吹了声口哨,大加赞赏了一番,一直低气压的邹惠颖也微微勾起了唇角。安之笑笑,随即给他们三个人每人一个拥抱。
后半夜,安之靠在沙发上喝着粥,听邹惠颖唱着《remember》,带着浓重的悲凉与叹息。张靓力气差不多都在上半场花光了,躺在沙发上居然瞌睡了起来。方艾则充当了张靓的靠枕。
房间里唯一的亮度来自于墙壁上的电视屏幕,所以当安之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得格外明显。安之瞥了一眼,放下勺子,却将手机递给了方艾。
方艾接过一看,皱眉道:“要我接?”
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凌晨两点多的光景,程一之推开家里的房门,灯还亮着。但酒醉的他没有在意,只是摇摇晃晃地冲着卧室走去,甚至没有注意到一直端坐在沙发上的蒋蓝馨。
蓝馨死死盯着酒气冲天的程一之,本就冷凝的面色又青了三分。她语气冰冷:“你给我站住。”
程一之回过头,扫视了一圈,眼神终于定在蓝馨脸上,但也就是那么几秒钟,他又移开了视线,全然无视了她。
蓝馨噌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程一之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怒目而视。
“我累了。”他抵着额角,绕过她。
她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够了,程一之。我受够了!我是有在你的酒里下药!可是不也是你自己叫我去喝酒的吗?!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那么这是安之的错?还是……是我的错?”他停下脚步,话语有些含糊不清:“哦,我也错……错就错在当时因为犹豫……心软就娶了你……”
蓝馨的手握成拳,几近颤抖:“你以为她还会回到你身边吗?你还在痴心妄想吗?程一之,你和她回不去了!我现在就让你看看,看她还会不会理你!”语罢她便冲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拨打安之的电话并且开启了扬声器。
“嘟——嘟——”的声响飘荡在死寂的空气里。半分钟过去了,仍旧无人接听。
程一之在此刻突然大步走到蓝馨面前夺过手机,挂了电话。
“你害怕了吗?”蒋蓝馨冷笑。
“这是我们两的事。”他将手机扔到沙发上,人也跌坐了下来。
“我们的事?你要和我离婚,为的不就是能名正言顺回到她身边吗?什么真相,都只不过是你的借口!你这个混蛋!”她抡起沙发上的靠垫就往程一之身上砸去。
他没有闪躲,靠垫直直打在身上,闷闷的。回到她身边?还可能吗?上一次用QQ传简讯给她,她明明在线,却始终没有理睬他……
程一之的沉默,越发激怒了蓝馨,她喊道:“不听到她亲口说,你永远不会死心!程一之,我们赌一把,要是她回来,我立马就签离婚协议书!不然,想要离婚,你妄想!”
重新拨打安之的电话,这一次,程一之没有阻拦。
方艾刚要接电话,对方就挂断了。放下手机,她朝安之耸了耸肩。可没多久,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安之蹙眉,拿起电话便出了包厢。方艾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蒋蓝馨曾经是小安之一级的学妹。她进学生会的时候,安之已经是部长了,对这个温良又有些嗲的可爱学妹照顾有加。而程一之和安之的事情,整个部里都是知晓的,自然也包括蓝馨。所以当程一之的父母将蓝馨正式介绍给程一之时,安之不知是该窘迫还是该庆幸。起码那个时候她以为,是蓝馨的话,或许就能迈过这一关。
但正是她和一之感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蓝馨竟然和他做出了酒后乱性的荒唐事情。这置安之于何地?一之向来都是重感情的人,他觉得在这件事上应当负责,更何况对象是蓝馨。
蓝馨那时候哭着打电话给安之道歉,求安之成全。但安之也不是圣母,被背弃的人是她,受伤害最大的人也是她,凭什么要她去成全?为了逃开这一切烦乱,她毅然决定出国深造。
大抵真的是当局者迷,出国后,处在陌生的环境里,对于过去才有了清醒的认识。她和程一之,再无可能。因为这个裂口永远都无法弥补,即使牵强地再在一起,即使彼此还有感情,她也始终不能释怀,他曾经和蓝馨,同床共枕。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对于蓝馨,说不上恨,却终究没有什么好的感觉。之所以来留着她的电话号码,也不过是她的习惯,凡是存进去的号码,除非换了号,她总是不会删除的。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自己接起了电话。
“喂。”
“安之姐。”
安之蹙眉:“有什么事么?”
