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的尽头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vicenka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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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这个眷村早就断水断电了,你们一定是偷接人家的水电,怎么会没有犯法?」另一个脾气大的阿伯呛回来。

    孙见善顿时语塞。

    「妈的,你们欠揍——」

    「孙见善,你过来一下!」拉门后那只毛毛虫又在比手画脚了。

    「干嘛?」他不爽地走过来。

    如愿把他拉到拉门后方,耳语道:「刚刚跟我说话的那个伯伯,感觉起来是个好人呢!」

    「谁管他好人坏人,敢来找我的碴,就让他们变死人!」他回头恶狠狠瞪门口一眼。

    「你不要老是凶巴巴的。」如愿轻拍他一下。「我跟你说,那个伯伯好可怜,他七天之后就会死掉了,你出去跟他讲,让他赶快安排一下后事,免得来不及。」

    孙见善吓一跳,改瞪着她。

    「你说什么?」

    如愿耐心地再重复一次。「我说,那个伯伯七天之内就要死掉了……」

    「行了行了,我听到了。」他半信半疑地打量她。「你怎么知道他快死了?」

    「他只是个凡人,有点基本道行的仙子都看得出来凡人的运数。」如愿得意道:「现在你不敢再说我是瞥脚仙人了吧?」

    「……那你也看得出来我什么时候会死?」

    「你的我看不出来。」

    「为什么?」

    「我主子的命数我都看不出来,不过一般凡夫俗子的命数,可以看个八九不离十。」如愿解释完,轻推他,「你去跟他说嘛!」

    「我才不要。」孙见善断然拒绝。

    「为什么?」

    「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这种事提前知道,也不会有人开心的。」

    「可是他老婆已经死了,独生女儿年纪又很小,七天之后他如果突然死掉,那个小女孩很可怜的,你去跟他说,他才能早做安排啊!」

    「哼,我帮他,那谁来帮我?不要!」

    孙见善接连遇见人生大难,偏激已经成为性格的一部分,更不可能去帮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你怎么这样……如果我能帮他,我当然会自己说啊……呜……可是他不是我主子,我就不能帮助他,只好托你说,没想到你这人怎么小气……呜……」

    「你不要再哭了!我警告你,不准再哭了!」

    「呜……只不过个小忙而已,你也不肯帮,我要跟大姊姊说,呜哇——」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行了吧?」孙见善被她哭得脑袋胀痛。

    「好,快去。」眼泪无影无踪。

    孙见善啼笑皆非。

    「喂,你们要报警就去报警,没话说就赶快闪!」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来,指着那位中年阿伯说:「至于你,我说的话要信不信随便你,总之你只有七天好活了,看你独生女要交给谁照顾,你赶快安排一下吧。」

    一堆人同时倒抽一口气。

    「你这小子这么没口德,我们好意劝你回家,你竟然咒人死!」

    「等一下,他怎么知道老强只有一个独生女?他是不是调查过他们家?他想绑架美美吗?」

    孙见善早知道这种话说了也没人信,只有里面那个丫头以为人们会高兴预先知道这种事。

    「我已经说了,爱信不信随便你,再见!」

    砰!

    木门毫不留情地甩上。

    第四章

    才两周之隔,气温已从暑意未退的秋老虎,转为开始出现寒意的凉秋。

    如愿坐在架高的地板边缘,两只脚踢着院子里的泥土。

    「孙见善,为什么我们要搬家呢?」

    住了两个多星期,她已经喜欢上这块僻静的角落。

    这整座眷村的破落屋宇,每一间都像一个探险,她和孙见善常常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凭着屋主遗落的衣物或照片,对这家子的过往遐想出许多有趣的故事。

    这个孙见善哪,虽然毒舌得要命,只要不是待在人多的地方,他其实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以前的主人即使讨好她,也只是为了怕她跑走,不再帮他们完成心愿;不像他,终日和她谈天说地,把她当成一个寻常的「同伴」而己。

