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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扶微冷笑不语。赵璀自顾自地道:“这些帮我的人,别人不知,但我想五哥应该是知道的。从前我一直觉得五哥太过能干,不独是这上京城中三教九流的人都能结交,便是各大府里你多少也能伸几分手。我好奇之余,十分敬畏。”
许扶的脸色直到此刻方微微变了变,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赵璀:“有话直说,别和个娘儿们似的弯弯绕绕。”
见他如此反应,赵璀眼里多了几分自信:“从前不知,我现下知了。那是因为五哥萧家遗孤的身份,那是因为萧家当年帮了一位最为尊贵的人,因而遭了灭门之祸,所以有人钦佩萧尚书满门忠义,所以把五哥引荐给了一个人。”说到这里,他不肯说了,看向许扶:“五哥,我说得对不对?”
许扶面上波澜不惊,袖子里的手已是握得死紧,却不肯回答,只沉默以对。
赵璀知道他的脾性,虽知他此刻重伤在身,不似从前灵敏,却也怕他突然暴起伤人,但话不能不说完,便警觉地继续道:“如今那个人已经死了,五哥却是受益匪浅。从迟伯到你可以动用的许多眼线与关系,都是那人引荐或是给予你的,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些人都是什么人,而且认为你应该得到。因为你萧家满门老小为此付出了灭门的代价,何况这些年和合楼里的产出多数都被你填了这些人的嘴。不然一个身无长物,不懂经营之道,惶恐而逃,朝不保夕,只能依附表姨、表姨夫过日子的冒名许家旁支子弟,能这样容易便在这上京城里混到这个地步?难道凭的就只是你的毅力隐忍与樱哥会绘制首饰图纸?”
许扶猛地站了起来,赵璀虽有心理准备,仍然是惊得一纵,屁股下的凳子被他拖着发出一声响亮古怪的摩擦声后再凄凉倒地,人尚未退开,许扶的脸便已凑了过来,二人呼吸相闻间,许扶的声音阴冷刺骨:“你从哪里晓得的?说不清楚就别出去了。左右你已是死人。”
赵璀的心在狂跳一阵之后反倒平静下来,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哂笑着摊开两只手臂:“五哥何必如此?我是死人,所以不惧再死一次,您却是不能随便死,看看已是把你当成至亲骨肉真心疼爱的伯父伯母,贤良的嫂子,还有身陷王府的樱哥,你舍得?”
许扶冷笑着摸出一把细长的匕首,放在赵璀的脖子上轻轻刮了刮:“我不舍得,所以你要死。”
赵璀汗毛倒竖,无奈地将两只手高高举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叹道:“五哥,你要我的命很容易,我也相信你一定下得去手。但你要知道,你再厉害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譬如说,你在上京城中就一直找不到我的踪迹;譬如说,你不知道有人要你的命,有人要烧了你的家和父母亲人,这样的事有朝一日会重演。你再厉害也还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譬如说,樱哥不得不嫁给你最恨的张家人,你看着她受尽委屈,却连一句公道话也不能替她说,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痛着;再譬如说,你被贺王世子当众凌辱鞭笞,再被逼成一条丧家之犬,失去儿子,失去家业,你却只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提心吊胆!!!”
“你敢胁迫我?!”许扶抿紧了唇,往前逼近一步,将手里的匕首高高扬起。
赵璀胆战心寒,咬着牙道:“那些人可以帮我,也可以帮你!难不成你想就这样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我不想!难道你就想?!”