“或许我下面要说的话你不爱听,但……”
“既然你知道我不喜欢听,那就别说了。”安之的语气很淡,却很凌厉。
蓝馨被冲哑了,愣了三秒,随即快速道:“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上程一之了,我一直嫉妒你们想拆散你们,所以才会通过他的父母把我介绍给他,而且那个晚上是我在程一之的酒里下了药。”
电话两端,一阵静默。
“这些事情,为什么放到现在来说?”震惊过后,是格外清晰的思路。
“一之都知道了。或许,我们会离婚。”蓝馨说每一个字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像卸下了包袱。她走到今天,又何尝容易?当初被爱情蒙住了双眼,策划了这样一场背叛,却在日后的岁月里,品尝着忐忑的滋味。
“与我何干。”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色彩。在这场三个人的爱情里早就没有赢家,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始作俑者,那么该向谁去追究去讨理?
如果程一之当初果断一些,或许就没有蓝馨涉足的余地。如果安之当初再坚持一下或是爱得没那么高调,或许就不会被算计到输得一败涂地。如果蓝馨当初还留着一些些清醒的理智,或许就能过上真正属于她的人生而非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有太多的或许,但没有一个能拯救她和他这一段已经死亡的爱情。
程一之清晰地听到了安之的回答,那四个字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即使是预料之中,却也在承受范围之外。他用手遮住眼镜,很静很静。
蓝馨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他真的死心了,可又能如何?他们之间的婚姻,兴许还是走到了尽头。
“蓝馨。”安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婚姻不是儿戏,你劝程一之,还是三思而后行吧。既然负责了,就该负责到底。”
程一之听罢,手渐渐放开,他盯着蓝馨的手机,薄唇微启。
安之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吐了口气,其实什么事情,还是要快刀斩乱麻才好。方艾虽是没听见说什么,但见安之的样子看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安,我很多年没有见到你这么说话了。”方艾评价道。
“怎么说话了?”安之挑眉。
“与我何干。”方艾学着她的口气,绘声绘色:“既然负责了,就该负责到底。”
安之推了她一把,怒骂道:“你就开坏我吧你。”
“不是,我认真的。其实自从程一之的事情之后,你就越来越低调,学生会那边也好,平时处事也好。尤其回国以后,你说话那个客气样儿。一点嚣张劲儿都没了。”
“我突然间想通了,方艾。” 安之揽过方艾的肩膀:“对于爱情,被动担心是没有用的,需要拿出霸气和果决来才行。”
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让她恍然意识到如今这场爱情的来之不易。他们都曾穿越过他人的生命,拥有着过去的种种,但在这宇宙洪荒,彼此遇见,也恰好彼此吸引,并肩而立,同枕而眠,该是怎样的机缘。总是被动地,由他朝自己迈进,是不是也太不该?