    「那些人烦死了,一天到晚来探头探脑,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专门给人看的。」

    上个星期,某户人家传出办丧事的声音,他就知道平静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果然,这几天以来,在眷村口探望的陌生脸孔越来越多,几次他们离家出去买食物,街上的人看他们的眼光也不太一样。

    孙见善不像她天真不晓事,他知道这些人早晚会找上门。如果他不想应付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现在差不多是离开的时候了。

    可是,他摸摸口袋,无论日子过得如何节省,两千元也剩下不到七十元。他不晓得这些钱够让他们到哪里去。

    「孙见善,你是不是没钱了?」如愿跳到他面前,开心地说:「我可以帮你唷!你只要许一个『给我很多钱』的愿就行了。你再不给我一点事情做,我快无聊死了。」

    孙见善不是不心动,可是想到这位小姐之前「恐吓」的那些话,他就敬谢不敏。

    「谁知道我会不会许个『给我两千块钱』的愿,就被撞断一条腿或什么的。我看还是省省吧,等我真的过不下去了再说。」

    「哼,是谁说他连死都不怕的?结果连许个愿都不敢。」

    「我是不怕死,就怕碰到一个瞥脚小草仙,没事把我弄得半死不活,那可比死恐怖多了。」

    「你、你……」瞥脚小草仙再度败在他的毒舌之下。「哼!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你啊,乖乖到旁边去当清闲大小姐吧!」他笑骂道,开了一罐镇在凉水里的海洋深层水,送到她手里,再拉她坐回屋檐下,大手搔搔她的发,回头整理包袱去。

    他的手掌好大,手指爬在她的长发间,像一把超大型的梳子,又实又暖的,很舒服。她很喜欢孙见善这样搔她的头发。

    他的钱越用越少,买回来的饭菜也越来越简单,有时候甚至就是三碗白饭加一点肉汁菜汁而已。可是,他每天一定会买一瓶专门给她喝的海洋深层水,为水草浇水的海盐也从来没有间断过。

    她曾经告诉过他,只要为水草定时浇水即可,化为人形的她不另外喝水也没关系,这只是解馋用的。他嘴里应「好好好」,可是照样每天买一瓶水给她。

    「明明他才是主子,应该是由我来服侍他才对的啊!真是个怪人。」如愿又嘀咕。

    最后孙见善决定把几套换洗的衣物带走,其他锅碗瓢盆就算了。

    「走吧,趁现在天色还亮,我们走路到桃园火车站去。」他背起捡来的登山背包,一手捧着水草盆栽,一手牵着她。「我只剩下七十元而已,所以你待会儿用那个什么隐身术的,别让查票员看到你,这样可以省一张票。」

    「好。」如愿一跃而起。

    看她开心的神情,一副要去远足的模样,孙见善苦笑一下。

    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艰难,在非人类的世界里是不必为之费心的吧?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可能早就放弃了,饿死便饿死。但,现在不同,现在还有一个笨仙子需要他的照顾,一股奇怪的责任感让他无法轻易弃守。

