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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无法回答她。就算小北列数了龙皓待她的种种温柔举止,一条条地仔细分析,努力寻找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的确正在被爱。她仍觉得,龙皓其实并不爱小北。
爱得深了,无暇顾及方式。不够爱,才会流于技巧。每个细节无懈可击。无非如此。
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刀山火海拿来考验人心,一些些的重视足以让人感动,登徒子的好处是他们习惯让你觉得自己重要。琥珀只是希望,假以时日,龙皓可以技艺更精湛一些,下一次纵然会有人伤心,同时也感激他给她带来过一段好时光。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三(3)
花心得专业一些,对世界也是贡献。
她想起多年前被周智杰伤害过的自己。虽然现在周对她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时过境迁,连装作迷恋的心情都没有了。可当年她的确为他痛过,心里的缺口,直到认识了陈燃才平整。然而那也是她幸运,在还没有让和周那段感情将自己的心残废掉之前,就认识了可以拯救她的下一位。
有些人,终生都不曾碰到啊。
再见龙皓时,琥珀问:“你需要牺牲色相来笼络你的女下属吗?”
龙皓一怔。
琥珀又说:“如果不需要,记得对自己不爱的人保持工作范围之内正常的交往。”
龙皓很委屈:“都是她们先主动找我的。”他反复声明都是那些女孩子一厢情愿爱上他、纠缠他,他是被动的,话说得有些无奈,却止不住语气里的得意。
琥珀白他一眼:“你不接招就会死啊。”说实话她不大喜欢龙皓这样的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周旋在众多女人当中会因此焦头烂额,甚至还颇为沾沾自喜于自己的魅力。琥珀承认他工作能力出色,但实在不能认可他一片狼籍的私生活。她知道她根本就干涉不了,况且也没有干涉的必要,只是人和人的观念不同而已。可她就是有些生气。虽然这跟吃醋毫无关联。
和小北的策划案同时交上来的还有龙皓手下另一位员工小林的方案。琥珀将两份作了比较和反复分析,决定还是采用小北的那份。从保守角度出发,小林的策划案不是最完美,但肯定是公认不会出差错的。对于一项活动来是说,各个方案其实也无所谓对与不对,只有适合不适合而已。
小北交过来的厚厚的一沓A4纸上,实际直观地为每个书面提议制作样品、请柬的设计方案、赠送客户的礼物,会场的布置……除了文字说明,还附有样品效果图。并且提了很多中肯而新意的想法和实施步骤。
小林的则相对四平八稳了许多,但琥珀认为,除了严谨性,没有建设性,不够灵气和大胆。
龙皓不大赞成琥珀的决定,他觉得,对于第一次举办大型客户会的搏天公司来说,最重要的是求稳,而不是冒险。双方争执不下,琥珀打电话向漓江请示。
漓江沉吟了一会儿说:“选小北的吧。”
琥珀拿到尚方宝剑,兴高采烈。龙皓的意见被否决了,很不开心,即使其实两个方案都来自他的下属。琥珀踮起脚,拍拍他的肩:“遵循命令;让他成为战士;违背命令;让他成为英雄。你看,我和你,就是战士和英雄的差别,开心一点啊。”
龙皓闷闷地答:“结局依然被你所左右,根本就不给我成为英雄的机会嘛。”
客户会召开的那天,大厅里穿梭很多戴着参展商牌子的人群,每个展台面前都有放置展示用的显示器、资料架以及宣传单和赠品,整齐而美观。不少知名企业也派了人前来洽谈、咨询业务,到处都是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和流利或生硬的英语口音。一派热闹景象。琥珀突然被这陌生的繁忙打动了,觉得自己是真切地活在创造性的工作之中。
当天漓江也到场了,觉得很满意,回答了几位大客户的问题之后,坐在靠墙的一张空出来的桌子面前抽烟。他摘下了胸卡,发呆。琥珀远远地注视着他,觉得很心疼。这个男人,虽然没有良好的家世,没有宽容的周遭,也不曾有顺畅的人生,依然在今日成就了浮华的一切,可他还是不快乐。
她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一树梨花压海棠》,亨伯特在开车逃亡的路上,经过路边的广阔草地边时,依稀听到远处少女们嬉戏玩闹的声音。画面之外,响起了他的内心独白: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洛丽塔不在我身边,而是这欢笑的声音里,没有她。她凝望着他,连龙皓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发觉。
龙皓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开口了:“我想你爱上他了。可是我不会放弃你。”
琥珀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道:“你突然说话,吓得我!”