“所以呢?”方艾问。
安之推门进去,举起桌上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扯开一个好看的笑来:“对于何凌希,绝对不放手。”
六点从KTV出来,呼吸到早晨新鲜但也清冷的空气,四个混混叨叨的人都瞬间清醒了不少。路上到底还是冷清的,在周末大早便出门的人却是不多。
四个人走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路过一个菜场,那里有不少小摊贩在卖早餐。大概除了安之还会在买小菜时买两三个煎饼来吃,另外三个女人要么养在家里当菩萨供着,要么就是贤妻良母自己做早餐,还有的就是太过高端许久不碰菜市场,总之四人都兴冲冲地人手一个煎饼,吃得津津有味。
张靓本还打算要拖着他们去等商场开门血拼一番,无奈早餐还没消化,就被家里那位接回了家。少了一个人,其余三个女人便也没了兴致。于是也就各自散了。
邹惠颖这一晚上发泄下来,也好了许多,但方艾不太放心,便就开车送她回去。安之倒想自己走走,便一个人独自回家。
她先找到了公车,坐回8区。其实也不为了什么,就是从家里装了些小摆设想要搬过去,她想何凌希家里有点她留下的印记,特别的。
等到了9区的公寓,也快八点的光景了。安之拎着东西的手都被得冰冷。进屋,将东西放在门边,合上门。安之在房间里寻找何凌希的身影,终于在书房里找到他了。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专注里还透着一丝慵懒。
她探着脑袋又不忍心打扰他,于是就先退了出去,到浴室洗了把澡。热气熏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出了浴室,发现何凌希正倚在门边,自然地接过毛巾替她擦头发,这个动作,他似乎已经驾轻就熟。安之嘴角勾起一弯笑来。
“你今天要带Alina游S市么?”她问。
“嗯。晚上吃完饭回来。”
他又从房间里拿来了电吹风,替她吹干了头发。电吹风呜呜地轰鸣。
“干了。快去睡觉。”他揉了揉她的头顶。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溜烟地跑进了卧室。
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第90层观光长廊,鸟瞰城市。鳞次栉比的楼房,反光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相互交错的高速公路,不间断的车流串起了纽带;成块成链的绿色植物,穿插在城市的空隙里也能蓬勃生存。
站在高处,地面上的一切都是渺小的,她喜欢这种感觉,也习惯了这样的视角。
“这座城市比我想象得还要漂亮和现代。”Alina侧目,对身旁的何凌希道。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他朝她微微勾起了唇角。
Alina会意地轻笑:“早在多年前,伯母就断言S市的前景必然大好。当时遭到多方反对,还是顶着巨大风险入住。我素来是钦佩伯母的胆识和眼光,此番更是五体投地了。”
何凌希但笑不语。
母亲在他记忆里,大抵也是这么一个拥有胆识魄力的成功商人和优雅沉稳的贵族女子。要说属于母亲温婉的那一部分,或许在他还少不更事的时候,残存着这么些许印象。那时候父亲还健在,三口之家便在S市一条被梧桐遮盖了苍穹的街道边上一间小洋房里。他有时候还能回想起被踩过就吱呀作响的木板和整整齐齐排列在高大书架上他读不懂的古书……总之是些破碎的无法连贯的镜头……
“Eric你的商业头脑也一点不逊伯母。你坐镇的这几年,FL在亚太的势力已是他人说望尘莫及的了。”
“抓对时机,打开了市场,都是迟早的事情。”何凌希语气淡然。
正值周末,商业圈人流攒动,交易、金钱不断生成产出。喝了趟下午茶,又走马观花似地将中高档商城逛了一圈,便是夜幕沉沉。
晚餐选定的西餐厅在一幢巴洛克风格的四层欧式建筑内。就餐区域用偏于暗沉的主色调打造出浓浓的欧式复古之美。方形餐桌、圆形餐桌错落而置,白色的桌布提升了整个空间的明亮度,显得整洁有序。餐桌上方低垂着黑色水晶灯,低调魅惑。而最惊艳的莫过于那由数百只蝴蝶标本组成的装饰墙,大大的蝴蝶影像投射在地板上,光影婆娑,身姿翩翩。
在这样的餐厅,进食不止是生理需求,更是美的享受。Alina褪下了纯白的大衣,穿着深蓝色的及膝礼服裙,成熟却又不过分张扬。
点了菜,两人闲聊了一段时间,侍者便推着食物与酒来到了桌旁。
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 1989,富含黑醋栗、橡木、巧克力和花香气味。配上精美烹调的牛肉和芝士蛋糕,让人沉醉无比。
“这个城市真是一个销金场。商场里的人流量倒挺能增长人的信心的。”她抿了一口,悠长的果味长久地停留在唇齿间,余韵无穷。
“有时候不能过分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它们看到的可能并不是事实,而是泡沫。”
“所以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要步步为营。”她绽开笑来,瞬间倾城:“这我知道。”
放下酒杯,Alina收起了笑,似乎是在思虑什么。何凌希并没问她,只是等她开口。
“Eric,其实伯母最近的身体并不太好。我时常陪她喝茶,她偶有提及,希望你能将工作的重心转移到英国,全盘接手集团公司。”
何凌希眸光一黯:“我定了后天的机票回英国。”也该是时候了。
“就此离开中国,不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我想我还有一个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Alina对上他的眼神,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难得地融着暖意和温情。
会意一般地垂眉,Alina悠然道:“Eric,你真是遗传了伯母的性格。不介意我问问,是谁?”
