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生死的爱情:这一世木已成舟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叶蝶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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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琥珀点头,问,“她是那种很柔弱的女孩子吗?”

    “恰恰相反,她性格很硬朗的,非常理性倔强的样子,但是琥珀,你说有几个女人在感情面前能够掷地作金石声?我不敢轻易冒险。”

    以前两个人总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她,一旦破了例,把话说开了,倒也不再拘束什么了。琥珀从此也会问阿燃:“你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燃说:“她看起来固执而暴烈的人,其实还是个小孩,没有长大过。在社会上居然没被踩死实在因为运气太好,总有人乐意罩着她。”

    琥珀笑:“那总归是她的魅力所在。”

    阿燃也笑:“她倒是从来不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她志不在我,情愿和一群哥们搞行为艺术,我衷心地佩服她竟然照活不误。”

    “她很爱你吗?”

    阿燃说:“不,她对我没有要求。想来她是不那么爱我的。只要我在,就够了。”

    而琥珀和辛夷聊天时,辛夷则说:“比起生活,心不是顶重要的东西,比如我男朋友吧,他有很多优点,单纯,心肠好,我喜欢他,并且知道他爱我,日子这样过,已经大好。”她拍拍琥珀的肩,突然冒出一句:“不要紧,在这个城市就是这样,等你27岁以后,自然会有诚恳老实的男人来认领你。”

    “如果有一天你的男朋友爱上了别人,要离开你,你会放他走吗?”问这话时,琥珀仍然不知道好友九凤,就是阿燃的女朋友辛夷。

    辛夷说:“不会。我不能再失手。因此才这样强悍地坚持。这一次,绝不放手。”

    琥珀调侃她:“和心爱的男人同床异梦有什么意义呢。”

    辛夷笑道:“和不爱的男人同床异梦更无意义。”她知道陈燃对自己始终有责任在肩。纵然她并不希望他仅仅是因为如此才不舍弃她。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二(1)

    丁振中已经瘦成一把骨,头发也掉得稀稀落落,皮肤都打了褶,灰蒙蒙的。漓江每天回医院,看了他都很想大哭一场。

    丁是清楚自己的病情的,轻轻地、艰难地说:“可惜我得了病,不在位了,本来想让你好好学点东西,再托点关系,把你安排到一个好单位呢。”

    漓江听了难过,看着床边的盐水瓶,滴答滴答,像泪,也像丁渐渐消逝的生命。可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觉得健康的自己简直是个罪人。

    太平再来“魔”时,漓江的心情依然很不好。她关切地问了几句关于丁的病情,漓江觉得感激,破例跟她说了好多话,虽然主题只是丁。

    太平问:“他是你亲伯伯吗?”

    “不,不是的。我们认识才三年多的时间。”漓江说,“可我觉得好象一出生那会儿就认识他。很亲切。”

    “你对他很有孝心。你看,连他的家人都放弃他了。”

    “他对我更好。从认识的时候,就给我生活费,之后又给我报了夜校,叫我好生念书,多学点东西,前几天还说如果没生病的话,会想办法给我安排工作呢。还救过我的命,他对我真好。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太平听着,心里一动:“是啊。你在酒吧做,有一天没一天的,吃青春饭而已,找个好单位,还是要稳妥一些。”她问,“你觉得什么单位最好了?”

    漓江笑了笑:“有钱的单位最好了。”他说这句话时,不过是个玩笑。太平却当了真:“最有钱的单位……嗯,当然是……银行啦!”她说着,兀自地拍手,“行!就这么说定了!”

    再见到漓江时,太平就说:“你这几天匀点时间看看财会方面的书吧,过几天有个考试。”

    漓江不解:“什么考试?”

