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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两先令六便士既然到了手,他也就没那么沮丧了。于是他告诉斯蒂芬,在富拉姆船具店当帐房的那个叫作巴格斯·科米斯基的……他说是斯蒂芬的一个熟人,这家伙和奥马拉以及名叫泰伊的小个儿结巴颏子,是内格尔酒吧单间儿里的常客。反正前天晚上他喝得烂醉,撒酒疯来着。警察要带他走,他又抗拒。结果被抓了去,并罚款十先令。
这当儿,布卢姆先生躲在一旁,在离市政府守夜人的岗亭前面那盆炭火不远的一大堆鹅卵石左近踅来踅去。那位守夜人显然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可此刻,既然整个都柏林都已入睡,看来也正自顾自地悄悄打起盹儿来了。他还不时地朝斯蒂芬那个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衣着整洁的谈话对手投以异样的目光,觉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位“贵族”,但又说不清究竟是在哪儿见的。至于是什么时候,那就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布卢姆先生是个头脑冷静的人,观察敏锐,轻易不落人后。从破旧的帽子和浑身上下的衣着邋遢,他看穿了那是个患慢性缺钱症的人。他大概就是揩斯蒂芬的油的家伙之一。说到揩油,此人对左邻右舍无不进行欺诈,越陷越深,可谓更深的深处'31'。说起来,街头的这种流浪汉万一站到法庭的被告席上,不管被判以能用或不能用罚款来代替的徒刑,都还算是很难得的'32'呢。反正在夜间,或者不如说是凌晨,像这样路上拦住人,脸皮也真够厚的了。手段确实让人难以容忍。
两个人分了手,斯蒂芬重新和布卢姆先生结伴。布卢姆先生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立即看出,那个寄生虫凭着一番花言巧语已令斯蒂芬上了当。他……也就是说,斯蒂芬……笑着这么提到适才那番邂逅:
“那家伙可潦倒啦。他要我拜托你去向贴广告的博伊兰说说情,让博伊兰雇用他去当个广告人。”
布卢姆先生脸上露出对此事漠不关心的神色,茫然地朝着那艘陈旧的挖泥船……它被取了艾布拉那'33'这一雅号,看来已无法修理了……的方向望了半秒钟光景,于是就闪烁其词他说:
“俗话说得好,每个人都有份内的造化。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跟他挺面熟的。这个且不去谈它了,”接着,他又问道,“你究竟给了他多少钱呢?请原谅我这么刨根问底。”
“半克朗,”斯蒂芬回答说,“我认为,要找个地方睡觉的话,他得需要这么多钱。”
“需要!”布卢姆先生听了这话,丝毫也不曾表示惊奇,他突然叫嚷道,“我完全相信你的话,我敢担保他无论如何需要这钱。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需要或按照自己的行径而活着。然而,说句家常话,”他笑吟吟地加了一句,“你自己究竟打算睡在哪儿呢?走回到沙湾是根本不可能了。而且即使你这么做了,在韦斯特兰横街车站发生了那么一档子事之后,你也进不去啦'34'。白白地弄得筋疲力尽。我一点儿也不想对你指手划脚,可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父亲的家呢?”