“Faye。”他毫不避讳,甚至语气里染上欢快的语调。
Alina也不惊讶,语气稍显淡漠:“她看上去是一个不错的中国女孩。但希望不会因此而妨碍到你的果决和判断力,对一个商人来说,那很致命。”
竟然是个中国女孩么,她眸光微闪,但未有言语。
执起酒杯,她淡笑:“干杯。为我们的友谊,还有将来的合作。”
“干杯。”
回到家,已近十点。
何凌希走在廊道里,就能看见自家屋子透出的明亮灯光。
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你,这种感觉,无法名状。构造起一个家,这个念头越发的强烈。
开了门,先回房洗了手换了居家服。在书房找到了安之,果不其然地是开着钓鱼灯,坐在地上看书。他去客厅里拿了个垫子,再折了回来。
“就这样坐在地上会冷。”他拍拍她,将她稍稍拉起来,垫上垫子。
“你回来啦。”安之扯开个笑,夹好书签,起身将古书放回了书架。
何凌希有些无奈地再将垫子拿起来,问道:“怎么看起这些古书了?不是一直都在看英文书的么。”
“增加点文学修养。”她回答地一本正经,“今天还去报了一个品酒师培训课。”
何凌希挑眉,安之却不给答案,兀自走出了书房。
他便将坐垫放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安之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很累?”她坐在他边上,捧着杯子暖手。
并不是累,只是有些疲于应付。和Alina相识多年,知道她是个多聪颖的人,也知道她多有谋划和想法。和这样的女子说话是省力却也是费心思的。她能轻易明白你的意思,让你不用多绕圈子,甚至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到你。但被她看穿心思却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她拥有的欲求比别人要多得多。
“还好。”他接过杯子,是温水。
安之吹了吹杯中的水,又小心地喝了一口,水很烫,不过她喜欢这个温度。
很奇怪的,虽然她平时看上去有些温吞,但有些癖好却很极端。就比如她不喜欢喝温水,要么是热水要么是冰水,大抵也是因为对感官刺激的某种喜好使然。
“我坐后天的飞机回英国。”
“那我送你去机场吧。”她侧头。
“你也一起去,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他随手翻开桌上的杂志,身子往后一仰。
“诶?”
“你公司那里,已经替你请了假。”
“诶!”安之面向他:“我提出严正抗议。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你这样不闻不问的不觉得……不尊重我嘛。”
何凌希放下杂志,认真地看着她。“那你想不想去英国?”
