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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照锦年
离歌之狐狸
没想到活了十五年的光景,我居然会糊里糊涂嫁给一名狐狸相公。
关于我的婚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版本不一。
东市买菜打酱油的大妈的说法是,“在某个月黑风高夜,贺家那个小娃娃呼啦一声就被一阵怪风吹走,作孽哦,贺家满城搜不到人,后来才知道竟是被斐弥山上一只千年狐妖卷走。作孽哦,那贺家公子才多大年纪,长得是白白净净,尚未娶妻生子,竟然就被掠去当了压寨夫人。可怜贺家九代单传,全当给人做嫁衣裳了,作孽哦。”
西市那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大叔说,“听说贺家那小子是被一阵怪风拐了,可这三街六巷的谁不知道这事儿,七尺男儿郭敬明,大家闺秀李宇春。这年头,生男生女都一样!”
就连戏台上依依呀呀唱戏的人,都会捻着指头,唱一句,“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
我自幼长在灭妖世家里,家中对我是女子的身份较为忌惮,自我记事以来,均以男子身份被教导,世间也只知道捉妖世家安府第九代传人是名男子,却不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我其实是个女儿身。
于是我被狐狸拐走的消息愈演愈烈之时,我和相公的名字在小报上的位置硬生生从BG版面辗转来到BL版,实在让人头痛。
我的相公是世上最尊贵的九尾玄狐,顾名思义有九条尾巴。
狐狸本就是地仙之首,地位属于下届妖畜中的尊贵。而狐狸之中又分出一支特权阶级,属于狐狸中的红色贵族。
这一支就是九尾狐一族。
我的相公是世上最尊贵的九尾玄狐,顾名思义他的屁股上有九条尾巴。
九尾玄狐不同于普通的狐狸,打从出生就是带着灵性直接登仙的。每一只九尾玄狐只需要经过修炼,还不需要过天劫,就能成仙。
按理说我嫁了个狐狸中的红色贵族,应当养尊处优当个阔太太,每天闲暇无事撩拨下金鱼,逗趣下小鸟,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才是。但我只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那结尾。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嫁给狐狸,还是个玩命的事儿?
此时此刻,我命悬一线。
相公的扇子还搁在我下颌上,凤眼里一片戾气。
他说,“觉年,你可知罪?”
他平时对我的风流倜傥嬉笑怒骂的神气都敛起来了,扇子还挑着我的下巴,扇子上淡淡的清香飘过我的鼻头,令我感觉有些伤感。
斐弥山上,一群狐狸们卷着毛绒绒的尾巴,像模像样的举起手上的火把。我的脸嗖然被照亮,差点被拿得近了的火舌熏出了泪。
“处死她!”
“处死这个斐弥山的叛徒!”
众人情绪激荡,声音在山上络绎不绝,绵延千里,很有些声势。
“慢着!”狐群中渐渐有了骚动,狐狸们自动自觉让出一条道路。道路里隐隐现出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锦缎披风,身形颀长,白衣胜雪。
如今见着他,只觉得他瘦了很多,袍子穿在他身上,被风吹得鼓起,他迎着风走向我,拿出那把扇子,挑起我的下巴,桃花眼里一片戾气。
诗娘站在相公身后,从袖子口掏出一张纸,递到相公面前,“族长,此封信是自夫人房中搜出的,她的家书……”
上头“觉年踏平斐弥之时,便是归家之日”十四个字历历在目,我只怔怔看着那封家书,心头百感莫名。
这个诗娘,我是熟识得很。
诗娘本是狐狸世家给相公定下的亲事,据爹爹说,九尾狐本身就比较难孕育,九尾玄狐更是难上加难。相公是九尾狐族里硕果仅存的九尾玄狐,意义非同凡响。九尾狐是珍稀物种,为了延续物种作为族长的相公有义务结婚,生儿育女。
因此我抢了她的亲,是以她妒忌得很,眼红得很。
还好相公似乎不为所动,狭长的眉眼都拢起来。诗娘好像怕我的罪过不够罄竹难书,在一旁添油加醋道,“枉为族长如此厚待你,明知你是灭狐世家的仇敌,仍旧将你娶做妻子,想着与你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她冷哼一声,对相公却有着最温柔的神色,“族长,诗娘叹一声,可叹你救了仇敌九代的传人,却正正将一条白眼狼引入斐弥山门。”
她这样说,饶是相公不处死我,已经不足以平民愤了。我深晓相公的无奈,看他似缓慢的闭上眼睛,后缓缓抬眼,像过了一世那么长。
他曾对我说,“觉年,我既已担当起狐狸一族的族长,就需得对狐狸一族负责。”说完他穿上那件放置得染上尘埃的战袍,和他的族人一同去杀我至亲的一门,至今我爹爹和娘亲仍旧生死未卜。
