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生死的爱情:这一世木已成舟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叶蝶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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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恩,一个她以为可以嫁的男人。曾经那样被爱惜过。那么多温柔的对视。她都记得。这么多年了。十七岁的某一天,诸神缓缓落座,听他们就那样许了一生,她当那之后是开始,不知其实已是最后。

    可她不再是他的谁。良人从此不会归来。

    打的去火车站,路过一条漂亮宽敞的路,两旁是柳树,落了一地萧瑟的白。从此没有眼泪,只记得这个阳光万丈的晴朗城市,满天的柳絮落啊落,成为记忆里恒久的背景色。想起北京,想起唐恩,就会想起这片白色。好象是丧礼上的白。她在为自己送葬。

    “走吧,辛夷”,唐恩说,“你走吧,忘了我吧,求你。”

    于是她走了。她听他的话。她没有忘记是因为她做不到。

    回首已失来时路。他留在大风沙北京。她依然残酷着前行。

    余生与爱情无关,不过是生活而已。为了它,她会守纪律,为了它,她会放弃梦想。

    爱情,没有那个力量,至少无望的感情没有。

    多年后,辛夷对琥珀讲起往事时,见琥珀一派唏嘘,她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可你可以想象吗,那是怎样的场景?”

    她没有对琥珀提到唐恩身边那女孩的名字。要到事情过去了几年,琥珀才在这个偶然的下午知道,这个女孩,是睿诚。

    琥珀觉得自己不可被原谅。她和睿诚是相亲相爱的女生,而就是她们两人,双双夺走了辛夷所爱的男人的心,唐恩,陈燃。

    第三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1)

    公司的业务发展得非常好,甚至有不少外资企业的客户。最近又拿下了Paris香水的地区广告代理权,琥珀觉得人很疲倦,看到进帐数目非常乐观,又开心起来。若长久如此,做大做强绝非口头作业。

    整个下午她忙着和彼岸的客户沟通,发了几封E…mail,打了几个电话。办公室里到处是低低的英文声音。煮咖啡的味道在雨天浓重地弥漫于整个房间,让人觉得有点闷。

    这段时间龙皓负责一个策划的项目,必须跟到片场去做监督,去了镇江出差。他在公司起的作用很大,琥珀很高兴选对了人,在漓江面前可以完满地交差。漓江在公司当了个财务总监,不太参与管理,给予琥珀足够的信任,她只需要每天下班回家对他汇报一下就可以。

    龙皓在工作中和平时的嘻皮笑脸有很大的出入,他在外是精明的角色,一个人带领着数十人的班组,从创意到细节都要打点周到。现在琥珀和他的联系仅仅是工作上的电话和邮件,很少谈及私事,但她总能感觉到他固执而温和的关注,虽不明显却让人无法视而不见。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隐忍,他始终谨慎地保持着不让她感到压力的距离,却也看不出放弃的意思。哪怕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值得他如此执著。

    接到漓江的电话时,琥珀刚忙完。

    “下班了吧?我在楼下等你,吃饭去。”

    漓江的确在楼下,但并不是在门口,而是独自站在大楼转角的地方,把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眼睛看着十字路口。

    站在冬天街角灰暗背景前的漓江,呈现出脆弱而挺拔的美。他的脊背笔直修长,透出些许寂寥。

    琥珀向他走过去,有那么一瞬间,清楚地感觉到这个黑衣男子落寞的侧影将会长久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两个人顺着高大建筑下显得逼仄的街道朝外滩走去,经过和平饭店,再走过两个路口,穿过人行天桥就到了。江边和往常一样有不少游人,对岸是作为这个城市标志之一的东方明珠高高耸立,旁边有几座著名的建筑。在琥珀和漓江的这一侧,灯火勾勒出璀璨金色。江风拂面,他们牵着手慢慢踱着步。

    琥珀的手被漓江牵着,紧张得出了汗,又舍不得放开,好象一牵手,就有天长地久的预示。

    天长地久,这个她从来没有奢望过的词语,居然闪现在这牵手的时光。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漓江问。

    “你还担心被仇家追杀到这里?”