龙皓又说:“琥珀,我承认,你们嬴了,按照你们定的方案,收到的效果很是理想。”他环顾着整个大厅,“你看,很热闹嘛,当场就签了几个全年全方位的合同,都是大客户。”
琥珀扬眉:“是吗?当初有人还不服气呢。”
龙皓自嘲地笑笑:“好,是我输。不过和他的一战,我一定要嬴。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琥珀语气淡淡地:“十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她是说已经和龙皓认识了这么久。
“你在取笑我十多年没有俘获芳心,是吗?”
琥珀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语焉不详地“哦”了一声。
龙皓注视着琥珀,道:“我只是相信,感情可以培养。”
除了阿燃,再没有人用那样专注含笑的眼神凝视琥珀。在他明媚的眼神里,世界是简单的快乐,除了辛夷和琥珀两个女子令他都难以割舍给了他压力之外。
龙皓说话时喜欢凝视人的双眼,这一点很像漓江。可他让琥珀感到有些拘谨,完全没有被漓江凝视时那种复杂微妙的震动。她微微扬起下巴看龙皓,没有说话。
她很想告诉龙皓,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爱情不是。她相信龙皓是个聪明人,该觉察出来她对他从来只是很深的友谊,这缘于他们相识多年,也缘于他见证过她的年少时光。可也仅此而已。而龙皓似乎总不以为意,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够这么执著,也许纯粹是出于个性而非感情上的坚韧不拔。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三(4)
而他竟然不懂,在追求心仪对象之际,像他那样乱花丛中过,叫人怎样相信他的真心?他不以为杵,可这不符合琥珀的原则。
她向来就是个认真的人呢。就如同对待睿诚。自从她知道唐恩去见辛夷的时候,身边哪个把他爱她当成折磨他的理由,用作践他来取乐的女孩就是睿诚之后,觉得不可原谅。
睿诚后来分辩说当年她还小,不懂事,琥珀冷静道:“这和年纪没有关系,是你对人欠缺尊重而已。”
睿诚摔了电话。
琥珀苦笑。这么多年了,睿诚还是这么任性。她竟然仍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如同当年的丁雪,可以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宠溺着她。
十多年前,琥珀喜欢的那个睿诚,耿直率真,而且透着一股子让人怜惜的淘气劲,有种天真无邪的美。美得义无反顾。
多年后她仍如此,就是一种不合时宜了,得不到多少宽容。哪怕睿诚从不介意有没有人给宽容。
这一路风霜走过来,简直步步惊心,琥珀知道无论是睿诚还是龙皓,都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大家都变了,她失望于他们,她相信他们也同样失望于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们以为一生都会肝胆相照的朋友,也会心生芥蒂,也会渐渐疏离了呢?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四(1)
已经三月了,可以着薄衫和朋友驾车去郊外游玩,看漫山遍野的梨花。早春时节,梨花那样清淡。
搏天公司发展得非常好,当初投资的钱早就收回来了,还盈利数十万。数十家集团公司将它们的广告代理权交给了搏天。这就是说那些集团每年数十万的广告费用全部由搏天策划,管理。搏天替他们选择媒体、决定广告费用在各个媒体上的分配比例,从中赚取25%的代理费。公司正朝做大做强的道路上齐整前进。
公司账上的资金在焦头烂额的忙碌之中越积越多。每过一段时间,漓江就会从账上提一部分现金出来,瞒着琥珀存到以她的名义开的私人账户上。有一天,他发现这个账户上的数字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突破了七位数了,心里真是喜气洋洋的。他舒了一口气,同时感到些微悲哀。他知道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当初买下的房子早就落成,去看房子时,琥珀在小区门口偶遇一位客户。这人正好有购房的打算,待一见到漓江的房子,竟非常满意,对其户型、结构、环境等等,都赞不绝口,连称琥珀好眼光。
隔了两天,这位客户打电话给琥珀:“宁总,您那套房子卖吗?”