    “就是让你进银行工作的考试啊。别紧张,也就是走走形式,不过你还是得准备准备,到时候随便问你什么,你都张口结舌,我脸上不大好看。”

    漓江楞在那儿了。他没想到太平会这么帮他,当下心里很感激。他并不知道,这对太平来说,几句话的事情。她先是给爸爸说,想帮忙给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的男朋友解决工作问题,又给妈妈的手下讲了几句,然后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她平时几乎不求人,一开口,自然有人当成圣旨马不停蹄地去办。

    不过是爸爸给银行捐了些钱,妈妈办公室的人再给行长讲了几句而已。那时还是1993年,银行远不如现在这样难进,再说太平家里在A城一手遮天,这事也就差不多敲定了。

    丁病得越来越重,经常咳得直不起腰来,吐一口痰,里面渗满血丝。又时时呼痛,满身大汗,痛得厉害时,抓破了床单,或者是抓得卫生墙的油漆皮纷纷掉。漓江飞快去找医生,给他注射吗啡,一天比一天剂量大。

    渐渐连吗啡都没有效果了,那一刻,漓江简直想操刀杀了他,不忍再见他受煎熬。

    丁每个稍微清醒的片刻,都会抓住漓江的手:“孩子,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漓江心如刀绞。

    许颜来医院看过丁两次,脸上的气色不大好,她是担心漓江,特地来看看。临走时,她对漓江叮嘱殷殷:“你要好好的呢。你要好好的。”

    漓江心里歉疚:“小孩,这些日子,因为伯伯的病,疏忽你了。”

    许颜笑了笑:“我能理解的。”她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漓江望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知道她还是个懂事的孩子,怕漓江拿不出钱给丁治病,又在克扣自己的毒品了。

    他把自己卖了十万,这时才知道,十万也不够用。为了竭力挽留丁的生命,什么药物都用最贵的,十万块也用得七七八八了。

    漓江在三天之后考入银行,丁给他报了夜校知识用上了派场,说是走走形式,那试卷倒不简单,好在他的答卷叫人彻底放了心。那天晚上,他请了一桌饭,答谢银行里各个领导同事,并决定过几天单独请太平吃饭。

    他又何尝不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太平这样帮他,当然是有目的的。可他需要钱,需要工作。他在心里盘算好,除了肉体上的关系,太平想要的,他能做到的,一定会努力去办。

    漓江向来个光明磊落的人,恩怨分明,对丁振中是这样,对太平,也将同样如此。

    可如果太平非要他所不能给的不可,那就只好舍弃这份人人称羡的工作了。宁为玉碎,绝不妥协。他不能背叛许颜。他觉得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错一次。

    当天晚上,漓江回到医院,对丁讲起,托朋友帮助,得以在银行工作,过几天就去报到的好消息,丁也很高兴。他的脸上甚至有一点红润了。漓江以为他就要好起来了,惊喜万状地跑到医院的食堂里买了两份十元钱的丰盛盒饭,他甚至想买酒,还有一包烟。

    他回到病房时,看见丁在挣扎着往外挪动。赶忙跑过去搀扶着他,丁却轻轻地将他推开,漓江以为他要上厕所,想背他去,他仍不肯。

    丁靠在门框上,望着走廊站了几分钟,说:“我家里的人怎么都没来?”他这话说得平缓至极,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那么虚弱。

    漓江看着他,狂喜难禁,然后心里一沉,另一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敢想。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二(2)

    来日大难,口干舌燥,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他扶着丁走到床边坐下,丁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说:“爸,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丁的眼睛里迅速滑落一滴泪水,顺着他枯瘦的面颊往下掉到漓江的手心里。他抱紧丁,给他擦着眼泪。

    丁突然问:“漓江,你这一生最爱的人是谁?”

    漓江答:“妈妈,许颜,你。”想一想,“我自己。”

    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漓江,我的时间快到了呢。”

    漓江一震。

    丁握住他的手,艰难地说:“我累了。”吐了很多血沫,安静地闭上眼睛。一大颗眼泪堕下。

    漓江紧紧抱住他,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凉。夜那样地静,那样地静,那样地凉。

    他一生中最爱的人,妈妈,丁伯伯,都不在了。除了自己,他只有许颜了。他还有什么呢,他只有她了。

    他还没有到报答丁的恩情的时候呢,丁还没有看到漓江出息的那一天呢,他怎么就去了呢。

    漓江飞快地冲去门去,买了一双新鞋,黑色绒布面子,厚厚的毡子底儿,他想,天上一定很冷,希望丁穿上会觉得暖和些。他听见外面的风很大很大,吹得房檐上的板子呜呜地嘶鸣。他给丁戴上帽子,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裳,用手抚摸丁的脸和额头上的疤。