这么一问,安之倒觉得有些骑虎难下。连假都请好了,何况又是千载难逢的免费旅游,完全不想就是假的。可是男人根本没有征询她的意见就擅自决定,让她难免有些疙瘩,原本打算的进修又乱了套要重新安排。对懒散的她还真是两难的选择。
“到了那边,我给你派个专属导游,带你各地去玩。”
这般蛊惑,让安之隐隐地觉得男人的动机没那么单纯。
“那你保证,就只是去玩,不会有什么别的。”
“还能有什么别的?”他好笑地看着她,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来。
他估计这次英国那里情况会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把她带在身边才算放心。这大抵也是一种占有欲吧。转念他又觉得,这个女人今天似乎比平时难哄。
本来,安之的打算是趁着何凌希回英国期间,上上培训班,好生工作,在小翻译的基础上也能增加几个光亮点的头衔。可着实忍不了英国之旅的诱惑,于是周日,两个人都花在了收拾行囊上。
她也去过英国,但只是出于工作,几乎未能好好了解这个国度。她是极爱旅游的,当初选择做翻译,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觉得能在各个地方跑。哪知道翻译跑是能到处跑,只是时间赶得不要说观光,睡个饱觉都是难得,谁还有那个心思是四五度角望天兴叹。
和母亲打了电话说要去英国一段时间,母亲似乎有天生的洞察力,便旁敲侧击提及了何凌希。安之连忙否认说是工作缘故,挂了电话,连连叹气。她向来不擅撒谎,真当是心惊胆战的。
何凌希安慰了她一阵。心里对安之母亲的事,自然也有盘算。只是近来各类事情也多,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感情有的时候,同样需要经营,和做生意大抵有相似的地方。
英国之旅,于安之,是充满期待却又未知的。于何凌希,却是心知肚明,未来的道路,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的铺开。
但踏上班机的时候,或许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生活中总有无法预料到的变数,那是人所无法控制的。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七
飞机缓缓的降落在希思罗机场。何凌希拍了拍倚着他肩膀迷迷糊糊睡着觉的安之,示意她到了。
安之睁开眼,揉了揉,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十二个小时的飞行,着实有些疲累,睡睡醒醒的,她也没将时差倒明白。
机身在跑道上面滑行,正是伦敦的夜晚,笼罩在黑幕下,几乎看不清什么。但还能看见护栏外面一溜的机场酒店的顶灯,约莫窥测到它们略显陈旧的外观。再到英国,倒没撞上什么皇室奢华的滋味,而是一股被静谧缓缓裹住的感觉。
一路开车到伯克利酒店,伦敦的夜景并不如S市这般绚烂浮夸,照亮了道路和周围些许的建筑,而整个伦敦的轮廓,便大半隐匿在黑暗里。
伯克利酒店门牌编号在 Wilton Place,白色的门廊安静低调。冬日里,只有门童头上那顶高高的软呢礼帽配着身上的厚呢大衣隐约透出这里的英国绅士派头。
踏上三级台阶,再上三级台阶,推开玻璃转门,两张柠檬黄的皮沙发坐拥一个红火闪烁的大理石壁炉。酒店前台隐藏在壁炉墙的左后方,办完入住登记,工作人员便立马迎上前来将两人带去客房。
酒店客房悉数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室内设计师设计,自然都别具一格。安之进了客房,先游览了一遍,随后还算满意地朝何凌希点点头。对于这个有些孩子气的举动,男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心。
两个人都泡了个澡,旅途疲累霎时去了不少。安之趴在沙发上,用手支起脑袋,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往前头一放,继续研究飞机上还没研究完的自助游行程。
何凌希则立在窗前,浴袍松垮地裹着,看不出神色。回到故地,要说心情如何,还真没有太大的波澜。儿时住在S市,之后迁居伦敦,而后到剑桥读书,偶尔也会在西南部的古堡里住上一些日子,毕业后也去美国闯过一阵子,后来移居到S市工作。对于他来说,从来对哪里都没有过多的眷恋。吾心安处,既是我家,他还记得这么一句古语。
女人边看边打着标记,何凌希也没多管她。本想给她配个导游,没想她也是在国外飘摇过几年的人了。她想自己一个人背包旅行,就随了她吧,看她也没有去太远的地方的打算。
“你在这里还用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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