琥珀犹豫了,问:“您想买?”
客户说:“是啊是啊。我又陆续看了几处,还是对您那套感觉好啊。”
琥珀轻笑:“呵,原来看房子也有一见钟情这一说。”
对方也笑:“岂止岂止,是曾经沧海啊,然后我无论看哪里的房子,都觉得不如您那套。”
琥珀说:“好。”
客户出了一个价,比琥珀当初做主买下的高了34万。于是她很干净利落地决定成交。
漓江得知了消息,竟然也没有感觉意外,只说:“你买的,你决定吧。”
琥珀给他说了自己的打算:“我觉得卖掉不错。这房子升值快,咱正好可以拿这多余的34万再去买一套,付首期。反正你现在也不着急着住,对吗?”
房子就这么卖出去了。琥珀又在另一个新近开发的小区选了一套,付了首期,月供3300。当然,这钱从漓江的工资里出帐。公司成立以来,他倒也不是只挂个财务总监的名而已,公司的帐目都由他负责。他当初在银行做过,也学过财务,应付起来并无问题,相反还井井有条。
这天夜里,琥珀洗完澡,想起今天忘记开信箱,立刻去敲漓江的门,他房间里有电脑。
信箱里有两封信,都来自龙皓的mail,一封写着下个星期的工作安排。另一封的标题是图片,打开看,里面不着一字,只有附件。
附件很大,琥珀看着它在电脑屏幕上一点点显露出来。那是一幅照片。天和海,辽阔得让人顿觉心情舒展的蓝色。龙皓在上面浮了几个字:“我听见海浪的声音”,字体朴拙可爱,缓缓地从左至右地滑过,十分漂亮。
漓江在她身后看着:“这大海蓝得叫人无话可说。”
琥珀回头,笑:“皓皓喜欢这样,每次写邮件过来都会发一张图。这家伙,快要把我信箱的空间全占满了!”言若有憾心则喜之。
龙皓仍是老样子,尽管琥珀曾经不轻不重地提醒了几次,他还是周旋于女人堆当中,志得意满。时时见他脸色明媚、眼睛一睐,便有那年轻女郎魂飞魄散,一双眼含情追随着他。
平心而论,龙皓的容貌并不如漓江英俊,却自有一种清新闪亮的气质,非常朝气,像是阳光下的宝石,那种灿烂的光芒的确能轻易叫人迷恋的。就连琥珀也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没有圆滑和机心,就是很高兴的样子。那个少年时就很是张扬的少年,面目越发风流不羁。
这天程小北下班的时候,琥珀叫住了她,随意问了几件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她问:“小北,龙皓最近对你可好?”
小北穿的是一件浅绿的衫子,眉目清净,像挺拔的白杨。琥珀看着她,想起多年前大学校园来。当时还是热衷读杂志上的小说,会为一支歌流眼泪的年纪。春天时,蔷薇花开,她在阳光下打牌织毛衣,洗衣服唱歌。那时真年轻,就像早春嫩绿的树叶儿,看得久了会心疼的那种。她想,大概正因为小北那么是小小乖乖的样子,工作勤力,创意独到,是难得的人才,再加上她时常令琥珀有所错觉,好象在看着当年的自己,对她多了几份关注。
不提这个倒好,一问之下,小北眼圈就红了:“还好。有时我们一起吃饭。可他身边的女子太多了。我没把握。”
琥珀心里叹息,用手扶住小北的肩,轻易感觉这女孩的伤心。
再见龙皓,琥珀突然发问:“皓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永恒的?”
