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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啦,我有听啊,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冒冒失失地冲出来认人……不,认东西了。」
「也不看看他那双贼眼,一瞧见你眼睛都直了,压根儿忘记他是上门做什么的,那副色相说有讨厌就有多讨厌,可恶!刚才没有多揍他几拳,实在是太客气了!」孙见善余怒未息。
慢着!她还以为他是在气自己违逆了他的意思,原来他在意的是那个瘦皮猴盯着她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要看让他看就是了,我又不会少块肉。」如愿不太理解这种情绪。
孙见善玻Я瞬'眼,轻哼一声走出去。
「孙见善,吃饭时间是不是到了?我们出去买你的饭,顺便多买几样水果好不好?」如愿开心地追出去,转眼又把他在生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孙见善揉揉太阳穴。
「我要吃那个一颗一颗、很甜很好吃的那种水果,对了,叫荔枝!我要吃荔枝!」
罢了,这两年来纵坏她了!摆再多的凶脸她也不会怕。
「……荔枝的产期早就过了,这个时候哪来的荔枝?」
「噢。」有些失望。「那买更多香蕉!」又高兴起来。
如愿轻快地走在前头,换上刷白牛仔裤与蓝色棉布衬衫的孙见善慢慢跟在后面。两年过去,他依然年轻,依然愤世嫉俗,依然厌恶人群,气质倒是沉稳一些。
小吃街在十分钟脚程以外,附近唯一称得上闹市的地区便是此处,因此尽管在人烟稀少的乡下,一到吃饭时间,街弄间依然颇为热闹。
小地方和大城市不同之处,便是每个人都互相认识。这种平常人称之为「人情味」的氛围,却让孙见善有着隐私受到刺探的不适感。
「我好了。你要吃什么水果赶快买一买,我们回家。」他草草买了个素食便当。
自助餐店和牛肉面店相连,两家的摊头都架在店门骑楼下,另一边的老板娘和她外甥女不住从自己的店头瞄他们。
孙见善强迫自己对四处投来的好奇眼光视而不见。这群人都已经看了他两年了,每天晚上出来买东西还是要被看一遍,他们看不烦吗?
「小姐,你这个星期又来看你哥哥?」自助餐王老板见她模样娇美,忍不住攀谈。
在本地人的假设里,如愿是他在外地念书的妹妹,偶尔周末来看他。
如愿站在孙见善身后,淘气地用手指指他,对他的后脑勺做鬼脸,不回答。
几个客人看了都笑了出来。
孙见善回头,给她一个白眼。想也知道她一定在后面不老实。
「孙先生,刚刚的香蕉好不好吃?你们要不要多拿一点?」牛肉面店黄太太扬声唤。
「要。我要吃。」她拉拉孙见善衣袖。
「我们自己去买就好。」他不喜欢欠人情。
「她给的香蕉比较甜。」如愿细声说。
「对啦!我们家这个香蕉是亲戚自己种的,比外面卖的甜啦。」黄太太好心道。
孙见善无奈,只得把便当交给她,走到隔壁去。「我再向您买两串。」
本来以为对方会直从店后头拿出来,没想到黄太太回头一吼:「死老头,你带孙先生回家挑几串香蕉!人家帮我们小纹算命都没有收钱咧!」
孙见善立刻道:「那不用麻烦了……」
「不会麻烦,我们家很近,街角转过去就到了。我们家香蕉堆了两大箱,看你想挑多少就拿多少,不用钱啦!」满头大汗的老黄从厨房走出来,哈着一张淳朴的睑,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
孙见善脾气再硬,对这样热情老实的本地人实在板不起脸。
「我马上回来,你等在这里不要乱胞!」
「不会不会,我们不会让她不见的。」自助餐店的主人和客人们保证。
终于,看门的拳师狗走了。等了两年才等到的机会,一群老实的乡亲们霎时如见到花蜜的熊,齐齐围了上来。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你长得好漂亮,今年几岁了?住在哪里?」
「那个孙先生是你的哥哥吗?还是男朋友?」
如愿直觉想回答「他是我主子」,可是她突然想起,孙见善交代过她不可以这样跟普通人说,因为现在的人会听不懂这种关系。虽然她不懂「他是我主子」这句话有哪里难懂,不过他不喜欢她这么说,她不说就是了。
「我们是一起的。」她嫣然而笑。
「一起是什么意思?」乡亲们面面相觑。
「是男女朋友那种『一起』,还是普通朋友那种『一起』?」有人问。
「一起就是一起啊。」她看看四周好奇的脸孔,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懂。
「你是他朋友,还是他的亲戚?」自助餐老板干脆问得更明确一点。
她想了一想,说:「孙见善说,我们两个是『同伴』。」
「同伴?」乡亲们互望几眼。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商量,「这个意思是不是『合伙』?」
「孙先生不是在帮人看相吗?难道你们两个人都会看相?」邻人一起惊异地回头看她。
孙见善好像交代过她,不要跟人家提起这件事,可是他们若是自己猜到的,应该就不算她说的吧?
