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流年暗偷换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仙逆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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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一起来抢。那我连矜持也决不做,少不得把自己打包袱,送上门。

    “娘亲,你方才为何要爬墙。”

    “爬墙才会不惊动人,当然如若不是跌坏了花盆,也不会来这么多围观。所以凡事要量力而为,不要学你娘。”

    玉慕卿擦紧我的手,望着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玉华浅浅地笑:“玉慕卿一直吵着要见你。”

    我摸了摸小家伙的脑瓜子,一阵怅然。

    这些年来,我没能陪他。

    倘若可以,我愿意用余生的时间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们爷儿俩。

    “娘亲,你看那些姑娘额间描的红梅多漂亮,孩儿都不曾见娘亲穿过那般鲜艳的衣裳。”

    ……当然,排除这个。

    玉慕卿手指的那处是个阁楼,楼上的姑娘倚窗恁多情地抚发鬓,香气扑鼻。我慌忙捂住他的眼,他的长睫毛刷过我的手心,小家伙像是想到了什么嘿嘿笑着:“这莫不是凡间的青楼?〃

    “玉华兄,你这个儿子知识一也太渊博了些。”我扭头道。

    玉华眼底的笑意更深。

    我见玉慕卿仍忍不住好奇地朝那些女子的眉眼望去,便咳嗽一声道:“这些庸脂俗粉算不得什么。你是男儿便该学一学那玉树临风,斯文得体的模样。你父君原来在眼下画蓝蝶,那才叫绝倒众生。”

    “当真?”玉慕卿捉住我的手,眼里满是憧憬,我甚怕他一个兴奋过度,头上冒出狐耳来。

    我迟疑又谨慎地安抚他的头。

    他眨啊眨眼。

    ……还好,兽耳没有长出来的迹象。

    幸好今日给他穿的是长袍,后面的屁股倒不怕,穿着小袍子也看不出来。以后还要为他做个小斗篷才能让人放心,毕竟这凡间比不得上界。

    玉慕卿在我这边问不到,改纠缠他父君:“父君不是说皮相不重要,内具涵养才最重要吗,何时竟也这般注意容颜?”“那是你娘光爱皮相不爱涵养,所以为绑住你娘,不得已而为之。”玉华如玉的脖颈上微微有一红晕,他把目光投向别处。

    这句话换作是以前的玉华,绝对打死了也不会说的。

    如今人傻了,性子倒坦诚了不少。

    这让我有了逗弄之意。

    “不知几时能让我再为夫君眼下画上一笔?”我笑着斜觑一眼。

    玉华却发怔,望着我的眸子带着淡淡的温柔,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竟还记得。”

    怎不记得。

    我那如花似玉的小妾年华。

    那时候南纳与凡界联姻,作为主公的玉华要娶身为公主的卿言,实则也就是银魅。而我身份被夺了,所以顶多算个小妾,还是见不得光的小妾。

    基于这层缘故玉华待我还有些矜持,因我们并未真成亲,所以有些放不汗而我却最爱逗他,总是逼着他为我画眉。

    他做事一向细致,连眉都画得很细致。

    我每每望着镜子道:“我家相公仪表生得神如秋水,何时让夫君眼下填上一笔?〃

    他总是矜持地说:“等成亲以后。”

    而我未成亲肚子就大了。

    可见他是多么的没原则,而我又是多么的悍霸,所以这事儿也由不得他说了算,我每每是压着他,任他怎么挣扎,都要画了才作数。

    现在想来他那一副柔软的模样,都是装的。

    而如今,他是真的柔弱了。

    这一忆,不仅有些感伤。

    “有些话当初来不及讲,现在说却也不迟。”我真切地望着玉华的眼道,“我一觉醒来悟了不少事,我是你的卿言,是你的妻子,是这孩子的母亲。”

    他望着远方笑,嘴微扬起弧度,意气风发地从我身边走过。

    然后,不慌不忙地拾起摊子上的一支朱钗,细细打量:“你原本就是。”

    ……好吧,有些泄气。

    我酝酿的满腔情绪被他搅泄了,无奈地望着他,还是待他傻病治好之后,再与他说。

    “娘亲,你也为我描上可好?”玉慕卿拿着胖嘟嘟的手指着眼角。这只闷骚的小狐宝宝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爱美,还惦记着这事儿。

    我捂住嘴笑。

    抱着他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小家伙幻化成|人还没几日,身形变幻还不稳定,想着那小小的毛团,顶着豆丁儿小的蝴蝶,我浑身打了个寒战。