如今他为着他族里的人,我想,他应该会要了我的命。
相公睁开眼,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却很清醒,没有一丝的犹豫。
他左手覆上我的眼,温热从他的手心传到我的眼睑上。我竭力控制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说,“觉年,你不要看。”
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狐狸,巴不得我早点死的狐狸长老们,在一旁看好戏的诗娘,同情我受过我小恩小惠的零散狐狸,那么多人的那么双眼都看着,但他却叫我,不要看。
下一秒,我只觉着有钻心的痛。凭着和他相处那么久的直觉,我知道,他是用那把扇子,化作利器,穿透我的心肺。
那把扇子,一向是他使得最顺手的器具。随手就可以在我的心口戳上大洞,鲜血淋漓。
我忽然记起出门前娘亲泪流三尺的嘱托,觉得自己蠢笨至极。
娘亲曾对我深明大义又晓之以理,说,“小年啊,跨物种恋爱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更何况你自小出生在灭妖世家,而他又是那九尾玄狐,你这一去,娘亲注定再见不到你。”
彼时娘亲紧紧攥着我的手,我一步三回头,千万般不舍得,但终究还是走了。
没想到竟被她一语成谶。
我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心肺都纠结起来,我却没有躺下,只是站直了,坚持用手把他覆在我眼睛上的手轻轻拂去。
我看见他痛苦万分的闭上双眼,似乎双手都要使不上气力。
我看见我的鲜血染遍了他的扇子,那上面还有他亲手为我写的小楷。
——“犹记觉年豆蔻梢,云屏烛影映妖娆。双双入得红绡帐,平平仄仄仄仄平。”
彼时我并不晓得平仄究竟是个什么意味,羞红了脸问他,相公挑起眉笑笑看着我,一扇挑起我的衣襟,眼里有化不开的温柔,依偎在我耳边低语,“……诗书里便是这般讲的。”
平平仄仄仄仄平,爱爱恨恨恨恨爱,也无因果也无尘……
记忆纷至沓来,左右摇摆。那头的他与这边厢的他的影子叠在一沓。一时之间,天旋地转……
扇子的一端已经被我的血染红,红红白白霎是好看,我视线模糊,只觉得上面那句“犹记觉年豆蔻梢”里的“觉年”好似被血浸透糊开了一般。
痛,钻心的痛,但我还死不了。死死咬着嘴唇,相公没有再睁开眼睛,只是手形一变,扇子就在我胸口里生生转了一圈。心肝脾肺肾好似都要被搅烂搅碎,我坚持不住,嘴里温热再咬不住,啊的一声,竭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相公的衣襟上的红像泼墨山水画那样宏伟壮观,深深浅浅都是我的血。
我至死都不瞑目,双眼睁着,像是想要把他嵌入我的眸子里。我拼尽了力气来爱着的,也不过是这么一个不用眨眼就能够杀死我的人。
我结束我的一生,只为了在瞳孔里保存他的倒影。
相公鲜少有心跳,相公的血很凉,我终于晓得,他对我从没有过真心。
他与我在一处,不过贪我神经大条没有心眼,日子过得糊涂有趣罢了。
我却以为,遇上他,穷尽我所有的运气。
意识溃散之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
我尚记得大婚的前一日,诗娘邀我一同赏花。那日太阳正好,余光潋滟,照在她脸上只觉得她像个娇媚动人的小姐。
而我站在她身旁就像一位不入流的小丫鬟一般。果然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么。
她邀我赏花,却只一味的望花兴叹,“你可知这花虽美,花期却甚短。有江湖术士常道,一期一会,你可知何解?”
我书读得不多,当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笑得骇人,手中执着剪子,手上的丹蔻比牡丹花还要红艳哪,却只是那么一挥手,花已盈盈握在手中。
我拍手,像往时一样称赞她,“不错的幻术。诗娘,你又进步了。”
她向我渺渺一笑,“‘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会’则意味仅有一次的相会。本是茶道用语,说的是有时喝茶,也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作为主人应尽心招待客人而不可有半点马虎,而作为客人也要理会主人之心意,如此,宾客尽欢,倒也是一件美谈。”
我只能矜持的笑,“诗娘,今日我们只赏花,并没有喝茶呀。”
她有些好笑的叹气,突然抓住我的手,笑意凉凉,“你这双手倒生得极美,可不知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候,是否还能如此温软细嫩,觉年,我真想知道,你可以活几年?和族长又能相伴几年?”