不知道他为何不让别人知道其实能「算命」的人是她?嗯,一定是他自己想扮大师的缘故。如愿想乘机恶作剧,吐他的槽。
「对,其实我也会……」
「你在胡说什么?」一声冰寒透骨的低喝响起。
孙见善脸色铁青地站在她身后。哇!被抓到了!如愿摆出标准的低头忏悔姿势,吐吐舌头不敢多说。
「呃……咳……哈哈,孙先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一堆人打个哈哈,轰然鸟兽散。
没有义气!如愿对他们纠起黛眉。
「孙见善,你挑了几串香蕉?两串,那可以吃好久呢!真好。」她讨好地黏上去,抱着他的手臂。
这招示好并未如以往一样,迅速软化他的怒气。
孙见善僵硬地拉着她的手,离开自助餐店。
「孙见善,你是不是很生气?」走了一阵子,她试探性地问。
前方那道背影依然僵硬挺直。
「我没有跟他们说什么,是他们自己乱猜……」
「住口!」
孙见善第一次懊悔,为何一开始不把事情跟她说清楚!
天知道她上一次「出任务」是几百年前的事,现代人扒粪的程度,绝对不是几百年前的保守社会可以比拟的。如果有一天,有人怀疑起她的身分,在暗处观察他们,进而发现她倏来倏去的行踪不太寻常时,接下来可能就是他们两人都应付不了、无止无境的麻烦。
他苦心积虑,隐姓埋名,专找不起眼的小乡镇居住,就是为了低调再低调,赚取的金额也以日子过得去的程度即可,绝对不张扬到会引来关切的程度,结果她居然傻傻的站在大马路边,向人家吹嘘她也会「看相」?
「该死的!」孙见善愤怒地重踢一下停在路边的汽车轮胎。
如愿怔怔盯着他看。以前无论她如何不听话,孙见善都是表面上气气就过了。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如此生气……
心头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她不敢开口,头低低地跟在他后面走。
一辆卖甜品的推车从两人身旁经过,斗大的「烧仙草」三个字写在钢桶外侧。
如愿远远见那桶烧仙草推过来,火速钻到他的另一边去,眼中露出戒备的神情。
孙见善早就发现她对烧仙草的反应很奇怪,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不爱这种甜食而已,也没多想,手臂从她怀中抽出来,继续生气。
以往她若知道他还在气头上,会安分的待在旁边,不再来自讨没趣,这次却畏怯地偎回他身边,继续用那奇怪的惊恐眼神瞪着那桶烧仙草。
「干什么?」他粗声问。
「没、没有。」她小声回答,等那小贩走开来,才松了口气。
「烧仙草有什么好看的?」他冷冷问。
「那那那、那是什么『仙草』?你们为什么要烧了它?」她惶惶地望着那桶「仙草」。
孙见善一怔。
若不是心情如此恶劣,他一定会大笑出来。
仙草是一种用仙草叶熬煮成的凉粉,冷却之后是一般人常吃的仙草冻,至于烧仙草,是台语「热的仙草」的意思,仍呈黑色液态状的甜食。
但是,她不知道「仙草」是什么东西。她以为仙草真的是「成仙的草」——跟她一样!