    「啊——」

    门一拉开,门里门外的人互相打照面,外头一个没见过的中年人吓叫了一声。

    还真找上门了!孙见善的脸色迅速沉下来。

    「你要做什么?」

    中年男人穿得西装笔挺,和周围的破落格格不入。

    「你要出门吗?你妹妹呢?怎么不见了?」他的眼光落在孙见善的行囊上。

    孙见善一愣,身旁的如愿对他扮个鬼脸。他立时明白,她已经用隐身术将自己隐匿起来。只有他看得见她。

    他的脸色稍微和缓一点,不过这是很不客气就是了。

    「她回家去了,我也要走了,你们不必再特地来赶人,再见。」他绕过中年男人身旁就走。

    「慢着。」中年男人连忙抓住他的臂。

    孙见善杀气腾腾地瞪过来,他吓了一跳,连忙放开。

    「这位先生……对了,您贵姓?」中年男人客气地道。

    「干你屁事。」

    如愿在一旁拉拉他的衣袖,「你不要这么凶巴巴的,人家说不定有事情要说。」

    中年男人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孙见善明白应该是只有自己听得见她。

    「姓孙。」他的脸色依然勉强,却回答了问题。

    中年男人露出笑容。「孙先生,您好,敝姓程,我是这个里的里长。不过我今天来,是有些私事想向您请教一下。」

    孙见善瞄一眼如愿满是好奇的脸孔,强是把不耐烦压下去,问:「有什么事快点说。」

    起码他没有赶人的意思,程里长吁了口气。

    「我听前几天陪老强一起去找你的街坊说,你那天预测老强会在七日之内过世?是这样的,老强真的就在你说的那一天过去了。」

    「所以呢?」孙见善早就料到他的来意定然不出此事。

    「所以……咳,街坊邻居开始说,眷村里有个半仙来隐居了。我听了之后,慕名而来,希望您如果有能力,可以帮我开释一番。」

    「我什么都不会。」他面无表情地转头就走。

    「孙先生,我可以付钱!」程里长情急地喊声叫住他的步伐。

    钱?

    孙见善无法不心动。

    金钱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如果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如愿把钱变出来,他觉得很……窝囊。

    「……你准备付多少钱?」他吐了口气,慢慢走回来。

    「我准备了一个五千元的红包,如果你还要加钱,我们可以再商量。」程里长立刻从西装口袋掏出一个红包袋。

    「你想问哪方面的问题?」孙见善瞄了那红包一眼,依然面无表情。

    「我的家宅最近不太安宁,找了几个师父来看过,都没有什么改善,所以想请您来算算看。」这是狗急跳墙之策。

    「……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慢慢走回房子里去,把如愿拉到客人看不到的角落,商量对策。

    「听着,我们两个得吃饭。外面那个人愿意花五千元,只要我们回答他几个问题,这种简单钱没有理由不赚。」

    「噢。」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继续隐身起来,别让他看见。待会儿听见他的问题,你若有答案的话,就告诉我,再由我转告他。」他简单地说。

    「为什么不能让他看见我?」她好奇问。

    孙见善自有其顾虑。

    眼前,找如愿帮忙看命不失为一种求生之道。但,老强的单一事件就引来这个姓程的里长,将来消息传开来,只会招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台湾什么不多,好事的人最多,如愿这丫头又成天迷迷糊糊的,他不敢想象,一旦她非人类的身分露出破绽,将会引来多大的轩然波涛。一个不好,被人把水草真身偷去解剖什么的,那就糟了!

    「总之,你乖乖藏好,不准让任何人看见,听见没有?!」他沉下脸吩咐。

    「哼,又摆凶脸吓人了。」她嘀嘀咕咕道。

    孙见善走出去的时候,脸色还是阴沉沉的,却又用她最喜欢的那种方式抓抓她的头发。

    这到底是凶还是不凶?大怪胎!如愿皱皱鼻子,跟在他身后隐形而出。

    「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他冷对里长。

    「是这样的,我有个儿子,从小品学兼优,考试也都是第一名,在外面从来不跟同学结怨,人缘很好;今年升上台大一年级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精神变得越来越差。我带他去看过精神科了,家里也找师父来看过,都没有什么帮助,他的身体就是越来越坏。」程里长掏出手帕擦擦汗。「有人说是祖先墓地的风水冲到了,可是我找了风水师看过,也没什么改善,我实在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一听说您好像功力很神,想请您到我家里帮忙看看。」

    「家里只有儿子情况不对,其他人都很正常吗?」他转述如愿传给他的问题。

    「是,是。」

    「他的生辰八字呢?」

    程里长将儿子的生辰八字说了。

    孙见善听了,半晌不语,其实是在等旁边那个小笨仙掐指算完说答案。

    程里长看他长目半闭,神色肃然,屏息不敢出声。

    等了半晌,孙见善突然开口就骂:「什么品学兼优的孩子,分明是小畜生一只!」

    「啊?」程里长吓了一跳。

    「他是被婴灵缠上了。」

    「婴灵?」

    「婴灵一般是寻母不寻父的,你那个花心儿子把人家的女儿搞大了肚子,不负责任,前前后后总共累积了十几条小命;地府看不过去,也不让鬼差拘押了,索性让那些婴灵聚成一气,全找上你那个品学兼优的宝贝儿子。」