    “你原本是毛茸茸的一团,我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不过给你抓几个小揪揪,倒是可以的。”

    “父君,娘亲把我当闺女养。”

    玉华笑着回了头,然后把朱钗胭脂糖人等四五样塞入我的怀里,皆是我喜欢的,说道:“送你。”

    我收下。周围的摊主极热情地看着我。

    玉慕卿没见过凡间的东西,馋极了。若是换作以前他定是扭啊扭,缠着要红了去,许是想到这是凡间,所以略微有些矜持。如今只是矜持地望着我,胖嘟嘟的小手托举着长袍。

    我懂了。

    一股脑地把这些玩意儿放入他用长袍临时搭建的兜儿里。

    “这孩子真贴心啊。”摊主们纷纷夸着,聚齐不散。

    玉慕卿脸上生出两酡红晕。

    就这么礼貌又体面地拿手拎着袍子,一手轮个儿地拿着玩意儿看。我拎着他的小手,准备走。

    可走到哪儿,这些摊主便围聚到哪儿,我很是茫然。

    后来,才晓得。

    我那傻相公压根就是白拿。

    这一耍便耍了一日。

    眼见着夜幕渐渐黑了起来。

    上界出人口就在这座小镇的上方,夜晚的街道也这般繁华,还真看不出南纳与凡人曾打过仗。若是以前这块地方定少不了烽烟战火,凡人如今却生活得如此安宁,却是我所未料的。

    桃少曾说南纳者都是淡泊名利之辈,不爱修仙,不爱弄权,徒有驻颜之术,一个个长生不老却空活于世,作为不大,还偏偏生性冷淡。

    所以,对于这生性冷淡,我觉得委实有待考究。

    可近些年来南纳的子嗣偏少是个不争的事实。

    至于不爱修仙嘛,也被桃少说得有凭有据,因为整个南纳修为能及得过上仙的确实只有三个。

    一位是个九玄灵君,挂了个神女虚名,如今连个灰渣都捞不到。

    继玄灵君之后,便是兆矍上仙。桃少每每颇为惆怅地说,别看兆矍那老头总是绷着脸,他也是有着难言的苦衷的。

    难言为哪般?

    我当时茫然得很,其余弟子也面面相觑。

    桃少摇头晃脑地说:“天庭得道之人众多,可只剩下兆曌君是南纳人。而且,他怀里那一枚回滚滚的小狐狸勉强只能算有半个南纳血统。”

    兆矍上仙定是连羞得脸上挂不住,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灰头灰脸地回上界,没准儿老头儿正眼巴巴地盼着小辈们之中能脱颖出那么一个人修成上仙与他做伴。

    放眼望去整个上界论德行,论法术论修为,怕是只有玉华甚得他心,结果怎么样?玉华君成了主公,娶了妻,死了妻,好不容易当了鳃夫,却仍不见他修成上仙。桃少怅然地叹道。

    如此可见南纳是多么的平和,温顺,与世无争,没追求的一族。

    这么没追求的族人,竟也能和凡间打得起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桃少每每说起这事,都扼腕一遭。

    桃少虽说的是玩笑话。

    但如今在我看来,也并非全没道理。能惹得这般温顺,与世无争,没追求的南纳族人动怒,想必也是被逼急了。凡人与南纳的战争大抵错在凡人。而玉华没能修成上仙,是因为他弃了仙籍,这错又大抵在我。

    没有他当时的果断与决绝,就不会换来我现在的重生。

    第十七章 真湘大白

    胡同内静悄悄的,巷子又深又长,隐约有灯火。一个破屋子前挂着两个旧纸灯笼,黄乎乎的一点儿光照在门外不远的摊子上,白气热腾腾地直冒,有股香气传来。

    玉慕卿玩得很尽兴,这会儿也倚在我腿上,直喊饿了。

    “公子,吃碗面吧?”摊主三四十岁,一脸老实敦厚样,“这儿有阳春面,牛肉面。”

    玉慕卿趴在他灶旁,朝他擀面杖前瞄了一眼。这一眼瞄得甚为好奇:“你那白团子是什么?〃

    “汤团。”摊主又朝我们三人看了眼,乐呵呵道,“汤团汤团,团团圆圆。”一直坐在摊旁的玉华突然冒一句:“来三碗。”

    “一好咧。”