「哼,那种草不听话,老是惹人生气,我们就煮一锅热水把它给烧了吃,就这么简单!」
如愿花容失色。
「你、你、你们吃了仙草?这,这会犯下天条的,仙草、仙草是不能乱烧乱吃的……」
「哼,人类犯的规难道还少了?我们连鸡鸭猪狗、男人女人都杀,哪还忌讳几株小笨草!」他露出白森森的牙笑道:「烧仙草挺好吃的,一锅黑漆漆,又香又甜,你想不想吃吃看?」
「黑、黑漆漆?」她连讲话的嗓音都吓抖了。
「连骨带叶一起烧了,当然是黑漆漆的,吃起来挺好吃的。我去买一杯给你看看好了!」他作势要走向小贩。
「你、你怎么知道很好吃?你也、你也吃过?」如愿俏颜惨白。
「当然吃过!全台湾谁没吃过?」看她吓得乱七八糟,孙见善不禁觉得快意。
太好了,以后她再敢不听话,就用烧仙草来吓她。哈哈哈!
「你、你——」如愿哇的一声哭出来。「你竟然会吃我们,你是坏人!大坏人!我不要再跟着你了!呜——」
孙见善一愕,连忙伸手探向她。
如愿却旋身一转,消失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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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厚的灰雾淡去,一片天空地阔的草原豁然呈现。
草原边缘独立一栋小巧砖屋,「上真花坊」的招牌在清风中晃荡。
一位白衣长发美女推门而出,姿态如天女一般,手捧着一盆……
「哇——」
「啊!」
前者是突然爆出来的哭声,后者是突然被吓一跳的叫声。
如愿陡然现形,扑进白衣美女的怀中放声嚎啕。
「小如愿,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吗?」白衣美女惊疑不定。
「姊姊,那个孙见善是大坏人!我不要他当我的主子了,他一定会把我吃掉的!呜——」她哭得凄惨无比。
怎么会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老实跟我说。」
如愿抽抽噎噎地把烧仙草事件说了一遍。
「他说,只要我再不听他的话,他就要把我煮成烧仙草吃掉,呜……我没想到原来他是一个这么恐怖的人,亏我还一直以为他很好,呜……」
白衣美女头疼地揉着额角。
「那个『仙草』不是天庭的仙草,是民间消暑解热的一种甜品,你也不问清楚,就这样冒冒失失的跑回来!」她真是宠坏她们了!
