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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
我点了点头,缩了手,道:“你总是把我当孩子么?”
丁一将我拥在怀中,道:“不论怎样,在我心中,你都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凌夷。”
我笑了笑,揽着丁一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汲取着他的体温。
乖乖巧巧的小凌夷!
我不知道当初丁一出自什么样的目的才从君笑的手中拉了我一把,让我不至于过快的堕落于无望的黑暗之中。可是丁一,你是否知道,你不该给我希望,那样我就可以浑浑噩噩的在素心阁度过一生,顶多成日沉迷在肉欲之中。可你偏偏给了我,告诉我,或许可以从这纷乱的红尘中逃脱,让我顺着这些微的希望拼命争取,这样的结果大约就是你所期盼的吧?你知道我眷恋你,离不开你,你需要一个能为你所利用,但是不会背叛你的人,而我就是这个最佳人选,今晚的宴席也定是在你的预料之中。
我这粒棋,在你的棋盘中,占据的究竟是怎样的位置?
被你冰凉的手牵着,那股寒意一直顺着指尖传递到心中,可是,为什么明明是冷的,到了心中却化为丝丝暖意?
晚间宴席上,我果真见到了湘夫人,端庄娴熟,并不如想象中的艳丽夺目,看年龄甚至比丁一还大些,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难得的安详宁静。她见到我时,露出笑意,对丁一道:“我还以为你这一生都不懂得疼惜人。”
丁一笑笑,并未答话,拣了些鱼肉,剔了刺,才送到我碗中。
食不知味。一席下来,心中的感觉便是如此。末了,湘夫人对我道:“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就让他陪我聊聊。”
丁一听了,手中动作不易察觉的微微停顿了一下,望了我一眼。湘夫人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他,做甚那么担心?”
见她如此说,丁一沉寂片刻,才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一步,过些时辰再来接凌夷。”说罢丁一便起身告退。
湘夫人看丁一走远了,又支开一直缠在身边的小皓,才对我道:“他是真喜欢你还是做戏给我看的?”
没料到湘夫人会问得那么直接,我愣了下,才回道:“他待我极好。”湘夫人深深望了我一眼,叹道:“果真还只是个孩子。”她将我拉至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翻,道:“我这才发现你和原先的他那么像,难怪丁一会挑上你。”君笑也这般说过,我不禁好奇起来,看向湘夫人。
湘夫人笑了笑,道:“什么感情都写在脸上。”我尴尬低了头,她让我坐下,缓缓说起:“你也发觉了吧,他堂堂襄阳王却取了这么一个名,稍有家势的人家哪里会这般随便。他自出生便被他父亲厌恶着,虽说是嫡子,可在家中地位还不如其他孩子。”
我诧异,疑惑的看向湘夫人。
她的目光穿过我,沉溺在回忆中:“皇上要求襄阳王以行动表对朝廷的忠心,他父亲便将丁一为人质送了来。那时的他还小,就被安排到九皇子--也就是现今太子身边做个伴读。”
“那时的丁一单纯善良的很,哪里像现在这模样,仿佛连心都丢了,真不知道他与君笑的相识是幸还是不幸。”
“他恋我,却不知我对他只是姐弟之情,现在想起来错得倒是我,当时若是说明白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纠缠不清。”
湘夫人笑了笑,却掩饰不了从眼睛深出弥散出的倦意。
姐弟之情么?那么现在丁一是以怎样的目光在看我?在我身上寻找以前他,或者真的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我默默攥紧了手,沉寂下来。
湘夫人揉了揉我的发,道:“真也罢,假也好,总算是见到他对人真正用了心思。对丁一来说你究竟还是特别的。只是--”湘夫人停了一下,思虑了一下,才道:“凌夷是素心阁里的人吧?”
我点了点头,湘夫人皱了眉,道:“君笑不是好人,你最好少与他接触,丁一有把你赎出来么?”
犹豫了下,我道:“我不是被卖进阁里的。”湘夫人听罢手上动作一顿,看向我,沉思片刻,试探道:“你姓凌,是江南凌家后代?”
