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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警局,他抱着随时被认出来的准备,毕竟四年前那桩灭门血案实在太轰动了,现在唯一的凶手又逃脱在外,媒体一定传得沸沸扬扬,可能连通缉公报都印好了。
偏偏警局里正好开着电视,就定在新闻频道上。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被抢的?」警察招呼他们坐下来,拿起报案笔录,开始填写。
「孙……见善。」反正刚才已经被听见,换假名也来不及了。
「孙、见、善。」警员一个字一个字填下来。
然后自动问下一个问题。
慢着,他们认不出他的名字?孙见善一呆。
接下来他机械式的报出自己的资料,整间警局平静如昔。没有人跳起来大喊「什么?你就是那个杀人泛孙见善?」,没有人对他狞笑「嘿嘿,小子,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其他警员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瞄一眼电视,免不了偷瞄几下他身旁的绝色少女。
没有人对他感兴趣。
眼睛一对上如愿,她对他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这时电视新闻开始报导——
「四天前的囚车翻覆事件,受伤的警车驾驶已于昨天脱离险境。而唯一被押解的犯人成胜福也在今晨落网,整件囚车脱逃案终于宣告落幕。」
唯一被押解的囚犯?
「终于被抓回来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年轻人,小妹妹,以后要好好做人,不要像那些死恶的罪犯一样,知不知道?」警员边替他们做笔录,边评论道。
「那辆囚车上……只有一个犯人?」他试探性地问。
「对啊,就是那个叫什么成胜福的,他再蹲两年就假释了,竟然还落跑,这下子被捉回来加的刑期更长,你说他傻不傻?」
后来,孙见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警局的。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已经回到刚才的凉亭坐下。
警局里真的没有他的纪录。
他们只记得成胜福。没有人记得灭门凶手孙见善!这怎么可能?
「现在你相信我了吧?我说过我可以让人愿望成真的。」如愿躺在长条石椅,脑袋枕在他大腿上,开心地说。
一切太匪夷所思,可是又真实的发生在他身上,他仍然不敢置信。
「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愿望?」如愿翻身坐起,快乐地凑在他眼前问。
「……先找个地方睡觉,我需要好好想想。」
************
最后孙见善决定回家一趟。
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虽然他们的感情不亲,但是他应该回来看看她。
老旧的五层楼公寓没有太大改变,他仰头看着左边第三层,那间公寓甚至称不上他的家,而是他老妈最近一次再婚的男人家。
他和母亲每任的丈夫都处不好,不过现任丈夫倒是个老实人,对他老妈真不错。他入监之后,老妈起初还来探望过几次,可是灭门血案的新闻实在闹得太大,给夫家带来许多困扰,最后,老妈渐渐不来了……
孙见善嘲讽地挑一下嘴角。人家都说血浓于水,其实天下没有任何事是理所当然的,亲情也一样。
亲情也会随着时间和空间,渐渐淡薄。
「孙见善,你看,那里有一只猫趴在一只狗身上睡觉,它们居然不会打架耶!」如愿兴奋地拉拉他衣角。
满腹愁绪霎时被她杀得干干净净。
她比他更像坐了好几年牢的人,看见什么东西都感到新鲜!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孙见善不爽地拉回自己衣角。
「鬼说的话跟人说的话也是一样的,只是频率不同,有些人听得到,有些人听不到,所以见了鬼也可以说人话的。」如愿很认真地回答他。「你若不信的话,我立刻召一个……」
「不用了!大白天谁会想见鬼?晦气!」
「那等晚上也行,晚上更容易召,因为……」
「我、不、想、见、鬼!明白了吗?」孙见善咬牙说。
「哦——原来你怕鬼。」如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孙见善退走开两步深呼吸一下。再这样下去,他不是被她烦死就是被她气死。「懒得跟你扯。上楼啦!」
「真讨厌,一天到晚凶巴巴的。」如愿嘟嘟囔囔地跟上去。
距离家门越近,孙见善的脚步越沉重。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你说,你把我坐牢的那一段过去变走了?」
「对啊。」如顾想到自己的丰功伟业,又得意起来。
孙见善沉默半晌,继续往上走。
「当初我是因为入狱才离开的,如果这一段不存在了,其他人对这四年的记忆是什么?」