    他轻声地唤着:“爸爸,爸爸。”

    漓江向三寿请了两天假,料理丁的后事。整理遗物的时候,丁的家人递给他一张发黄的纸。他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是一方儿童福利院的红印,覆着下面的铅字:壹玖陆玖年壹拾壹月陆日,张玫女士自我院领养男婴一名,自此该男婴一切监护权利归张玫女士所有,旁人无权干涉。

    两天内接二连三的变故,几乎将漓江打倒,再也不能爬起来。从前他总以为纸张上面写的日期就是自己的生日,到此时才清楚,那并不是他的出生日期,只是他被遗弃后重新让人利用的开始。

    他只觉得灵魂不再属于这个躯壳,像是从云霄飞车中骤然跌下,抛开老远,五脏俱碎,无法拼凑。要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丁至死都不曾说出两人的渊源,是怕他会难过吧?有时真相是残忍的,尤其是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漓江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细细地整理一遍。他的母亲,为了拴住一个男人,想靠血脉拖住他,只可惜他们并没有结晶,她就偷偷领养了漓江,本想利用他,不料那男人铁石心肠,或者是另有不便,不肯眷恋她们。于是这么多年拖累的不仅是漓江,还有她自己。但漓江不怪她。对他来说,母亲是一种存在。是他整个童年世界。因此不怨,也不恨。

    至于漓江所谓的父亲,估计是她利用的另一枚棋子吧。他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他到过世都不肯说出真相。

    也许人都是这样的,喜欢把自己困进一个无谓虚幻的泡沫中去。丁也许是漓江真正的父亲,也许是妈妈心中的那个男人,也许是爱恋妈妈的男人。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漓江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想到西安事变,终身缄默的张学良,他相信,其实没有扑朔迷离的事实,只有明确的苦衷,为保护自己。

    然而这样也好。漓江告诉自己,只记得活着的生命里,有谁对自己真正地好过,就够了,而不问动机。人一旦看得太透,做人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再比如说太平。不管她出于什么理由,至少她的所作所为,令漓江温暖。

    漓江把被银行录取的消息告诉许颜,许颜也很开心,连连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以后你就不用经常熬夜了。”又一脸神往,“哎,等我身体稍微好一点儿,也去找个工作做吧,老靠你养着,太惭愧了。”

    漓江搂住她,只是笑。他只有她了。

    第二天漓江去银行报到,正式上班。晚上他请太平吃了一桌丰盛异常的饭,太平很是开怀,喝了很多酒,两腮微红。漓江也很兴奋,心里满怀着对生活面目即将清晰的憧憬。

    饭后太平执意要自己付帐,漓江没有和她抢。生活会教会一个人放弃大男子主义,这其实并不难。

    之后太平送漓江回家,她开了辆白色凌志,装修豪华,胡桃木外壳的音响放着白光的歌,耳畔音符缓缓的流。

    漓江侧脸,音乐舒缓,太平正在专心开车,松松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每一个指尖都精心涂成漂亮的珍珠白。她的头发遮住一半脸颊,笑着,脸上流露出笃定的、志得意满的神色。她知道他无法拒绝,自始至终气定神闲。

    的确,他无法拒绝。

    换作从前,清高如漓江早就拂袖而去。可现在不同了,他已深知世界现实的可怖,逃又逃不脱,只好与之和睦。他需要钱,也需要工作,而她恰好能给他这些,他只能妥协。

    至于她是不是要他所不能给的,还没到那一天,漓江宁可暂时忽略,先安逸几天再说。他承认自己是在玩火,可是没办法,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有贪欲。曾经有那么多年,他都在暗自鼓劲,自己永不会向生活低头。永不?呵,笑话。回首已成百年身。