那日正午天方晴好,太阳高高的悬挂着,我的心却悠悠颤颤坠到了寒潭底下去。
诗娘她是在提醒我,我的光阴似箭,而她却能够和我的狐狸相公岁岁年年。她会是斐弥山永恒的主人,我只不过是过客,天冷进来喝杯热茶,如此而已。
我从来弄不懂他们狐狸界的规矩和把戏,那时我尚侥幸的想,狐狸相公至少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就凭着他这么一点的喜欢,我自然也是要待在他身边的。
我甚少为之后的事做过盘算,此事点醒了我。我回去想了好久,才想出一个法子来:若是我真的到了垂垂老矣,皮肤都松垮下来的时候,我就偷偷挖个狐狸洞住下来,再到快咽气之时,狐狸相公兴许会眼巴巴赶过来看看我。我才不要给他看见哩,如果有那个时候,我一定要拿一方漂亮的帕子把自己的脸挡住,让他再不要想起我的老态来。
而他守着我这个老太婆几十年,在我百年之后总归是要寂寞的,尚好诗娘正值当年,与他算是般配,也能够一解他的愁绪。我那时当真只是贪恋狐狸相公几十年的时光,想着饶是如此,只要能够和相公共度个几十年,人生也不算荒废。
如今狐狸相公一扇子捅死了我,我死在夭夭朔朔的年华中,死在相公的怀抱里,省去我一番盘算的功夫,我也不必再为狐狸洞的选址烦心。如此也好。
离歌之未央
这件事还是得从头说起。
三年前,我仍行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我想,若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要与狐狸夫君相识一场的。我在这宇宙洪荒中大抵会活个几十载,快活逍遥乐趣,却从不想,在这辈子,应当是有些东西要去寻得的,关于这种念想,佛家大约会念声阿弥陀佛,道一声,“施主这乃是孽障。”而月老大人约莫会捻着两三个手指头,微微一笑,“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啊呸,谁不知道是你牵的线?
我自幼长在灭妖世家里,虽不及其他闺阁女子整天绣花弹琴,但爹爹对我一向严加看管,我也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一枚。
爹爹没让人教习我认字读书,我从小耳濡目染,倒是以捉妖为己认,有时娘亲会给我讲古代先辈们流传下来的爱情故事,人妖相恋,妖狐祸世,水漫金山,诸如此类的典故,在我心中埋下了启蒙的种子。
那日是七月初七,凡间所说牛郎织女相遇的那天。我早早听闻七夕那日京城中会有大型的游园会,还有流水浮华的七夕灯会。我听下人们讲,那盏天灯上面琉璃映画,华丽隽美,添上灯油放上天空,必定比晚霞余晖还要美上三分。
我心思一动,鼓吹表哥给我带上一套男子的衣物,帛带系发,纤衣上身,把自己鼓捣成啷当公子哥的模样,偷偷溜出府中。
那年我刚及豆蔻,及笄之年爹爹对我说,“觉年,虽则你是家族里九代单传的独苗,但江湖世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我那时不知家族里与妖界的蝇营狗苟,只是很傻很天真的说,“爹爹,江湖为何物,我不踏入江湖,也不问世事,只在街上游荡,做个浪荡公子哥儿,不就没事了吗?”
爹爹那时只晓得叹气,“虽然你所学不薄,但心思太浅,终究成不了大气,还不如不要来淌这门浑水。”
我心想爹爹肯定是知道我偷偷的把捉到的小妖们放掉的事,借此来警戒我罢了。
街上自是人潮涌动,我虽不知方向,但随着人潮,还是来到集市的中央,城中最有名气的碧水客栈。
传说中的碧水客栈,全名碧水江汀,世人往往偷懒,只说前两个字,但碧水客栈响当当的名气在城中是连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都会听闻的。相传太祖创世的时候便建造了这间客栈,名为客栈,实则暗中收集街坊民间流言,收集第一手的资料。客栈里鱼龙混杂,有大内高手,也有朝廷里的眼线,这里有最新鲜热辣的小道消息。
世人常说,一天不上碧水,尚不自知,两天不上碧水,天下事已经不知。
碧水客栈真如其名,一半建造在水中央。亭台楼阁,鸟榭花香,远远看着像架在空中的楼阁。阁下夹着四条粗大的支柱,两只柱子泯入水中,不得见矣。于是涨潮的时候,客栈经常有水漫上来,彼时,客栈旁会聚集许多打酱油路过的人,众人皆发出“碧水之水甲天下”的赞叹,颇为热闹。
我一脚踏上客栈的门槛,殊不知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客栈里听戏的人不少,说书的人便在客栈里搭了一座台子,那说书人说到激烈之处,下面的人就鼓掌喝彩,觉得戏文说得好的便捧个钱场,喝彩时投几枚赏钱到台上,气氛一时很是热烈鼓舞。
我混在人群中,学着别人有模有样听起了戏,又命小二热了壶茶,上了几碟小菜。客栈果然名满天下,只消坐上三个时辰,这世间的事已经被我听去五六成,我把茶烫了烫,往口中扔了几颗花生米,又看见听书的人换了一批。
台上说书的人话锋一转,说起了最近城中关注的一位神秘人物,人不知其名,称之曰君。此君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有时还会到碧水客栈里走一遭。此人神秘诡异,无人知道他的名讳,更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相传他古道热心,貌比潘安,迷倒万千少女,门下三千客,花重锦官城,有人说他貌比貂蝉,乃是青楼中艳名传播的一名花魁,想见她一面难及登天,若是她不允许,万两黄金也放不进眼里。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传言,真有此人么,还有待商榷。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台上说书的人和台下听戏的人混成一谈,均在谈论这名君某是何来历。
其间有一人偷偷摸摸的猜测,“如男似女,貌美得不似人形,莫不是那传说中的九尾玄狐吧?”