「每个人都忘了那家人和那个案子罗!反正他们已经死掉了,世人再记得他们也没有用,只是让无辜的你受冤而已。」如愿耸耸肩。
「每个人都忘了?」这和他想象中的正义得到伸张有很大的差距。
「因为生死定数是无法改变的,已经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原本怎么死的就是怎么死,我也不可能把他们变活过来,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大家都忘了。」
「他们的亲戚朋友呢?连他们也忘了自己有那些亲戚?」他的语音沉重。
「大多数的人都是死掉了就被人遗忘,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如愿天真地说。
她是个永生不死的仙子,人类眼中珍贵的几十年寿命,于她也不过是眨眼即成枯骨,但这番理所当然的说法,听在孙见善耳里,只觉无比凄凉。
「大多数的人,都是死掉了就被遗忘……」他喃喃重复。
「如果你非要我在每个人脑袋里装点东西,一开始要讲清楚嘛,不然我现在试试看,唵嘛呢——」
「不用了!」孙见善算是怕了她了。「你这种两光妖怪,没问题也被你搞出问题来,忘了就忘了,什么都不存在也好。」
「什么妖怪?人家不是妖怪,是神仙,你懂不懂?神仙!虽然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草仙,可是还是算神仙啊!」小仙草气得跳脚。
好吵!孙见善不理她,迳自按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声,没人应门。
难道他老妈也出去工作了?这可是希罕的大事,她一辈子没自力更生过。他踮脚在常放备用钥匙的门框上摸了一摸——没有?
难道他们怕他哪天逃回家,所以把备用钥匙收起来了?毕竟那桩血案虽然被抹除,他仍然是个成天逃家混帮派的不良少年,整家人都不欢迎他。
「喂,我的愿望来了,帮我把门打开。」他退开一步,对嘀咕不休的小丫头说。
「这种时候又知道叫我帮忙了,现实!」如愿撇撇樱唇,不甘愿地照做了。
门一开,整间公寓一片空。
怎么会?孙见善大吃一惊,到对门猛力按电铃。
来应门的老人家看到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不敢开最外面那个铁门,只敢隔着门栏问:「你要找谁?」
「我是对面陈太太的儿子,他们家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连家具都搬空了?」
「住在对面不是姓陈的,他们姓叶,昨天才刚搬走的。」乡音极重的老人回答道。
「对面明明是陈金雄的家,他还有一个再婚的妻子,你记得吗?」孙见善急问。
「陈金雄?」老人想了一想,恍然点头道:「啊,对了,姓叶的之前是一户姓陈的租走没错,不过他好像和朋友在泰国合开工厂,两年前全家就搬过去了,应该不会回来了。」
「泰国?」孙见善一呆。「他们有没有留什么消息给我?」
母亲确实是两年前不再来探监的。他们要搬到泰国去,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这个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里长。」老人急急忙忙把门关上。
孙见善默默走回自己的旧家,心里跟着空空的。
「孙见善……」一只安慰的手轻拉住他的衣摆。
并不是说他对这个地方多有感情,只是,这里是唯一一个他还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而今,母亲跟着别人搬到泰国去,孙见善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茫然离开公寓,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只是左脚跨出去之后,再提起右脚,机械式的迈步前进。
最后,他来到自己读过的高职,现在是暑假时间,学校里没有太多人。他来到自己以前常躲起来抽烟的树下,盘腿坐在草地上,望着天际的浮云。
「孙见善,你想不想见你妈妈?」如愿小声问道。
「算了,她有权利追求她想要的幸福,我去打扰她做什么?」他漠然地道。
「这样好了,我们去找那个陷害你的大哥!这人这么坏,我把他变成一只小猪为你出气!」她振奋地跳起来。
一提起这个人,孙见善熊熊怒火霎时燃起。
「这家伙只是仗着身边有一堆逢迎拍马的跟班,人多势众而已!如果一对一的单打独斗,我三两下就能将他摆平!」
「好,那我把他变到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去,让你痛打他一顿出气!」如愿握拳。
两人又热血沸腾地离开校园。
那个角头老大的住处就在学校不远处,走路大概十分钟的脚程。
走得越近,孙见善越觉得不对劲。
街上开始出现长长的黑头车,一大批又一大批穿黑衣、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小伙子,再走近一点,成排花圈花牌出现在街道两侧,巨大的「莫」字串成一条长龙。