    「怎么可能?我儿子很乖的,他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程里长急道。

    「废话,全世界的父母都以为他们的儿子很乖,没交过女朋友。」孙见善一把将红包抢过来。「爱信不信随便你。总之,你儿子再这样损阴德下去,包管他过不了二十一岁——好了!」

    「什么好了?」程里长愣住。

    什么好了?如愿也问。

    「他才……你才出五千块而已,难道连子孙八代的事都告诉你?」孙见善同时回答两个人的疑问。「言尽于此,你自己想办法化解吧,再见。」

    他背起包包就走。

    「慢着慢着!」程里长急得拉住他,从皮夹抽几张千元钞票就往他手里塞。「钱的事好说,大仙,我儿子的事你一定要帮我解决啊!你刚刚说他过不了二十一岁?」

    他瞄向身旁的如愿。

    如果那个人继续缺德下去,铁定折寿,想活长命一点,现在开始积德吧!还有,那十几个小娃娃,得帮人家好好超渡才行。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就落得在阳间游荡,怪可怜的,我看我还是去请判官大哥———

    「好了!」孙见善再喝。

    「什么好了?」程里长顿住。

    什么好??如愿也顿住。

    孙见善闭着眼,揉揉太阳穴。

    「你办场法会,好好超渡那十几个婴灵吧!」他硬抽回自己的手臂,往眷村口走去。如愿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

    「超渡婴灵之后,我儿子就有救了吗?」里长急得跟前跟后。

    孙见善心念一转,暗笑一声。

    「这样当然不够。」他停下来,神情肃穆地道:「做法事的时候,你一定要让你儿子亲自写一篇讣文,在灵前大声念给你未出世的孙子孙女们听。内容一定要把他自己干过的每桩事交代得清清楚楚,记住,少了哪一条的话,那个婴灵可不会走的。」

    「交、交代清楚?」里长结结巴巴道。

    「没错。而且麦克风的声音要越大越好,让每个婴灵都听得清清楚楚,并且诚心在灵前忏悔,它们才能气平,不再来找你儿子麻烦。」

    「这、这……」这种丑事要用麦克风大声在邻里间说出来,他们家要怎么做人?

    「你不愿意?那也没关系,反正看你才四、五十岁而已,再生一个儿子也不困难。顶多这个儿子噶了之后,你出去包个小老婆,多生几个备用就是了。」

    噗!如愿在旁边掩唇笑出来。

    他继续开步走。

    「我、我……」里长尴尬万分。

    「还有,叫他从现在开始吃素,少做点亏心事,以后除非结婚娶老婆,不可以再玩别的女人,否则地府看他恶性不改,再把那些婴灵放出来的话,哼哼,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知道了吧?」

    「是。是。」

    孙见善摆摆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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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

    孙见善走出台南火车站,盘算一下今晚应该去何处落脚。

    「我的天哪,好好笑哦,真的好好笑哦,哈哈哈哈——」

    旁边那个很吵的噪音还是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姑娘,你也够了吧?笑了几个钟头还笑不累?」他无奈道。

    为了不让他看起来像在和空气说话,如愿一走出验票口便现出身形。

    当她念动隐身咒时,身形四周隐隐多了一层迷蒙莹亮的光晕,和平时以人形出现的实体感觉不太一样,因此孙见善可以看得出差别。

    他连忙张望一下,确定没人看见她突然冒出来。幸好现在是上班时间,车站里人潮不多。

    「下次不要在大堂广众突然现身!」他轻斥道,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如愿吐吐粉红舌尖,乖乖被他牵着走。