如愿停住,眼角仍垂着一颗泪,要掉不掉的。
「不是……不是天庭的仙草?」
「当然不是,你以为天庭仙草是凡人随手就可以摘到一大把的吗?你自个儿在凡间修行多久,又见过几个同伴了?」
「呃……好像……没有。」如愿垂下螓首。
「那就是了。别说凡间,天界里能受仙人垂青,而晋身仙班的花草也不多。」白衣美女敲了她脑袋,轻声呵责,「当年你也只是龙宫门外的一株小海草,只因长得离龙宫最近,敖龙王瞧着你姿影飘逸的模样,颇为趣致,才把你移到龙宫墙内,吸取四海精华,聚魄成精。若不是太白金星来访的时候,瞧你可爱,将你索了去,再向天帝讨个仙籍给你,你和我园里的其他花草一样,也只会是个小花精而已。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样的仙缘吗?」
「我……我……」大姊姊从不骂人的,可见她这次一定闯祸了,如愿被念得头低低的,不敢抬起来。
「你老实告诉姊姊,孙见善到底对你好不好,真是一个跟不得的主子吗?若是如此,姊姊自然帮你想法子。否则的话,你就乖乖回到人间去。」白衣美女容色稍缓。
「嗯……」如愿咬了咬下唇,「他脾气是不太好,不过人品嘛,也不是太坏……就只是怪而已!」
「怪?」
「嗯!他好怪呢!」如愿用力点头。「他跟我以前的主子都不一样。以前那些人平时把我供得高高的,有需要时才来找我,没需要时就交给下人去照顾。他们只要一露面,若不是求大名就是求大利,没有一个像孙见善这么奇怪!他一不要名,二不要利,就算靠我的相术过活,也只是赚足够的钱过生活就好,真是怪透了。」
「哦?」白衣美女听出兴致来。
「还有,他有一次跟我说,他不是我主子,我也不是他仆人,我们两个人是『同伴』,就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意思,要同舟共济,所以也不要把自己想得比他低一阶,总之当他是朋友就是了。」如愿不解地说:「他可是我第一个遇见不愿意当主子的人呢!姊姊,你说奇不奇怪?」
「还有呢?」白衣美女微微一笑。
「还有,他一直不喜欢我在外人面前现身,尤其是在男人面前。我本来以为他是想要自己出来装模作样而已,让大家以为会算命的大师是他!没想到那个瘦皮猴只是看了我几眼,又没有猜到会看相的人是我,他却生气了,把人又踢又骂的打跑了。其实,被人看两眼打什么紧呢?他真是个大怪人。」如愿越说越迷惑。
「你七情六意未开,这些事不明白,对你来说是好事。你不必太深究。」白衣美女叹了口气。
「噢。」如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如愿!如愿!
她一怔,有人在呼唤她?她回首望向来时路。
白衣美女柔婉而笑,「他在找你呢!」
对了,她的真身还留在孙见善那里,所以她才听得见他的呼唤。
如愿,你在哪里?快回来!
声声呼唤,充满了惊恐和焦虑。如愿想起他平日无微不至的照顾。
仙草的事,是自己误会他了……她突然跑掉,他一定很担心吧?
她忽然觉得懊悔。孙见善本来就是嘴巴坏而已,从来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她怎会以为他会把她吃掉呢?
「听起来这个主子倒不太坏。」白衣美女给她一个爆栗。「这次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若是再冒失,我就不让你回来了。」
不必等姊柹说,她已经心急地跳起。
「大姊姊,那我回去了。」她连忙念动法咒,消失于无形。
白衣美女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店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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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见善心急如焚。
她走了!她竟然走了!
他的愿望还未到尽头,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老旧的公寓内少了她唧唧格格的笑声,突然死静得让人疯狂。
他浑然忘了开灯,只是在公寓内走来走去。
她不会永远不回来了吧?若她真的不回来,他要做什么呢?自己一个人背起包包,继续去流浪吗?