“是。”
湘夫人脸色不易察觉的变了变,道:“的确难办,丁一位高权重,若是向皇上请求消了你的乐籍,往后日子定不得安生。这事儿总是要解决的,丁一既然有心接你来这边,就在这里安心住下,不必担心素心阁那边。”
又与湘夫人聊了些琐碎的事,她是极好处的人,不像旁人总是用鄙夷的目光看待我,从她的举动中,我切实感觉到自己是个人,能与她平起平坐的人。
初更时分,丁一才前来接我,临行前,湘夫人对握着我的手的丁一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最明白。”
丁一停了脚步,回首看了一眼湘夫人,静了片刻,用一贯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有些东西过去便是过去了,即便挽救回来,也不再是原样。”说罢就牵着我向外走去。
回首望去,瞧见湘夫人站起,欲开口,终究还是未言半句,颓然落坐。
一路上,丁一没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直至偏院,他才遣开下人,将我搂在怀,似是要揉进骨肉之中。半晌,才道:“你要留在我这里,还是回君笑那里?”
绝代名妓 8章 梦初醒
我怔住,本以为自己会想当然的回答留在他身边,可是话到口边怎样也说不出。瞬间,整个脑袋都被另一个名为君笑的男子充满了。
大约是见我茫然,丁一笑了,恢复一贯的清冷,道:“我不迫你,自己决定。”说罢吻了吻我的眼,一手宽了我的衣带,一手顺着腰线抚到臀间,按压着,道:“还痛么?”意识到他将要做什么,我热了脸,摇头道:“不痛了。”
“那便好,总怕你受不住。”他说着,我忽得察觉身下一阵清凉,不看也知晓他已然褪去我的下衣。未等我有所言语,他就寻了我的唇,不急不徐的品弄,修长粗糙的手指不断在后庭边缘捻揉,浅浅试探。见我神色不妥,便立刻退出来。如此厮磨了小半个时辰,我清楚的感受到他已将两指探进身体深处,有规律的辗转捻揉,除去些须涨意,并不觉得难受,相反前方的欲望倒是抬了头。我忍不住扭腰磨蹭着丁一,搂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呼吸也混乱起来。丁一撤了手,突然而至的空虚几乎另我软倒,迷离的看向他,梦呓般的唤了声:“丁一……”他应了一声,将我横抱起来,放在榻上,令我跪伏在上面,宽去自身衣物,揽住我的腰,随后便整个没了进来,一瞬间的冲击让我失声惊叫,然后只晓得抽气,身体仿佛被钉在榻上,动弹不得。这样的姿势让丁一更能深入,与上次完全不能比拟。虽说有了方才的扩张,接受他并不十分困难,但还是极痛的,只是相对第一次缓解了许多。
丁一没急着动作,空出一只手,探到前方,抚上我的欲望,力道适中的揉捏着,不到片刻,我就忘却了方才的痛楚,沉溺在丁一绝佳的手法中,待意识稍微清晰些,才发觉他已然律动起来,酥麻的感觉自下身一直延伸至大脑,于是没过一会儿,就再也控不了那一江春水,颤抖着泻了去,身体不由自主的蜷缩起来。丁一贴着我的耳畔,道:“与君笑一起时便没这般快活吧?”
倏地睁了眼,扭头看向丁一,顿时陷入那双寒潭般的眼中,即便在这种时刻,那双眼也不过仅仅蒙上了一层薄薄艳色。还没来得及思考,又被他的欲望淹没,随着他颠流在欲海之中。
这一夜,丁一放开了许多,不像头次那般小心翼翼,想必那一回他定没有尽兴,处处收敛,只是为了照顾我。
昏沈中隐约听闻丁一问道:“你想查清凌家一案的来来龙去脉么?”