斯蒂芬的回答是:“去寻求厄运。”
“最近我刚巧见到了令尊大人,”布卢姆先生回了他一句外交辞令,“其实就在今天,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昨天。他目前住在哪儿?从谈话中我听出,他已经搬了家。”
“我相信他住在都柏林的什么地方,”斯蒂芬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是个有天分的人,”关于老迪达勒斯先生,布卢姆先生这么说,”不只在一个方面。他比谁都檀长讲故事'35'。他非常以你为骄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也许可以回家去。”他委婉地说,心里却仍回顾着在韦斯特兰终点站的不愉快场面:另外两个家伙……即穆利根和他那英国旅伴,就好像那座讨厌的车站属于他们似的,显然试图趁乱把斯蒂芬甩掉,并终于让他们的第三个伙伴上了当。
然而,他这建议并没有得到回应。这是由于斯蒂芬正忙于在心目中重温他最后一次与家人团聚的景象。披长发的迪丽坐在炉边等候着巴满煤烟的壶里那稀薄的特立尼达可可豆'36'煮沸,好和代替牛奶的燕麦水一道喝。那是星期五'37',他们刚吃完一便士两条的鲱鱼,另外让玛吉、布律和凯蒂每人都各吃了一个鸡蛋。那天正赶上四季大斋或是什么日子,根据教会在指定的日子守斋并节制的第三戒律,猫儿也正在轧液机底下吞食着一方块褐色纸上的那簇蛋壳和鱼头鱼骨。
“可不是嘛,”布卢姆先生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处在你的地位,我个人是不大信任你那位以向导、哲学家和朋友的身分提供笑料的穆利根大夫。他大概从来也没尝过揭不开锅的滋味,然而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他可精明到家啦。当然喽,你注意到的没有我多,然而,倘若有人告诉我,他出于某种动机,往你的饮料里投放一撮烟草或什么麻醉剂,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
根据他过去所听说的一切,他晓得穆利根大夫是个全能的多面手,绝不仅仅局限在医学方面。他在本行中迅速地出人头地。倘使所传属实的话,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成为一位走红的医生,诊疗费滚滚而来。除了职业上的这一身分,他还在斯凯利或马拉海德'38'用人工呼吸和所谓急救措旋使一个差点儿溺毙的人起死回生。必须承认这是一种怎样称赞也不过分的无比勇敢的行为。他对穆利根所感到的厌恶倘若不是纯粹出于恶意或嫉妒,骨子里究竟又有什么理由,就实在难以捉摸了。
“归根结蒂,他干脆就是大家所的偷你的思维那号人,”他试着步这么说。
眼下斯蒂芬愁眉苦脸。他出于友谊,就对斯蒂芬投以关怀与好奇交加的谨慎目光。然而未能弄明问题,确实一点儿也没能弄明。从斯蒂芬所吐露的意气消沉的三言两语来看,这个青年到底是被狠狠地捉弄了一番呢,还是截然相反:尽管已经看穿事情的本质,出于只有他自己才最明白的理由,却多少加以默认。这是赤贫必然导致的后果,完全可以理解。尽管斯蒂芬作为教师有着很高的才分,为了使收支相抵,他也吃尽了苦头。
他瞧见有辆冰淇淋车停在男子公共小便池附近。车子周围估计是一群意大利人,相互之间有点龃龉,正在操着他们那生气勃勃的语言,口若悬河,格外激烈地展开着舌战。
“圣母玛利亚的婊子,该给俺钱的是他哩!你敢说个不字吗?***!”
“咱们把帐清一清。再添半金镑……”
“反正他不就是这么说的嘛!”
“恶棍!他祖宗缺了德!”'39'
布卢姆先生和斯蒂芬走进了马车夫棚,那是一座简陋的木结构房屋,以前他轻易下曾进去过。关于那里的老板……一那位一度以“剥山羊皮”'40'闻名的,也就是说,“常胜军”菲茨哈里斯……他事先悄悄地对斯蒂芬讲了几句。当然,老板本人并不承认确有其事,而且很可能完全是无稽之谈。几秒钟后,我们这两位梦游病患者就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安然坐了下来。先来的那些人正吃吃喝喝,海阔天空地闲扯着,显然都是些杂七杂八、胡乱凑在一起的流浪者、二流子以及其他不三不四的人'41'中标本。这时,就用凝视来迎接他们。在那帮人眼里,他们像是极能引起好奇心的对象。
“现在喝杯咖啡吧,”布卢姆先生试图打破沉寂,就委婉地这样倡议道,“我觉得你应该吃点硬食,比方说,一个面包卷之类的东西。”
因此,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以他独特的冷静'42'安详地点了这些吃食。二轮马车的车把式或搬运工人以及其他各类下等人都朝他们匆促地审视了一番,显然大失所望,就把视线移开了。可是,有个头发已花白了的红胡子酒鬼(也许是个水手)继续朝他们目不转晴地盯了好半晌,才把热切的视线移到地板上。
说实在的,布卢姆先生尽管对我要'43'的发音感到困惑,却多少懂得一些正在用来争辩的那种语言。于是,就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针对仍在户外开展着的激烈舌战,对自己的被保护者大声说:
“美丽的语言。我是指用来唱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这种语言来写诗呢、美丽的希'44'!音调多么优美响亮。美丽的女忍。我要。”
斯蒂芬百无聊赖,竭力想打个哈欠,回答说:
“让母象去听吧。他们在讨价还价哪。”
“是吗?”布卢姆先生问道。他边暗自想着,本来是绝不需要这么多种语言的,边接下去说:“让人觉得好听,也许仅仅是周围那南国魅力的关系。”
他们正促膝谈心'45'时,马车夫棚老板将一杯热气腾腾、几乎漫出来的美其名为咖啡的高级混合饮料摆在桌上,还有一个小圆面包……毋宁说是远古时代的品种,或者看上去是这样。随后他又回到柜台那儿去了。布卢姆先生打定主意呆会儿要仔细端详他一番,可又不能让他有所察觉……为此,他边以目示意,要斯蒂芬接着说下去,边悄悄地把那杯暂时可能叫作咖啡的玩艺儿慢慢往斯蒂芬跟前推去。
“声音是富于欺骗性的,”斯蒂芬沉吟了半晌,说,“就拿姓名来说吧。西塞罗、帕德摩尔。拿破仑,古德巴迪先生。耶稣,多伊尔先生。'46'莎士比亚这个姓与墨菲同样平凡。姓名有什么意义?'47'”
“是啊,当然喽,”布卢姆先生直率地表示赞同,“可不是嘛。我家的姓也变了。'48'他一边补充说,一边把那所谓的面包卷推过去。
红胡子水手一直用那双饱经世故、时刻警惕着的眼睛打量新来者,对斯蒂芬更是格外留意。这时就直截了当地向斯蒂芬问道:
“你究竟姓啥?”