他想象自己孑然一身,老来流浪到某个角落,随地一坐,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画面。
两年的朝夕相处,如愿之于他已经不只是许愿者与施愿者这样的关系,她是更重要的,更唯一的,支持与陪伴他一直往下走的力量。
如今,连她也离开他了……
「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走掉?」他茫然地低哺。
「我、我……我回来了啦。」一个小小的、羞愧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孙见善火速转身。
如愿怕他骂人,先连珠炮解释。
「你先别骂我!谁教你要胡乱吓唬我,害我以为我有一天会被你吃掉。你知不知道被人家吃掉是很恐怖的?我的真身还在你手里,如果你一把火把我烧了,我可就灰飞烟灭,一点渣都不剩了,所以是你不好,用这种恐怖的话威胁……」
一个炽热的拥抱打断她的唠叨。
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间,心脏剧烈的怦跳。他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直到她几乎无法喘气地轻吟。
他好像吓得比她厉害。如愿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流过,她说不出来是什么,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回拥他。
发间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当孙见善抬起头时,神情已回复原样。
「回来就好,去吃香蕉吧。」他淡淡走开。
呵,真神奇,这次竟然没有被骂!如愿吐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跟上去。
然而,他圈在她身上的热度,过了许久,依然炽热。
第六章
十年后台北县深坑
山区的樱花绽放得如梦似幻,将染着春寒的山林披上一层柔婉彩纱。
新来的送便当小弟将机车停在路边,站在照理说应该是地址所在处的土地上,却只见到一整片森林。
「奇怪,大门在哪里?」
他细细找了一下,原来树林中间有一道围墙,只是因为墙内的树长得与墙外一样茂盛,石墙又是深绿色的,才会让人找不到。
旁人若拥有这么大一片产业,一定是修整得美轮美奂,只有孙见善这个怪人,任由树木乱长,杂草横生,摆明了想替自己的房子搞保护色,让人家不得其门而入。
「出入口既不面对大马路,也不铺柏油路,他大哥平时进出的时候不嫌麻烦吗?」外送小弟频叹气,沿着石墙继续往下骑。
「靠!没想到当个命理师这么好赚,光这片上地就值一、两亿吧?」
虽然以臭豆腐出名的深坑是台北边郊的风景区之一,地价不若市中心那么昂贵,不过这片土地起码好几百坪,上亿元一定跑不掉。
一起打工的学长说,住在这个地址的主人就是十年前突然崛起的神秘命理师,孙见善。
这个人低调得要命,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他也从不接受摄影,目前媒体上流传的都是小报记者偷拍的远距离照片,所以想知孙见善长得是圆是扁,除非你捧着大把钞票上门找他算命。
不过,这个孙大师还真准得不可思议。
话说每年过年,一堆电视媒体照例会找坊间各大命理师来卜占国运,电视台第一次以电话采访到他时,他还只是在特定层级里出名的命理专家,一般市井小民对他并不熟悉。
结果,那一次他直接指出,翌年六月台湾会有一波很严重的病毒感染,以儿童为主要的传染对象,将会造成许多小孩子死亡,他甚至连死亡人数都推算出来了。
当时举国哗然,其他命理师被询及这个预测,若不是模棱两可不置可否,就是直接表示这是不可能的事。毕竟,所谓「算命」就是算出一个大概方向而已,没有人敢像他一样,天地时人物数都讲得清清楚楚。一个不小心有出入,砸了自己招牌就划不来了。
结果,那年夏天,肠病毒严重爆发,造成前所未有的灾情,许多小孩受到感染死亡;等疫情过去之后,官方统计了死亡人数,竟然和他事先预测的一样。
这一下子「孙见善」霎时轰动各界,不只国内,连日韩媒体都大幅报导了这个奇人。
这也让人见识到这位神秘的命理专家有多孤僻。
接见客户时,他不接受摄影,只接受录音;新闻采访必须预约,摄影机不得入内,电话采访则看他心情。如果犯了他的忌讳,管你是全球首富、帝王将相或绝色美女,直接扫地出门。
他的收费标准据说也很神奇,完全由他自由心证;住在附近的小娃娃可能一颗苹果就够了,也有高官巨贾前前后后花了上百万来找他。
无论价高价低,所有客人都对他卜算的结果满意得不得了。更神奇的是,所有他的客人仿佛互相约定好一样,对于占算的内容绝口不提,遑论对外界形容孙见善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家里有什么人。
之前有个演艺圈的当红女星就是犯了这条戒,一算完命出门,立刻对守在门边的记者大谈孙见善此人如何如何,他们的谈话内容又是如何如何——此后这位女星被列入孙氏的拒绝往来户,另一个和她竞争中的女明星则受到青睐,频频获得指点,几部好戏一接,知名度攀升,完全打垮了这个多嘴女明星,攀上戏剧界一姊的地位。