    “这里很美。”漓江不答,换了个话题。

    “是啊。你知道吗,公司离外滩虽然近,可这么长以来,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散步。”琥珀对漓江说。

    好象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太容易办到,所以不急于实践。

    “外滩不适合独自行走。”漓江伸出另一只手替她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说道。

    两人松开手,趴在江边的护栏上看了一会儿江,青灰色的江水浩荡地缓慢地流向远方。

    “这里以前是著名的情人墙,那时候年轻男女都在这里约会,大概很壮观。”琥珀今天穿的也是黑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领子竖起来。

    正是黄昏,上海的冬天非常清冷,有着全世界最为寂寞的景象,天空还是湛蓝的,万里无云的不落尘埃。漓江抬头看着天空,说:“我喜欢蓝色。有时会长久地注视着天空。我的父母、丁伯伯还有许颜,都住在那一片蓝色里。”

    琥珀早就习惯了身边的男人常常冒出一句奇怪的话语。很多时候,漓江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属于过去的某个年月,无法走出。

    这并不好,只是她说不出任何劝解的话。

    然而此刻她听到漓江的话语,震惊了:“许颜不在了?”

    “是。”漓江收回注视着天空的双眼,看住琥珀。在他的眼神里,琥珀时常会觉得迷乱。她知道这是爱情的情绪。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表示。虽然他们能够自然地牵手,或者是拥抱,然而这也是不带有任何情欲的,更像是亲情,比如现代表兄妹互相有意的那一种,有血缘关系存在,只好努力维系亲情。就像古墓里的杨过和小龙女,同居一室仍月朗风清,便是这么拘束下去,结合几成终生目的。

    怎么可能没有暧昧呢,可是,无论是漓江或者琥珀,经历过的不如意太多了,才特别珍惜点滴快乐,因为知道这已是难得。

    有经历的人都懂得忍情和在未开始时就放弃,饶过可能的暗礁,让人生平滑些,这实在是人之常情。于是琥珀和漓江,生生地把怀着隐约爱情的彼此,变成了哥们儿。

    寻一家餐厅吃饭的路上,漓江问琥珀:“你知道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什么吗?”

    “什么?”

    “做尘埃。只是尘埃。但可以飞翔。”

    “是的,可以在阳光中飞翔,很自由。我也曾就这个问题问过阿燃,他说要做草。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草无关紧要,每年都有生死。”

    漓江轻轻地笑,缓缓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我觉得离离这两个字,特别感伤。”琥珀说着,和漓江向理查饭店走去。这座年久失修、惨淡经营着的老字号饭店坐落在外滩边上,有着漂亮而寂寞的中庭,欧化的雕木栏杆,锃亮的地板。

    第三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2)

    饭店的人不多,沿着宽阔的走廊走,一拐弯,走进饭店三楼的酒吧,一位中年的侍应生立刻走了过来。吧厅内的音乐坚持很轻很慢的旋律。风笛。大提琴。键琴。音乐永远明亮忧伤,带着遥远国土的惆怅。

    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总是特别放松,琥珀乐意听他说话。这种乐意是不带有窥私欲的。也许仅仅是着迷他讲故事的方式或者是语气。可她已经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会叫人溅泪。因为漓江会讲到关于生命里最为呼啸的变故,死亡。

    他们坐的位置正对着一台电视,画面是《大唐歌飞》。琥珀在家曾经看过几眼。她对饰演许合子的演员印象不错,虽然看起来有点土,然而就是这点土气,显得很卑微,很容易打动人。

    漓江轻叹:“其实这之前所有的叙述,对于我来说都只是铺垫。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开始倾诉我最想表达的东西。之所以罗里罗唆,废话连篇,是因为我想避重就轻,想逃避痛苦。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老板果真十分阔气,斥资十万,只买了漓江那一次。之后他就消失不见。因为有钱了,许颜不愁毒品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见到漓江,高兴坏了,抱着他开心得又蹦又跳。她平时的表情总是很内敛,很少有这样甜蜜的时候,漓江抱住她,觉得只要能天天看到她的笑,那么再多屈辱,也是值得的。