手指都不愿动弹一下,听他这么说,脑中浮现的是爹娘滚落的人头,撒出的鲜血,君笑似笑非笑的面容,以及丁一清冷容颜。不知自己是怎样回答的,只察觉丁一在我唇边浅浅碰了一下,道:“如你所愿。”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晌午,身上也被清理过,换上洁净里衣。撑起胳膊,正欲起身,却发觉一样温润细腻的东西握在自己的手中,拿到眼前,才发觉是一方温玉,上面雕着丁一的名字以及象征襄阳王的蟒图,看样子大约是信物之类的东西,我思了片刻,怎样也想不起自己曾向丁一讨要过这样的东西。正呆着,一旁的侍从拿来干净衣物,对我道:“襄阳王吩咐过了,凌公子要是拿着那方玉牌,无论去哪里素心阁的君老板也不会拦你。”
我苦笑着攥紧了那玉牌,给了我这个东西,明摆了就是告诉我不用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可是为什么?昨日明明说让我自行决定,现下怎么又变了主意?
昨夜--他似乎问过有关凌家的事,我看着手中物品,怎样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样回答的。干脆重新倒在榻上,动也不动,反正浑身上下哪一处都酸痛难耐,他丁一总不能就这么将我遣出去。
侍从送来食物时,我没看半眼,径自叫他们撤了去。
傍晚时,丁一才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见他进来,不知怎的只觉得委屈,干脆拉了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你不愿留我,又何必对我说那般的话!
一阵沉寂后,一双手将我连同被子一并抱离床榻。我啊的一声惊呼,拨开被角,探出头去,丁一正拥着我坐在桌前,上面摆满吃食。他腾出一只手,拣了个鹌鹑蛋,拉下半掩着脑袋的被子,将它送到我面前,道:“是不是觉得饿死太慢,改做闷死?”
我诧异的看了看丁一,确定他只是单纯的为了叫我吃东西,才讪讪道:“我以为你要赶我走……”话未落,丁一乘机就将鹌鹑蛋送进我的口中,道:“乖乖吃了。”
好不容易吞下食物,我抓住丁一拣菜的手腕,道:“我可以呆在这里么?”
丁一笑笑,放下筷子,吻了吻我的脸颊,道:“你想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
我依着他,道:“凌夷绝不给丁一惹麻烦。”
我哪里想到第二天一早就给丁一惹了乱子。
起因是小皓的鹰。谁知那只畜生中了什么邪,大清早的就跌跌撞撞的飞进我的房中。我不过是好心,分了些吃食给它,那白白的小东西,警惕的看着我,直到我退到三尺开外,才小心的啄了口肉食,吞进腹中。
后来赶到的小皓见了,一脚踹开地上的食物,气鼓鼓的抱起鹰,道:“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许对它好!”
我忍不住辩了几句,小皓道:“你哪里有半点男子样!它才不会喜欢你。”这一句彻底惹恼了我,待回过神,巴掌已经落在他的脸上。小皓愣了下,显然被我打懵了,停了片刻,他将小鹰放到一旁,与我撕扭在一起。
小皓年纪比我小,按理说应拗不过我,但从他的动作中可以瞧出是习过武的,较量起来我竟占不到半点便宜。如此这般不知折腾多久,至到一双微凉的手将我与他各自分开,丁一似是恼了,斥道:“大清早的做什么!”
话未落,小皓竟哇得一声大哭起来,豆大的泪水,不停息的往下流,委屈的哽咽道:“我来找鹰,不知怎的他出手就打我……”
我傻住了,这家伙刚才还气势汹汹,不过转个眼,就换了副面孔。丁一看了看我,伸手将扯得没个型的衣服理了理,道:“是不是昨晚休息得好了,一身力气没地方放?”