龙皓“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一个劈山填海、江河改道的年代,连江水都可以截流,深山也可修筑隧道,还谈什么永恒?”
琥珀问:“真的没有吗?”
龙皓想了想才答:“有啊。爱情。”
琥珀笑:“浪子竟然大谈真爱?”
龙皓说:“我还没说完。爱情是可以永恒的。可爱情的对象需要时常更新。”
“这就是你的观点?”
“是。”龙皓承认,又说,“琥珀,你令我不断地……灰心。”
“因此你就不再我面前表现出专一的模样了?”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四(2)
龙皓点点头:“自从上次看到你注视他的眼神,我知道我是没有机会的。”
“那就好好珍惜真心吧。”琥珀决定不再过问他的情事了。
龙皓当然知道琥珀所指的小北。那么温柔美丽的女孩子,一颗心只放在他身上,看见他,会那么那么地欢喜,毫不犹豫地交付真心,从来没有要求,只要能让她爱着他,就觉得好。他不是没有真性情,如果可以,他想娶她。
可是不可以。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情。她太敏感,迟早无法容忍他的薄幸多情。她是要绝对的女孩,他给不了。他早就急于摆脱。
当天晚上他约会小北。两个人在淮海路上的干锅居吃饭,这家店铺的贵州菜非常美味。龙皓摊牌:“宝宝,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紧张的小北慌乱地抬起头来:“我做错了什么吗?”
龙皓摇头:“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你是个好女孩。可我太坏了,你应该去寻找更好的幸福。”
小北开始语无伦次地检讨自己:“对不起,是我不对,我应该大方一点,不问你晚上干吗去了,不问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她就这么神情卑微地一路自我贬低,流着眼泪,语气发颤。仿佛一场盛筵,她干杯,对方只是随意,竭力讨好,委屈承欢。
龙皓看着她,沉默了。他不能说只喜欢她的青春,不能说这种喜欢达不到令她心下宽慰的地步,不能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能说她太认真,不能叫她向前看,这些道理都对,都上得了台面,可他就是不能说。
他该记得她还小,不同于以往交往过的人。
她太年轻,把爱情看得太重,而爱情至上,确实是有这么一群人的。
他只能递给她一张面巾纸,站起身来,轻轻吻吻她的面颊:“对不起,宝宝。”转身离去。
次日,琥珀看到小北的眼睛都肿了,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关切地低声问:“怎么了,嗯?”
小北哭了:“他说我是个好女孩,说叫我找更好的人。”
琥珀立刻就想起当年的周智杰。他在离开她时,也说:“你是个好女孩。”
原来男人都这样。
小北喃喃地说:“昨天他走过来亲吻我,我看见他泪光一闪。他是疼惜我的呢,是会为我哭的呢。可是他说不爱我。既然不爱我,为何又怜我如花?”
琥珀不能回答她的问题。她能说什么?能说那只是凉薄浪子的手段或者技巧吗?她默然。就如同龙皓在她面前那样。
良久后,小北不哭了,脸上挂着带泪的笑容:“我会慢慢度过这段时光的。我知道会很难。”
“那就好。等你年岁再长一些,就会慢慢明白,没有人会是唯一。”琥珀知道自己的语言苍白无力,顿了顿,她说,“建议你去听一个电台节目,主持有很好的口才,也很擅长劝慰人。那些话语特别熨帖人心。”她告诉小北辛夷节目的播出时间。
晚上,琥珀从电台里听到小北打进节目。辛夷的声音仍然熟悉。小北狠狠发誓道:“我会努力令自己忘记他的,我一定要强迫自己忘记他!我一定!”辛夷的声音很冷静:“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个世界什么都好骗,惟独骗自己难,与其辛苦,不如坦白,对人对己,都叫诚实。还记得,就不要刻意为难自己忘记,好吗?”