    许颜说:“我去医院看过丁伯伯,他的病又加重了,连说话都困难,医生说,恐怕是熬不了多久了。他说就是想再见见你。”

    漓江一听之下,觉得肝胆俱裂,急急拉开门,冲了出去。许颜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

    赶到医院,漓江先找到医生,果然和许颜说的一致,他呆了半晌: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有钱,依然挽救不了他的生命,甚至连延长一些日子,都这样艰难?

    特护病房外,漓江隔了窗看丁振中,他侧身睡着,又瘦了,从前那么高大,染了病,瘦成这么一把骨头。漓江望着他,很心酸,凄凉得很想掉眼泪。许颜在他身边,不出声地陪着他。

    他心里一动,觉得很久以前,似乎见过丁。不然怎样解释他对丁的这一腔重若生命的感情?仿佛在冥冥之中,他们早已相识。想起丁曾经对他说过的:“你这么想知道?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这个日子,不会太久。”现在回想起来,字字句句仿佛谶语。那时候他是那么想知道答案,可现在,他不愿意知道了。

    如果不知道就能令丁的生命延长的话,漓江愿意选择一生都这样糊涂过下去,只和丁情同父子。他是真的害怕,怕丁说尽了人生的前因后果,就了结了与这个世界未完的牵挂。

    漓江宁可不知道啊。

    他走了进去,恰在这时,丁醒了。他微微抬起手,示意漓江过去。

    漓江走到床前,蹲下,握住丁的手。许颜也走进来,在他旁边站着。

    丁挣扎着坐起,他已经这样瘦了,脸颊深陷,皮肤松弛,每一根骨头都清清楚楚。他张口,想对漓江说话,突然剧烈地咳嗽,漓江猛地站起来,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许颜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叫医生。

    丁咳着,痛得紧蹙着眉,仿佛要把心肝五脏都咳出来似的。漓江帮他捶背,又倒水给他,却也明知没有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一点忙都帮不上。

    医生进来了,看了丁一眼,走上前去,帮他躺平。过了一会儿,丁才止住了咳。在这之前,漓江就听医生说过,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毫无手术价值。他几乎疯了一样摇晃着医生:“我有钱了啊,求你们,求求你们,给他做手术吧。”像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还不知道何谓天命。

    1993年的10万块,在A城这样的普通城市里并不算是太小的一笔数目。

    医生摇头:“没用了。即使用化疗、放疗手段来延长寿命,也不会超过两个月。而且最后会非常痛楚。”

    人生真的可以溃败到这样的地步,惊心,无能为力。起先丁单位的人陆续来看过他,他的家人也悉心地照料过一阵子。正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那些人渐渐来得少了,越来越少,再后来,是一个都没有了。

    丁说:“漓江,我时日无多,你何必再浪费钱,走吧,就当我是一盏灭了的灯。你看,连我的家人也是放弃我了。”他的病这样重了,就连说几句话,也如此吃力。

    漓江摇头:“伯伯,伯伯,我的命就是你给救的,现在我也不要你死!”依稀回到那一年,妈妈临死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地无助,这样地心痛。

    他哭了。一大滴眼泪,落在和丁交握的手上,温热。

    这是自9岁那年妈妈去世后,他的第一滴眼泪。

    漓江央许颜回家替自己拿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在医院住下了,他不放心护士的看护,决心亲自照顾丁的起居饮食。

    白天酒吧通常没什么生意,三寿看漓江情况特殊,对他的作息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求他晚上一定准时来,不要耽误“魔”的生意才好。漓江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他陪丁做化疗,等丁进去,他就在医院里乱跑,看墙报,“防癌小常识”等等,也找医生了解情况。医生对这个执着的年轻人印象很深刻,虽然他们对丁的病情也是无可奈何。