这一瞬间,布卢姆先生轻轻地碰了一下伙伴的长统靴子,但是斯蒂芬显然不曾理睬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的温和的压力,回答说:
“迪达勒斯。”
水手用那双昏昏欲睡、松弛下垂的眼睛迟钝地瞪着斯蒂芬。由于贪杯痛饮,尤其是兑水荷兰杜松子酒喝得过了头,水手的眼泡都肿了。
“你认得西蒙·迪达勒斯吗?”过了半晌,他问道。
“我听说过,”斯蒂芬说。
布卢姆先生发觉其他人明显地也在偷听,一时感到茫然。
“他是个爱尔兰人,”那海员依然瞪着两眼,并且点点头,斩钉截铁他说,“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
“爱尔兰得过了头,”斯蒂芬搭腔道。
至于布卢姆先生,他对整个这番谈话简直不摸头脑。他正暗自琢磨这一问一答究竟有什么联系时,水手自发地转向呆在棚子里的其他人们,说:
”我曾看见过他从肩膀上把摆在五十英码开外的瓶子上的两个鸡蛋射下来。左撇子,可他百发百中。”
尽管他不时地有些结巴,因而话就略顿一下,手势也拙笨得很,然而他还是尽力解释得一清二楚。
“喏,瓶子就在那边,相距足足五十英码。瓶子上放着鸡蛋。把枪托在肩上,扣扳机。瞄准。”
他把身子侧过来,紧紧阖上右眼,脸稍微歪扭着,然后以令人不愉快的表情瞪着夜晚的黑暗。
“砰!”于是他这么嚷了一声。
听众全都等候着,期待另一声枪响,因为还有一只鸡蛋呢。
“砰!”果然他又嚷了一声。
第二个鸡蛋显然也被击破了'49',他点点头,眨眨眼,凶狠狠他说:
水牛比尔杀人魔,
百发百中神枪手。
接着是一阵沉寂。布卢姆先生出于礼貌,觉得理应问问他,是不是打算参加像在比斯利'50'举行的那种射击比赛呢?
“对不起,你说啥?”水手说。
“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布卢姆先生刻不容缓地追问。
“喏,”水手回答说,这种硬碰硬的语言交锋倒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缓和,“约莫十年前吧。他跟着亨格勒皇家马戏团'51'周游世界作巡回演出。俺在斯德哥尔摩见过他表演这一手。”
“奇妙的巧合,”布卢姆先生含蓄地跟斯蒂芬打耳喳说。
“俺姓墨菲,”水手接下去说,“叫作w。B。墨菲,是卡利加勒'52'人。你晓得它在哪儿吗?”