    他在银行上班,朝八晚六,生活得非常规律。只是每天下班都可以看见那辆白色的凌志静静地停在银行外,车窗紧闭,无人下车,但漓江隐隐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注视他。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二(3)

    他到底还是走过去了。

    太平摇下玻璃窗,笑道:“上来。”

    漓江犹豫片刻,脸色不大好,还是坐了上去:“以后不要在这里等我好不好?被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太平扬眉,“他们知道是我在罩着你的,更不会欺负你呢。”

    漓江皱眉:“我是个男人,给我留两分面子好不好?”

    “哎哟,好个牙尖嘴利。”

    漓江也不分辩,那么多事情排队等着要去做,哪里有闲功夫陪富家小姐缠绵悱恻风花雪月?他是不当真的,太平说什么,他都觉得很好,很有趣。

    在单位里,苏漓江是勤力上进的,好学、勤快,抢着学业务,不懂就问。带他的几个师傅都很喜欢他,不遗余力地教他各种知识,也放手让他独自担当,没多久,他对各个环节都能上手,能够独立地处理一大宗业务了。

    他拼命学习业务,主动申请加班,经常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太平有时上楼来找他,很是心疼:“这么用心?”

    漓江抬头看到是她:“是啊。以后就得靠这些安身立命了,不学怎么办?再说,我是你举荐过来的人,还是不要给你脸上抹黑才好。”

    太平的手搭上他的肩,神情暧昧,声音刻意地温柔:“有我在,还怕什么?”

    漓江想躲开,又不便做得太明显,只得笑笑。拿人手软,的确如此。

    这之后,太平来得更勤了,丝毫不顾及漓江同事的眼光。她在银行的接待室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专程等他下班。她的时间一向够用,丈夫整天忙于公务,不怎么管她,况且根本就管不了。

    漓江下班,经过接待室,太平急忙站起身来,迎上去,眉眼都是笑意。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笑着起哄,漓江尴尬地笑。

    同事小李平素和漓江关系不错,见到眼前这局面,过去同他们打招呼,笑嘻嘻:“祝小姐,最近常来啊?”贼眉鼠眼地对漓江做怪相。

    漓江只作不见,沉声道:“走吧。”

    太平得意地挽了他的手,一道走出门去。

    在车里,漓江微愠:“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影响?”

    太平表情无辜:“怎么了?”

    漓江定了定神:“祝小姐,你是有夫家的人了,注意一下比较好。”

    身边的女人嘴角流露出不屑:“我随时可以离婚。到时候你和我在一起吧。”不等漓江有所反应,她的红唇飞快地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稳稳开车。

    漓江终于说:“对不起,太平,我早就有未婚妻了。”

    太平微侧过脸,扬眉:“是吗。那又怎样?”

    漓江又说:“对不起。”

    太平停下车。沉闷地抽烟,突然把烟蒂一丢,扑到漓江怀里,在漓江脸上胡乱亲着,嘴唇饥渴,如嗜血,意乱情迷地低呼:“你到底要什么?我给你,只要你答应我。”

    他们都要他。宋老板,以及甲乙丙丁,等等等等。

    漓江心里想,某些事情,得加快进度了,否则来不及了。而太平,对不起了。你要的,确实不是我能给。

    他再说:“对不起。”

    太平冷了脸:“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儿有什么免费的餐?实话告诉你,上了我的贼船,你想下来,没那么容易。”

    漓江不答。

    太平又道:“我今天晚上回去就给我丈夫说说,协议离婚。”

    漓江看了她一眼:“我给你说过,我有未婚妻了。”

    “那又怎么样?”