    晚上,他帮丁洗澡,为他宽衣,给他调水温,再用温水擦洗随着病情加重,丁越来越泛着铁锈的暗色身体。

    第三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3)

    有一次,丁说:“漓江,别为我难过。那次你被人打伤,我就对老天说过,你这么年轻,还有大把好日子没有过,我反正活了这些年,也不在乎了,就把我的年头加到你身上吧。你看,老天说话算话的。它对咱很好,很公平。”

    漓江沉默了,紧紧握住丁的手。

    丁笑了:“你不是总想知道我和你到底有什么渊源吗?我现在告诉你,不然以后可能来不及说了。”

    漓江慌乱了:“不不不,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咱特别投缘。没别的了。”赶快岔开话题,胡乱开些玩笑。

    丁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漓江亦没有让三寿失望,从来不曾延误“魔”的生意,他是酒吧的台柱,少不得的。而且他知道,丁的药、许颜的毒品,一日也不能断。10万块虽然能支撑一段日子,到底也得防患未然,不能坐吃山空。

    这天夜里,漓江在酒吧里调酒,哼一首白光的歌: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正经,你想看,你要看,你就仔细的看看清,一本正经,何必呢,你的眼睛,早已经溜过来溜过去,去偷偷的看个不停……有人停步在他的面前,是个女声:“咦,这年头,知道白光的人不多。”

    漓江抬眼看了看她。眼前的女人短发,一身灰衣,戴了精致的耳钉,三十多岁的年纪,有着恍惚的笑颜,看得出来很有钱。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家母在世时,喜欢她的歌。”

    女人说:“我听过你的歌。很好听。”说罢,伸出手来。

    在酒吧里如此正式地握手寒暄,漓江觉得怪怪的,还是伸出手来,和她象征性地握了握。

    女人笑了,神情里很笃定的样子,自我介绍道:“我叫祝太平,下班后去消夜,可好?我等你。”

    漓江惦记着医院的丁振中,摇了摇头:“不了,谢谢。”他已经看出这女人的心思。在太平之前,就有不少富家女找到他,开出条件,云云云云。

    可漓江不。宋老板之后,他觉得自己无比肮脏,再也无颜面对许颜。他一向是骄傲的,不愿意再自轻下去,破罐破摔。于是无论出多高的价,他都不和女人做。这是原则,他告诉自己,必须坚守。

    可祝太平,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一样吧。她很有耐心,连续两个礼拜都在“魔”里观看漓江的演出,不到落幕绝不离去。散场后,漓江总会吃到热气腾腾的夜宵。以前,为了节约一点钱,他向来都是饿着肚子回家的。

    祝太平很体贴,给了钱让一个酒保替她买了这些吃食,只说是三寿买的,这样漓江才会没有负担地吃下去。如此数日,那酒保觉得还是有必要对漓江讲起,告诉他了。

    漓江一听之下,怔住了。就算明知祝太平对自己是有所求,他仍然有些许的感动。

    酒保阿亮说:“你知道这祝太平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她父亲祝云山你知道吧?”

    漓江点点头,哦,原来祝太平是富家小姐。这祝云山做生意发了大财,在A城,只有他能和秦力的父亲秦大为抗衡,在城东城西,各自雄霸一方,民间有人称他们为两大家族。因为他们在A城投资无数,并吸引了一些外地客商来此合作建厂,用政府的话来说就是——起到了推动A城经济的作用,对整个城市的发展做出了积极的贡献,是以连市委书记都要敬他们几分。

    不仅如此,太平的母亲,也是A城响当当的人物,她是本地市委宣传部长。作为这对显赫夫妇膝下唯一的孩子,太平可以说是从小衣食无忧,幸福地长大。

    她早早地就嫁了,夫婿是母亲给她选的,对方一表人才,在市委组织部做干事,事业发展得也不错,一路扶摇直上,几欲手可摘星辰。

    初结婚那两年,太平和丈夫的感情还是不错的。时间长了,感觉就像老夫老妻一样,加上丈夫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一心想向上爬,把心思都放在钻营上,对太平不如初相识那么在乎了。虽然他知道太平的家世对自己的仕途会很有帮助,可他总觉得,反正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就算对她不那么奴颜婢膝,她又能拿他怎么办呢?到底他是她的丈夫,她不利用自己家庭的关系竭力帮他,又能帮谁呢?所以有时候他会大大咧咧一点,没有从前那么小心翼翼得如同伺候老佛爷。