来到那个大哥的住家街口,许多穿麻衣孝服的死者亲友出现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孝女哭墓声,道士颂声和送葬花车。
「是谁死了?」孙见善疑惑道。
「喂,你们也是来送杨老大的?你们哪个堂口的,怎么穿便服来?」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干部把他们叫住。
孙见善一凛。「杨老大死了?」
「你不知道?难道你们不是来送行的?不是来送人的就别来凑热闹,去去去!」黑衣干部把他们赶走。
孙见善连忙牵着如愿到一个角落,随手拉一名年轻小弟问:「请问一下,今天办的是谁的葬礼?」
那个小弟看他一眼。「杨老大啊!上个星期杨老大带他儿子去酒店喝酒,被几个大圈仔放黑枪撂倒了,看风水的道士说他们父子俩一定要在七天内下葬才行,所以家属赶着今天出殡。」
「杨老大和他儿子都死了?」孙见善大惊。
「如果你不是来送葬的,就闪一边去,老子很忙!」小弟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回到自己的队伍去。
人群如黑色潮水,往身旁流过。
远远的,孙见善看见几张熟面孔,来回穿梭于灵堂附近,帮家属招呼前来吊唁的人。那是他以前一起混过的兄弟。
孙见善心头一片乱,不想见旧人,拉着如愿就走。
「阿善,你回来了?」猛不期然,一把熟悉的声音叫住他。
是他老同学小乙,当初就是小乙引他到杨老大的门下的。
他不得不停下来,勉强应付道:「嗯,好久不见。」
小乙亲热地迎上来。「这几年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妈说你有一天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还以为你跟哪个外地来的老大享福去了。」
对所有人来说,他只是失踪了四年而已。除了他自己之外,再也没有人记得他所受过的苦,不知道他在黑牢里如何和居心叵测的牢友周旋,只为了保存最基本的人性尊严;不知道他如何苦苦挣扎,等着重获自由的一天。
孙见善突然觉得万念俱灰。
原先支持他活下去的两股力量,一是亲情,一是报仇。如今母亲已经远走他乡,而他日日夜夜恨入骨髓里的仇人也死了。
他已经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没有一个仇人可以恨。接下来,他还能做什么?
横在眼前的人生,竟是如此寂寞漫长。
孙见善茫然走开来。
往四面八方望去,到处都是路,也到处都没路。
他的未来该做什么?出人头地吗?有谁会为他觉得骄傲?
出来混江湖成为地方一霸吗?那又如何?有一天到酒店去,让人放两下黑枪便倒了。
庸庸碌碌过一生吗?那跟现在立刻死掉又有什么不同?
反正,人死了,自然就被遗忘,不久之后,再也无人知道天地间曾经有个叫「孙见善」的男人存在过。
「人活着做什么?人活着做什么……」他喃喃念着,在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晃荡。
「对啊,孙见善,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想娶漂亮的新娘,还是想去全世界旅行?只要你开口许愿,我都可以帮你办到喔。」身后的俏丫头不明白他的心情,一路犹蹦蹦跳跳地跟着。
「做什么?就坐下来等死吧!」
他自暴自弃的话让如愿吃了一惊。
「你千方百计逃出来,不就是为了要活下去,现在为什么想死呢?」如愿灵动的水眸冲着他瞧。
人类真是种奇怪的生物,她永远也搞不懂!
「我已经说了我想死,你怎么还不动手?」孙见善面无表情地道。
如愿拚命摇手。「你要我杀你?不行不行不行!我是不能造杀孽的。」
「哼,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到,还敢说自己是神仙。」他不屑道。
如愿涨红了脸。
「你、你……明明是你自己不守规则,乱许愿,你还怪我?我是很厉害的,你知不知道?很厉害很厉害的!」她气得直跺脚。
两人正在拌嘴,突然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带着三名小弟慢慢走过来。
「喂,孙见善,你终于出现了。」
这个陈树是他的高职同学,两人从学生时代就不和,甚至曾经为同一个马子大打出手过。但孙见善的人生经过一番转折,这种少年时的争端早已不放在眼底,于是只是点点头算打过招呼,拉起如愿的手走开来。
「急什么?」几个人将他们包围起来。
孙见善及时瞄到街尾有颗脑袋畏怯地缩回去。
小乙!他唯一勉强觉得还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原来是小乙跑去跟陈树通风报信的。
他先是一阵心寒,随而冷笑。
杨老大一死,年轻一辈的莫不趁着机会出头,陈树就是其中一个。小乙为了自己的未来,出卖自己四年不见的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这种丑恶的人性,他看得还不够多吗?