    “我不能怎么样,不过是不在银行工作了而已。”漓江打开车门,跳下去。又回头道,“我马上去找行长,我不干了。同时,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太平喊住他:“算了,我不逼你就是。随便你吧。”

    漓江站住了。

    风里传来太平的声音:“我真拿你没办法。放心,我是吓唬你的。离婚?再跟你?你比我小9岁是吧,我要真跟了你,脸上还真臊得慌。别人不敢笑话,我自己还丢不起这个人呢。”

    又拍拍身边的座位:“上来吧。我送你回去。今天的事情,就当我开玩笑,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漓江想,我得赶快做完某件事情,不能再耽误了。

    太平究竟是在哪天去找了许颜,说了些什么,漓江始终不曾知道。只是这天之后没多久的一个普通晚上,许颜偎在漓江怀里,絮絮地说了很多话。这段时间她不缺毒品,精神还不错。

    “漓江,你的生活变成这样,实在是我拖累了你。”

    漓江瞪起眼睛:“谁说的?我已经在银行工作了,待遇很好。我们的生活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别担心。”

    许颜微微笑:“漓江,别骗自己了好吗。我吸毒,这是个无底洞,你一个月一千块也不够我花。”

    漓江用力地抱住她:“小孩,小孩,我向你发誓,我们会很有钱的,会的。”

    许颜不再说话,伸出手,慢慢地抚过漓江的面颊,眼,鼻,唇,他的下巴青青的,她的手指在上面显得苍白像纸,她忽然觉得这种景象很好看。

    三天后,许颜在银行顶楼,第十三层上飞身跃下。她赤着脚。

    漓江正从一大堆报表中抬起头来,喝一口泡得浓浓的茶水。然后他听到惊呼声,有人跳楼啦,死人啦死人啦,警笛大作,警车呜呜开过,人声嘈杂。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二(4)

    漓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他在六楼,看不清楚从这幢楼顶跳下的死者的模样,只能依稀看见地上汪着一滩血,很多人围观。

    他揉了揉眼睛,电光石火间,心里一空,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许颜抱住他的情景,那样地依恋和缠绵,那样地欲说还休,那样的无望眼神。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许颜穿的是那套他在省城时花了不少钱为她买下的白色裙子,样式是最简洁的,连衣,收腰,小小的蕾丝坠在袖口,下摆处一朵淡得像雾气一样的荷花,粉色,有一点点天真的诱惑。而此刻,躺在地上的死者身上穿的正是白色。

    等不及电梯,他飞快地从六楼楼梯奔了下去,飞快地拔开人群。

    真的是许颜,她的白裙被鲜血浸透了,血迹在不断地扩展,扩展,像一朵花,凄厉,绝美。

    漓江觉得整个人灰飞烟灭,像是一个玻璃瓶,自很高的桌上跌下,哗地碎了一地,那种惊心的疼和痛。他的体内万马奔腾地空落,依稀听到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袭来。

    千万雨丝狂落。

    听到这里,琥珀的手哆哆嗦嗦地抖;反反复复握不住面前那只杯子。

    那天晚上,漓江回到家,再也没有人飞快地跑过来替他开门,笑得阳光灿烂地扑到他的怀里,做好饭菜安静地等他。他慢慢地扫过一样样家具,一件件小摆设,觉得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许颜的一颦一笑,一娇一嗔,可她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给他带来暖和、温馨、纯粹的快乐的女孩,那个有着凛冽真性情的女孩,会毫无心机地笑,肆无忌惮地哭的女孩,那个沉默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淡漠的女孩,她走了。

    桌上有一张信纸。还是许颜惯用的那种彩色信笺,她用铅笔写字,淡灰色,柔弱无力。

    信很短。就四行话。

    漓江:

    我的一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还可以有很长的未来用来爱或者被爱。

    我们没钱,我戒不掉,我只能连累你。

    我想,光脚去往天堂时,步履会轻松一些吧。

    来世,我们的爱情,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危险?