小北绝望地说:“经历过这样一场酷烈的爱情,我已经丧失了再爱的能力了。你告诉我,还需要多久才能平静下来呢?”
辛夷说:“我不能回答你需要多久可以平息。我们不能苛求一只刺猬立刻长成豪猪,这需要时间才能缓过劲来。当然,这很说教,可是很有效。真的。”
随后她念了几封听众来信,播了几首歌,在没有听众打进电话的间隙,她说了一段话:昨天没睡好,午夜两点还在不停地数着绵羊,我又破纪录了,比前天多数了七头。刚换了办公室,新桌子比以前的大。我没有更积极,也没有更不积极。我越来越不注意它,挺好的。
关于刚才那位姓程的女孩子,我想,会慢慢能好的。就这么劝着自己吧。生活残酷。容不得太任性。这样想久了,就会真信了。她的路,我也走过。我告诉自己,甲那么活乙那么活大家都那么活,我也不过跟他们一样而已。或者说,我偶尔另类一下,觉得一个人还不够,张牙舞爪地拉别人下来。大家就都跟风了。潮流一起来,我自然泯然众人了,这样就安全啦。
又有听众打进电话:“您刚才说到您也走过一段心路,我想冒昧问您,还相信爱情吗?”
辛夷笑了:“为什么不?”
听众又说:“那我再问,您目前的爱情甜蜜吗?
“我目前没有爱情,一个人。”辛夷淡淡道。
琥珀听着,怔了:她眼下的状态是单身?
听众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唐突了,不好意思。”
辛夷还是淡淡道:“没什么。在感情上,我这人比较自不量力,一路跟头摔过来,偏是比较愚蠢,不善总结教训,导致一摔再摔。直到肌肉坏死,变得麻木。其实爱情需要克制。我们已经不被允许至情至性。”
琥珀对也在听节目的漓江说:“她明明和陈燃结婚了啊,怎么回事?”
漓江捧着一杯茶,很烫的水,他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道:“这女子是个有点智慧的人,也懂得自嘲,不错。她说爱情需要克制,我当年就不懂这些,偏生要用相守的方式来证明相爱。不然,许颜应该还好好地活着,在秦力身边。”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四(3)
琥珀仍怔怔地:“她说她单身,这是什么意思呢。”
漓江笑:“意思就是说,未婚男士还有机会,别错过。比如说我。”
琥珀被他逗得笑起来,白他一眼:“哎哟,你看,我该检讨自己了,你和阿燃都更喜欢她,不喜欢我。”
漓江放在茶杯,凑过来,凝神望着琥珀,突然说:“不,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他的语气如此认真,嗓音低沉,表情专注。琥珀心下震动,五脏六腑仿佛都软了下来似的,想开口说话,却张口结舌。
这么久了,尽管两人之前偶尔也会调调情,可向来是刻意地避开某些嫌疑似的,不当真。就算知道对方是在说实话,也装作不过是开玩笑。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正式地、直白地说出这句话。
漓江坐到琥珀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骨骼修长,用手指轻轻摩娑琥珀的手,从指尖到手心,往复不休。那种感触里满是温柔,让她几乎落泪。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也许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你。你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吗?尽管也许我没有资格这样说。”
琥珀注视着他,她从来不曾料想,有一天她会听到这个内心始终充盈着对初恋女孩念念难忘的男人会这样深情地表白。她说:“你确定你喜欢我吗。也许你只是需要我。”
漓江反问:“你知道阿燃的理想是什么吗?”
琥珀虽然奇怪他这么问,还是回答了:“你看看你多么可爱,居然用到‘理想’这个词。阿燃曾经说过,我的理想,就是拥有足够支持理想的金钱。你呢?”