    太平的丈夫其实并不够了解她。像太平这样的人,从小就被宠坏了,对人习惯了颐气指使。他从前对她不错,为了事业对她冷落了不少,在他看来,这是正常,在她,便是巨大的落差了。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事实上,驸马爷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太平由母亲安排在市图书馆上轮班,只需要每周三、五两天中午12点到下午5点到单位就可以了,其余时间自由支配,手头上大把大把空闲。

    起先她迷上了打麻将,很快就厌倦了。她家里有钱,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本着赢钱的目的来参与。缺乏金钱刺激,只一味打发时间,这种方式令太平意兴索然。然后她在家看电视,或者出来上健身旁,逛街,购物,慢慢地也把兴致磨得差不多了。她觉得很是无聊,这时听说一家叫做“魔”的酒吧里,有个叫做苏漓江的歌手,非常受欢迎。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少年如何如何英俊,甚至吸引了男人,有富豪出资十万买他一夜。种种种种,令太平非常好奇,来到“魔”里,一见之下,觉得果然名不虚传。

    第三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4)

    她以为凭自己的身家一定会手到擒来,未曾料想,竟然碰了个钉子,很是恼火。

    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没有人会如漓江待她这么冷淡,加上他的容颜的确出众,激得太平热血澎湃,扬言非要征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可。

    纠缠不行,那就实施点怀柔政策吧,给他以温情。如此几天过去,她发现这一招竟然有些奏效,不由眉开眼笑。

    再和漓江说话,他果然随和了不少。只是他和她说不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神情忧虑。

    太平向阿亮打听,才知道漓江家中有病人需要他照顾。阿亮闲散地说,太平却是有意地听,从心里升起一点对这贫寒的少年的怜惜。

    第三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一(1)

    平安夜到了,漓江给琥珀送了礼物。琥珀撕开墨绿褶皱纸包装的礼盒,里面是圣诞树形状的香水瓶,三宅一生的牌子。

    “这是二00一年的纪念版”,漓江微笑着说,“名字很好听,叫做‘一生之树’。”他还记得琥珀曾经说过,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是她的榜样。

    这跟阿燃每年送给她的礼物是多么不一样。从初识起,阿燃就带给她又香又白的花朵。通常是白色的雏菊,缀满天真无邪的白色细长花瓣。琥珀从杂志上了解到雏菊的花语是“简单的一天”。那好象属于某个青涩无端的年纪。

    琥珀第一次看见陈燃,是在某个摄影作品展览会的现场。经过在门口排队和登记个人资料的繁文缛节之后,得以进去参观。展厅里人很多,她将大衣挽在手上,身上是半休闲款式的黑西装和墨蓝色仔裤,有那么一点儿雅痞的味道。

    展厅内的作者很多,慢慢看过去,琥珀被一组黑白照片吸引住了。她向来只喜欢黑白照片,觉得有灵魂嵌入其中。那些照片,一张张都是孩子的脸。孩子们在田里割稻子。孩子们在泉眼边喝水。女孩在玩抓石子。男孩在斗架。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太阳。光明灿烂。还有一些野生的不知名的灌木。摄影者在旁边附了一行小小的文字:其实乡下有很多苦难的东西,可我只拍孩子。

    琥珀在照片面前贮足良久,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类似这种简单却直取人心的风格,仿佛每一张照片都有情绪,都有所指。孩子们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明亮,能够荡涤人心。她留神看了看摄影者的名字:陈燃。卡片里有他的联系方式,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

    那个号码,琥珀并没有刻意去记,隔了几天,她又想起这组叫她念念难忘的照片,并在电话机上流畅地拨出这些数字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些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接到她的电话,陈燃有点吃惊,轻轻地笑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天真的女子,打来电话。”琥珀也笑。两人就摄影方面交流了一会儿,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决定见面。陈燃在电话那头问:“找个什么地儿吃饭呢?”他的普通话偏软,有明显的南方口音,很温和。

    琥珀说:“要么新天地里的某一家?”