许扶睁大眼睛,坚定而稳定地落下匕首,赵璀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却只觉着耳朵一凉又一热,便再无动静,他睁开眼睛再看,许扶已经收了利刃回到床前坐下沉默地看着他。他有些胆怯地将手往耳朵上一摸,摸到满手的血,耳朵却还在,只破了一条口子,火辣辣的疼。他的胆子瞬间大起来,话也流利了许多:“五哥,天底下没有白食可吃,你用那些人为你办事的时候,便该知道也许会有这么一日。”
许扶冷冷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应该的。为着那些人,我萧家死得只剩我与樱哥二人,他们现下也还在用着我的钱,为我兄妹二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又如何?我没白占便宜。”
赵璀拉了个凳子远远地坐开,有些讽刺地笑了起来:“五哥也有这样幼稚的时候。一朝天子一朝臣,说的不止是官老爷们,还有这些前朝留下的仆役佣奴,难不成他们随时给你递消息不会惹祸的?这样一群人,随便放在哪里都是不得了的,凭什么人家就随便给你用?就凭你是萧家遗孤?萧家手里是有兵呢,还是有大宗财物?亦或是,如同许大学士一样名满天下?是,如今京中老一辈的人多少还记得十一年前那桩血案,但谁会想着要为萧家做点什么?都是害怕惹祸上身的!你敢不敢试一试?”
许扶眼里顿时喷出怒火来,却也只是愤怒地抿紧了唇。
赵璀再接再厉:“五哥,你和这样一群人交往到了这个地步,要是有心人知道,你觉得许大学士和樱哥会不会受牵连?”
许扶终于忍不住,怒道:“你究竟要如何?”
赵璀难过的叹了口气:“我能如何?我也是个丧家之犬,父母家族不认我,连命都是人给的,我能如何?我所图者,不过是将来能有一日吐气扬眉,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而已。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图的不就是个扬眉吐气?五哥你难道不想?崔家虽然倒了,但你我都知道,最恶者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你难道不想手刃血仇,为妻儿,为樱哥谋一个随心所欲?难道不想让萧家重新立于天下?而不是祭祀都要偷偷摸摸做贼一样?”
四更鼓漏将近,青铜灯盏里的灯油即将燃尽,一只蛾子拼命地在窗纸上撞击着,屋里两个男人分别坐在屋子的两端,都是沉默不语。许久,赵璀轻声道:“我该走了,五哥请记得我现在叫周满聪。也请五哥记得,你没退路。”
第221章了却
他知晓了前朝留下、散放在这上京城中各处的各色人等,并和这些人打了多年交道,如今人家真正的主子来了,他的下场不是妥协便是玉碎。
若是不应,他拥有的这些人脉差不多会断绝干净,再不为他所用,便是这些人不要他的命,他已得罪贺王府,本身岌岌可危,怕是连养父母与妻子的性命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光复萧氏,扬眉吐气?
可若是应了,这些人下一步定会冲着许衡而去――他只是个小人物,只不过是条通向许衡的路径。他相信许衡心怀故国,但休要说现下前朝皇脉差不多已是死绝,便是还有人侥幸活着,谁知道那个人又是个什么人?昏庸或是残暴?值得许衡托付身家性命么?这一大家子人现下活得很好,许衡曾经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而不顾声名地妥协,现在自不会为了这样一件无根基的事情横生波折。至于许樱哥,他再不想让她卷入这样的烂事中来。
进退两难,许扶扶着额头痛苦地想了很久,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在房间里走了个来回,终是下了决定。到了该还债的时候了,他不能让许衡和许樱哥卷进来,绝对不能,哪怕是他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能!他神经质地抽了抽唇角,垂眸看着渐渐黯淡下去的灯火,轻声道:“就这样吧。”
灯火虚弱地摇了两下,熄灭,他走到门前猛地拉开门,向着妻子的房间快步走去,用力敲响了门:“清娘,清娘。”
卢清娘惊慌失措地起身开了门:“夫君这是怎么了?”