「姓陈的,我不想和你打,你走开。」孙见善冷冷地道。
「你说不打就不打,这么简单?」陈树蔑笑一声。「大家都说你到外地享福去了,我看你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嘛,还不是一副穷酸样。」
一个小混混见如愿清丽貌美,伸手想去摸她的脸蛋。
「你给我放尊重一点!」孙见善用力挥开那只咸猪手。
「好啊,你敢先动手?大家上!」陈树吆喝一声,众人同时扑上。
孙见善赶忙将如愿往路旁一推。
其中一个小弟见状,跟过去抓她,连同陈树在内的其他三人留下来对付他。
她既然有法力护身,一个小喽罗应该难不倒她,于是孙见善专心对付身前三个人。
若是在以前,他连陈树也打不过,但坐过几年恶牢下来,他早己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几阵拳来脚去之后,三个人全被他打倒在地。
「哇——孙见善,孙见善,快来救我啊!哇——」
那个号称自己「很厉害很厉害」的小仙草竟然被追得抱头鼠窜,孙见善满头黑线!
喽罗看准了她逃的方向,脚一伸,如愿扑通一声跌个狗吃屎。
「呜……呜……好痛哦……凡人真的好坏,竟然无缘无故欺负我,呜……」
孙见善又好气又好笑,过去一拳将那小弟撂倒。
「全给我滚!以后敢再来找麻烦,我一个个宰了你们。」他大喝。
陈树带着几个小喽罗,灰头土脸地败走。
「呜,呜……好痛哦……呜……」
「你不是法力无边吗?怎么连个嘴毛长不牢的小子都打不过?」孙见善帮她拍掉身上的尘土,忍不住取笑。
如愿哭得梨花带雨,怨恨地瞪着他。
「人家、人家的法力不能用在自己身上……你、你既然当了我的主人,就要负责保护我啊……呜……你、你见死不救,我不要跟着你了,哇——」
「好了好了,别哭了。怎么你的条件这么多?我看你真的没有多少灵光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呜呜……明明是你这个主人不尽责,竟然敢骂我不灵光……哎哟,你碰到我伤口了,好痛……呜……」
他才不信天上有这么瞥脚的神仙!
「别哭了,大家都在看,也不害躁。」他轻声哄道:「以后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了,我们回去吧!」
「真的哦,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我,不然我就再也不帮你实现心愿了。」如愿用完全没有威胁性的可怜神情威胁他。
「好啦好啦。」
结果,在全世界的人都背离他之后,只有她还愿意陪在他身边。
孙见善握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
茫茫的人生里,他感觉找到了一个稳定的浮木。
夕阳里,一道高瘦的身影,挽着一个俏生生的人儿,慢慢走离这个他们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第三章
他们的栖身之地,是一座废弃的眷村。
孙见善会知道这个地方,还得拜当初同一囚车的成胜福所赐。
当初政府新建国宅,将整座眷村的人全都迁走,可是接下来的工程预算有变,于是这座眷村的改建计画便延宕下来,直到七、八年过去,整座社区被风吹雨淋,破落得有如鬼屋一般。
两个人在囚车上聊天的时候,成胜福便提起这个位在桃园郊区的旧眷村,其中一间是他和弟弟避风头的秘密基地,连水电都偷接好了。反正成胜福暂时也用不到了,他就大方接收吧。
他们的屋子位于眷村最尾端那区,是一栋日式平房,后方的和式门推开,还有一小片庭院。
他和如愿花了几天将环境整理干净,再从其他破屋子里找来家具拼拼凑凑,勉强也凑出一间还算能住人的居所。
「哇———」
一片天花板突然掉下来,如愿吓得从榻榻米上弹起来。
「不但法力不灵光,连胆子都这么小。」孙见善嘲笑她。
她的脸颊顿时鼓了起来。
「你不要一天到晚只会笑我,真讨厌!明明我可以帮你吃好的、住好的,你偏要选这种鬼地方。」如愿故意装出一副阴森森的口吻。「我告诉你,这间房子死过人,阴气很重,你知不知道?」
「鬼地方又怎样?人比鬼恐怖多了。人类会出卖你,陷害你,背弃你,从背后捅你一刀,表面上却一副仁义过人的君子相,鬼怪就直接多了,想吓就吓,想害就害,无冤无仇的就彼此相安无事。在我看来,住这里,比住五星级大饭店舒服。」愤世嫉俗和偏激,已经成为他性格的一部分。