    许颜其实始终在挣扎。她所有的信念,她自以为是的小小的冷漠,她赖以生存的原则,统统都在毒品面前,溃不成军。她早就不想活下去了,苟且偷生的目的只是为了漓江,终于知道他的心有旁骛,生已无可恋,就此了却残生。

    从某个角度说,许颜老想找个借口辞世,漓江所谓的出轨,正好给了她这个理由。

    可是说什么拖累?她为什么不懂,相生相克,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相依为命。漓江还有什么呢,他只有她了。她是他在红尘里仅有的一缕牵挂,失去她,他还有什么呢。

    琥珀重复着许颜说过的话:“我的一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还可以有很长的未来用来爱或者被爱。”她叹气道,“如此豁达,叫人掉泪。”

    漓江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大口喝掉面前的干姜水,努力地忍住了眼泪说道:“小孩真傻,其实那时我有钱了,她不知道,其实我有钱了。她为什么不等等我,只要多等几天就好啊。她真傻。她真傻。”

    渐渐地说不下去。琥珀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掏出烟替他点上,握住他冰凉的手。镇定片刻,漓江给琥珀看许颜的照片,不大的一张,夹在他的钱包里。黑白照片中的许颜,像极漂亮的小男生,翩翩少年的味道,有着朗眉星目的清秀,是一种异样的掳掠人心的美。

    许颜至死不曾得到父母的谅解。漓江到许家报丧,许颜妈妈当场哭了,爸爸也红了眼圈,却大手一挥:“她早就不是我的女儿了,由她去吧。”妈妈想说什么,被爸爸拦住了。

    火葬场上,按钮按下,一朵朵烈焰腾地升起,炉门“哐当”撞上时,漓江听见细细的呜咽声,与灰尘一同纷飞,是许颜的哀泣:“漓江,别让他们烧我,我疼,漓江,我疼,漓江,漓江……”

    两天以后,漓江剪短了长发,连夜孤身离开A城。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三(1)

    琥珀闲时喜欢带漓江去她喜欢的地方逛。宋庆龄的墓园里有大片的竹林,旁边是纪念她的博物馆,整面墙上挂着国母各个时期的放大照片,少女时代的宋白晰娇小,站在端坐的孙文身旁;这个城市一角的著名的寺庙,大殿弥漫着檀香和肃穆的气息,两人在佛前并肩而立,双手合十各许心愿,抬头凝视佛的慈悲庄严时,漓江轻轻握住她的手;市立图书馆楼下阳光晴好,他们坐在草坪边的大理石围栏上,周围坐着年轻的肤色各异的学生,漓江点一支烟,琥珀再一次翻开《夏洛的网》。

    他们会在新天地某个酒吧的露天座对坐喝杰克丹尼,溜到陈逸飞开的酒吧看看,也会像个好孩子一样喝着一杯不含酒精的干姜水,常常莫明其妙地相视而笑。在酒吧里坐到很晚,慢慢走回去,一路上彼此沉默,他抽烟,她握住他的手。路过夜宵小摊,吃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琥珀喜欢叫老板多放些金针菇和粉条,漓江坐在她身旁,叫一瓶青岛啤酒,他老认为这是在上海喝到的最好的啤酒。

    琥珀不知道这样岁月静好的宁静姿态会持续多久,她只是希望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他们有着不同的错落过往和未知的将来,只能活在当下,这么一点儿现在。偶尔她会想起陈燃,从前是那样渴望再见他一次,可现在她想不出若能重逢,该能说些什么,总不至于打着哈哈说你好吗我很好最近天气转凉等等等等吧?

    原来有些人是真的过去了。不管愿不愿意。

    漓江会哼两句黄耀明的歌给琥珀听。我对着青空许愿,找一个宽广的平原,不需要砖,不需要穿,和你,幸福恋爱……

    他说:“我对着青空许愿,我还能许什么愿呢。”

    琥珀说:“我要许的愿会很多。”

    “那是些什么呢?”