许扶闪身入内,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亲了又亲,轻声道:“清娘,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担惊受怕。我对不起你。”
卢清娘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甜甜地微笑着抱住他的腰,低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总是跟着夫君你的,谈什么吃苦受累?只要你待我好,就不要提。”
许扶紧紧贴着她温暖的身体,轻声道:“清娘,你快些好起来吧。”
卢清娘显然会错了意。红着脸道:“便是妾好了,夫君的身子也受不住,还是忍一忍吧。”
许扶叹息了一声,拥着她入内躺下,轻声道:“不是这个,我是心疼你嫁错了人,生生被我拖累。”
卢清娘赶紧抱住了他,一迭声的道:“没有嫁错,他们都嫌弃我,夫君不嫌我。待我一直都极好。”
许扶温柔地圈着她,哄孩子似地道:“睡吧。睡吧。”
月亮渐沉,天边唯剩下几颗闪烁的寒星。香积寺隐藏在一片安静至极的黑暗之中,唯有大殿与功德堂灯火依旧。再往后看,能看到依靠着后面山墙的那一排房间中亮着微弱的灯光,右边最后一间里,昏暗的长明灯下,张仪正匍匐在蒲团之上。眼看着案上的一排无字牌位,轻声道:“父亲,兄长。家里现在的情形我适才都与你们说了,不管怎么样,她们都还活着。她们去了新家,再不用担心被战火延及,除非是大华没了,或是我死了,否则不拘好歹总能活着。”
他顿了顿,有些忧伤地道:“我想我是不孝的,虽然我舍不得你们死,但我不能昧着良心说你们冤枉。父亲,小时候你教我忠孝仁义礼信,哥哥,小时候你曾教我立身要正,心要良善。”说到此处,他泣不成声,“你们待我自是极好的,可是,可是……”可是他们做的都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信无廉耻之事,被人唾弃,被人鄙夷,他再说不下去,便只能匍匐在蒲团上缩成一团。
东方发白,一只早起的鸟儿欢快地唱出了第一声,苍劲的钟声响起,各处的僧人起身准备做早课,整个香积寺从沉睡中清醒过来,梵唱声声。
张仪正从梦中惊醒过来,端端正正地对着沉默的一排无字牌位拜了三拜,静静地道:“从前我曾陪着你们死了,将性命赔付了断这场生养之恩。日后我也照旧还记得自己曾经是那个人,但我不想再这样了。因为我又欠了新的人情,王妃她待我极好,父兄待我也极不错,还有她……”他想起许樱哥来,心头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我想,她不欠我,我也不欠她,但命运纠葛,我们既已走到了一处,我想试着过一种想过的日子。”
“崔家曾欠这些人的已是无法算清,若是真有鬼神,我不知你们在地下是否过得安心,是否能顺利投胎。我侥幸得了这样一次机会,我不想白活,庸碌无为,我想替你们还债,让你们能忘却前尘,重新投胎做人。”张仪正站起身来,认真地将前排的几个牌位一一看来,极其认真地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崔家败落如斯,我能重新活过,所以我想,其实是有鬼神的。”
外间的鸟儿欢唱声和梵唱声交织在一起,展现出一种奇异而美丽的情景,明明是热闹的,却又是极其清净安宁的。张仪正轻轻推开房门,最后看了眼身后的牌位,大步走了出去,清冽的晨风将他暗青色的袍袖吹起,令得他的背影凭空多了几分轻灵之意。
他顺着香积寺中的道路前行,每逢殿阁必然停下,若是其中供有佛像,必然虔诚一拜,一路拜将过去,直到拜到众僧早课毕,随行的侍卫前来寻他用饭并催他启程。
该走了,张仪正立在佛塔之下,仰望着高高的佛塔一动不动,朝阳升起,日光暖洋洋地洒落在他身上,令得他跪得麻木并有些寒凉的身体慢慢舒坦开来。他松开两臂,将身上的肌肉尽数放松,看着一只从佛塔旁边飞过的白色大鸟微微一笑。
“施主什么时候来的?”可爱的小沙弥探头探脑地从佛塔旁钻出来,笑嘻嘻地对着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昨夜里。”张仪正心情极好地朝他招招手:“过来,小和尚。”
小沙弥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仰头看着他只是笑。
张仪正被他无邪的笑容晃得有些眼花,想要找两句话来说,张口却是:“我给你些钱,烦劳你照旧替我看顾好那边。”
小沙弥微笑道:“用不了这么多,前些日子尊夫人陪同王妃来寺里礼佛还愿,才捐过一大笔钱财。说是您吩咐过的。我们寺里可不是骗人钱的。”
张仪正的心头猛地一跳,心里眼里都有些茫然。
小沙弥还在学着知客僧的样子世故地道:“当然,施主若是想捐到其他地方,当然求之不得。”
张仪正轻轻吸了口气,道:“那就捐给其他地方吧,总是敬献给佛祖的心意,任由寺里安排吧。”
小沙弥欢天喜地的对着他又行了个礼,脆生生地道:“阿弥陀佛。张施主是个好人。”
张仪正勉强笑了笑,问道:“她也进去拜祭了?”