漓江说:“这么多年我总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始终没有,原因就是我还想回到A城赎罪。也想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重新认识一个女孩,不让她受到金钱的困顿,不让她受苦。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成全她的梦想。”
琥珀扬眉:“你说的这女孩是我?”
漓江握紧她的手:“是。”他吻一下琥珀的脸颊,轻声问,“这么多年,你在哪里?让我现在才找到你。”
他的话语如此动人心怀,叫琥珀浑身颤栗,她从来不敢奢求过的啊,竟然在这个平常的夜晚,被他这般突然地说了出来。
琥珀感觉好象又听见那音乐了:“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她简直想要热泪盈眶。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人如此着迷。她为这着迷无所适从。
他吻了她。
放开的一瞬,有难堪的寂静,叫人窒息。
漓江折身去抽烟。琥珀与他非常靠近。他递给她一支,她摇摇头。
如果这真的是爱,会有多么快乐。
琥珀不能解释这种迷乱。她回味着漓江刚才说过的话,想起一千零一夜里被封印在瓶子里的那个魔鬼,在最初的第一个千年里,它许愿说要给救它的人无尽的财富,第二个千年,它赌咒说会给救它的人永恒的生命,第三个千年,魔鬼在瓶子里喃喃自语,谁要是救了我,我就把他杀掉。
她问他:“你听过那个被装进瓶子里的魔鬼的故事吗?”
“听过。好在我正处于那个魔鬼的第一个千年。不会毒害世人。”漓江一听就知道琥珀在说什么。
琥珀点头:“我很幸运。”
漓江说:“在我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里,能够认识你,我觉得很是欣慰。”
他已经是第二次说到这个了,琥珀忍不住问他:“你得了绝症?”
漓江温和地笑,轻轻地抚着她用朱漆筷子随便盘起来的凌乱头发:“不是。”
“那是为何?”
漓江说:“你知道足球赛里的突然死亡吗。我的生命,就符合这样的规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即使我并没有任何导致猝死的病症隐患。对于人生,我不过是赶路。虽然对多数人来说,是在走路。我的生命随时可能终止,所以我得赶,赶着经历一些还未经历过的事情。而我早就发现,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琥珀担忧地握住他的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突然说:“其实,我所讲述的,有些并非真相。”
琥珀说:“没有许颜的丈夫,你也没有受到追杀,是吗?”听到漓江说到“真相”两个字时,她心里一抖。很早以前她就明白,被欺骗亦算得上是一种幸福。大多数时候,谎言比真相更让人感觉脚踏实地。她很怕别人说,抱歉我以前说的不是实话,因为接下来的话往往如刀似剑。
漓江说:“我来告诉你,我逃亡的真正原因。”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五(1)
少年时光就这么过去了。仿佛一觉醒来,流年滔滔逝去。梦里始终是白裙短发的她,在月光下光着脚丫轻轻唱歌的样子,有时她蜷缩在角落哭泣,他走过去,轻轻抱起她纤弱的身子。
许颜头七那天,漓江在北京。他离开A城的第一站就是北京,只因许颜曾经说过:“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很有钱很有钱了,一起去北京旅游呢!”此时漓江真的很有钱很有钱了,可许颜梦中的圣地,他一个人来。
当晚,漓江梦见了许颜。黑暗里不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却感觉她就在身边,穿着白色的裙子,自言自语。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她突然惊愕,回头看住他,然后她轻轻地笑,说,你来了。
漓江点点头。
许颜靠在他怀里说:“你不要伤心,好吗?”