“王后镇的港口,”斯蒂芬回答说。
“说得对,”水手说,”卡姆登要塞和卡莱尔要塞'53'。俺就是那儿出生的。俺的小娘儿们就在那儿。她等着俺哪。俺晓得哩。为了英国,为了家园和丽人。'54'她不折不扣是俺自个儿的老婆。俺老是在海上转悠,已经有七年没见着她啦。”
布卢姆先生能够毫不费力地设想他出现的场面:逃出海妖'55'的掌心之后,回到路边的水手家园………座窝棚里。那是酝酿着一场雨的夜晚,一轮月亮昏昏暗暗的'56'。为了老婆,横跨过世界。有不少关于艾丽斯·卡·博尔特'57'这一特定题材的故事。伊诺克·阿登'58'和端普·凡·温格尔。这里可有人记得盲人奥利里'59'吗?顺便提一下,那是可怜的约翰·凯西'60'所写的深受欢迎却又令人心酸、音调铿锵的作品,结构完美的小小诗篇。做老婆的不论曾经多么忠实于外出者,一旦跟人跑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窗口的那张脸!想想看,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晓得了关于爱妻的可怕真相,感情触了礁,这时该是多么令人心碎啊!你再也没想到我会回来,然而我要住下来,重新打鼓另开张。守活寡的老婆还像从前那样坐在同一座炉边。她相信我已经死掉了,到海底深处坐摇篮'61'去了。傻瓜叔叔,要么就是“王冠与锚”酒馆老板汤姆金斯叔叔,身上只随随便便穿了件衬衫,大嚼着牛腿扒配葱头。没有椅子给爹坐。呸!刮风啦!她抱在腿上的是刚生下的娃娃,一个遗腹儿'62'。高啊高!兰迪,噢!我那乘风破浪的丹迪,哦'63'!这是躲不开的,只能屈从,苦笑着逆来顺受呗。我将永永远远热烈地爱着你,你那心碎了的丈夫,w。B。墨菲。
那位水手几乎不像是个都柏林居民,他转过身来朝着一名马车夫央求说:
“你身上带没带着富余的烟草?”
被招呼的车夫不巧没带着,可是老板却从挂在钉子上的一件考究的茄克衫里掏出一块骰子大小的板烟,就由顾客们把它传递到他手里。
“谢谢你,”水手说。
他往嘴里塞进一口,边嚼边慢腾腾地稍微结巴着说下去:
“俺们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钟进港的。就是那艘从布里奇沃特运砖来的三桅纵帆船罗斯韦思号'64'。俺是为了到这儿来才搭上那条船的。今儿下午发了工钱,就被解雇了。你们瞧,这是俺的解雇证书。一级水手w。B。墨菲。”
为了证实这番话,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份看上去不大干净的、折叠起来的证书,递给在他身旁的那位。
“你的见识一定很广喽,”老板倚着柜台说。
“可不,”水手回答说,“回想起来,自打乘上船以来,俺也环绕地球航行过一些地方。俺到过红海。俺去过中国和北美和南美。俺见过好多冰山,还有小冰山哪。俺到过斯多哥尔摩、黑海和达达尼尔海峡'65'。俺在多尔顿手下干过活,他可是个天下无双的沉船能手啊。俺见过俄国。葛斯波第·波米露依。俄国人就是这么祷告的。”
“不消说,你准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喽,”一个马车夫插嘴道。
“当然喽,”水手把他那嚼了一半的板烟挪了挪位置,“俺也瞧见过古怪玩艺儿,有趣儿的和可怕的。俺看见过鳄鱼啃锚钩,就像俺嚼这块烟草一样。”
他从嘴里掏出那块嚼软了的板烟,把它塞到牙缝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嘎吱!就像这样。俺还在秘鲁瞧见过吃死尸和马肝的食人族。瞧这个。这就是他们。是俺的一个朋友寄给俺的。”
他从好像充作一种仓库的内兜里胡乱摸索一番,掏出一张带图的明信片,从桌面上推过来。上面印有:玻利维亚国贝尼,印第安人的茅棚。'66'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出示给他们的图片上:一群未开化的妇女腰间缠着条纹布,蹲在柳条编成的原始窝棚前面,在成群的娃娃(足有二十来个)簇拥下,边眨巴眼睛,让娃娃叼着乳房,边皱起眉头,打着盹儿。