我轰得一下红了脸,杵在原地,不再出声。静了一会儿,丁一道:“用过早膳再罚你。”
心中微微一颤,随即不安起来,以往在阁中,君笑要是说出罚这个字眼,接下来定是叫人生不如死,偷偷抬眼,正瞧见小皓在丁一身后,吐了吐舌,哪里有方才半分的委屈,他正准备离开,就听丁一清清冷冷的道:“站住。”
待我用过早膳,丁一询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冷冷扫了我们一眼,站了起来,道:“都给我出来。”
太阳很热,小腿肚子不停得打着颤,几乎站不住,汗水自额头滑下,我斜眼看向一旁的小皓,他同我一样,扎着马步,四平八稳,没有丝毫力不从心的模样,只是左脸上赫然印着五条指痕,破坏了好不容易维持出来的小小威严。
见我望向他,他一扬眉,瞪了我一眼,我哪里还有心情与他继续闹,太阳晒得我昏沈。丁一临行前吩咐过那个管家模样的人,要他看好我们,不到晌午不许停下,可现在才过了多少时辰?
正迷糊着,小皓突然道:“挨不住干脆直接晕。”
强打了精神,向他看去,只见那孩子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道:“装晕呗,我也能早些解脱。”我眨了眨眼,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下一刻,就见小皓抬起一只脚,一挑,一粒原本安稳躺在地上的石子就借力落入他手中,随后,一甩手,我只觉得膝弯处一痛,当下立刻跌在地上,还未及反应,就听他急切呼起:“刘管事!他昏倒了!”我正欲说话,小小的手立时捂住我的口,直听得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小皓伸手拍了拍我的双颊,用力之大,只让我觉得火辣辣的疼,去掰他的手,他一笑,反而先松开了,随即露出惊喜般的神色,道:“总算醒了,吓死我了。”这时被称为刘管事的人恰好赶到,小皓往后一退,在一旁道:“刘管事,还是先让他回去歇下。”
攀着刘管事的胳膊站起,双腿还在发颤,又被小皓故意报复了了两巴掌,眼中微微有了湿意,我看向刘管事,他一愣,咳了一声,撇开视线,道:“凌公子还是先回屋中休息。”
得到赦令,我挪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屋,小皓自然也不用在继续扎马步,一溜烟的跑进屋中,抓起桌子上的茶壶,对着口,猛灌一气。末了,又吩咐刘管事再弄些茶水。
刘管事一出门,小皓就笑起,对我道:“你那模样真是惹人怜,难怪刘管事都招架不住,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的。”
我从他手中夺了壶,道:“你这是在糊弄人。”
“你要是喜欢,继续去外面站着,我可不拦。”
小皓踮起脚,够着我的胳膊,往下一拉,又把茶壶抓到手中,斜眼看向我,道:“做什么那么认死理,对自己又没好处。”
我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沉默。
灌了几口水,小皓又道:“要是在我家中,像你这般,我都不知脱过几层皮了,你还真是单纯。”
我气结,说不出半句话来,明明比我小,偏偏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皓看了我一眼,忽得开怀笑起,道:“我要是你,别人欺负我,我就哭给他看。”
我看向他,奇道:“为什么?”
“你委屈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我扯了扯唇角,不知露出怎样表情才好。
晌午时,没见着丁一,只是他身边的侍从送来口信,说是有事在朝中耽搁,让我自行用膳,不必等他。
偌大的房间,顿时空荡下来,拿了些藏书,随手翻看,却怎样也入不了眼。撂开书,又无所事事。望着园中几点青竹,想起听竹苑,指尖一点一点冰凉下来,我想我是惧怕君笑的,可是总是不由自主的忆起他。伸手摸了摸系在颈间的丝线,下面连着的是丁一给的玉牌。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如此反复多次,咬咬牙,心道:“我只是回去看看,丁一送的琴还留在听竹苑中。”
向刘管事讨了匹马,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没料到他什么也没说,就将马具等诸多东西准备妥当,只是问道:“凌公子何时回来?”