此言一出,四座惊惶,但又无可驳辩。碧水客栈中能人异客居多,但君是狐狸的论点,居然滴水不漏,于是众人纷纷猜测此君的性别了。
有人说,“我赌一毛钱,妖狐是女滴女滴。”
另一边有人尖叫起来,“噢,不!!我宁愿他是男滴,我赌一条黄瓜!”
我正淡定喝茶,听到一条黄瓜坐不住了,拿着茶杯的手晃了晃,只得轻轻抬手拂去身上泼到的一点茶渍。旁人见我如此淡定,以为我胸有成竹,于是身旁一位大叔碰了碰我的手肘,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公子倒像是博览群书的样子,你压什么?我跟着你买!”
我眼珠子转了转,掂量片刻,才说,“妖狐是男是女又有何扰,反正他会易容术,也懂得幻变。我就压一条狐狸毛,猜他是人妖。”
众人低呼,“公子你哪里来的狐狸毛?”
彼时我刚出家门,尚不知天高地厚,于是拍着胸脯腆着脸说,“九尾妖狐狐媚狡猾,但狐狸总是有气味可寻。等我找到他,拔他一屁股毛来给大家做毽子踢。”
其实我见识尚浅,其后才知道九尾玄狐是闻不出味道的T T由此还引发出一条血案,那都是后话了。
那日我与众人相谈甚欢,他们的调调很对我的胃口,于是我坐到夜幕降临,才依依不舍的拜别了他们。那时我尚不知在我远去的身影背后,有一道影子悄悄的跟着,眸光狡黠的闪了闪。
灯谜晚会对我而言十分陌生,我走着走着迷失在人流中,只懂得随处观赏灯景,却看不懂谜面上的字,很是无趣。
一把琉璃盏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整把灯是用剔透的琉璃制成,上面镂了花鸟虫鱼,很是古朴典雅,和往时表哥捎带给我的大为不同。我一时停下脚步,眼里被那盏灯晃去了心神。
小摊老板见我移不开脚步,笑得成个红枣,“这盏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公子若是喜欢,可要尽快买走了,包你拿着走遍整个皇城都找不到一把同样款式的。”
我刚说要买,摸摸佩带下的钱袋,却扑了个空。两手空空,连我衣摆下系着的玉佩也被顺手牵羊。定是刚才佯装撞到我的人拿的,我恼怒万分,在小摊前却只得积起笑,对老板说,“除了买下来,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
老板也客气,“公子猜得出谜底,自然可以把灯带走。”
我大字不识几个,但谜面上的字我自然是认得的,我蹙眉念着,“上上下下,不上不下,猜一字?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在摊子前蹲了很久。
旁边人声沸腾,我伸了伸脖子过去瞧,老板才在一旁解说道,“是新科状元郎连带宰相府办的未央楼诗会,今期已经是第二次举办了。文人墨客均以获得文魁称号为荣。”
恰好这摊档在未央楼一侧,老板这个地方倒是得天独厚,连花灯都卖得比别人要快。见我仍旧迷惘,老板还好心指了指擂台上那一袭白衣的男子,对我提点道,“你瞧,这期的擂主便是上期的文魁,他一直在守擂,看来这期的文魁又没悬念了。哎,我可是在碧水客栈压了十盏花灯的啊。”
老板连连摇头,我猜不出灯谜也唉声叹气,又一眼瞥见那袭白色的身影,不消计上心来。
我在未央楼前领了打擂的牌子,过了好十几轮终于轮到我。有人捻着喉咙唱着,“安觉年公子打擂——”
我想也未想,扑腾一声跳上擂台,尚未站稳,便对那擂主说,“擂主好,公子若能答中我这个谜底,我便认输。”
那人面带桃花,眉眼如画,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姿,勾得人心魄一散。
他把打开的扇子收好放在掌心,轻笑,“如此也好,请出谜面。”
我打着结巴呆呆道:“上上下下,不上不下。”
他转过头来,有风拂过,天上的烟霞都起伏成璀璨的颜色,果然微微一笑很倾城。好像天地间没有更好的景色,也没有更漂亮的风景能比得上了。
他轻声走过,“上上下下,不上不下,是为‘卡’。公子输了。”
“卡卡卡卡卡?!”