“好。”
“不要生我气。”
“好。”
漓江说:“我只记得那一夜的风雨特别大,风声咆哮,拍着窗,摔碎了两块玻璃。”
尽管他实在不宜抛头露面,还是去了一家寺院里拜一回,在功德本上写:谨将此功德回向给许颜。字如血泪。
从前如许颜一样没有宗教信仰,只因他有她可以信仰。现在他只得信佛。
沿着一个又一个殿,漓江虔诚地跪倒,举香过顶,一遍又一遍求佛:佛,我从前大不敬,是我不对,我愿诚心忏悔。可许颜一生善良,没害过人,求您赐她光明富足的来生,给她健康,与她平安,助她快乐。为此我愿受她未完之苦,并用余生行善助人。
求你,佛。
求你了,佛……
漓江说:“那天醒来后,我写了一首歌,你要听吗?”
“听的。”
他起身关了灯,黑暗里,这个男人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地响起来,是轻唱,嗓音深情而略带沙哑。
当太阳再也照不见我们的身体
我想那是的我也许会真的爱你
人们穿越黑夜时感到的寒意
人们面对死亡时感到的恐惧
你再也听不见我的叹息
我再也看不清你为我哭泣
人们穿越黑夜时感到的寒意
人们面对死亡时感到的恐惧
其实无法给我的爱
在空中散开
人们穿越黑夜时感到的寒意
人们面对死亡时感到的恐惧
其实无法是给我的爱
在漫无目的地散开
当月亮再也照不到我们的身体
我想那是的我也许会依然爱你
当月亮再也照不到我们的身体
我想那是的我也许会依然爱你
同上天堂同下地狱
同上天堂同下地狱
一曲已终,漓江吸一口气,自嘲地笑笑:“老了,很多年不唱了,嗓子没以前好了。”
琥珀怔怔地,发着呆,漓江推了推她,她才笑笑,站起身来,说:“来,给你打点灯光。”随即拧开开关。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呢。”
“那就拜托给点掌声,好不好?”漓江笑嘻嘻地望着她,调皮的神情简直像个孩童。
琥珀就鼓掌,拍了几下道:“我几乎能想象你当年做歌手的盛况了。难怪那……祝太平那不可一世的女人也会臣服了。”本来她想说宋老板的,话到嘴边很快咽下,她知道那是漓江的伤痛,结不了痂的那种伤口,一碰,还会汩汩地流血的。
漓江说:“哦,去年吧,有一次我上网,得知太平死了。死于狂犬病。她被狗咬过,潜伏几年后,出现了诸如烦躁、畏水、怕光等症状,没多久就死了。狂犬病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她家境显赫,死亡消息上了新闻,我在省城热线上看到了。”
琥珀被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漓江说:“你是不是被吓坏了?”
琥珀长吁了一口气,说:“也没什么的。你现在要是说你有个私生子,我也不会被吓坏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漓江故作惊慌地叫道:“天哪,你连这都猜准了?”
琥珀果然被他吓住了,瞪大眼睛问:“真的啊?”
漓江平淡地说:“假的。”
琥珀拍拍胸口:“唔,这才差不多。对了,我很喜欢你刚才那首歌里的最后一句,同上天堂,同下地狱。不过,这年头太罕见这样的生死相随了。”说这话的一瞬间她想起了许颜,被漓江爱过,她这一生也值得了。
不是每个女子都有福分碰到一个男人,对她爱得这般酷烈,能为她出生入死,与天下为敌。不管不顾,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血腥,仇恨,法律。爱情被用以如此愤怒残酷的方式来言说,宛如曾经的青春。
漓江摇摇头:“我没能做到和许颜生死与共。”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刚去的那段时间,我万念俱灰。甚至像莎翁笔下的哈姆雷特那样,每天都会在心里自言自语几遍:生,还是死,这是个大问题。可我还是活过来了。”
琥珀握住他的手,感到他在颤抖,她用力地握着,想要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给他,如果可以的话。
漓江在烟雾里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只是个逃犯。”
琥珀没有丝毫的震动,她的脸色平静极了。漓江有点吃惊于她的反应,微侧过面孔问:“你知道?”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五(2)
琥珀点头:“从你说出太平把你弄进银行工作,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事情不对劲。”