想了想,我道:“酉时。”说罢,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朱漆大门敞开着,两排大红灯笼整齐的挂在檐下,一直从门旁延伸至庭院深处。未到掌灯时分,那红色颇显得空茫寂寞。
稀稀落落的人穿梭于其间,夹杂着偶尔几声暧昧调笑之音,刚行至门前,就有童子迎上前,见是我,愣了一下,道:“凌小公子。”随后向我身后看去。我回道:“就我一人。”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他,跨过高高门槛,径自向里走去。
途经君笑所居的院落,牡丹花期已过,败了许多,满地残瓣,半埋在土中,失了原本丽色。绕过几处假山,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茶香,远远的就瞧见君笑立于繁枝密叶中,身旁摆放着矮几及其它物什,蝉潭则在一旁伺候着。
待走近了,才发觉他正在烹茶,碧绿的叶片在沸腾的水中翻滚颠离。听到声响,君笑并没停止手上动作,只是抬首,看了我一眼,道:“回来了?”
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停了片刻,见他没再做声,我才小心回道:“酉时前回去。”
君笑了然的应了一声,道:“枯木龙吟收在听竹苑中,去了便能见到。”然后又在拨弄起一壶碧波。
过了许久,也不见他再开口,我惴惴不安的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忐忑着,忽听君笑对蝉潭道:“你退下吧。”
待蝉潭远去,君笑才对我道:“烹茶要揣着一颗平常心,心不静,茶不香,品茶也是如此。”
我接过君笑递来的茶盏,浅尝一口,清谈的苦味后余香不散,久久眷恋于唇齿之间。
君笑自斟了一杯,坐于一旁矮榻上,道:“是不是奇怪我为何不拦你?”
我如实的点了点头,在他面前,所有的隐瞒都是多余的。君笑品着茶,笑厣看向我,悠然道:“你现在既然站在这里了,就算离去,终究还是会回来。”
一字一字,犹如锥子般敲在心上,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我一抖,险些翻了手中之物。慢慢咽下热茶,直到快见了底,我道:“丁一不是好人却待我极好……”
君笑哂道:“一年?一季?或是一月?他能宠你多久?”
我搓揉着茶盏,不言。
君笑见我不答,也不追究,只是品着茶,道:“既然回来了,顺道去漆夜那里,劝他几句。”
我怔了一下,疑惑的看向君笑,道:“怎么了?”
君笑抿着茶,淡淡道:“不过是梦醒了罢。”
那一天,天空蓝得惊人,自遥远的彼方延伸至小小的院落中,阳光烂漫,似是能灼伤眼睛
我在蝉潭的引导下去了漆夜所居的屋子。这是我与漆夜分开来,头一次到他的住处。我在重叠纱缦笼罩的内室中见到了漆夜,他依着窗,一身紫绛色镶边的素白衣袍,安静的坐在那里,望向院落中,目光清澈,惟有发红的眼眶证明着方才发生过什么。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对我轻轻一笑,道:“正在想着你呢。”
未等我反应,漆夜起身,拉了我的手,向外走去,道:“许久没在一起玩闹了。”
刚至门前,蝉潭连同几个护卫拦住我们,道:“君老板不许漆夜出这个屋子。”
漆夜道:“我与凌夷随意走走也不成么?”
见他们面露难色,我道:“君笑让我来劝他,又不出阁门。”
他们依旧坚持,不肯让步,道:“凌小公子去哪里我们犯不着多事,只是……”
漆夜握紧了我的手,看着我,不语,那目光直瞧得我心中微微抽痛起来。我转向挡在面前的几人,撇了嘴,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儿,看他们怔了下,停了片刻,其中领头的人道:“……在这附近走走就好,别溜远了。君老板那里不好交代。”
得他许可,漆夜更加紧密 的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向院中跑去。
我任凭他牵着,一路小跑,转过错落楼阁,来至以前常去的望辉台。当我们手牵手气喘吁吁的登至顶楼,漆夜扶着一旁朱漆柱子,看着我,墨色眼睛稍稍弯起,开怀笑起。
时光仿佛倒流至牡丹花盛开之前。
我喘着气,瘫在地上,望向他,忍不住翘了唇。
待笑够了,漆夜也累瘫在地上,他伸手,轻轻碰触了一下我,我反手抓住,于是我们双手交接,扣在一起,并排坐在木制地板上,俯视着偌大的素心阁。
望辉台是这里最高的建筑,轻易就能瞧见厚实院墙外围的世界。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就这么静谧的呆在这里,看着远方面目不清的嘈杂路人,这样就可以满足。
高处风很大,吹得遍体生凉,我们渐渐依偎在一起,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我才犹豫道:“出了什么事?”