小沙弥摇头,竹筒倒豆子似地倒了出来:“不曾,女施主只是进去看了看,问了问便出来了。女施主人好,还特意给小僧买糖钱。”
张仪正突然觉得有些胆寒。他不敢想象,倘若他当初把父兄的名字写上,再给许樱哥看到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设了牌位的?难道就凭他那年春天在香积寺里做了那一场法事?那么,他平时是不是做得太过,所以令得她生疑了?
小沙弥还在唠叨。张仪正却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他猛地一转身。差不多是半跑着朝外奔去。一旁安静等待的众侍卫见状匆忙跟上,有人手里甚至还抓着没来得及吃完的馒头,还有朱贵记得张仪正没用早饭,追着喊道:“三爷,您还没用早饭那!”
张仪正却已听不见,他一心就想赶紧赶回去补牢。众人无奈,只好纷纷追上。
张仪正迎着晨风晨露疾驰。奔到上京城下之时身上的里衣外衣俱都湿透,里面的是汗水,外面的是露水。他毫不犹豫地拨马向着镇军大将军府去。一路走一路吩咐众人:“分一拨人去部里交差,分一拨人跟着我走。”转头又吩咐朱贵:“把老任师傅给我请出来!我在府门外等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在外面。”
朱贵不知他突然抽的什么风,但看他脸色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抢先往前赶去请人。
武府门前的街道转角处有家面摊子,此时摊主才将送走了一拨客人,正想给自己下碗热腾腾的汤面犒劳犒劳自己,就迎来了一群盔甲明亮的大老粗。他战兢兢地迎上去,将最好的一张桌子拾掇出来,恭恭敬敬地请了这群人的头儿张仪正入座,小心翼翼地问:“军爷想要吃碗什么面?”
“随便。把最拿手的做来,不要舍不得材料,给你钱。”张仪正探着脑袋焦急地等着老任师傅的到来。明明很短一段时间,他却觉着那么长,终于看到朱贵点头哈腰,谄媚地笑着把一头雾水的老任师傅请了来,他终于觉得半颗心落到了肚子里。
师徒二人见礼毕,入座,热腾腾香喷喷的红烧汤面端上来,二人随意谦让了一回,端起碗来埋头大吃,一直吃到满头大汗,每人吃了两碗方心满意足地放了碗。
老任师傅抹了抹油汪汪的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三爷寻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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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补牢
张仪正拿捏半晌,方轻声道:“是有件事情拜托师傅,我们前番林州之行,所涉机密极多。”
老任师傅点点头:“嗯那,是这样。”
张仪正便又道:“有些事情即使就是父母亲人也不好同他们说的。”
这不是废话吗?老任师傅便不言语了,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张仪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行镇定心神让自己显得平静而理所当然。
老任师傅慢条斯理地摸出块帕子擦了擦嘴,道:“我不明白三爷的意思。难道还怕老头子多嘴,把军机要事泄露出去?”
张仪正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任师傅有些讽刺地转头扫了眼一旁埋头苦吃的众侍卫,道:“这些人,多半都随你去了林州,参与的事情也不少,你都吩咐过他们了?还是你相信他们,就不信老头子一个?”
张仪正微汗,想解释,却觉着老任师傅的眼里满是狡猾之色,想起自己犯了大忌,便站起来对着老任师傅认真一拜:“是徒儿虚妄了,请师傅不要见怪。”
老任师傅淡淡地道:“三爷是皇孙。”
张仪正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是我不对,不坦诚。前方这条路,当初我曾和师傅一起走过很多次,今日不知师傅是否有空陪我再走一遭?”