「好吧,你爱住就住,反正我是来人间修行的,任何环境我都能随遇而安。」她一转眼又开心起来。「走,散步时间到了,我们出去买晚餐。」
「仙人也要吃饭吗?你不是只喝海水。」
「那是我的真身才浇海水,大姊姊又没说我化成人形时不能吃东西。」
孙见善无奈地叹口气,任她把自己拖走。
不知道仙人是不是都像她这样?一下子天真,一下子迷糊,古灵精怪,爱玩爱闹,每天开开心心的,一点烦恼也没有。
没错,比起人类,精仙鬼怪还比较可爱一点。
橘红色的秋阳夕照,将空寂的眷村罩上一层彩衣。天地里,除了虫鸣就是细风,远方偶尔响起的车声伴着两人松闲的步伐,只有在这种时候,孙见善的心会稍微平静一点。
不过一直这么赖下去也不是办法,身上的两千块还是前几天运气好,捡到一个皮夹赚到的,迟早有用完的一天,他得想办法弄点钱过生活。
「喂,听你说,你的法力还有一堆条件,你干脆今天跟我讲个清清楚楚,省得我这个也不能做,那个也不行许的。」就是因为她感觉起来太不可靠了,这几天他才一直没再乱许心愿。
「我有名字的,我叫『如愿』,你别老是叫我『喂喂喂』的。」如愿跑在前头追一只小虫子,一听他说,立刻转回身倒退着走。
「走路好好走,当心又跌倒了。」孙见善不自觉自己已经在关心她。
「其实现矩也不太多,只有三条而己。」如愿姑娘轻快地跳回他身边。
「哼哼。」
「你那是什么笑?听好了,第一条,我的法术对我自己是不灵的,所以你不能许跟我有关的愿。」
「比如说,哪天我若又被你惹恼了,就不能许愿说:『我希望如愿变成一只猪』这一类的?」
「对,不过你真的想要我变成小猪吗?」她顿时担心起来。如果有一天他认识另一个法力比她高强的人,真的把她变成小猪怎么办?
孙见善看她发愁的样子,肚里暗暗好笑。
「你只要别一天到晚惹人生气,我自然不会希望你变成小猪。那天陈树的小喽罗去打你,你无法施法术保护自己,就是因为这一条吗?」
「我没有办法为了保护自己而施法攻击他,但是施隐身咒把自己变不见倒是可以的,只是,好好一个人突然消失了,旁边看的人一定都会吓一跳吧?那你就很难解释了,所以我才不敢轻举妄动。」
听她不肯施法的原因,竟然是为了自己,孙见善一愣。
「……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形,你就把自己变不见,不用担心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确定吗?以前我也不知道让凡人看到我的法力会这么麻烦,可是三百年前,我就是和主子走在市井间,突然把自己变不见,结果那任主子就被邻人指控他会妖术,马上被官府捉去了。」
她真的在担心他!孙见善的心底顿时涌过一阵暖意。
「现在的社会和三百年前已经不同了,我说没事就没事。」他用粗声粗气来掩饰心软。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你赶快许愿说:『我希望他们全变成小狗』,那我就可以动手了。」如愿对他晃晃食指。
孙见善捺下翻白眼的冲动。「第二个条件呢?」
「噢,第二个条件,我不能犯杀业,也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所以你不可以许愿我去害人。」
「好吧。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什么呢?我想想看……哎呀,你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已经一百多年没跟过主子了,当然要复习一下。嗯……啊!我想到了,第三个就是,『祸福相倚』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孙见善猛然停下脚步,黑眸眯了起来。「听过,怎样?」
「每个人命里的福运是有定数的,如果你命中注定没有这项福气,却硬要许愿得到它,那你就得付出一点代价才行。」
孙见善瞪着她。他想到他讨到那顿饭吃之前,先被淋了一头馊水的事。
「你是说,我命中注定不会中大乐透,而我硬要许愿得到,那么我的代价是……?」
「如果主子注定没财运,却硬要许大财的话,法力低一些的小仙可能会害他连命都没了,可是有我这么厉害的高人在,我一定不会让你太吃亏的,你顶多就是少一条手,或少一条腿,或半身不遂什么的,但是一定有命活着享用那笔大财的。」她得意洋洋地向他邀功。
有、没、有、搞、错?