    “再弄一碗牛肉面。”我忍不住说。

    “娘亲,我们只三个人为何要点四碗。”玉慕卿扭头望着我。

    “因为你父君不爱吃甜的,汤团也只能尝个鲜,保不齐吃了两三个就该后悔了。老板待会儿牛肉加多点。”

    摊主爽快地答应了,一小团湿面用手揪着,摆了许多个,再将它们挤压成圆片形状。他趁这工夫歇了一会儿,将锅内煮沸的汤圆捞出来盛了一碗,让玉慕卿捧着。可这小家伙却仍抱着碗,站在他面前不走,瞪大眼睛望着。

    摊主笑呵呵的,用薄竹片状挑一团芝麻桂花馅放在压好的糯米片上,双手边转边收口做成汤团。

    在他手下一个个光滑发亮的汤团蹦了出来,还留一个尖儿。

    玉慕卿吮了口汤,看得乐不可支。

    我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坐回到凳子上,望着玉华。

    他一张脸在黄乎乎的灯下,恍惚有种宁静平和之感,一股风吹来,热乎乎的白气朝他绕来,那一刻他就端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眼神柔和,略有些湿润。

    我的心在那一刻也仿佛成了吸饱水的棉花团子,柔情四溢,沉甸甸胀鼓鼓的。

    “三殿那处最近张灯结彩,你可知为何?”

    “迎亲。”玉华轻声说,脸上浮现算得上是天真的微笑,“兆曌老头说是为了我娶亲而准备。”

    傻瓜。

    你又被人骗了。

    “他们都说当年是我把大量兵马引入仙鸣谷。南纳与凡人的那场浩劫我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所以我是不能嫁给你的。”

    玉华跃过桌子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紧:“娘子的为人,我最明白。”“倘若真与我有关呢?”

    “我早已在千年前便给了答案。”他舒缓的笑容如一阵和风,将我的顾虑吹得一干二净。

    在那一刻,我险些以为他恢复了神志。

    但玉华却把从一旁跑来的玉慕卿抱入怀内,和孩儿抢那还未下锅的汤团,玉慕卿英眉竖起,玉华脸上却浮现稚气的笑。

    我望着他们爷儿俩,心里又涩又甜。

    玉华,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无论是悔婚抑或是私奔,我都不再顾忌。你就算真傻了,就算好不了也没关系。

    哪怕要我照顾你一生,我都愿意。

    “别闹你爹了,瞧把这张脸脏的。”我起身拭擦玉慕卿一张粉脸,用力抹去他鼻尖的粉末儿,不料却弄了我一手。

    手上被汗沾湿了,竟私私一片。

    我一时哭笑不得。

    我蹭到摊位前,朝老板桶内望了一眼:“能行个方便让我洗个手吗?”“真不巧,用完了。”摊主很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完往屋内一指,说院内有口井,那里头有水。

    这屋子像是废弃的。

    窗户上糊的纸有些掉了。我朝井边走去,发现露天的院内还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浸着碗具。旁边还卷着些席子,摆这些旧物。这摊主倒挺会物尽其用。

    我洗了把手,准备离开。却发现一间单房内传出低低的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一两声铃档响。

    这个地方居然还能住人?

    我有些惊讶。

    等等,这个铃声有些熟悉。

    门没关紧。

    一个女人蜷在地上,抱腿缩在西侧的窗户下,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蓬头垢面,身上也脏兮兮的,倒是手上露出的银镯子很惹眼。

    “苗女?! 〃

    她浑身一颤,朝墙边挤着,头偏向一旁,一双眼满是胆怯与恐惧:“别打我。别打我。”

    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桃少说她被赶出了上界。我竟不知道他们南纳是这么一个赶法。她虽陷害我在先,但也不至于落魄成这样。她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你看清楚。”我握住她的手,放软声音,“我是小妹,皇小妹。”

    她眼珠子动了动,茫然了一阵。

    “从三殿分来的小妹,我们曾住在一起。你记得的对不对?〃

    “三殿。”她脸上的表情顿时极度哀伤,眼神无焦点,“银魅……银魅……”

    “对。银魅殿那儿来的皇小妹。”我握住她的肩,她眼里顿时异常惊惶,拼命地挣扎,只有极度害怕的人才会这样。我将她搂人怀安抚,“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苗女两眼无神,嘴里呢喃着:“他说只要我这么做,就会娶我的。

    “我真的爱殿下。

    “他让我偷书我便心甘情愿地偷,他要我学做香给小妹闻我便做。”

    “我都按着他的意思。”