老任师傅一甩袍角,潇洒利落地起身:“走。”
二人并肩而行一段时间后,张仪正直奔主题:“途中我曾去了蒲县一趟,见了几个人,安置了一批人。其他人不知,却是瞒不过师傅的。”这一路,老任师傅不知着了什么魔,死活都紧紧跟着他,短时间内可以摆脱,但想要长时间不见实是不易。
老任师傅目视前方:“本是叛逆罪臣之属。三爷却施了巧计让他们脱了罪罚,改头换面重新做了人。此事若是让人知晓,又是一场焦头烂额。”
张仪正站住脚:“师傅虽然不赞同,却没有阻拦我。”
“我瞧着不过几个老弱妇人带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想来也不能再做得了叛贼,留在那里也杀不了晋人。”老任师傅沉默半晌才又道:“我听说你媳妇从前曾与那家人的小儿子有婚约。她求你这里,年轻人总有忍不住心软的时候。可难为她开得了这个口,你也真做了。”
张仪正晓得他误会了。本想顺水推舟就此应了,沉吟片刻终是觉得不妥,便道:“此事与她无关。而是另外有人托我,为此我曾把母妃气得卧床不起,令得父王大怒鞭笞我,在床上躺了许久。”
“谁?”老任师傅穷追不舍,明显不信。
张仪正道:“王中丞家的六公子,王怀虚,人称王书呆的,此人至情至性。早前我曾答应过他护得这几个人周全。我身边这些年来没有真正的朋友。”他绞尽脑汁地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老任师傅却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道:“我晓得了,三爷放心,谁问我都不会说。但你得把屁股擦干净了。”
张仪正忙道:“晓得。”
“三爷终于懂得挑朋友,我很高兴。但有句话不得不说。”老任师傅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听闻三爷十分爱宠妻室,少年情怀无可厚非,可凡事都要有个度,为了讨女人的欢心去做蠢事最是不可取!”
张仪正闷闷地应了。老任师傅抱拳转身:“我还有差事在身。这便告辞了。”
张仪正忙抱拳恭送:“师傅慢行。”眼看着老任师傅大步流星地去得远了,他方长长地舒了口气――可以确定许樱哥还不曾寻过老任师傅。朱贵屁颠屁颠地跑上来:“三爷,部里的差事已经交了。您是要回府歇歇还是要去哪里闲一闲?”
“回府。”张仪正斜着眼睛看向朱贵:“你老实交代!你可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朱贵惊得犹如火烙似地一跳,歪着嘴满脸苦相地道:“三爷这是从何说起?真是黑天的冤枉啊!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幼儿,哪里敢得罪衣食父母?”
张仪正被他给逗得笑了,边走边道:“我怕我父王母妃的鞭子抽下来,三奶奶的金子银子砸下来,你就把我给卖了。”
朱贵见他不是真生气,忙追着他无限狗腿地道:“才不会,咱可是跟着三爷出生入死过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咱心里有数。三爷放心吧,您不让说的死都不会说。”
张仪正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轻声道:“那你记住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过你,你要是漏了半个字,便等着去死。”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态度也很温和,朱贵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无比认真地道:“小的都记得。”
张仪正满意地道:“行了,回府!”
晨光潋滟中的随园十分安宁,下人忙而不乱,行事自有方圆,张仪正一路进去,没有看到雪耳来他面前乱晃,也没有遇到任何婆子丫头喧闹失礼。作为这个小家的男主人,他本来应该为女主人的能干而感到满意,但他却觉得随园太静了,正如许樱哥的心思般不可捉摸。
她去过香积寺,明明已经知晓了他的一半秘密,却在他回来的这些天里不动声色,提都不曾提过。这已经超出了一般妻子对丈夫的态度,将心比己,若是他,突然发现许樱哥弄了这么一排神秘的牌位,他断不会不闻不问,全然无事一样。
张仪正一路疾行至门前,不见许樱哥出来相迎,便劈头去问匆匆忙忙赶过来的绿翡:“你们奶奶呢?”