    「孙见善,你好厉害,不必见面就把那个坏儿子修理了一顿,呵……我晚些问问判官大哥那人有没有照做,如果没有,就让鬼差们去闹闹他,吓到他非做不可。」

    「贼头贼脑!」孙见善又好气又好笑。

    「孙见善。」

    「干嘛?」

    「其实你人很好耶。」他的心里还是有正义感的。

    「什么好不好的?我只是不爽被某个小笨仙闹得只能吃素,所以找个人陪我一起受苦受难罢了。」孙见善觉得耳朵有点热,打死不承认。

    「呵呵,好吧。」反正她知道就是了。如愿愉快地抱着他的手臂。

    她的心里没有男女之别,平时一高兴就又揽又靠的。孙见善却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他的手臂感受到她胸脯的柔软偾起,微微一震,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

    如愿不疑有他,改为牵着他的手。

    「一开始跟着我这种主子,你一定觉得很委屈吧?」孙见善突然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这个主人落魄潦倒,比不上你以前当过高官将相的主子,你当然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事。

    「反正我吃的喝的就是那些东西,大鱼大肉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你是不是穷途潦倒,对我也没差别,不过——倘若我跟到一个坏人主子,我会很难过就是了。」

    「你不是说过,坏人进不了你那个大姊姊的店吗?」虽然孙见善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那是后来大姊姊收留了我之后的事。之前我流落凡间,就跟到一个很坏的主子,那人做了好多坏事!幸好我不能造杀孽,才没被他滥用,但是、但是……他藉由我的法力变得有权有势,鱼肉乡民,所以我也算连带造了恶业。」如愿楚楚可怜地垂下头来。

    「后来呢?」孙见善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一股暖柔的感受流进她体内。

    「有一天,大姊姊经过他的府门外,感觉到我的气息,知道我很不开心,就走进来带走了我,让我留在她的花坊里,以后我就不怕被坏人收去了。」她转眼间开心起来。

    「可是,那个主子的愿望还未到尽头,你可以就这么获得自由吗?」孙见善一怔。

    「正常情况是不行的,毕竟我受缚于天道,就得依本命而行,但是大姊姊的法力很高强,她一把我带走,我就自由了。」她不知不觉又揽着他的腰,靠在他身边。

    「那个大姊姊到底是谁?」他皱眉问道。

    「大姊姊就是大姊姊啊。依照你们现代的话,她在天庭应该就是,嗯……『人脉很广』,对,就是这样!」她快乐地点点头。

    孙见善哭笑不得。原来天界也讲交情的!

    眼见天色暗了,孙见善决定先找间车站附近的旅舍度过今夜。

    他身上有程里长塞给他的一万多块,明天干脆找个僻静的地方,租间小套房落脚。

    他终究是个二十二岁的大男生,从十八岁开始就在监狱度过,所以实际上的社会年龄只有十八岁而已,和所有青少年一样,对于茫茫未来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找了一间旧旅舍订房间,孙见善仍然要她隐身起来,直到进了房间才现形。

    「哇,有好舒服的床可以躺,那我今晚不回真身去了,我也要睡这种软软的床。」她一个箭步扑上弹簧床去。

    正在喝水的孙见善呛了一下。

    「有没有搞错?床只有一张而已,你睡床,那我睡什么?」

    「这张床这么大,我们一人睡一边就成了啊。」她理所当然地道。

    「算了,随便你。」她都不怕吃亏了,他怕什么?

    他拿出衣物,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全身只穿一条短裤和汗衫。

    如愿仍旧在房间里东摸西碰,见床边有个投币孔,她好奇地从他外套里掏出几枚硬币,再按下按钮。

    「哇——床会好动,好好玩。」她高兴得大笑,玩得不亦乐乎。

    孙见善好气又好笑。这是情侣投宿时增加情趣用的道具,结果给她拿来乱玩,他突然有一种自己在带坏无知神仙的罪恶感。

    「别玩了,该睡觉了。」十五分钟过去,床停止晃动,他阻止她再投币进去,然后摊开自己那一侧的被褥,躺了进去。

    「喔。」如愿乖乖学他一起躺平。

    灯关掉,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空气里有旅舍陈旧的气味,和一种淡雅的、馨香的气息。他抽了抽鼻子,发现那是从她身上沁散而出的海洋气息。