从此以后,再没人拿自己的好运开玩笑,所以孙见善的隐私受到保护的程度,简直可比濒临绝种动物。
「喂,年轻人,你在那里探头探脑做什么?」一位摘野菜的本地妇人经过,对他皱眉。
「里面的人订了素食便当,我是来送货的,可是我找半天找不到大门。」外送小弟连忙举了举热食袋。
「大门在侧面那边,你一定是新来的喔!」妇人的脸色稍缓。「年轻人不要学那些记者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孙先生对我们邻居都很好,所以我们最讨厌那些记者没事来偷拍他。」
「我不是来偷拍的啦!」找到大门了,外送小弟松了口气。「阿姨,谢谢你,我去送便当了。」
如愿趴在二楼的书房窗台上,兴致盎然地看着在门外乱转的男孩。
「哇!」探头过度,突然往下栽。
一双大手及时将她捞进怀里,手的主人无可奈何地对她叹气。
「终有一天你会摔断脖子,到时候看我救不救你!」
「神仙才不会摔断脖子呢!再说,等人家摔断脖子你才来救人,也来不及啦。」如愿吐吐舌头,让他抱着自己坐回躺椅上。
每次孙见善一沉迷于紫微卜占的书就会忘了时间,于是她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大腿望着天上的浮云。
「孙先生,你们叫的便当送来了。」负责打扫的阿金嫂帮他们把便当提进来。
「谢谢。」孙见善眼睛仍然盯著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她的发。
如愿是很想爬起来吃水果沙拉啦!可是这样躺着被他按摩头皮的感觉好舒服喔。她转个身舒了口长气,继续睡觉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抚她的脸颊。
「如愿,不要再睡了,起来吃东西。」
她咕哝一声,脸埋进他的牛仔裤里。
「快点醒一醒!再放下去,沙拉酱都出水了。」
温暖的长指拂开她颊旁的发丝。
看这只赖皮虫的样子是不打算自己起来了,孙见善又发出她很熟悉的叹气声,干脆抱着她坐直,让她舒服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他一口她一口地喂了起来。
这十年来,有许多事变了,也有许多事没变。会一头钻进紫微的世界里,连孙见善自己也很意外。
十年前他靠着如愿的帮助赚外快时,某一次终于引起一个客人的强烈好奇。
「你是天眼通,还是能通灵?为何你什么道具都没用,连指头也不掐一掐就能知道我这么多事?你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那个客人不管他如何冷嘲热讽、恶言相向,就是非问出一个答案不可。
他以前不是没有遇过管太多闲事的客人,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比他固执的家伙。这下子不只烈女怕缠郎,烈男也怕!
孙见善只好挑了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带着如愿匆匆搬走。
后来他观察了坊间的算命摊,终于有一点心得。
大部分的算命师父若不是排命盘,就是用一堆龟壳、米卦的道具;而那些不用道具,自称会通灵的家伙,起码也会摆几尊佛像装装样子。
只有他,两袖清风,低着头等候片刻就能论命,难怪会启人疑窦。
「走,我们去买几本紫微斗数的书。」一日他拉着如愿上书店去。
「买这些东西我又用不上。」如愿奇怪道,但还是爱凑热闹地跟去了。
「这不是给你用的,是给我用的。」
「你?看书?看紫微斗数的书?」她很不给面子地笑得前仰后合。
「闭嘴!」孙见善面红耳赤。不过说真的,打从十八岁开始,他还真没碰过几本书。「我只是想背几句术语,做做样子唬人,免得将来又被那些无聊人士追着问我用什么算的,烦也烦死了。」
「嘻嘻嘻,孙见善要看书,真是有意思。」她一路跟在后头吃吃笑。
刚开始他真的打算恶补几句「流年八字」、「命宫身宫」的鬼话就好,谁知看完第一本的「紫微初探」,不禁看出兴趣来。
一直以来,他以为所谓「算命」不过是一种骗术,拿八卦和龟壳摇一摇,假装通了天理,再信口胡诸一些信徒想听的话,就交代过去了。可是念了几本跟紫微有关的书之后,他始知紫微斗数之博大精深。
它融合了五行、天文、机率、玄学、自然法则等等哲学,不是他泛泛之辈可以断言的。
于是接下来几年,他如井底之蛙初观天地之广,埋首苦读,再旁征博引,搭配易经卜卦等等学问,渐渐融会贯通。
坊间的命理师父,无论对自己的功力再有自信,只要事情未真正发生,他们就无法百分之百肯定自己一定是准的,但是他没有这层限制。
当他解好某个人的命盘之后,只要请如愿也观测一番,再与他自己算出来的结果印证,马上就能知道自己算得到底准不准。如果不准,他便再一步步回溯,推敲是否哪个卦象解错了,哪个宫位看走了眼,哪些星互相对照而他没有算出。
想不到他天生对这方面的领悟力极强,不出几年已经准了五、六成,而这差不多是人间的高手等级了。
可是孙见善并不因此感到满足,大概修行到第五年时,他遇上了一个瓶颈,百般难以突破;他闭关苦思数月,有一天突然有所领悟,豁然开朗。
经此一役他功力大进,对于一般人的流年运数已可推出十之七八,隐隐然为凡间第一人。从此,他不再需要依靠如愿,凭着自己的能力就能让上门求问的客人心服口服。
这是他的男性尊严!