    “为何要把我赶出上界。小妹……皇小妹,一定是你抢了我的银魅君,我要你不得好死,万蛊穿心。”

    我吓得忙推开苗女。

    她软软地趴在地上,一双眼没了生气,也不知道在看哪儿,脸部甚为扭曲。

    “夫人您别和她计较。”那摊主许是想到井边打水,这会儿扔了空桶,一边道歉一边将苗女拥入怀,安抚,“这姑娘可怜,手脚都废了。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从上界下来的人里有她这么惨的,我捡到她时,重伤又发烧。我小摊生意,赚不了多少钱。如今她的伤倒是养好了,脑子却烧坏了,常讲胡话,您别介意。”

    怎叫我能不介意。

    她只是有些认不大清人了,脑子并没烧坏,她记得清清楚楚,也说得明明白白。她做这么多是因为银魅,设计我的却也是银魅。

    这么说来,便想得通了。

    为什么当初迷迭香不是在苗女铜炉鼎里搜到的,而是在我衣柜里闻到的。为何我衣柜里每一件衣裳都有迷迭香的气味,因为衣柜里有一条帕子,而那条帕子是银魅当初在缘玠洞内递给我的。

    至于,为何只有衣裳不见他物,想必只能问他们俩了。

    我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摊前。

    一大一小正坐在桌旁。

    “娘亲,你总算回来了。”玉慕卿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汤团子都要冷了。”玉华捧着碗,一边暖手一边喂玉慕卿。见我来了,便舀了一勺,递到我唇边,碰了碰。

    “父君,你偏心。”玉慕卿一张脸苦皱起来,“我这一口还没吃上。”

    “你这么大了自己动手。”

    “我活到今儿个到才突然晓得原来娘亲竟还没我来得岁数大,惆怅得紧。”玉慕卿甚为调怅地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吹了吹气。

    我失笑。

    “别理他。”玉华眼里弯弯笑意。

    这一口汤团子还没来得及入口,滑润软烫在勺子内滚了遭,我突然眉一抖,撑着桌子呻吟了声,一时无力,滑倒在地。

    胸口又疼了起来。一阵胜过一阵,仿若要我的心脏掐揉,切成一片片。“卿儿,你怎么了?〃

    “娘亲!〃

    我咬着唇,就着玉华的力撑着桌子起身,跃过他的身形,看到不远处的黑暗里慢慢走出了一个人。

    一双寒目望着我们抱作一团的三人。

    他穿着婴粟花纹袍,脸色苍白,手执在胸处,像是忍受不住痛苦般,手指攥紧衣襟。

    与此同时,一股子钻心的痛也从我胸口传出。

    我顿时有种云散天朗之感。

    趁着玉华搀扶我之际,皱着眉头道:“不打紧。我早前被银魅下了血蛊。聚着他一半精血的爬虫在我体内,估计是虫子闹腾了。”

    玉华惊惶地望着我,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

    玉慕卿爬在凳子上,双手捧来比他脸还要大的碗,小心翼翼地朝我端来,那汤水还一晃一晃的,看得我很忧心,他把父君挤开:“娘亲,您若不舒服,就喝口汤。”

    “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家,可惜却是红杏出墙。”一道声音冷冷的,“玉华君怀里的人过不了多久便将是我的妻子,您还打算抱多久?”银魅一张脸寡白,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阴沉。

    你姐,你妈才红杏呢,你们一家都红杏。

    我愤愤不平。

    “我倒不知你有夺人Qi的爱好。卿儿一直都是我的,何时成了你的妻,就算是也要加个‘将’字,有我在的一日,便不可能。”玉华扭头,诧异地望了一眼银魅。

    “卿言已被毁了个干净,何来第二个。你找兆曌上仙说要娶亲,他似乎给你订了个叫夭十八的姑娘,难道没告诉你了?还是主公傻了,所以忘了个通透?〃

    什么,玉华娶夭十八?