    啊……嗯……喔……

    无巧不巧,薄薄的隔间传来其他房间的暧昧呻吟。如愿突然坐起,推了推他。

    「孙见善,隔壁有个女人在哀叫呢!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清俊的脸孔在黑夜中涨红。

    「人家好得很,你少管,快睡觉。」他翻身背着她,假装睡着。

    如愿犹不放心,又坐着听了一阵。幸好上阵的男人体力不怎么好的样子,才叫了几分钟就停了。

    如愿又倾耳听了半晌,确定不再有声音,才躺回去。

    孙见善吐了口气。

    银月渐高,暗香浮动。身旁那个柔软的娇躯还不知死活地越捱越近,最后干脆整个人贴着他的背,抱着他的腰,睡得舒舒服服。

    孙见善只觉心浮气躁,一股热息不住在胸臆和小腹间流窜。

    「热死了!我睡地上,床给你睡!」他陡然翻开棉被,拿着枕头往床边地板一丢。

    四肢百骸里彷佛热水滚沸,在他的鼠蹊部汇集成一股生壮强硬的力道,他得拉开和她的距离才行!他不晓得再睡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你睡在地上会着凉的,被子给你盖。」如愿看着他移到地上去睡,有些担心。

    「快睡吧。」他背着她,将被子粗鲁地接过来,五官隐在黑暗里。

    可是,身边少了他熟悉的温度,轮到如愿睡不着了。她很喜欢靠在他身边,无论是变化为人形时,或回到真身被他捧在怀里之时。

    他身上有一种好闻又温暖的味道,让习惯海洋冰凉温度的她觉得好舒服,总想时时刻都偎着那股气息。

    「孙见善?」

    「……干嘛?」

    「我也想睡地上。」她想跟他一起睡。

    黑暗中,他翻过身面对她,她只看到一双闪亮黑眸。

    「你以前也都习惯陪你那些主子睡觉吗?」他的嗓音在万籁俱寂中显得哑沉。

    「才不呢!他们都把我摆得高高的,供得像尊菩萨似的,我才不爱靠近他们。」

    又是片刻的沉默。

    「没有一个主子是真心待你的吗?」

    「其实不管人品如何,他们严格说来对我都很好啦。」因为有求于她嘛!

    「他们死了之后,你会不会想念他们?」

    「想念?」

    「对,有没有哪个人让你特别舍不得?」他慢慢坐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眸变得深幽。

    「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他们在人间的寿数到了,本来就该重新投胎。」

    听她说得如此轻易,孙见善皱起粗浓的眉。

    「你跟他们相处几十年下来,难道都没有感情吗?」

    「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如愿领悟之后,灿然一笑。「我没有感情啊!」

    「什么?」他立时坐起。

    「嗔痴爱欲是凡人才有的感情,我们仙人当然没有,所以我既不恨人,也不爱人,更不牵挂任何人。」如愿理所当然地回视他。

    孙见善瞪着她好半晌。

    「可是你明明会哭会笑会生气,你有感情!」他坚持道。

    他好像很不高兴听到她说这些话,为什么呢?

    「看到好玩的事自然会笑,看到不开心的事就生气或难过,这是正常的,但是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会恨谁,也不会爱谁的。」

    孙见善终于明了——她有「情绪」,但没有「感情」。

    情绪是浮面的,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发泄出来就过去了,不会再更深一层。

    感情却是比较深入的,由心底发出的意绪,有爱,有恨,有嗔,有痴,会一直停留在心底。

    世事于她如浮云,眨眼即逝,所以她不会恨人,也不会爱人。

    将来等他岁数终了,她也只是回到那个白衣美女的身边,然后再等下一个主人将她带定,直到她在凡间的修行终了。

    自己之于她,也不过就是众多主人中的一任而已。

    孙见善体内的火倏然消了下去,寒意从他脚趾间上涌,迅速攫获他整个人,将他拖入冰窖里。

    她不会恨他,也永远不会爱他,他只是她的「主人」……

    「孙见善,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黑暗中,那双深幽的眸彻底暗了下来。他躺回地上,翻过身,声音比冰凉的地毯更寒冷。

    「我累了。睡觉。」

    「……噢。」

    如愿依言躺平。眼光却离不开地上那个突起的阴影。

    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冷淡下来呢?