    琥珀笑,不答。他又怎么知道,她现在最高的愿望,不过是他。但愿,但愿人长久。

    漓江轻叹:“如果一定要许愿,那就许一个,我希望自己还能有愿望的愿吧。”

    琥珀注视着他,突然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在细雨迷濛的码头对白流苏说过的话:“你就是医我的药。”她想,现在早就没有一座城池愿意以倾塌的姿势来成全一对爱侣了,虽然她多么希望君心似己心。

    身边的男人扑溯迷离的经历,生死相许的爱情,在娓娓的讲述中,时常会令她目前出现一幅画卷,很古中国的底蕴,厚重大气:黄沙,黄沙中的刀,大漠里的风,大漠中,一名刀客。而漓江在月落时分,以孤绝的姿态苍凉回望,来时路,却一片黑暗。

    有时琥珀会接到龙皓的电话:“喂,该抽空想我了。”

    她就笑。对于龙皓这样的话语,她从来不以为然。

    公司决定举办一个大型客户会,这是搏天公司对外形象宣传的重点,上上下下都很重视。琥珀将策划书的落实交给龙皓来完成。他手下有不少得力干将,其中最厉害的两个都是年轻女郎,龙皓从原来的公司跳槽过来时,把她们也带来了。

    为了慎重起见,龙皓决定将策划书通过竞标的方式产生。任务下达之后,策划部忙得一团乱麻:翻看对方公司资料、研究项目的详细介绍,报价和方案,再结合对方的要求和本公司的优势上找到最佳契合点。

    这天,琥珀到策划部询问有关进度时,隔着大玻璃窗,看到龙皓在和一位名叫程小北的女职员说着话。她稍微走近了点,站在一旁看,脚步声很轻,那两人都没有发觉她进来了。

    程小北坐着,龙皓站在她身边,微微弯腰,和她讨论一份建议书。讲完正事后,他压低了嗓门,眼神似笑非笑,温柔含情地说:“辛苦你了,宝宝,有你为我做事,实在三生有幸。”

    小北羞红了脸,微笑着。

    龙皓又笑:“宝宝,下班后有时间吗,我请你到避风塘吃饭。”他目光灼灼,让程小北心跳加速。

    小北点头。

    龙皓柔声说:“宝宝,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琥珀走过去,拍拍龙皓的肩:“龙总,公事私事两不误啊。”

    龙皓一回头,看到是她,笑着将小北撰写的建议书递给她过目。

    小北在一旁局促不安,神情难堪。琥珀认真地打量着她。小北今天穿的又是卡其布工装裤,整个人低调得很。一张脸倒是干净端正,秀美温柔的。她朝小北笑了,温和地说:“别紧张,我和龙总是老友,平素开惯了玩笑。你的建议书我先看看。”

    小北点了个头。

    琥珀将建议书拿着,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龙皓连忙跟了过去。

    小北的建议书做得不错,从活动内容、开展方式、预想效果、开支等各方面,都做了一一的详述,具体而完善。看得出来她对这一流程相当熟悉,整个说明毫无漏洞,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提议,以及对每一项新提议详细的可行性分析。

    龙皓坐在琥珀对面的办公桌前,安静地等她看完才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你再让小北辛苦一下,将整体策划的方案写一份,直接交给我吧。”琥珀抬腕看了看表,“我想尽快看到。叫她加个班。”

    龙皓点头。拿起电话要给小北下任务。

    当他按到第6个按键时,琥珀按下了叉簧:“你不是和她晚上有约会吗?”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三(2)

    谁料龙皓竟然楞了,才恍然大悟道:“哦,没关系,谁当真呢?”他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的神色。

    琥珀没再说什么,她以为龙皓在自己面前不太好意思承认新发展的恋情。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她很快发现,龙皓对别的女员工说话,同样语气暧昧。

    起先她不大相信自己的判断,暗暗留意了几回,发现龙皓竟然真的是一个浪子,不光是对待女员工如此,他对女客户,甚至于陌路女子,也是这样。

    有一次,琥珀和他在公司旁边的一家餐厅吃饭,他仍不忘和上菜的女招待调笑两句。

    琥珀有点意外于他轻浮的举止,却什么也没说。她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处处留情,常令那青涩女生蓦然脸红,芳心大乱,可这显然与爱无关。

    她问过龙皓,可有想过和某个女子好好地开始,发展一段恋情,他迷惑地问:“你在试探我什么?”

    琥珀摇头:“当心乱花渐入迷人眼喔。”

    龙皓又露出他大众情人似的招牌笑容,语气深情款款:“琥珀,我心里的那个人是谁,难道你不知道吗?”

