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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樊江宁照旧在楼下等她们。
看见只有楚洛一个人下来,他随口问了句:“你那同事呢?”
楚洛移过视线,“台里有点事,夏乔一大早就回北京了。”
一看她那表情,樊江宁就猜到了,他一副了然的神情:“……采访被你们领导叫停了?”
“嗯。”楚洛点点头,显然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想了想,樊江宁还是开口道:“你今天先别去平宁了。”
“为什么?”
“利美那边都能给你们台里施压,难道平宁这边还会一点准备都没有?”樊江宁十分无奈,“你先在这儿待着,我过去看看情况。”
不愧是干律师的,楚洛不得不承认他的思维缜密。
她终于问出那个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你在平宁待了这么久,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楚洛问这话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谁知道樊江宁却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看起来似乎十分忌讳这个话题,脸胀得通红,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迅速道:“丢人,不想说。”
楚洛很体谅的态度:“好好好,我不问了。”
可她心知肚明,他几次三番到平宁来,多半是和沈家有关。
虽然沈萌的案子不太光彩,可樊江宁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了,他只是个律师,有什么好丢人的?
从县城到平宁镇去路途不远,来回一趟,不到中午樊江宁就回来了。
楚洛正窝在房间里和老王讲电话,他那边知道楚洛没上飞机,气得跳脚,把夏乔劈头骂了一顿,骂完又给楚洛打电话。
老王在电话那头说:“小楚啊,我的姑奶奶,你先把平宁那边的事放一放行么?”
楚洛理解他的难处,于是便也赔笑道:“主任,你们不是还在和广告部那边撕么?我这边先继续进行着,万一你们撕赢了,我们的进度也没落下。”
“还撕什么撕?!”老王快被气炸了,“昨天台长亲自打电话过来把老陈臭骂了一通,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能再往下深挖了!”
楚洛揉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主任,昨天我发给你的录音你听了没?”
老王不说话了。
之前憋了很久的话这会儿反而说不出了,沉默良久,楚洛叹口气,只是说:“主任,校方一直不准孩子往外说这件事。现在我们找上门去,让孩子开了口,把最隐秘难堪的经历说出来,难道只是为了随便听一听?”
如果不能让罪魁祸首和隐瞒包庇的校方教职人员得到应有的处理,那孩子们的处境只会比之前更加糟糕。
老王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小楚,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叫你回来。”
这则报道最终能否播出,还是要看上面的意思。他现在当然可以不叫停,可哪怕他这里不卡,上面还是要卡的。
他只是不想楚洛做更多无用功了。
楚洛笑笑,“主任,我都知道的。”
老王连连叹气:“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已经提前告诉你后果了。”
挂了电话,楚洛听见外面传力啊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正是樊江宁。
她有些意外:“就回来了?”
“嗯。”樊江宁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掏出来一张纸递给楚洛。
“啊?”楚洛接过来,打开那张纸,上面写了个电话号码,“这是什么?”
樊江宁径直步入房间,坐在她先前坐过的椅子上,一脸理直气壮:“我口渴。”
楚洛拿了瓶矿泉水给他,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水杯。
“……”她一把将自己的水杯拿过来,放到床头,嘴里小声咕哝,“看什么看。”
樊江宁喝了几口水,然后转过身来同她说起正事来:“陈小鹏已经被人接走了。”
听见这话楚洛只觉得头皮都炸了,“谁把他接走的?接去哪儿了?”
樊江宁摇摇头,“他姑父把人接走的,不知道接去哪儿了……他姑父是小学保卫科的科长。”
说完他又指了指楚洛手上的那张纸,“那上面是我问来的陈小鹏父母的电话。”
楚洛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纸,她看一眼上面的那串数字,又问樊江宁:“那其他孩子呢?他们也被接走了?”
“没。”樊江宁摇头,“都还在镇上呢。”
楚洛松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和他们家长联系。”
樊江宁轻笑了一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不解的看向樊江宁。
樊江宁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脸上表情严肃:“你看,这上面一共有十三个名字。十三个男孩,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和父母说过,这种事你相信吗?”
楚洛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但仍觉得不解。
她轻轻咬着唇:“……那家长们为什么不报警呢?”