漆夜抱住我,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不过被元大人抛弃了。”
我惊讶与他的淡然,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徒劳得张了张口,最终,搂住漆夜,安抚般得拍着他的背。漆夜抱紧了我,轻声道:“君笑早就料到了罢,否则当初也不会开口阻拦我离去。”想了想,他又道:“其实他是好人。”
风吹起他未绾起的长发,丝丝缕缕悠然飘荡。
“我真的好想走出去。”漆夜几不可闻的轻叹。越过他的肩,就能瞧见繁华街道,但那太遥远,竭力去够也碰不找分毫。
“凌夷,你说什么样的情最恒久?”
我摇头。
他起身,微笑着,衬着鸦色长发,犹如暗夜中绽放的昙花。
“绝情。”
冰冷冷的字眼自然的从漆夜的口中抛出,一如平常谈论天气般淡然。我反搂住漆夜,他不着痕迹的拉开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转身,仰头看向天空,喃喃道:“若是能飞,是否能逃开这红尘。”
我恐慌起来,忙拉住他的衣袂,道:“你下来。”漆夜挣开,一步一步向后退却,看向我,道:“梦该醒了。”
然后,那一脚就这么落空,栽了下去。展开的双臂,飞扬的衣袂,在碧蓝的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裁出一方自由空间,轻盈无声,翩若鸿鹄。最终落入残败的牡丹丛中,铺开来的长发,密密实实的盖在地上,掩去了原本褐黄的色泽。他伏在那里,安静、高贵,如同在毫无生息夜中盛开的昙花,热烈,璀璨。暗红的血,渐渐自他的身下洇出,浸润了一方土地,零落的牡丹残瓣,仿佛吸食了他的生命,再度灼然生辉。
我颤抖着,跌伏在地上,以手勉力支撑着自身重量,望着下方,大颗大颗的泪水,珠子般落下。
漆夜就这么走了,没有任何预料,前一刻还言笑宴宴,后一刻就化为败落牡丹丛中的一朵昙花,冰冷,炙烈。
手上还残留着漆夜的温度,那么真实,仿佛他仍然同我依在一起,交结着双手,看素心阁外面的世界。
绝代名妓 9章 情何堪
随着蝉潭一声尖叫,人越聚越多,君笑也在其中,站在败落牡丹丛中,看向我,目光平静异常。
漆夜被一席白绢裹起,抬离。
隐约听见底下有人唤我的名字,甚至夹杂着几声惊呼。
不知君笑说了些什么,众人渐渐散了去,仅剩他一人,玄色深衣被风吹起,带起一片漪涟。他深深望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指甲深深抠进木制地板的缝隙间,一缕缕细细的血蜿蜒流出,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融进血中,晕开,冲淡了血色。
当我被一双手抱起的时候,依然懵懂着,直到感触到那份熟悉的凉意,才惊觉,我哭着挣扎,丁一不顾那许多,直到下了望辉台,来到听竹苑,才松开了手。
一离开他的桎梏,我就向一旁逃开,远远的从他身边逃开。
他向前一步,我就后退一步,直至墙边,再也无路可逃,丁一伸出手抚我的脸颊,我撇头,躲开。见状,丁一收了手,立在原地,看着我,那目光似乎要把我剥开一般,停了片刻,他才道:“乖凌夷,来我这里。”
我不答,摇头,慢慢蹲下,缩成一团,大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一阵离去的脚步之声,随后便是重重的摔门音。
空气很冷,一点一点的侵入肺腑,似乎连血液都冻结起来了。
门忽得被打开,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一片玄色衣袂落在视线中,顺着望去,却见君笑跌在地上,绾发的玉簪子碎成几半,四散开来。
“你做了什么!”丁一强压着怒火,清冷的声音中竟带了几分颤意。
君笑不紧不慢的支起上身,坐起,理了理落在额前的黑发,抹平衣物上被丁一扯出的皱折,淡然道:“不过是让他们从美梦中醒来罢了。”
抬头,见丁一握紧的手不可自抑的微微抖着,半晌才道:“为什么这么做!毁了那么多人,还不够么。”话到最后已然是无奈。
君笑轻笑:“也不知当初你是踏着多少人的尸体才有了现在这身份地位,现在倒怜悯起一个孩童?”