    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一直徘徊在小草仙的心头,挥之不去。

    第五章

    「阿姨,听说你们附近住了一个算命很灵的人?」

    「有啊有啊,他就住在后面山脚下的社区,好像是前两年才搬来的。」

    「他人怎么样?阿姨有没有给他算过?」

    「他看起来很年轻,才二十几岁而已,一点都不像电视上那些算命的。听邻居说,他很少出门,也不太跟人家打交道——怎么连你们台北人都听过他?」

    「有人来给他算过命,说他算得很准,回去之后就贴在网路上,所以最近这个人在网路上爆红。」

    「真的哦?那我们这个小地方不是出名人了?」

    「阿姨,我也想去给他算算看,你带我去问问看好不好?」

    「好啊,我带点水果当伴手,比较有礼数。」

    对话的姨甥俩兴匆匆地离开家门。

    所谓山脚下的社区,其实只是几间错落聚集的老旧公寓。灰色的水泥外墙毫无任何修饰,经年风雨,将墙面摧得斑驳灰黄。

    这种台南乡间的小住宅区,大部分年轻人都到大城市去工作或求学了,留下来的大都是中老年人及家庭主妇。也因此,两年前一个看似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拎着一个包包租下李家的旧公寓,大家着实侧目了一阵子。

    那个年轻人几乎不太离开家门,只有吃饭时间会出来买点东西,可是路上对打招呼的邻居也都很冷淡,爱理不理的,久而久之大家对这个年轻人也没什么热情了。

    据住在他隔壁的人说,偶尔那间公寓里会传出女孩子的声音,也有一,两次邻居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美眉到阳台看风景,过一会儿就被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叫进去了。

    可是送披萨的小弟上门时,又看不到屋子里有女孩子,所以大家都猜想,那应该是他在外地念书的女朋友,没课的时候跑来看他。

    「啧,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姐怎么会去看上那种臭脾气的男人。」阿姨边走边嘀咕。

    「他有女朋友了?他本人长得怎样?」外甥女感兴趣的问。

    「那个孙先生长得是一表人才啦,高高瘦瘦的,皮肤白白的,肩膀宽宽的,体格不错,就是那张脸冷冰冰的,看了就让人不敢接近。」

    「人家说不定是什么富家少爷,因为身体不好,所以隐到乡下来养病,又不想让人家知道啊。」刚念大学的女孩情窦初开,对这种神秘帅哥最难以抗拒。

    一幕幕浪漫的剧情开始在少女的心头编演。

    一个英俊有为的富家继承人,却因为天生体弱多病,不得不跑到穷乡僻壤来养病。

    为什么要躲到台南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郊区来养病呢?对,一定是因为周围有太多叔伯侄表的亲戚等着抢夺他的继承权,所以他身体不好的消息不能流露出去。