“她们成天嚼着古柯叶,”饶舌的水手补充说,“她们的胃囊就跟粉碎机一样。再也生不出娃娃后,就把乳房割掉。俺瞧见过这帮人一丝不挂地正生吃一条死马的肝脏哪。”
足有几分钟,他的明信片成为这些没开过眼界的先生们注意的中心。
“你们知道咋能把他们轰跑吗?”他向大家'67'问道。
没有一个吱声的。于是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说:
“镜子。那会叫他们吓破了胆。镜子。”
布卢姆先生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他只悄悄地把明信片翻过去,辨认那一部分已模糊不清的地址和邮戳。是这么写的:邮政明信片。A。布丁先生收,智利国圣地亚哥市贝赤游廊。'68'他特别留意到明信片上显然一句话也没写。'69'
尽管他并不轻信适才所讲的那种可怕的故事(还有击落鸡蛋之举,不过,倒也有威廉·退尔的故事,以及《玛丽塔娜》'70'中所描述的拉扎利洛与堂塞萨尔·德·巴桑事件。在那次事件中,前者的子弹穿透了后者的帽子)。他看穿了水手的名字(假定他果真就是所自称的那个人,而不是在某地悄悄地使船调换方向,挂上别国国旗航行的话)与明信片上的收信人姓名有出入,再加上那个编造的发信地址,使他颇为怀疑我们这位朋友诚实'71'与否。然而看了这张明信片,他便不知怎地想起了在心里酝酿了好久、迟早打算实现的一个计划:星期三或星期六乘船远航到伦敦。尽管他从未远游过,骨子里却是个冒险家;只是由于命运的捉弄,迄今没出过海……除非你把霍利黑德'72'之行也算作航海的话。那是他生平最远的一次旅行了。马丁·坎宁翰常说他要拜托伊根给布卢姆弄张免费船票,然而每一次总是好事多磨,泡了汤。即便立刻支付得出那笔必要的款子,让博伊德伤伤心'73',只要囊中并不羞涩,其实数目也不大大,最多不过是两三基尼;而他指望着要去的穆林加尔的往返旅费,估计要五先令六便士。由于空气爽朗新鲜,旅行有益于健康,从各方面来说都舒适之至。对肝脏有病的人就更是这样。沿途可以看到普利茅斯、法尔茅斯、南安普敦'74'等形形色色的地方。这次富于教育意义的游览的高潮是观赏大都会(我们时代的巴比伦)的景物。毫无疑问,他会在这里再一次看到大加修缮的塔和教堂,富丽堂皇的公园街'75'。忽然间他还兴起另一个挺不坏的念头:何不筹组一次包括最著名的游乐胜地的夏季演奏旅行,前往各地漫游:马盖待'76'的男女混浴场、第一流的矿泉和温泉疗养地,伊斯特本,斯卡伯勒'77'马盖特等;还有景色优美的伯恩茅斯,海峡群岛'78'以及诸如此类小巧精致的地方。说不定还大有赚头呢。班子当然不是鬼头鬼脑临时东拼西凑的,更不会雇用C。P。麦科伊太太那种类型的本地歌女……借我用用你的手提箱,我就寄张免费船票给你。才不是呢,而是最高级的,是爱尔兰首屈一指的名角会演,由特威迪…弗罗尔大型歌剧团团长的正式夫人担任主角,足以和埃尔斯特·格莱姆斯'79'与穆迪…曼纳斯'80'一比高低。这是十分简单的事,他对此举的成功充满自信。关键在于得有个能够在背后操持料理的家伙,能让当地的报纸给大吹大擂一番。这样,就既可盈利又能饱览风光了。然而,由谁来承担此职呢?嗯,难就难在这儿'81'。
此外,虽然不到具体实施的程度,他脑子里还浮现出一个想法:为了与时代步调一致,应开拓新天地,开辟新航路。恰当的例子就是菲什加德…罗斯莱尔航路'82'。人们纷纷说,经交通省提出后,照例由于衙门冗繁的文牍主义,因循姑息,吊儿郎当,净是蠢才,至今仍在反复审议中'83'。为了满足一般庶民大众旅行的需要,这里确实给布朗…鲁宾逊公司等提供了一个积极开展事业的大好机会。
正当普通市民确实需要加强体质的时候,由于舍不得区区两三英镑,就不去看看自己所生活在其中的大千世界。这位老古板自从娶了老婆,就一直关在家里。真是令人遗憾,一望可知是很荒唐的事,这在相当程度上要归罪于我们这个自负的社会,不管怎么说,真是岂有此理。他们每年要过上不止十一个月单调无聊的日子,在城市生活中受尽折磨后,夏季理应随心所欲地彻底换换环境。在这个季节里,自然女神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一切有生之物无不复苏。在故乡的岛屿度假的人们也有同样的良机。这里有令人赏心悦目、有助于恢复青春的森林地带,都柏林市内外以及风光绮丽的近郊,不仅富于无上魅力,而且还能促进身体健康。