漓江轻笑一声:“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我辗转全国十几个城市,碰到的谈话对手非常少,你算一个。”
琥珀笑。聪明,这是个不错的评价,她一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会是很良好的沟通,很轻松,不累。
漓江刚进银行时,因为丁振中的病情,加上许颜的剂量已经越来越大,宋老板给的十万块很快就花光了。当初觉得是一笔巨款,用起来竟然也没能支持几天。一次,许颜缺毒品,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用头连连往墙上撞,声泪俱下地说:“漓江,我受不了了啊,我受不了了啊。”稍微有点气力时,又会骂自己连累了漓江。
漓江抱着她,说不出任何话。他没有吸过毒,看到许颜的样子,仍能感同身受。那天下午,他去上班,从经手的帐面上拿了两千块。他想,等到发工资了,把钱先攒着,攒上几个月,就能把这个洞给补上去了。他心里很忐忑,万一别人突然查帐,事情就会暴露。
连续几天漓江都在不安惶恐里度过,还好,并没有人来查。那两千块钱立刻变成了几包毒粉,在袅袅烟雾里,散发得一干二净。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短短一个半月,漓江挪用的金额就超过了1万。
他自己盘了一次存,吓得脸色苍白。他知道事情已如同湿手沾了面粉,甩了甩不掉了。他想找太平借钱,将这个漏洞填满。刚想试探性地开口,对方就流露出想离婚嫁给他的念头了,他只好退却。
从此漓江每夜每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常有听到警笛大作的错觉。冷汗涔涔地坐起来,用力地捂住耳朵。
之后便是许颜的生日。漓江下班时,太平在银行的接待室等他。他看了看她,抱歉地说:“对不起,今天我有点事情,得先走。”
太平追上去:“我送你。”
漓江摇头,独自回家。许颜是喜欢甜蜜的食物的。他答应她很久了,在她生日的时候,请她吃蛋糕。
他们坐在面包房里,新鲜出炉的面包有着好闻的味道,叫人垂涎。漓江买了一份看上去特别漂亮的蛋糕,巧克力味的,上面有好看的花纹。
他只买了一个,许颜吃,他不吃,因为他的钱只够她吃的。
许颜吃得很小心很慢,连掉在桌子上的碎屑都捡起来按到嘴里。漓江看着,很难过。那时他就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很有钱很有钱,要让这个为他受了这么多苦的女孩一生幸福。当时以为会有一辈子挥霍,不料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天,苏漓江终于横下心。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上了贼船,下不来了,不如一次做足。他开始在单位里逗留,名义上是加班,多学点业务,除了为躲避太平每天都要约会他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得熟悉银行的整个流程,寻找漏洞,伺机行事。
没几天,他就琢磨出几套挪用的方案了:直接窍取客户的密码,然后自行下帐,在客户不查的情况下挪用,再在为用户办理业务时虚开存单,即客户的帐本上一个数字,而录入计算机的是少得多的另一个数字。此外还有不入帐的方式、挂帐方式等等。
那段时间,他利用工作之便,疯狂挪用存款。他知道得快,得赶在春节之前完成计划,因过年时,取款置年货的客户很多。
琥珀问:“哪种方式你用得多呢?”
“不入帐。”
“为什么?我对银行网络不太熟悉。”
“这种方式事后监督是不易觉察的,除非客户发现。比如客户存定期,那么就不容易发现了。”
“具体说来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比如客户存一万元,我来伪造一张一万元的存单。而钱款根本没有上到客户帐里。一般客户要到期后才支取,不易察觉。特别是那种上百万的大额存单。”
“银行的每个人都有机会这么干吗?”
“当然不。必须是办理前台业务的人。那时他们让我首先从基层锻炼起,这样便于熟悉业务,我正好在前台。”
“
( 超越生死的爱情:这一世木已成舟 http://www.xshubao22.com/1/19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