    陈燃笑:“新天地?不好不好,那是有钱人的地盘,一瓶喜力要68块。那地儿,特小资,一大群人凑那儿听大家都听不懂的音乐。”

    琥珀也笑:“你满内行的啊,连饮料的价格都背这么熟。看来是个有钱人。”

    “哪儿是呢,我女朋友喜欢那里,所以我知道。”又自嘲道,“上海这里啊,享受它需要的生理代价太大。”

    琥珀道:“按你的意思来吧。”

    “好的呀。”陈燃说,“我们去‘钢琴吧’,好吗?你知道在哪儿吗?”

    琥珀笑了:“知道的。我去过好几次。”

    她赶到的时候,服务生走过来询问道:“请问小姐是找一位姓陈的先生吗?”

    琥珀点点头,随她来到六号台席,陈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这家咖啡馆在金贸大厦的五十六层上。周末时,她会来这里,点一杯果汁,坐在面对落地玻璃窗的位子上,眺望着午后忙碌的城市和人群,体验着浮生偷得半日闲的舒畅。此刻她看到灯光最璀璨的那一处,那个身着休闲衫的年轻男子回过头来,朝她微笑。

    那是个看上去很舒服的男人。用舒服这个词语来形容他实在不为过。看得出来,在少年时,他应该是阳光一样的孩子。

    琥珀走过去,坐了下来,朝他笑着,说:“你好。”她没想到陈燃这样年轻。

    那个晚上他们聊得非常愉快。陈燃说:“跟聪明人说话,不累。”琥珀心里也很喜悦,太久了,太久不曾遭遇到一个人,能在言语上能与自己这样谐和,这种感觉就像是茉莉花在茶水里慢慢舒展的那种放松,非常清香,一圈圈地漾开。她给陈燃看了自己的摄影作品,是从前拍过的照片中挑出的精华部分。

    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丁雪为睿诚拍照对琥珀的震撼。大学时,她选修了摄影。几年下来,虽然远远不如专业摄影师,却也拍过几张很是叫人刮目相看的照片。陈燃一张张地看过去,挑了一张,问琥珀:“这张可以给我吗?”

    琥珀看了看,微笑了,是她最满意的那张。画面是一些颓废的花沉淀在大段锦缎的褶皱里明明暗暗,捕光非常到位。

    她说:“好啊,我家里还有两张呢,这张就送给你了。”

    陈燃端详着它,感叹道:“生命是如此认真的仪式。”这句话说得叫琥珀心头一震,简单的几个字,正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她的感受。有些句子可以把人一瞬间摧毁,就像某个人在心里离去。事隔很久,她仍会想起陈燃的这句话,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忍受下来。

    看陈燃的摄影作品时,琥珀以为他是学这个出身,一问,才知道他也不是。陈燃大学里学的是个在琥珀听来觉得很有意思的专业:爆破。

    谈及这一点,陈燃只说了句:“我喜欢这种通过毁灭来创建美好的过程。”

    对于爆破,琥珀了解得不多,在她的概念里,这是个需要大量精密运算的专业,可陈燃偏偏很是喜欢,这也和琥珀很相似,她偏爱那些客观睿智的学科,一切都黑白分明、清清楚楚。中学时琥珀学得最好的课程是物理,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以为这世界一如物理一样简单,且有定律。到了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幼稚。

    第三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一(2)