有一条蒸气火车铁轨一直铺设到噗啦呋咔瀑布。还有威克洛那越发远离尘嚣'84'、对“爱尔兰庭园”'85'这一称谓当之无愧的所在。只要不下雨,那一带是供年长的人们骑自行车的理想田园,再有就是多尼戈尔的荒野,倘若传闻属实,景色'86'也极为壮观。不过,由于最后提到的这一地区交通不便,尽管此行可获益匪浅,前往的游客毕竟有限,收入也微不足道。相形之下,霍斯山凭借绢骑士托马斯、格蕾斯·奥马利和乔治四世留下的遗迹,以及遍布于海拔数百英尺高处的杜鹃花,使它成为男女老少不分贫富,人人爱去的地方。由纳尔逊纪念柱'87'乘车前往,只消三刻钟就可到达。尤其是在春季,小伙子们异想天开,故意地或偶然失足从崖顶上栽了下去,从而交纳了死亡的通行税。顺便提一下,通常他们总是踩空左脚。当然由于现代化的观光旅行尚处在幼年期,设备大有改善的余地。出于纯粹质朴的好奇心,他饶有兴趣地猜测着:究竟是交通造成路的呢,还是路造成交通的,抑或二者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呢、他把带图的明信片翻过来,朝斯蒂芬递过去。
“有一回俺瞧见过中国人,”那个勇猛的讲述者说,“他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油灰的小药丸。他把药丸往水里一放,就绽开了,个个都不一样,一个变成船,另一个变成房子,还有一朵花儿。给你炖老鼠汤喝,”他馋涎欲滴地补充了一句,“中国人连这都会。”
也许是看出了大家面泛着将信将疑的神色,这位环球旅行家执着地继续讲他的奇遇。
“俺还在的里雅斯特瞅见一个人被意大利佬杀死了。从背后捅了一刀。就像这样的一把刀子。”
他边说边掏出一把跟他的性格十分般配、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的折叠式刀子,并且摆出刺杀的架势,抡了起来。
“在一家窑子里。是两个做走私生意的家伙你欺我诈惹起来的。那家伙就藏在门后边,从他背后凑了过去。像这样。‘准备见你的天主去吧!’'88'他说。哧啦一声捅进了他的背,只剩刀把露在外面。”
他耷拉着眼皮困倦地环睨着大家。看来在座的人们即便还有意问点什么,也会被他顶回去了。“这可是好钢啊,”他又重复了一遍,一边端详着那把令人生畏的短刀'89'。
这一骇人听闻的结尾'90'足以把胆子最大的人也吓坏了。随后,他啪的一声插刀入鞘,将这把利器收进他那恐怖室'91'(也即是衣兜)里。
“那些家伙使起刀来可不含糊,”某位显然完全不谙内情的人'92'为了替大家解围,说道,“因此,由于‘常胜军’在公园里干的那档子凶杀案使用的是刀子,当局原以为是外国人下的手哩。”
此话一听就是本着无知乃至福'93'的精神讲的,布卢姆先生和斯蒂芬以各自的方式本能地相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色,然而是在虔诚而讳莫如深'94'的沉默中;他们随即把视线朝“剥山羊皮”……也就是店老板一一的方向投去。他正在那儿从开水壶里往外倒滚沸的液体。他那张令人莫测高深的脸确实是件艺术品。它本身就完全是一门可供研究的课题,非笔墨所能形容。他仿佛丝毫也不了解正在发生着的事。真是滑稽!
随后沉默了好半晌。有个人不时地读上一会儿满是咖啡污迹的晚报,另一个瞧着那张印有土著窝棚'95'的明信片,还有一个在看水手的解雇证书。至于布卢姆先生本人,则正在沉思默想。他清清楚楚地记起刚才被提及的那档子事,犹如昨天才发生的那么真切。那是二十来年前的事啦,打个比喻来说,是土地纠纷像风暴般席卷文明世界的年头;是八十年代初,说得准确些,八一年,那时他才十五岁。
“嘿,老板,”水手打破了沉寂,“把证件还给俺。”
这个要求照办了,他用指尖把证件拢在一起。
“你看见过直布罗陀岩石吗?”布卢姆先生问道。
水手边嚼烟草边颦蹙起鼻子眼,露出模棱两可的神色。
“啊,那儿你也到过啦,”布卢姆先生说,“那可是欧洲的顶端哩。”他认为这个漂泊者是去过的,并希望他可能想起什么来。对方并未使他如愿以偿,只是往锯末里啐了口唾沫,死样活气地摇了摇头。
“那大概是哪一年的事儿呢?”布卢姆先生插了句嘴,“还能回想起是哪些船吗?”