“我也不想就这么失了他,毕竟花费了数年才培养出来。可他偏偏脆弱如此。”他说着看向我,声音低沈魅惑:“我很高兴见到我的小凌夷还在这里,没有跟着他跳下去,若是连这也承受不住,下面的日子对你来说全部都是煎熬,不如早些去了来得干净。”
君笑一面说着,一面向我伸出手,柔声道:“别哭,乖孩子。”
我向一旁躲去,君笑道:“那里冷,来我这儿。”
我怔了,流着泪,没再拒绝,任凭君笑将我揉进怀中,耳边响起他柔软的声音:“丁一,你不过是从他身上寻找当初的自己,你想守护他,可是你有没想过,这般守护真的能为他隔断所有的伤害么?你对他愈好,往后伤他愈深,凌夷要的不是怜情而是爱情。”
“况且你本想利用他,别以为这回瞒得过去,以后还能让他毫无间隙的接受你。”
半晌也没听闻丁一答话,只觉得心一点点沈了下去,我早该知道,丁一并不爱我,可是总也放不下。我渴望温暖,哪怕是那冰凉温度,也让我沉迷。
我瞧不见丁一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疲惫的声音。
“你总是这般,我也是,凌夷也是 ,谁都不肯放过,我们不过都是你手中棋子,任你摆布。本以为此事过后,好好安排下凌夷的去处,即便不能为他脱了乐籍,也能寻个偏僻地方,让他安生度日,可你偏偏……”
丁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全然随风而逝。
倏地睁开眼,茫然望着前方,脑中只剩一片空白。他刚刚说什么?他说他要为我寻个偏僻地方安生度日!
那么你呢?丁一你呢?你要就此就离去么?就此从我的生活中离去么?我想要的并不只是安生度日啊!我更渴望的是你的情!
假如只有我一人……
我恐慌起来,紧紧揪着君笑。
君笑笑起,道:“为他架筑个美梦?这东西太脆弱,经不起风雨,还是丁一你自信到能为他遮去全部伤害?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何来精力照顾他人?若真的为他好就要教他怎样面对风雨,而不是将他护在身后。”
停了片刻,静得只能听闻君笑有力的心跳。
然后听见开门的声音,阳光是瞬间洒进阴暗的屋中。
“你赢了。”丁一的话中蕴着无限苦楚:“我高估了自己,即便是梦,也要用强权来维护。”
君笑叹息般的低语:“你还要追寻什么?”
长久得如同度过了一生,才听见丁一清清冷冷的道:“正因为自己的梦破灭了,所以才想让他人拥有。”
随着吱呀声响,那一线光再次被隔绝,君笑紧紧抱着我,低低笑起,他吻去我的泪,与我厮磨。
我与君笑相拥,像在黑暗中互舐伤口的兽,那痛,只有彼此才能知晓。
“你恨我么?”