    我征怔地望着他。

    玉华这会儿脸色一阵惨白。

    “三叔父,您这话就没理了。”玉慕卿一溜地滑下长条凳,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一张脸矜持又认真,”‘叔父’二字虽说‘叔’排在‘父’字,但我并不认为这就表示我父君要让着您。虽然这些年他处处都在让。但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也没亲厚到那种份上,所以不代表我就要让。更不代表我这么长长久久唤你一声小叔父,是因为默认您抢我父君的妻子,抢我的娘亲。”

    玉慕卿这番话让我觉得很体面也很受用。

    可银魅似乎不这么认为,他阴沉着一张脸。“我倒不知少殿主认娘亲会认得这般快这般顺溜。希望夭十八进门的那一日,你也可以这么顺溜与畅快地唤她一声娘亲。”

    “蛮儿过来。”银魅望着我。

    既然他们都表态,我觉得我也该有所表示才是,这年头最忌讳的就是落了下乘。

    我握住了玉慕卿的手:“我要陪在他们身边哪儿不去,也不会去。’

    “好。很好。”魅君脸上淡然,似笑非笑的表情后面是悲呛,一双眼不见深浅。

    他说:“甚好。”

    可我觉得很不好,胸口的疼痛本已平复,如今却像是波涛般又涌了过来。

    我深深地感觉到他内心的伤,不会比我少。

    “银魅君你这是想干什么!”玉慕卿真的是怒了。

    我脸色惨白,痛得只有呼气没进气。待回神后,竟已被银魅抱入怀,他说:“我带娘子告辞了。”

    两个旧纸灯笼的光照在原地。

    玉慕卿似乎极力与父君说着什么。

    玉华握紧孩儿的手,静静地站着,一大一小的人不动,仿若化成了石头。

    “你说你会长长久久地守在他们身边。可你看清楚了吗,他们却不一定能长长久久地守在你身边。你能指望一个傻子什么?〃

    周围的景致在眼前变幻,我被晃得头有些昏。

    银魅手抚过我的发:“很难受吗,忍一忍就好了。”

    我蹙眉不耐地闪避,银魅手顿住,笑得十分苦涩:“你伤我就这般好?我痛你也痛。说到底你与我在某种程度上早已合二为一。”

    “是我大意了,你的蛊毒虽一下得用心良苦却不及计谋来得令人折服。”

    银魅微微一笑:“这是你今日第一次诚心夸我。我很受用。”

    玉阶上有侍者微微低头。

    银魅拘着我嘴角微抿,似在笑。顷刻间,门被大力推开了。

    “干吗?”我惊了。

    “有没有人说过,我不太喜欢你身上沾旁人的味道。”

    “那你可有没有在我身上闻出,我今日见了苗女。”

    “你竟见到了她?”银魅微微诧异。

    他这份诧异并不像是装的,我也好意提点他:“你断了她的手脚,彻彻底底地毁了她一遭,又将她赶出了上界,却忘了毒哑她。”

    “下次我会注意。”

    殿外头安安静静的,他绕过屏风,我见到一个木桶,水上的月光刺到了我的眼。我微觉不妙,还来不及反杭,就被他毫不留情面地丢入桶内。

    我碎不及防,心往下悬,猛喝了一口水,扒住桶檐:“你想淹死我不成?”

    他挑眉望着我,云淡风轻地说:“这水桶能否淹死人,还有待考究。”

    他眼神缓缓移到水面上,停在我那浸湿的衣衫上,我往后退了退,可再退却也只能在这桶内。

    银魅撩起袍子,单膝跪在岸边,捧着我的头,气息与我凑得很近,眉毛抬起,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艳光涟涟,眼神却很冷:“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要保护一个人就要倾全力去保护。”

    他的眼眸映着水面,荡着很温柔的光,手摸着我的脑袋,滑到我的发间,五指缠上发丝:“可长大后我才知道,如果倾全力保护而得不到的话,也不要留给别人。我说的道理你可懂?”

    我见过银魅生气,也见过他失态,却未曾见过他这副模样,陌生极了。

    他又温柔地问了我一遍。

    我点头。

    “不。你终究是不懂。不然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银魅笑了,眸中艳光涟涟,摸着我头的手用力压下去。

    我第一次,看到他望向我的眼里有着这般畅快淋漓的恨意。

    水将我淹没,咸涩的凉水一拨拨地灌入口喉里,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我眯着眼睛,能看到银魅君站立在桶外望着我,一双狭长的眸子略有快感地望着我,寒冰深处隐隐浮现哀伤和悲怆,还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无奈。

    在水桶里被淹死,我怕是史上第一人了。

    摸着桶缘的手脚冰凉得再也没力气了。我用尽所有力气朝他瞪了一眼。

    月色朦胧,是一轮圆月。

    他俯身,探入水,神色有一丝哀戚和茫然,嘴唇微动,捧着我的脸吐气。我眼睛发疼,五脏六腑也疼得紧。

    然后我的手被人牢牢地握住了。

    借着那人的力气,我扑出水面。

    一股本能的求生意识,让我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就算我这会儿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也绝不松手。