    而那个美丽少女,当然是他的未婚妻了。

    她对心爱的男友不离不弃,每到课业空档,总是排除万难,奔到台南来探望深居简出的未婚夫。

    呜呜呜,太感人了,活脱脱是一桩历久不衰的爱情经典啊……

    「滚!下次再敢上门,我把你那双贼眼挖出来!」一阵惊人的爆吼戳破少女美丽的憧憬。

    乒哩乓啷,轰隆哗塌——

    姨甥俩在大门口紧急煞车,堪堪闪过从楼梯滚下来的人体。

    「你太过分了!我可是付了钱的……」被踢出来的瘦子哼哼唧唧地坐起来。

    「滚!」

    所有浪漫幻想全部破裂。

    追出来的男人既不病恹恹,也不苍白瘦弱,过长的头发垂在后颈,盛怒的双眼让他看起来就像只喷火的巨龙。

    巨龙的眼光扫到抱在一起的姨甥俩身上。

    「你们又是干嘛的?」

    阿姨挤出一个笑。「那个……我、我是街角卖牛肉面的那个黄太太啦!」

    「我今天没叫面!」怒汉的脸色嘴角一硬,转头走回自己的公寓。

    「不是啦,不是啦,我外甥女说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孙先生,所以我带她过来看看。」阿姨手有点抖地举高一串蕉。「这串香蕉是我亲戚自己种的,很甜很好吃,昨天才刚送来,送给你吃啦!」

    孙见善的脚步不为所动。

    突然间,另一颗脑袋从公寓里探出来,姨甥俩同时眼前一亮。

    一张精致如画的清丽脸庞,一见着人就是一记明亮的灿笑,欢畅如夏日海风,让人看了觉得不回她一个笑容都像罪过。

    她拉拉旁边那个阴沉男人的衣角,小声说:「孙见善,我想吃香蕉。」

    叫孙见善的男人对她皱一下眉头,终于隐忍地回头对客人说:「上来吧。」

    耶!

    外甥女连忙拉着阿姨一起上楼。

    「孙先生,这香蕉你拿去,如果吃不够,我家里还很多。」黄太太把香蕉递给他。

    「这样就够了。」他冷淡道,折两根蕉给那美丽少女道:「你先进去。」

    「好。」美丽少女接过香蕉,开开心心地走进一道屏风后面。

    单调的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站着。

    孙见善依然神情淡漠,两个客人一时有点不晓得该不该主动开口。

    若不是脸色如此僵硬阴沉,他其实是个极俊朗的男人。那双长在男性身上稍嫌阴柔的内双丹凤眼,也在他强烈的性格下显得生猛有神,美中不足的是身材实在太瘦了,一副宽肩看起来都是骨头。

    「你们不是有问题要问吗?」僵持片刻,他终于不耐地问。

    原来是要她们先说话!外甥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今年刚考上生物系,可是我的兴趣是——」

    「行了。」

    她只起了个头,孙见善便挥手阻止她。他双眸半合,望着地下,似乎在沉思什么。好半晌没人出声。

    终于,他开口:「你明年重考,考得上医学系,但是未来发展反而不如当兽医好,所以不如等明年去考某大兽医系的转学考。再见!」

    等姨甥俩回过神来,已经被扫地出门。

    「……阿姨,他刚刚是怎么算出来的?」也没看他用什么道具或命盘啊!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卖牛肉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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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香蕉好甜好好吃,孙见善,你也吃一口。」

    他一进房门,一口甜腻腻的蕉便塞进他嘴里。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有外人上门的时候,绝对不可以给人看见,你为什么不听话?」他咽下香蕉后,劈头就凶。

    「那个面店老板娘是熟人啊……」如愿小声说。

    「我说的不是那一对!」

    那就是更前面那只瘦皮猴了。

    如愿马上活力四射。

    「那个人啊!孙见善,我跟你说,他戴的那个玉扳指,我真的见过呢!大概是我第三还第四任主子吧,把那个玉扳指送给他的一个侄子,那个侄子后来得罪权贵,被抄家了,我的主子多亏了我才逃过一劫。当时我一直很喜欢那个玉扳指,没想到经过几百年竟然在这里重逢了,呵呵。」

    「谁在跟你谈玉扳指?」孙见善的额角爆青筋。「可见我交代的事你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啊,忘了他在生气了。如愿吐吐粉舌,连忙垂下头继续装出心虚的模样。

    「有啦,我有听啊,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冒冒失失地冲出来认人……不,认东西了。」

    「也不看看他那双贼眼,一瞧见你眼睛都直了,压根儿忘记他 ( 愿望的尽头 http://www.xshubao22.com/1/19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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