孙见善突然走到路边,抱着一棵树。
「喂,你抱那棵树做什么?」
他开始规律地拿前额敲树干。
「孙见善,你饿过头了?饿过头了我就变点东西出来给你吃啊。」
「不用!」他火速阻止,「我就知道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什么愿望成真!搞半天还得拿我自己的命去赌,像你这么瞥脚的交换条件,谁还敢随便许愿?」
「你怎么这么说?太过分了。」她气愤地道。「我第一任主子被官府杀头,难道是我的错吗?是他自己命太差,偏要我加入他的戏法班子帮他赚大钱,结果我变个隐身术他就被人逮去了。合该他命中注定在那个岁数终结,我也改变不了啊。
「下一任主子被人暗杀,更不是我的错!他命中注定不是帝王相,却硬要我让他坐坐龙椅过过瘾,当然马上被政敌找个理由暗杀了。」
「够了够了,也就是说,你的几任主子都不得好死就是了?」好险!这几天他没有乱许愿是对的,第六感救了他。
「明明是你们凡人太贪心,老是贪求自己不应得的东西,你却说得好像是我害了他们一样,我不要再跟你说话了!」她顿一顿足,气愤地跑开。
「你自己乱跑,如果又迷路了,我可不去找你。」他扬声道。
跑开几步的女孩停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来。
抢在他开口前,她先说:「我知道,你一定又要说:『会迷路的神仙真是见都没见过』,对不对?」
孙见善回头抱着树干,双肩开始剧烈地抖起来。
傻瓜也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如愿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奈何他不得。
谈谈说说,两人来到附近一个热闹的小商街。一入人群,他的神情立刻冷下来,那副生人勿近的招牌又挂起来。
普通人不是都希望自己是万人迷吗?再不然也希望自己能赚很多钱,或娶个漂亮老婆什么的,可是也不见他求什么大名大利,大房子、大车子的,反而希望离人群越远越好,最好全世界都没有人知道他。
「真是个大怪胎!」如愿偷偷嘀咕。
「要吃什么呢?」两个人逛过几间小吃店,孙见善看见一家新开的店正在做大促销,虾仁蛋炒饭才三十五元而已,便宜。他决定道:「今天吃虾仁蛋炒饭好了。」
「虾虾、虾仁?」她结结巴巴道。
「怎么了?」
她小声道:「以前遇到海妖找我们的麻烦,都是虾子大哥和蟹将军帮我们把它们赶跑的。」
「鲜鱼炒饭?」孙见善横她一眼。
「鲤鱼仙翁一直对我很好……」她吸两下鼻子。
「炸鸡饭?」
「十二生肖的鸡神君常常去找我师父太白金星下棋,它都会教我一些法咒,对我好得不得了。」她的眼睛开始泛湿。
「猪排饭?!」他的火气已经上涌。
「天蓬元帅猪八戒是孙大圣的师弟,你和孙大圣有同宗之谊,怎么就把他师弟给吃了呢?呜哇——」
孙见善忙不迭把她嘴捂住。
「好好好,不吃就是了,我拜托你别哭了。」他气急败坏地将她拖到角落去。「每天到了吃饭时间你就要跟我闹一次,烦不烦?我警告你,凡间的人就是吃鸡鸭鱼肉这些东西,你什么都不让我买,是想害我饿死吗?」
她不哭出声了,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你可以吃……吃……」眼一转。「吃那个香蕉啊!芭蕉精坏透了,老是作怪害人,你多吃一点香蕉,她忙着结果子,就没时间出来害人了。」
「……」孙见善开始想要如何捏死她比较省力。「如果你以为我会为了你吃素,那你就大错特错,本人可是无肉不欢的,听到没有?」
她抖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两人对峙半天——
「该死!」
孙见善磨着牙买了一个素食便当。还比较贵咧!三样菜加两大碗白饭,竟然花了他八十块。
见他屈服,如愿心情大好,扑过来抱着他的手臂讨好地笑。
「孙见善,虽然你外表装得凶巴巴的,其实骨子里是个挺好心的人呢!」
「我只是懒得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你吵而已,你若以为这样就可以爬到我的头上来,那你最好再想清楚!」
两人回到家,他随手把便当一放,并不急着吃,先进厨房将一小把海盐化进水里,走出来替水草浇水。
「大怪胎……」她偷念。平时老爱欺负化为人形的她,却对水草照顾得无微不至。
「比起一个由草变成的怪东西,还会变法术,我可是再正常不过了。」孙见善听到了。
他把便当打开,为她夹了满满一碗的菜,自己的白饭便就着菜汁,慢慢吃起来。
如愿饮着他买的海洋深层水,嚼着高丽菜叶,给他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的眼神霎时柔和了。