    ……浑身上下真是难受得紧。

    “我不是真的想杀你。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银魅君银发松散,浑身湿透了,一双眼极其苍凉。

    我有片刻的失神。

    他说,我等了你一日。

    他捧着我脸的双手,温度竟比我的体温还要低,微微抖动。我只觉脸庵被他捧得很疼:“以后少和玉华搅和在一起。不要再对我不忠。”

    我只顾着咳,嘴边挂上冷笑。

    他紧张地瞅着我,红眸里有忧伤蔓延。

    他说:“卿儿,今日是我的生辰。

    “究竟是我做得不够好,还是我这殿尚不能让你感到满意。”

    他继续望着我,指尖轻抚着我的发与被水润湿的脸颊,叹唱着将我拥入怀。难道你忘了吗,你成了南纳千古罪人的那一日,就已不可能再与玉华一起了。你今生今世只能是我的妻子。

    我靠在他的胸膛,无力与他争,浑身的力气全被抽走了。

    他说话低沉,目光难得温柔地望着我,似乎是喜欢我现在的安静与乖巧,他的唇轻微地擦过我的,胸口起伏不定,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一句话飘到我的耳边。

    “我再也不等了。明日我们就完婚。”

    这个亲娶得仓促了些,因为临时改了日子,而帖子又来不及重发,所以那些仙友没有一个赶到的。碧尘君昨日出门还司明君镜子时,欢欢喜喜地说要留在天庭里住一夜,所以今日连他也不在。

    这也就算了,有见过因被施了操纵术而被逼拜堂的新娘子吗?

    我委实无奈又悲摧。

    兆曌上仙容光焕发地坐在长者位上。我很难相信他没发现我的苦衷。可想而知在他看来,若放在平日那便是胡闹,可碰上拜堂之事,那便是情趣。

    “一拜天地。”

    银魅朝我笑了一下,同时我也扭过脑袋,隔着红盖头,朝他扯出类似的笑容。眼见着他心满意足正准备鞠躬,而我苦愁该怎么脱身时。突然,一道飘飘悠悠声音响起,宛如天籁,“吾心非汝心,所感两相异;日暮归途穷,欲告亦无力。”(出自― (古今和歌集》 )

    如此哀怨凄凉的句子委实不该出现在这么喜庆的场合。

    我浑身一震。

    银魅整眉朝那边望去,于是我也逼不得已地朝那边望去。

    只见门外着一袭白衣,迈步进来,不是外人正是我那孩子他爹玉华君。不过今日瞧着他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我心中有如急擂鼓般,激荡不已。

    “主公,你这是在干什么?”兆曌上仙面色微温。

    “抢亲。”玉华抬起头,眉似远山,明眸温存,“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兆曌君就不用再问了。”他说完眯眼一笑,却是妖媚非常,眼角的蓝蝶也翩翩起舞。

    真真熟悉得紧啊。

    我怀胎那会儿,正逢玉华要迎娶“卿言”,我便想过要去抢亲。每每睡前要在心里过上一遭,情难自禁时便欠身略微与他说过一两回,但他只是浅浅地笑。如今,依旧是我们这三人,却没料到他竟将它再现了一遭。

    只是以往是我抢,如今,却是我被抢。

    相较之下,觉得老天待我实在不错,甚感圆满。

    “胡闹。夭十八呢,还不快扶主公回去歇着?”兆曌上仙一直是个爱面子的上仙,这会儿面子明显有些挂不住了。

    夭十八却低头退得远远的。

    “她倒记得我是主公,所以不敢犯上。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兆曌已位列仙班,虽被这些个小辈尊一声上仙,但大抵与南纳也没什么关系了。”玉华这句话说得有条有理,神色泰然,一股子清雅之气从周身散了出来,令人无限向往,而我确实也无限向往地怔怔看着他。

    “主公,您身体已好了?”任凭兆曌上仙多么的爱面子,相较这件事而言,似乎玉华的身子要比他的面子来得重要。

    我转念一想,也对。

    玉华癫傻症一好,可不就是修仙堆里的一株鲜活又强劲的大红苗嘛,对兆曌上仙而言委实没有什么比仙界多出一个南纳上仙更让他长面子。

    “本君身子一向好得很,装傻了这么些年头,蛰伏了这么久,不过是想弄明白一件困扰本君许久的事情。”