他想成为那个能让她依赖的男人,而不是依赖她的人。他要给她一个安全自在的、不受人打扰的生活。
选在深坑定居,就是因为它一来够偏远,除非自己开车的游客,否则大众运输系统不容易来到此处,二来它是风景区,镇上每天充满陌生游客,不会有人对突然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感到好奇。
他也学到敦亲睦邻的重要性。只要是深坑本地人来找他,他一律只收薄酬。于是大家很高兴地方上有这么一个神秘、不太亲切、但待人客气的命理名家,没事就会帮他赶偷拍者,而他则获得自己想要的安宁。
「你怎么不吃?」如愿吃水果沙拉吃得心满意足,却发现他没动几筷。
「你自己快吃吧!别被我吃完了,又在哪里叽叽呱呱的。」孙见善轻吻她发心一下,拿起碗筷慢慢进食。
「又亲人。」如愿摸摸自己头顶,咕哝一声。
他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她对这个动作不是很了解。
「孙见善,你用嘴巴碰我的脸做什么?」
他只是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其实,直到现在她也还是不懂他干嘛这么做。不过,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舒眼,他大腿的高度躺起来又刚刚好,所以她也渐渐接受和他肢体相亲的动作。
他还是喜欢穿半仔裤和衬衫,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典型的命理专家,所以很多客人一开始都不知道他就是他们要找的「孙老师」。
他身子骨也长了点肉出来,终于有点壮硕的样子,而不是以前瘦巴巴、营养不良的难民相。那头随便它长的乱发开始懂得修剪,微长的眼眸也和缓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尖锐。
事实上,如愿以凡间的审美观来看她现任主子,突然发现——
「孙见善,其实你长得满帅的嘛!」
他呛了一下。「你……你干嘛说这个?」
「因为我也是突然想到啊!」如愿歪着头打量他。「嗯,勉强看看你也是高大健硕,英俊多金,沉默神秘,总之就是凡人女子理想中的白马王子。」
他深深看她一眼。「那在你眼中呢?」
「你也是我跟过最帅的主子!」她想了一下。「以前我从未注意过其他主子的相貌,都是有朝一日才发现——哇,这人变得好老,快死掉了,我再过几年可能又没主子了。」
孙见善不知道自己该感到高兴或难过。高兴她起码会注意到自己的长相,或是难过她已经在想她有一天又要换主子了。
「鬼头鬼脑的!专心吃饭!」他拿筷子敲她脑袋一下,笑骂道。
「孙见善,我们待会儿来玩。」她起劲地提议。
「玩什么?」
「玩老游戏啊。你随便抓一个人帮他算命,我也用自己的方法看,然后比比看谁说得准。」如愿觉得他夹的那筷马铃薯好像比较好吃,馋兮兮地凑过去,那双筷子无奈地转个方向,送进她口中。
「今天不能玩,我下午已经排好一个客人。」
「好好好,那下午的客人换我玩了,你不要帮他算命!」
「别胡闹了,要是你又把人家该说的不该说的全看个一清二楚,还逼着我一定要说出来,到时候又要把人吓得屁滚尿流了。」
「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竟然连算得太准都不行,还得像你一样算出个八折就好;真受不了。」如愿垮下俏颜。「你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许过愿,我跟着你什么事都没得做,快无聊死了。」
「第一次见到有人活得像千金大小姐一样,却在那里埋怨没事做的。」他笑道。
「我本来就不是千金大小姐,我是如愿仙草,我是专门让人如愿以偿的!」她豪气万丈地挺直腰,身后瑞气千条——不过马上又瘫下来。「可是你现在都不太许愿了,害我闷也闷个半死。」