「孙见善,我跟你说,你不用害怕随意许愿会有什么坏后果,我只是一开始讲得严重一点,免得以后一有状况你就骂人而已。我们「如愿水草」可是出了名的福星,一定能帮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她放下水杯,起劲地道。「瞧,你坐过牢的事,我不是帮你摆平了吗?也没瞧见你发生什么祸事啊!大姊姊就是让我出来人间游历,增长见识的,你若是从此不敢再许愿,我没事可做,闷也闷死了。」
孙见善噗地笑出来。
「你今年几岁了?」
她偏头想了一想。「一,二,三一…大概四百多岁了。」
「这四百年里,你跟了几任主子?」
讲到这个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是偶尔会偷懒一下啦,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很认真工作的!」
「几任?」
「连你在内,第六任。」
「噗!四百年才跟了六个主子,难怪你没增长多少见识,哈哈哈哈——」
「你、你……可恶!」如愿气得扑过去打他。
正当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外头突然响起叽叽咕咕的人声。
「我一路看着,那两个人就是走进这个破眷村来。」
「这里起码三、四年没人住了。」
「哎哟,会不会闹鬼啊?」
「鬼会跑出去买便当吗?真是废话!」
「如果是什么流氓逃犯躲进来就糟糕了,附近女人和小孩那么多,给他们抓去了多危险。」
「那里啦、那里啦、左边最后那间有灯光!」
杂杳的脚步声开始在木门外聚集,应该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孙见善从听见陌生人的那一刻起,脸色便寒了下来。他真的很不喜欢跟人类同伴相处耶!如愿暗暗想。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他主动走出去。「喂,你们鬼鬼祟崇的,想干什么?」
「哇——」一堆中年欧吉桑吓了一跳。
「你是谁,怎么会跑来这里偷住?」一个半秃的男人被推出来说话。
孙见善冷哼一声。「这间房子是你们的吗?」
「呃……不是。」
「既然不是你们的,我就是光明正大的住,什么叫『偷住』?」他准备关门闭客。
「喂喂喂喂!」几只手脚一齐挡住门缝,不让他关上。「你不能住在这里,再住下去,我们要报警了。」
「看你年纪轻轻,好手好脚,怎么不找个工作做?住在人家不要的破房子,能过一辈子吗?」
孙见善越听越烦。
「我要怎么过我的人生,不关你们的事,快滚!」他的眼神露出受困野兽的凶光。
一堆欧吉桑给他吓到了,同时退后一步,又不肯就这么离开。
「喂,你们看。」后方的人突然互相推堆手肘。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他身后。
不知何时,如愿从内进的木拉门后露出一颗脑袋,正有趣地偷望他们。
「还有一个女的!」
「她看起来年纪好小,不会是被这个坏人拐出来的吧?」
「有可能哦!现在不是常有那种网路交友,交到坏朋友,跟着人家逃家的新闻吗?」一群人交头接耳起来。
孙见善发现她被人看见,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样。
「我不是叫你待在里面,不要出来吗?」他回头大吼。
「少年仔,人家娇滴滴的女孩子,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凶?」最先出头的那个欧吉桑换上一脸笑意,走到拉门外,说:「妹妹,你不要怕,跟叔叔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如愿开心地推开拉门,「我们是从他家里出来的。」
她一站在众人眼前,先是一阵明显的抽气声,接着叽哩咕噜的议论声更响了。
洁净如瓷的人儿踩在一团流光幻影里,美得如天人下凡一般,每个人和她水盈盈的双眼一触,都忍不住回她一个傻笑。
「他家在哪里?」
「他家就是他家啊!」如愿天真地答。
「我是说地址,你知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如愿偏首想了想,摇摇头。「我只知道我们又坐车又走路的,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欧吉桑不禁暗想:她不会是迟缓儿,被恶人拐出门了吧?
一堆指责的眼光云时投向孙见善。
「你们看什么看?」孙见善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粗鲁地将中年阿伯推出门外。「我们住在这里又没有犯法,你们要报警就去报警好了,快滚!」
「哼,这个眷村早就断水断电了,你们一定是偷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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