    晴天一记惊雷。

    不仅劈了我劈了兆曌劈了银魅,还劈了吃酒的众多观客,我听到有杯子落地的声响。

    “你的事情确是大事。”银魅抬手按住我的肩,用力一握,我便落人他的怀内,他望了一眼之后微笑说,“但请等我拜完堂再说。”

    他这一抱异常阳刚威猛,而我只能生生受了,无法刚猛地给他一个回抱。“是你的还是我的,这么早下定论不妥当。堂你大可继续拜,我也不是来生事的。”玉华说话之际,我只觉一股暖流盘踞在胸口,缓慢地朝四肢爬去。

    “只不过碰巧见这儿热闹,路过进来瞧一瞧,却见着了属于我的人,想必你还得再找个新娘子。”玉华眉毛抬起,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朝我望来。

    玉华这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却是小肚鸡肠的一瞥,看得我有些些惭愧。我虽爱爬墙的书生,却不爱做个爬墙的红杏。所以,少不得要抵着银魅的胸口推拒一番。

    而银魅也不是一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我一推,他便搂紧,我再推,他眉蹙起将我搂得更紧。

    待我接二连三地推起来时,觉得气场不太一样了。

    耳旁掌风习习,竟已是另外一番光景。

    方才不是我与银魅对峙吗,怎么他们开始动起了手?

    酒席上一阵惊呼。但见嘈杂的酒席桌上的人惊惶归惊惶,竟没有一个走的,看得皆是津津有味。

    想来也怪不得他们,原本一票人是来观看拜堂的,结果却看见抢亲,抢亲了不算,鼎鼎有名的一殿下与三殿下居然当众打了起来。上界百年来都难得有一次抢亲,殿下斗殴更八百年里都不见得有的。

    在我一个分神的当头,却见前任相公与未来相公正缠在一起,斗得难舍难分。我叹了声何必呢。

    上辈子若不是我第三者插足,他们说不定已喜结连理了不是,现在这祸又因我而起,这么看来我的八字与南纳还真有些相克。

    “莫打了。”我面上忧愁,背地里却一阵欣喜。

    电光火石之间,白影变动,一掌相击,玉华收手后旋身将我拥入怀,站在二尺开外。银魅脸色大变,撑住了桌子。身穿新郎装,一张脸惨白。

    “你原本法术就不济,还花了一半的精魄炼制血蛊,如今就更不是我的对手了。”玉华搂住,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殷切关怀之意,视线落到银魅身上淡淡一笑,“但还得多谢你,让她寻回了往昔的一些记忆。”

    兆曌不愧是上仙,就这会儿的工夫便理出了大概,手撑着扶椅,望着我的,满面怒气:“孽障,孽障,居然又寻回了上界。”

    “什么这新娘子竟是卿言?”

    “那娘儿们不是死了千百年了吗?”

    “当初就是她害的南纳。”酒席上一阵窃窃私语了起来。罢了罢了。

    我反手搂住玉华,要死也做个亡命鸳鸯。

    玉华将我拥住,一张脸满是怅然,淡淡道:“你们不想看看,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想干甚?”银魅勉强撑起来,一双眼馄怒又有些惶恐,“你这番强取会害死她的。”

    “卿儿当年护着你,并不表示我就能任你这般胡来。是,你说的没错。换作这儿任何的一个人,倘若想强取身上的血蛊那就必死无疑,但唯有一个人不会,那便是卿儿。你不了解她。正如当年的事不能任你只手遮天是一个道理。”

    突然玉华掌上生出一团光雾,照得他眉目像画上人的眉毛一般,淡淡的。当他的掌抚在我的胸处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疼从身体蔓延开来,待我以为我会这样死了的时候,身上一根弦崩断了,突然豁然轻松,一股暖流冲人我体内,我谋紧玉华的袍子,睁开眼,往地上一看。

    一个通体血红的幼虫,很悲摧地打了滚儿,在地上爬了爬。

    乖乖,这与上次进我体内那肥嘟嘟的模样儿来看,它近日清减了不少,似乎日子并不好过。银魅望向它时眉也抖了抖,一副没料到的模样。

    “兆曌君,多年前的劫难今日便能有个了结。当日凡人攻谷,你可知道银魅君是怎么做的?这只蛊虫以他的精魄聚成,修为记忆是一个也不落,尚可见一见。”

    兆曌上仙目光如炬,拂尘一挥,一团光芒包裹在爬虫身上,委屈又惊惶地扭了扭,朝银魅的方向爬去。却没料到光球将它悬浮在空中,赢弱的小身子立马蜷缩成一团,万丈光芒从它身上绽出。