我们这位自封的'96'水手贪馋地大口大口嚼了一通烟草才作答。
“俺对海里的暗礁'97'腻烦透啦,”他说,“还有那大大小小的船只。整天价吃腌牛肉。”
他面呈倦容,闭上了嘴。发问者看出,从这样一个狡猾的老家伙嘴里是打听不出什么来的,就开始呆呆地驰想着环绕地球的浩渺水域的事。放眼望一下地图就能明白,海洋竟占地球的四分之三。因此,他完全了解:统治海洋意味着什么。说到这里就足够了。不只一次……起码有十二次……他曾在多利蒙特的北布尔附近留意到一个被淘汰下来的老水手。此人显然无依无靠,惯常坐在堤岸边上,靠近并不一定会引起美好联想的大海,十分明显地和大海相互瞪着眼,梦想着生气勃勃的森林和鲜嫩的牧场'98',就像某人在某处歌唱过的那样。这使他纳闷老人为什么要这样。说不定老人曾试图亲自探索一下海洋的奥秘'99',于是就从地球的一端拆腾到另一端,从海面闯荡到海底……喏,说海底并不大确切……就这样撞着运气。实际上,其中绝对没有任何秘密。尽管如此,即使不细微地'100'进行调查,大海依然光辉灿烂地存在着这一雄辩的事实终归是无法否定的。一般总会有人大胆地违悖天意,继续航行。不过,这也仅仅表示人们通常是怎样挖空心思把此类重担转嫁给旁人。比方说,地狱这个观念也罢,彩票和保险也罢,都是同一性质的,因此,单凭这个理由,“救生艇星期日”'101'这一组织也是值得嘉许的。广大公众不论住在内地还是海边,一旦清楚地了解了,就应该感谢水上警察署长和沿岸警备队克尽职责。因为不论什么季节,爱尔兰期待每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102'等等。冬季有时天气恶劣,也非出发不可。他们得安排人去管缆绳,不要忘了那些爱尔兰灯船,基什'103'的,还有旁的。随时都有可能翻船。有一次他带着女儿乘船绕过它航行。虽然还说不上是狂风暴雨的天气,倒也饱尝了恶浪翻滚的滋味。
“有个伙伴跟俺一道搭乘‘漂泊者’号航海来着,”这位本人就是个漂泊者的水手接下去说,“他上了岸,找到了个伺候达官贵人的舒服差事。每个月能挣六英镑。俺身上穿的就是他的裤子,还给了俺一块油布和那把大折刀。干的是刮刮脸,刷刷衣服那样的活儿,俺也干得来。俺厌恶到处漂泊。眼下就拿俺儿子达尼来说吧。有一回他逃到海上去啦,他妈把他找回来,送他到科克的一家布庄去混口饭吃,不费力气就能挣上钱。”
“他多大啦?”一个听者问道。从侧面望去,这个人长得有点儿像市公所秘书长亨利·坎贝尔'104',给人以刚从办公室的操劳中逃出来的感觉。他当然没洗过澡,衣衫褴褛,酒糟鼻子一眼就看得出。“唔,”水手有些为难似的慢吞吞他说,“俺儿子达尼吗?俺估摸着现在该有十八岁了吧?”