樊江宁沉声道:“可能是因为对老师权威的盲目崇拜,也可能是因为,家长们觉得,男孩子被摸摸抱抱一下,根本就没什么要紧的。”
楚洛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无法理解认同这种观念。
“不用惊讶,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樊江宁的声音低低的,“我之前说过的,波士顿教区的神职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性侵男童,许多家长受教育程度不够,又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从未选择将这件事情向媒体曝光。”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放到国内同样成立……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父母的。”
正说着,楚洛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响起来。
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台长亲自给她打电话过来了。
手机登时变成了定.时炸.弹,楚洛只得硬着头皮将电话接起来:“董伯伯。”
董台长曾经是楚洛爷爷的老部下,对她一向照顾有加。
台长的语气温和:“糖糖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含糊答道:“嗯嗯,都挺好的。”
“我听老陈说,你现在一个人在平宁出差呀?”
听到他这样说,楚洛不想兜圈子了,索性主动把话挑明:“董伯伯,我觉得这次采访不能停。”
“糖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台长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你们年轻人啊,热情有干劲,充满冒险精神,这样很好,台里也确实很需要像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注入。但你们年轻人啊,最大的问题往往就是太过理想化。”
楚洛忍不住反驳:“我不觉得这是理想化,正相反,这只是对新闻从业人员最基本的要求。”
确切地说,她于事业上并无太大的追求,投身这行并非因为崇高的新闻理想,只是阴差阳错。
楚洛从未想过要通过一己之力去推动什么、改变什么,可当那么多孩子在她眼前受到伤害,她难道能够坐视不理么?
台长的语气也沉了下来:“糖糖,你记住,记者不是无冕之王,你一个人也许可以不管不顾,但整个电视台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我们全都要考虑照顾到,台里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平衡顾全了多数方的利益后才做出的,你能明白吗?”
楚洛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轻声说:“董伯伯,平宁镇是个大镇,七万人口,镇上建了小学后,附近二十多个村子的孩子都在这里念书,每一级有将近四百个学生。那个mike,美国人,六年前来到中国,在平宁镇小学当了五年的支教教师,这五年来,他接触的学生超过两千个。”
“我采访的那个孩子,他告诉我,不止他一个。除了他,我记在纸上的就有十三个名字。”
楚洛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十四个孩子,在他们之前、在他们之后,还有更多的受害者。不可能每一个都守口如瓶,他们告诉过老师、告诉过学校、甚至告诉过学校……可没有一个人管过这件事。”
她觉得实在太过讽刺:利美是大企业,这些年在全国各地陆续资助建了将近两百所小学,一直以来公众形象极佳。
利美不可能为了平宁镇上的一所小学就这样大动干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事件不仅仅在平宁发生,还出现在很多其他地方。
台长一言不发的挂了电话。
“哇。”樊江宁在旁边看着她,饶有兴致的模样,“你们领导来施压了?”
“嗯。”楚洛点头,又拿过先前的那张纸,“我先给陈小鹏的家长打个电话。”
手机号码是陈小鹏妈妈的,楚洛把情况简单和她说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您是小鹏的母亲,您那边能不能立即报警?”
听她这样一说,陈妈妈立时慌得六神无主,在电话那头说要和老公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楚洛觉得不太乐观,“再不报警,我担心那个mike要回美国了。”
到那个时候才真的是拿他没有办法。
樊江宁当久了律师,直觉早就变得敏锐无比,大多数时候,只要看一眼,他就能看出当事人心底的意图。
想了想,他望着楚洛开口:“陈小鹏的家人不会报警的。不仅他们不会,剩下十三个孩子的父母也不会。”
“别等他们了。”他拿过车钥匙,站起身来,“走,我们自己去报警。”
事态果然不容乐观,他们报警之后,十三户人家里,只有两户人家出来配合警方的调查。
剩下的十一户人家,不知道被校方灌了什么*汤,反而一口咬定楚洛是骗子,为了报道新闻而捏造事实。
唯一令楚洛欣慰的,是陈小鹏这个孩子。
他一反之前沉默寡言的姿态,开始积极配合警方做笔录、指证嫌疑人。
连樊江宁看了都忍不住称赞:“这个孩子很不简单。”
他的姑姑和姑父都是平宁镇小学的工作人员,来自大家庭的压力可想而知,许多成年人都顶不住,更何况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
还有一个好消息,老王再次打了电话过来,告诉楚洛,台里已经同意他们继续报道了。
楚洛又惊又喜,挂了电话后就问樊江宁:“台长这是被我打动了?天呐天呐,我也没觉得那天打电话时我说得特别好呀。”
樊江宁被她逗乐了,一本正经的说:“你那天说得真的特别好。”
警方这边的调查还在继续,台里的意思是这起事件可以做一个持续跟踪报道,让楚洛回来先把首期节目做出来,又派了夏乔和小何过来接替她。
回去之前楚洛忍着笑道:“樊师傅,这段时间就麻烦你接送一下我的同事了。”
樊江宁满脸的幽怨:“糖糖,你包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让其他人来包我?”