    那天饭后,陈燃打车送琥珀回住处,她下车时,他忽然低声叫她的名字:“琥珀。”琥珀的手停留在车门把手上,转头看他。

    陈燃凝视着她,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早点休息”,他最后只是简单地说道。

    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他送了她一束白色的雏菊,没有用任何包装,只是系了一根深蓝色丝带的花束,和那个五月下午的阳光,让她感觉到奇特的宁静和兴奋。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停下来,离开这里,你便不会破坏任何人和事,你明明知道这最后会造成伤害,无论对谁。

    可她停不下来。她不是圣贤,她只是一个女人。

    所以她爱了陈燃。

    虽然她知道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阿燃是这样晴朗的男生,时常温和微笑的脸,穿格子衬衫,喜欢苏童,读过他的很多文字,特别喜欢那本《我的帝王生涯》。能准确地说出随便问的任何单词的几种常用含义,当初他为了通过专业英语八级,每天背诵5页词典上的单词,如此一年时间,厚厚的词典被他背完。会陪她沿着夏日街走啊走,每天都见面,还会一有空就打电话来。

    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推荐的一切。他告诉她,统一冰红茶很棒,清凉并且甘醇,告诉她《天长地久》很迷人,尽管是个不怎么知道名字的人所唱。

    有天琥珀和阿燃路过一家露天卡拉OK,兴致上来,两人去K歌,一首黎明的《非我莫属》那么欢快,两个人唱得星光灿烂,天衣无缝。身后听到有人说,真的好登对的一双人。

    她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爱了陈燃,哪怕这爱里夹杂着些微犯罪感的慌乱和自责。是,她总是个小心翼翼的人,总是记得陈燃是有女朋友的人。

    阿燃喜欢吃羊肉串,很多次,路过电烤箱,他会买上好几串,兴高采烈地举着吃。她也吃,旁若无人的样子。

    他吃东西口味很重,吃拉面喜欢放重重的辣椒。看上去,碗里几乎都是红油。

    琥珀已经习惯了阿燃的习性,只是有一次她先吃完,注视着阿燃的拉面,那片猩红让她想起古龙笔下的形容:情人的血。

    她被电光石火间想到的这个词语震惊了。

    阿燃说,我是个专注于吃喝的人。

    那时候真是快乐。至少那时琥珀很容易快乐。

    她以为她对他很好。后来才知道,仅仅是对一个人好,那是不够的。她不得不考虑起某些现实,可她始终不敢张口问阿燃,如何定位两人的关系,怕一问,就会失去他了。

    有一天,阿燃自己说了出来:“琥珀,在你身边,我很快乐。比和她在一起,更好。”

    琥珀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阿燃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我时常会有压力,觉得自己不对。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女人?可这是真的。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似乎是在享受齐人之福,可我真的很矛盾。”

    琥珀就不要他再说下去了。她说:“我要的是现在。”她无法想象阿燃的女朋友怎么能够接受每个周末男友都不在身边的事实。她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只享受着每一个瞬间,两人吃饭,看电影,购物,散步,乘公交车,在街边买各种美味廉价的食物,为一些小事笑作一堆或者彼此生气。和他靠在床上看新的影碟,做几个清淡小菜边吃边看有趣或无聊的电视节目,去科技馆感受时尚科技数码生活,去衡山路吃巴西烤肉,饭后到舒适堡跳操洗桑拿,去钱柜唱歌唱通宵,顺便去吃泰国空运来的咖喱,去梅龙镇广场、中信泰富胡乱逛,再去襄阳路“轧闹猛”,累了就找个顺眼的咖啡店坐下来歇脚。

    除了工作的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她第一次这样长久地面对一个人而不感到厌烦,阿燃也同样快乐。每每看到他清澈的笑容,琥珀便感觉到满心欢喜,不作他想。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谁。这和她对待初恋的周智杰是不一样的。阿燃开朗活泼,简单,话多,热爱生活。之所以到了后来还念念难忘,就是因为他所代表的是有期待的未来。是积极的。正面的。明净的。清白的人生。

    此后走在身边的,和从前走过身边的,多是颓废绝望隐忍之人,少有像阿燃这样亮堂的。在他身边很快活很自由,虽然生活质量称不上高品位。

    那时琥珀刚刚认识辛夷,两个人非常要好,她也会对她说起自己的困惑,问:“九凤啊,你说,阿燃既然说更喜欢我一些,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她呢。”

    辛夷微笑道:“也许他怕伤害她?”