于是,斯基贝林出身的这位父亲'105'用双手扯开他那件灰色的……要么就是脏成发灰的衬衫,满胸脯乱挠一气,看得出上面是用中国黥墨刺的一片锚状花纹。
“布里奇沃特那张床上有虱子,”他说,“没错儿!明后天俺可得去洗个澡。俺最讨厌那帮黑小子啦。俺恨那些坏蛋。它们把你的血都吸干了,它们就是这么样。”
他留意到大家都在瞧自己的胸脯,就爽快地把衬衫整个儿敞开来。这下子,在水手那古老的希望与安宁之象征上端,大家一眼就望到16'106'这一数字和一个小伙子微露嗔色的侧脸。
“这是文身,”展示者向他们解释道,“俺们由达尔顿船长领着出航,遇上风暴,是船停在黑海的敖德萨海面上的时候刺的。一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小子给俺刺的。这就是他自个儿:一个希腊人。”
“搞这玩艺儿很疼吧?”有人问水手。
然而这位仁兄不知怎地正忙于捏起自家的皮肤。就那样用指头夹住或是……
“瞧瞧这儿,”他边说边展示着安东尼奥,“他正在咒骂着伙伴呢。这会儿他又那样了,”他补充说。同一个人,明摆着只要用手指凭着一种特别的窍门儿把皮肤一拽,那张脸上就露出听了奇谈大笑着的神情啦。
其实,那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小伙子的苍白脸上倒真像是露出了不自然的微笑,这一奇怪现象博得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充分的赞赏,其中包括“剥山羊皮”。这时,他正从柜台上探过身来。
“哎,哎,”水手低头望着自己那富于男子气概的胸脯,叹了口气,“他也走啦。后来被鲨鱼吃掉啦。哎,哎。”
他撒开了皮肤,刺上去的侧脸就恢复了原先那副普通的表情。
“刺得蛮精巧嘛,”一个码头搬运工人说。
“这数目字是干啥的?”第二个流浪者问道。
“是活着给吃掉的吗?”第三个向水手打听。
“哎,哎,”后者又叹了气,这一回稍微鼓起了点劲头,朝着那个询问数目字的人一瞬间露出一丝微笑,“他可是个希腊人哪。”
接着,关于他本人所诉说的安东尼奥之死,他以凄惨的幽默这么补充道:
他坏得像老安东尼奥,
撇下了我孤苦伶仃!'107'
一个戴着黑色草帽,面容憔悴,好像涂了层釉料一般的妓女从马车夫棚门口探进头来,斜眼望着。她显然是在替自己来巡风,目的不外乎是多捞几个进项。布卢姆先生简直不晓得往哪儿瞧才好。他惊慌失措,却又佯装出冷静。他马上移开视线,从桌上拿起一张出租马车车夫模样的人丢下的阿贝街报那张粉色的纸页'108'。他拾起报纸,端详着纸页的粉色。可又自问为什么是粉色的呢?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时他认出站在门口的就是头天下午在奥蒙德码头上瞥见的同一张脸。换句话说,也就是小巷子里那个半白痴的女人。她认得跟你在一起的那位穿棕色衣衫的太太(布太太),并且问有没有衣服让她洗。而且,为什么又要提洗衣服的事儿呢?这一点好像有些含糊'109'。
你那些要洗的衣服。然而,为人坦率的他不得不承认,住在霍利斯街的时候,他曾为老婆洗过穿脏了的贴身衣裤,女人们要是真爱一个男人的话,也会愿意并且动手替他洗那些同样用比尤利…德雷珀'110'制造的不褪色墨水写上姓名首字(她的就是用这个牌子的墨水写的)的衣服。也就是说,爱我的话,就连我的脏衣服也爱吧。但是眼下他正感到焦虑不安。与其让这女人陪伴他,他更希望她离开。所以,当老板做了个粗鲁的手势打发她离开时,他由衷地松了口气。他隔着《电讯晚报》上端瞥了一眼她那张出现在门边的脸。她呆滞地龇牙咧嘴笑着,说明她有些心不在焉。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围观船老大墨菲那特有的水手胸脯的人们,接着,她就消失了踪影。
“叫花子妓女,”老板说。
“这可叫我吃惊,”布卢姆先生悄悄地对斯蒂芬说,“从医学上说,那样一个由花柳病医院里出来的浑身散发着病臭的烂婊子怎么能厚着脸皮去拉客,而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男人,只要稍微爱惜自己的健康,又怎么会……倒媚的女人!当然喽,我猜想,她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归根结蒂必是某个男人造成的。然而,不管原因何在……”
斯蒂芬并没留意方才那个女人,他耸耸肩,只说了这么一段话:
“在这个国家里,某些人卖出去的东西远比她所曾卖过的要多,而且还大有赚头。不用怕那些出售肉体、没有力量收买灵魂的人们。'111'她可不擅长做生意。她贵买贱卖。”
那个年长的人尽管并不是个老处女或假正经,却说道:这号女人(在这个问题上,他丝毫不曾囿于老处女式的洁癖)是无法避免的危害,可是有关当局既不发给她们执照,又不要求她们做体检,真是可耻极了,必须即刻'112'加以纠正。说实在的,关于这一问题,自己作为一家之父'113',从一开始就坚决主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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