    琥珀没有接他的话茬,只说:“好好和一个女孩好好交往吧。看来你也考察了不少了。”

    龙皓摇头:“她们不是我,怎么能入木三分地体会我。说什么要做我的知心人,可我想要的只有你。”

    琥珀“啪”地打一下他的手,笑道:“讲话这么文绉绉,你存心酸死我啊。”

    龙皓也笑:“我说的是真心话嘛。”

    话虽如此,此后的日子里,琥珀仍见他游离于脂粉堆里,倒也自得其乐,身边的女伴时常更新,从来也没见过他为谁失意灰心过,总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琥珀渐渐也明白,龙皓他阅人无数,江湖看尽,自然分辨得出真心假意,然而他贪恋女子的风情美貌,不见得投入真心,从不主动,从不拒绝,也从不负责。

    有一次下班时,龙皓接起电话:“宝宝,我下班了……行,就依你……十分钟后见啊。”应该是和某个女郎约好在一家餐厅吃晚饭。

    琥珀无意一瞥,正好看见小北也在办公室,她正整理桌上的东西,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再仔细看,发现她眼里含着泪。

    那么她也是听见了龙皓电话的内容了。琥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这女孩,今天晚上回去恐怕是会伤心很久了。

    次日再见到龙皓时,谈完工作上的事情,琥珀突然说:“别招惹那种玩不起的女孩,好吗?”

    龙皓不解地眨眨眼:“那样的比较纯情,我喜欢。”

    琥珀少有的严肃:“如果你不想欠很深的情债,最好离她们远点儿。”

    龙皓嘴角轻轻扬起,坏坏地笑了笑,不置可否。琥珀不再说什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做大众情人的资质:清爽干净的外型,温存体贴的举止,颇能蛊惑人的笑容,某朝阳企业副总的身份。

    呵,阿修罗,原来真是有的。琥珀深深相信,龙皓这样的男人,会成为某个因他伤心的女子笔下的人物,衍生诸如此类在时尚杂志上常见的都市情感小说的桥段。

    琥珀本来以为,小北也会慢慢地看透龙皓在感情上的不专情,继而渐渐地疏远他。既然没有足够的免疫力,那么远离也是自保的方式。

    但是小北没有。龙皓的一句话,照样令她面色酡红,脸上被小小的喜悦和在乎映得格外明亮。琥珀眼见着她一天比一天投入,忍不住深深怜惜。

    一次视察策划部时,琥珀和小北简单地交谈了几句。

    “你很喜欢龙皓?”当时小北的办公室只她一个人,琥珀也就不担心什么,开门见山地问。

    小北用手捂住脸,且笑且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伤自己的心,很容易。”

    小北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宁总,我知道你的意思。”叹口气,“我何尝不明白龙总是怎样的人呢,可我,可我就是在乎他呀。”

    真年轻。真是年轻,能够视爱情为信仰,不惜燃烧,不惜燃烧后只是灰飞烟灭。

    “你觉得他对你怎样呢。”琥珀问。

    小北很幸福地说:“我想,他应该,应该对我有些特别吧,他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穿的是什么衣服,我无意间提过想买个美容蒸汽机,隔两日,他就将Philip牌的这个产品送给我了,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说晚安,宝宝。还有……”她说着,眉眼都是笑,“尽管他有些花心啊,不过男人都有点这样吧,我虽然担心,但是他对我这么好,我又觉得应该对他信任一点。很矛盾呢。”

    因为琥珀比小北也大不了几岁,人又亲和,尽管是老总,小北倒也不怎么拘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问:“宁总,你说,龙总对我这么好,应该还是在乎我的吧?”她的语气里有些微的不确定,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有希望的样子。

    琥珀无法回答她。就算小北列数了龙皓待她的种种温柔举止,一条条地仔细分析,努力寻找蛛丝马迹来证明,? ( 超越生死的爱情:这一世木已成舟 http://www.xshubao22.com/1/19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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