    “那么就不惜伤害我吗?”

    辛夷就会不说话,拍拍琥珀的肩膀,示意她宽心。

    是啊,在阿燃面前,琥珀很懂事,什么也不多说,也不向他要什么。可她毕竟是个女人,怎么可能免俗,丝毫不奢望与心爱的男人之间能够有一个未来?但这些心事,她只能说给知心的女伴听。

    那时,每到周末,琥珀常常买了巧克力泡芙、三文鱼寿司、铁盘披萨等食物去看辛夷,且不忘买一瓶念慈庵枇杷膏,枇杷膏润嗓子,辛夷需要它。

    辛夷多半没起床,她常常打网络游戏《传奇》到凌晨两点。她的身份是个男道士,有个老婆叫沙梨,整天缠着她要结婚戒指和顶级装备。见琥珀来,辛夷打个大大的呵欠,挣扎着起来,蓬松着头发去卫生间洗漱。她在电台有宿舍,一个人住,是一套一居室,房间里有很多布娃娃,她曾说过:“我喜欢这些天真的东西,它们比人类可爱和智慧。加菲猫说过,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我记得这句话,可时常忘记遵守。”

    第三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一(3)

    琥珀很享受和辛夷一同做中餐的时光。就连听她呵欠连天地感叹着说话都是好的:“大学那会儿,每天早晨5点多起来晨跑,有时天还是深蓝的,可以看到星斗,空气清新,和迎面跑过的不认识的男生女生互道你好。真年轻,现在没激情了。”

    琥珀就笑。大学时她倒是早晨5点多刚进入梦乡。

    “你和那男人怎么样?”辛夷偶尔会问。

    琥珀就给她讲关于阿燃的矛盾,问她:“你男朋友呢。改天我们大家聚个会,吃顿饭。让我见识一下。”

    辛夷白她一眼:“你这么优秀,我得把他好好藏起来,省得你撬了过去。”

    琥珀说:“那把我的那位叫过来,我们四个人聚,不就是了?”

    “得。还是不保险。我得防患未然是不?”

    琥珀问:“你和他还好吧?”

    辛夷说:“不怎么好。”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琥珀,“你喜欢的那人,是什么样的?”

    “开朗,积极,心肠好,会照顾人。”这一席话,简直把陈燃夸到天上人间。可在琥珀心目中他的确如此。她问,“那你男朋友呢。”

    “和你那位非常像。你概括的几个词语,基本也能形容他。你看,我们的品位惊人雷同。”很久以后,琥珀才知道,她爱上的男人的女朋友,就是九凤。

    辛夷和九凤,其实是同一个人。她所认识的DJ九凤,不过是辛夷做主持时用的名字而已。那次酒吧相逢,在琥珀,不过是意外,于她,则是刻意为之。她知道那是琥珀常去的酒吧。她想接近她,了解这个情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切充满预谋。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琥珀被蒙在鼓里。

    有一天阿燃喝多了点酒,主动对琥珀提起女朋友:“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在我爸爸手下做事,很能干,有次她们单位请客吃饭,我也去了,也就这么认识了。”

    “你爱她吗?”

    阿燃点点头:“我觉得自己很过分,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算什么啊?”

    “这不怪你。”

    “她以前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给她的打击很大,如果我说要离开她,担心她经受不了再次的颠簸,所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挑明。琥珀,我说这些,真的不是托词,你相信我。”

    “我明白。”琥珀点头,问,“她是那种很柔弱的女孩子吗?”

    “恰恰相反,她性格很硬朗的,非常理性倔强的样子,但是琥珀,你说? ( 超越生死的爱情:这一世木已成舟 http://www.xshubao22.com/1/19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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