楚洛词穷了:“……龌龊!”
想了想,樊江宁又自我开解起来:“算了,既然是你的同事,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楚洛简直是哭笑不得:“神经病!”
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骂人的模样都温柔甜美。
樊江宁看得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凑近了她一些,声音低低的:“糖糖,你现在还那么讨厌我吗?”
“不啊……”楚洛惊讶于他的这个问题,“我不讨厌你啊。”
樊江宁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做了什么惹你讨厌的事,你才那样不想见我。”
“不是……”楚洛想要辩解,她不想见他,和他没有关系,原因在她自己身上。
多年未见,她早已与小瓜记忆中的那个糖糖相去甚远。有时连楚洛自己都觉得,今时今日的她,实在有些面目可憎。
樊江宁见过她最狼狈时的模样,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他的那个糖糖罢了。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是什么样的人?”樊江宁一边开车一边问。
先前从楚洛口里听见关于陆琛的只言片语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不过是个普通的负心汉。
可在得知楚洛就是糖糖后,“陆琛”这个名字,就成了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愤怒、不甘、忿忿之外,还存了一些好奇。
他凭什么这样辜负糖糖?他又为什么可以这样辜负糖糖?
可樊江宁知道,他和糖糖之间,必然是有过一段很美好的岁月的,不然糖糖怎么可能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楚洛轻轻摇头,“我不想提他。”
樊江宁会意,“……对不起。”
“没关系。”
车子开到市里的火车站,楚洛要从这里坐火车去省城,再从省城坐飞机回北京。
樊江宁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摇头,很诚实地回答:“要看台里的工作安排。”
想了想,樊江宁又问:“我可以去找你吗?”
见楚洛不语,他又轻声补充道:“糖糖,我还是很喜欢你。”
“其实之前听你说起从前的我,我很惊讶。”楚洛笑起来,眉眼温柔,“在你的心里我那么美好,可现在的我又太糟糕,你见到我没有失望吗?”
“没有。”樊江宁摇头,“我生气过,因为你骗我。但我没有失望。”
“你一点都不糟糕。”他望着楚洛,眼睛里是一片璀璨星辰,“糖糖,你还是很好,我也还是很喜欢你。”
我还是很喜欢你,像云漂泊九万里,不曾歇息。*
楚洛笑起来,转移开了话题,“我看见过你和我哥哥说,金庸的小说里你最喜欢《笑傲江湖》。”
那也是她看过的唯一一本金庸小说。
“嗯。”樊江宁放松了语气,尽量让气氛变得愉快,“初中时第一次看,看过多少遍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你说书里面你最喜欢风清扬。”楚洛眨眨眼睛,“那你知道我最喜欢谁么?”
“……”樊江宁迟疑着沉默了。
楚洛拉开车门,下车前笑着对他说:“等你猜到我最喜欢谁的时候,你就来找我。”
说完她便下车了。
樊江宁跟着下了车,看见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就要进入候车大厅的时候,他突然大声喊她的名字:“糖糖——”
楚洛回过身来看他。
他猜到她最喜欢的是谁了。
这样隐晦的拒绝,樊江宁突然恨自己太快就明白过来。
隔得太远,樊江宁看不清她的表情,连轮廓都模糊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大声喊道:“糖糖,可我真的还是很喜欢你,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糖糖,我还是很喜欢你,从前到现在,就像你还是很喜欢他一样。
不,也许比你喜欢他还要更多一点。
你学会了放弃他,可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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