「谁说我没许愿?」
「你许了什么愿,你说!」她不服气道。
「『如愿,不要使性子。』,『如愿,不要玩我的电脑。』,『如愿,不要每次做错事就把自己隐起来。』我不是每天都要许十几个愿吗?」
「那哪叫做许愿?那叫干涉自由!而且我也说过,你不能许跟我有关的愿,因为我管不到自己。」
「可不是吗?」他喃喃道。
「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很侮辱人哦!
「没事。」他干干地说。「你嫌无聊吗?那听好,我要许愿了——我希望『有人』帮我把碗盘洗干净,因为我要去准备下午的会面了。」
这间屋子现在就只剩他们两人而已,他说自己要去忙,那收桌子的人会是谁?
「你——可恶!气死我了,臭孙见善,就只会欺负人,大笨蛋!大坏蛋!」
小仙草照例气得蹦蹦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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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小香炉里,一缕清烟袅袅而升,淡雅的檀香熏沐着房内的每个人。
黑檀木书桌的一侧,男子双眸微合,一身月白的中山装,颈挂佛珠,神情慑然——这人当然不是孙见善。
孙见善穿着他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似笑非笑地坐在对面。
这中年男人有个名头叫「寒墨大师」,号称一出生就能通灵,和孙见善并列为台湾两大命理专家,是许多命理节目争相邀访的对象。
寒墨的旁边坐着两位记者,女记者是现在小有名气的主播黄玉桦,旁边的摄影记者今天只负责录音。
「孙先生,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黄玉桦为两方人马介绍一下,「这位是寒墨大师,今天很荣幸邀他一起来现场观摩。」
他们来采访,却约了寒墨一起来,不能说没有踢馆的意图。孙见善扯一下嘴角,不置可否。
「其实,我大概十年前就听过孙先生的名声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表情,让黄玉桦的手心不自觉地发汗。
「哦?」摄影记者调整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我表妹那个时候刚考完大学,可是录取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系,正好当时孙先生住在她姨妈家附近,所以就去问问他的看法。」黄玉桦转向孙见善道:「您预测我表妹无论是转学考兽医系,或重考医学系都会上榜,不过她还是去读兽医系比较好,将来才会有发展。」
「结果呢?」摄影记者配合地一搭一唱。
「后来我表妹真的选择转学考兽医系,她有一个同学则是重考上医学系,两个人那一届都考上了。」黄玉桦正经地说:「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上个月某间公立医院的医生和药商挂钩的弊案?事情闹得很大,有些医生或药剂师可能会涉及刑责,甚至被吊销执照。」
「记得,那个案子我也去拍过。」摄影记者继续搭话。
「牵连最深的那个层级,就是我表妹同学那一届的人,连她同学也有份。如果我表妹当初去念医学院的话,现在说不定已经卷在同样的风暴里。可是她听了孙先生的话,现在不但避过一劫,而且和朋友合开的兽医院生意也很好,还真的被孙先生预料中了。」
「这么神奇?」摄影记者瞪大眼睛,「那孙先生当初收了你们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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