    星星茫茫的光点飘在众人身上,撒了一身,凉凉的。而被它血溅的墙上,如墨渲染化作一团雾气,雾气中渐渐出现了几个人影。

    “仙鸣谷外人不能擅闯,它根据具体时日,以六仪,三奇,八门,九星布局。日出日落,月圆月缺,春去秋来,它入境的路也不一样。”说话的是一个男子,一袭白袍在身,模样儿清秀俊朗,可不是就玉华。

    “像这样行七步退三?”一个穿着鹅黄裙子的绝色姑娘躲在华服女子身旁,挤眉弄眼。

    “调皮。”玉华笑了。

    华服女子却肃穆起来,细长的凤眼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只有望向小姑娘时,脸上才有了暖意。

    玉华掐指念着什么,唇微启,念了一长串晦涩难懂又冗长的句子,一时间景致在变幻,周遭的桃树迅速移动,落花飞了三人一身。

    眼前高耸的山谷轰轰作响,顿时裂开一道路,与此同时山间荡起号角声,山上冒出了无数凡间士兵,他们的弓弩已拉开,蓄势待发。

    众人看到穿鹅黄裙子的姑娘明显讶然不已,退了几步,却不料华服一女子突然一股掌力袭来,正对上她的命门,来势汹汹,令人防不胜防。

    现在回想起来,此乃大大的阴谋,而且明显是早已谋划好了。

    而那小姑娘就是那不幸又可悲的炮灰。

    就在华服女子的掌风袭来的那一刻,眼见就要碰上衣服片儿了,却不料玉华在掐指念咒当儿,抱住了她,挡在她身后,替她生生受了这重创。

    华服女子并没因为这一掌打在玉华身上而有所放缓,眼神狠决一笑,一股热气夹杂粉末从袖口里冲了出来,扑了玉华一脸。

    玉华中招倒地,想支撑却倒地不起,神色担忧地看了鹅黄裙姑娘一眼。小姑娘呆了。

    “这小子警惕性武高了些,防了我这么久,让我无从下手。”华服女子揽住鹅黄裙姑娘的肩,使暗劲儿控住她,不让她去扶玉华,淡漠地望了一眼,“还是你说的对,一掌打在你身上,他果然会来救你。果不其然,当真说中了。”

    “银魅,你在说什么?”鹅黄裙姑娘一脸惨白。

    “你的皇兄一早就命人勾勒出了入谷路线,乾兵早已埋伏在此地,做足了攻谷准备,看啊,如今谷也开了,这漫山遍野的凡人可看见了?〃

    “玉华,你相信我。我没有害南纳族之心,更不会伤你。”

    “皇妹,如今还和他说这个干甚?”一个人骑着马,从全副武装的士兵中脱颖而出,一席双龙戏云的白色战袍穿在君主模样的人身上,尽现一代霸主的洒脱,“这事做得干净又利落。你与银魅的婚事,朕应允了。”

    黄裙姑娘气得直抖,手不由自主地护在了腹部上。

    君王虽是笑着,眼里却没了温度。

    “你不就喜欢玉华这小子的皮相嘛,难不成我的皇妹想娶两个验马?好,皇兄我给,不过要等他们玩完了之后。”

    话刚落,两个士兵已经在各自解着皮带了。君王故意朝玉华斜一匕一眼,嘴角勾起:“南纳神族后裔主公?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玉华脸色苍白,扶着本想起很,身子却虚弱地从树根旁倒了下来,卧在地上,一双清冽的眸子没什么感情,低垂着不望,半晌一字一句地说:“是我大意了。”

    “别想用法力,这药可是好东西,我想不仅是你,只怕谷内的所有南纳人都施展不出法力了。这药我们家卿儿吃了许多年,不会错的。你好好享受吧。”君王挥手,“你们可加快点动作,与南纳人媾和,或许还能长生不老,况且,他还是主公,这可是赏给你们的。”

    一个士兵踩在了玉华那席如白似雪的衣袍上,弄脏了衣料,另一个却揪着他的发,又捂了一些药闷住了鼻,手便朝他的衣襟里摸去。

    是了,就是这般情景。

    我如今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幕……

    周围嘈杂极了,兵戎相见,谷里一片火光,大风吹来的燥热的气有着熟悉呛鼻的药味,遍地可闻哀戚的声音和乾兵 ( 谁把流年暗偷换 http://www.xshubao22.com/13/132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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