“我不知道……”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无论君笑还是丁一,都在竭力守护着我,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无论这个守护的理由是什么。
丁一,你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我们注定无缘
当我踏入这阁中,就该绝了所有希望。
如此才不会受伤。
没有希望,就无所谓失望,
你给我勾勒的未来太光明,在泥沼中滚过的我已无力承受。
它太耀眼,太明亮。足以灼伤我的心。
眼前展现的是君笑柔韧结实的身躯,一寸一寸的抚摩,一点一点的撩拨,纠缠在一起的不仅仅是躯体,还有那千丝万缕的情。不是爱,不是恨,说不清,道不明。
君笑如罂栗花般芬芳尽吐,泛起一层薄红的肌肤,含着水雾的双瞳,艳红的唇。在他的引导下,我进入了他,柔软,炙热的身体紧紧包裹着我,似是要把灵魂也抽去一般。
在情欲中颠沛流离,将自己交给最原始的本能。紧密结合着,君笑揉着我的发,沙哑着声音道:“凌夷真的长大了……”
我吻住他,将下面的言语吞进口中,君笑低笑着,在我身上撩拨,迎合。我几乎是顺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发泄过后,我软在榻上,与君笑相拥,他将我圈在怀中,吻了吻我的额头,道:“并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人才能掌握一切,往往因人们太过于注意他们,反而让我们有机可趁--”
“--不着痕迹的,从内里腐蚀,操控……”
我摸到君笑还张扬的欲望处,轻捻慢揉,看他将下面的语句变为暧昧不清的呻吟,看他露出邪媚的笑。
“你真是……”君笑勾魂般的轻语,却没了下文。
哪怕如此模样,我居高看着他,也没有把握住他的感触,反倒有种被他所侵蚀的错觉。
君笑的瞳中浮出几分艳色,透过那抹艳,我清晰的看到深深蕴藏于内里的淡然,没有一丝波澜,静谧非常。费了许多功夫,才让君笑释放了他的热情。
那一夜,我们同床而卧,肌肤相贴,四周一片漆黑冷然,唯一能让我欣慰的只有君笑规律的心跳,以及那份独属于他的带着牡丹香氛的男性气息。
晨起时,君笑斜依在榻上,如墨长发散了一床,只拉到胸前的被褥随着他的动作滑至腰间,勉强盖住私|处。露出的大片肌肤,紧致细腻,他懒懒的看着我着衣起身,似是无意的道:“居下者未必是弱者,掌控者未必非要身份显赫。”
我停了动作,看向他,道:“我真的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君笑笑起,声音中带着几分情事后的沙哑,道:“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了,还有什么拿不到。”
我伏身,吻了吻他,低语道:“你说的对。”
打开门,入目的是错综交叠的翠竹,它们摇曳低语,似是在凄哀低语。生于这污秽之地必不是它们的本意,可是若不竭力自这污秽的土中汲取营养,那只有死路一条,高洁的只是外露的神态。埋在地底,隐藏在黑暗中的根,与肮脏的泥土纠结在一起,贪婪的吸食着来自黑暗中的养分,一同堕入无边无尽的罪恶。
伸手抚着光洁的竹身,感受着它的冰冷,夜间残留的露水依然挂在其间,犹如泪水,沾湿了手。
直到现在才惊觉,我于丁一的情真的是爱么?我眷恋的只是那双在危难中将我救出的冰冷双手,无论那双手的主人是谁,我都会义无返顾的恋上他。
我与你终究不能相守,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情。
一口杂木棺材收容了漆夜残破冰冷的尸身,落土的那一刹那,仿佛听闻漆夜的一声叹息,悠长清凄。
抚着自己的手,还记得指尖相交时的温度。
这个昙花般的人儿,在黑夜中绽放,在黑夜中衰败,一如他的名字--漆夜。
我赏了挖坟人一些碎银,嘱咐他弄一方石碑来,挖坟人掂了掂银子,露出笑颜,道:“公子想在碑上刻什么字?”我想了想,道:“王富贵。”挖坟人又找来纸墨,让我写下这三字,才一溜烟的奔去。
那个用胳膊捣着我,神神秘秘低声私语的天真孩童已然离去,不知王富贵这个名字还有几人记得?单纯的,寄托了父母美好愿望的名字。如今,能带着这个名离去,是否能还他一分纯真。
抚着刻在石上冰冷的碑文,无言看向天空。
人既亡,泪已尽,无可复。
你悟了绝情,却不堪忍受,最终折了翅。
不知我又能走多久,忍受多重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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