绿翡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忙小心翼翼地道:“奶奶这个点儿照例是要陪王妃说话解闷的,且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寿诞将至,大奶奶要操劳此事不得闲,二爷又在养伤病,二奶奶也不闲,所以奶奶还要帮着打理家务,闲了还要领着几位小娘子读书习字……”
张仪正见自己才问了一句,绿翡就回答了这么多句。句句不离“许樱哥真是贤良淑德”的主旨,由不得抚了抚额头,打断她的话:“不管她在做什么,都把她请回来。”言罢自进了屋子。才在榻上坐下来,就听见外间绿翡轻声吩咐:“铃铛你去请奶奶速速回来,记得告诉奶奶,三爷的脸色不太好看。”
张仪正这才在突然间发现,这屋里早不知不觉间全变成了许樱哥的天下。他身边围绕的全部都是她的人,这些人的心全部都向着许樱哥,防着他一个。从前还有个雪耳能替他四处打听传递消息,现下雪耳已经不知道被塞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已是很久不曾看到此人。又或者其实曾经见过,只是他记不得了?他晃了晃头,突然觉着要是有个人能帮他看着点许樱哥也好,可想了一回,又觉着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一是这样的事情许樱哥便是有所怀疑也不能想到全部真相。二是许樱哥怎可能随便相信这王府里的丫头婆子,把心事尽数相告?只怕是青玉等人也不能。
这边紫霭束手束脚地走进来。OO@@地翻了一回,捧出一套半旧的家常衣裳放在净房里,又备好了热水盥洗等物,走过来目视着脚尖轻声道:“三爷,可以盥洗换衣了。”
张仪正站起身来在屋里到处走到处看:“不用忙。”
紫霭不知他在找什么,也不敢出去,便静悄悄地在一旁站着等着他吩咐。见他一会儿往许樱哥设在窗前的书案上翻一翻。一会儿又摸摸许樱哥妆台,实在忍不住,问道:“三爷要寻什么?婢子给您找。”
张仪正大摇大摆地在许樱哥的书案前坐下。道:“这些日子你们奶奶闲时都在做什么?还在画图?”
紫霭悄悄扫了他一眼,道:“是。”
张仪正便道:“寻给我瞧。”
紫霭犹豫片刻,还是将许樱哥放图纸的匣子抱了出来,张仪正翻看一回,道:“怎地画的全是簪钗首饰?就不见她画点旁的?”
紫霭回答不了他,便低着头装没听见。
张仪正其实也晓得许樱哥是为谁而画,随意翻看了一回,又问:“我不在家这些日子奶奶过得可好?可有人欺负她,给她不愉快了?”
紫霭很喜欢这个问题,忙抓住机会将昨日冒氏上门,冯宝儿阴了许樱哥的事看着张仪正的神色挑挑拣拣地说了。张仪正默默听完,道:“下次若有这种事,尽可说与我知。”
紫霭喜不自禁,立即殷勤了许多。
张仪正还想再多打探些事,就听外间传来众人都道“三奶奶好”,便随手抓起一卷图纸,转头看着进门来的许樱哥道:“回来了?”
许樱哥的目光在他的手上、桌上半开的匣子上一溜而过,笑道:“听见三爷召唤,当然要快马加鞭飞速赶回来。请问三爷有何吩咐?”
张仪正拍拍身边的细竹丝垫子:“过来坐,我们说说话。”
许樱哥依言落座,上下打量了他一回,觉着他什么地方又有些与平日不一样,却不好直问,便笑道:“三爷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本以为你要到时辰才回家的。”
张仪正把手里攥着的画卷放下,看着她开玩笑似地道:“说来好笑,昨夜我梦见你说有事要问我,似是很急的样子,可还没问我就醒了,所以今早早早交了差事特意赶来等着你问,你可有什么事要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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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台阶
想问的当然很多,但他若是愿同她说,应当会挑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和她说;若是不愿说,便是问了也不过是假话。人都会有秘密,便是她自己也有不能说的秘密,既然决定放下,她便不再多想,也不用追问,他现下转变极大,也是想同她好好过日子的姿态,至少现目前是够了。想一口吃下个包子是不太可能的,哪怕那包子其实很小,也需要细嚼慢咽才好消化,不然咽下去会噎死人。
许樱哥拿定了主意,握住张仪正的手,俏皮而认真地道:“当然有问题的,从前我曾问过三爷一句话,你心里眼里是否真的有我,是否真的想同我好好过日子,不是短暂的,而是一生?”
既是没问,那就是不想问。又或者,她根本没往其他地方想。但不论如何,她既问出这个问题,那就说明在她心里眼里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一念至此,张仪正反握住许樱哥的手,轻声道:“你觉得呢?”
许樱哥抿唇一笑:“有时候感觉会是错觉,我想亲口听你说。”
张仪正道:“说出口的话不一定是真实的,更多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樱哥不依不饶:“我觉得应是该说的说,该做的做,眼睛看得到,耳朵听得到,两者结合最好。眼睛被蒙蔽的时候要让耳朵听到;耳朵被蒙住的时候要让眼睛看到。”
张仪正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道:“那么我认真回答你,我想好好同你过日子。不是一时,是想一直。你想听,我便说给你听,你想看,也会看得到。”
他想过一种他真正想要的日子,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在得知真相之时他迷茫过,不知何去何从。觉得自己的生和死,爱和伤,恨和仇都像是一个笑话。他曾想,如果可以,他宁愿远远地看着许樱哥,不论她的悲喜,不论她的情仇,他只要离她远远的就好。互不相欠,永无瓜葛,彻底路人。然而他不知,爱了恨了,不甘不舍,便想拖着她一起下地狱,于是娶了她,纠缠不清。当初有多决绝,后面便有多后悔。
在蒲县和林州的那些日夜里,他曾抱定了必然的念头。不要命地去办差,可他终究未死。阎王不收他,于是他想用另外一种方式去解决这件事。他曾经的亲人需要活着的他帮助,现在的亲人亦是不舍的羁绊,至于许樱哥,那是命里的魔障。那么就这样吧,努力地活着,并且要活得更好。
许樱哥微微偏着头。认真地看了张仪正片刻,然后朝他靠过去,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他的颈子。将脸贴着他,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好好的过日子。”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十分认真低沉的语气道:“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奢求你什么都和我说。有能言者,有不能言者,即便是父母亲人夫妻亦然,我理解,不苛求。”
有能言者,有不能言者,即使是父母亲人夫妻亦然,理解,不苛求。现下对她和他二人,这样最好。张仪正沉默地拥住许樱哥的肩头,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花开蝶飞。窗里窗外早就只剩下他二人,丫头婆子们不知所踪。
良久,许樱哥才松开他温柔道:“你还没换洗,想必也没吃早饭?想吃什么?”
张仪正站起身来:“早饭是吃过了的,倒是要换洗换洗。”
“我去看看水是否凉了。”许樱哥抢在他前头进了净房,张仪正跟了进去,看见她如同小女孩似地翘着一只脚,探着身子去试浴桶里的水温――不是桶壁太高,也不是水太浅,更不是她人矮小,这只是一种心情的外在表现。
张仪正靠在净房的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许樱哥的一举一动,昨晚的悲伤繁杂,今晨的不安躁动,在这一刻,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消失在净房里的兰花香和淡淡的水汽中。
许樱哥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看着他,对上他琉璃一般璀璨的眼睛微微一笑,那颗一直以来充满了不安和惶恐,一直绷紧也一直竭力想放松的心在突然间松了一只角。她很明白自己什么阶段最需要什么,于是那句话理所当然地冲口而出:“你和冯宝儿怎么回事?”
从前她在冯府里出事,上巳节中冯宝儿失态,那一晚上冯宝儿主动言和,昨日冯宝儿挑起事端,她从未主动问过他,更不曾追究过他,但在这一刻,她理所当然地站在一个妻子的立场,理所当然地问出这句话,话里含酸,语气愤愤不平,大有张仪正如果不回答,或是回答得不好,她便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在里面。
前一瞬是阳春白雪,下一刻便阴云密布,跳跃太快,张仪正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敷衍道:“什么怎么回事?”
许樱哥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衣领上轻轻抚摸着,笑得天真无邪:“她什么都和我说了,也拉开了要闹事的阵势。可怜我,在将军府中差点莫名成了冤死鬼,上巳节时差点被她挠成大花脸,昨日又被她狠狠阴了一把,险些成了笑柄。三爷还不想和我说?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么。”
想起冯宝儿这件事,张仪正很有些头疼,却不能不解释,可要解释到什么地步还需要分寸和方式,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之前,他正色道:“不要胡说,她是兄弟媳妇,这话乱说不得。”见许樱哥讽刺而笑,便头痛地道:“好吧,她说了些什么?”
许樱哥眨了眨眼:“她和我说了一个不要脸的臭男人欺骗伤害少女纯真感情,然后始乱终弃的故事。”
张仪正沉默片刻,认真道:“我没碰过她,谈不上始乱终弃。我就是在那一年的春天,在冯府的马球场上看了一场球赛后夸了她两句。”他有些不高兴地挥了挥手:“那时我认不得你,再说她还是四弟的亲表妹,长得好,球的确打得极好,我夸她两句是很正常的事情。”
许樱哥安静地看着他:“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她祖父、父兄手里握了京畿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她可不是淑女,恶毒得很。”张仪正有些无奈地垂了两只手:“那不然,要怎样?已经过去了。”假如那个真正的张仪正不曾死去,兴许此刻在这里说话的便是冯宝儿与那个张仪正,可既然那个张仪正已经换成了他,此刻能站在这里同他说话的人便只能是许樱哥。他从未对冯宝儿动过心,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
许樱哥松开他转身往里走:“我只是不忿明明她该痛恨的人是你。怎么就冲着我来了。”
张仪正轻声道:“有时候,在犯下有些错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其实是错误的。可是错了就错了。”
这句话他说得认真且伤感,许樱哥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心软,但她知道这事儿真的也就是这样了。她转过头,在水晶碗里抓了一把澡豆,把手放在锃亮的铜盆里洗了又洗,然后告诉自己:好吧,即使就是没有这档子旧事。冯宝儿嫁给张仪端,以其脾气和性情。终将和康王妃这一边是对立的,不能苛求事事顺遂,不能苛求万事如意。这只是旧事,如今张仪正不再抽风,事态已比她初嫁进来时好了太多,那就这样吧,慢慢地来。于是她抬起头来看着张仪正。无比认真地问道:“以后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张仪正摇头:“我说过想好好和你过日子。”
许樱哥便朝他伸手:“那就先洗头吧。”
素白的手拿着宽大厚实帕子在张仪正漆黑微卷的头发上揉搓着,许樱哥垂着眸子,镇定地轻声道:“我可不会手软。是她先招惹我的。”
张仪正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唔”了一声,靠在许樱哥温暖柔软的身体上放松地打起了盹,不一时就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许樱哥叹息了一声,目光投在桌上半开的匣子和散放在外的图纸上,决意等他醒过来以后再提自己想要入股和合楼一事。
张仪正这一觉睡得很香甜,再睁眼便已天黑。他还躺在窗前的榻上,头发已经干了,身上盖着薄被,月光温柔地透过窗子洒落在他身上,虫子的鸣唱声时有时无。他慵懒地翻了个身,听见外间传来许樱哥低低的说话声,接着就闻到了自己爱吃的鸡汤和素包子的香味,空了半日的肚子突然间就叫了起来,他饿了。他翻身下榻,散披着家常的半旧袍子,趿拉着鞋朝门口走去。
外间的饭桌上果然摆满了吃食,许樱哥怀里抱了那个装画纸的匣子,正对着灯光一张一张地审视图纸,还时不时地递给一旁的几个丫头看,面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认真。张仪正忍不住出声道:“既然这般喜爱,不如自己开个金银铺子,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许樱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片刻后,十分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头:“我只会画图不会经营的。”
张仪正听到这话便笑了,懒洋洋地走到她身边坐了,接了她手里的匣子放在一旁,道:“那我们就找个会经营的。偌大一个康王府,难道还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
许樱哥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可我族兄就开着首饰铺子的,从前他用我的图纸,和合楼才出事我就这样,实是不好。”她的脸上充满了期待:“要不,我们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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