我屏著呼吸往后退了两步,他走近我,呼吸便拂在我面上,“公子输了,请喝酒。”
旁边有人领了一埕酒递过来,他用两只手指捻起,眼睛带笑,“输了就得喝酒,公子难道不知道吗?”
我狠狠灌了两埕酒下了擂台,已经感觉天昏地暗。好不容易踉踉跄跄走到摊子前,摇头晃脑口齿不清的对老板说,“卡!!给我灯……”
老板却不紧不慢的说,“这位公子,谜面已经换了。你得重新猜。”
“……”我顿时内牛满面,老板你玩我的是吧,不带你这么玩的啊。〒_〒
离歌之花灯
长河落日圆,夜深人寂灭。
我在摊子前拂袖离开,拿了喝剩下的一埕酒坐在江边独钓寒江雪。偶然诗兴大发,却只会吟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当时我尚不知有人站在身后,于是诵得越发大声了,我所学不多,但都是精华。
“但使龙城飞将在,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宵一刻值千金,绝知此事要躬行。”
“醒时同交欢,儿女忽成行。”
……
就在我悠然自得自得其乐之时,有声音窸窸窣窣从背后传来。我喝得意兴阑珊,沉声问道,“什么人!?”
彼时我正坐在城中蜿蜒流动的护城河边,身后是虬直的树干,树干苍天而上,树上郁郁葱葱,绿野阴翳,倒可以称之为繁茂。
我回首,只撞入一双湿润狐媚的眸子里。
城墙旁倒影晖晖,仅一灯,一人。
灯是那盏我看上的琉璃花灯,此刻乖乖握在那人手中,灯内莹莹发亮,仿似其间的虫鱼花鸟都活了起来,我的眼霎时唰的如星辰亮起,表面上却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着那人傻笑。
我用袖子把身旁的石凳擦拭得晶晶亮,十分狗腿的说,“嘿嘿嘿嘿,文魁童鞋,你请坐,请坐。”
文魁似笑非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手却背负在身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不是看上我什么了?”
简直一语中的,我差点要内牛满面了,但我能说吗?不能!坚决不能!
我把头摇得似个拨浪鼓,笑得自己都觉得耍拔目搜圆钜樱械朗恰簧侠尢ǎ丈砦选慰瞿憬饬宋医獠豢拿仗猓闳绱擞⒖′烊鞣缌髻觅斡袷髁俜绮呕嵋缌车八У寐氐瘟锪锫姨实娜耍衷趺椿崤挛艺飧鲆涣成屏际党闲睦锊夭蛔』安换崴P【啪诺睦鲜等四兀俊?br />
“一脸善良实诚心里藏不住话不会耍小九九”是平素在家爹爹给我的评价,如今用在这里倒也妥帖。至于形容他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帅得脸蛋满地滴溜溜乱淌”,在我这个实诚人看来,倒也不算夸大。
于是在我一脸谄媚加老实的鼓吹下,他终于肯坐下来和我对酒当歌、促膝谈心了。
其时我并没有什么话说,酒喝得多了,便有些犯迷糊,我的头越发眩晕,眼前景象也有些浑浊不清。我呆坐着只是嘿嘿傻笑,有些像街口的二愣子一般。
他拍拍手在我身旁坐下,身上隐隐有奇异的馨香。
我凑进去,左闻闻右嗅嗅,又十分狗腿的说,“文魁童鞋,你身上好香啊,是擦了什么牌子的波斯香水?回头我也买一个去。”
他瞄了我一眼,脸上笑得风流荡漾,一字一顿的说,“闻、香、楼。”
“……”闻香楼是远近闻名的青楼,虽然我大字不识几个,但刚刚路过打酱油的时候,还有一些胭脂俗粉挥舞着小手绢对我抛着媚眼,骚味十足的说,“公子,来啊~”
原来他刚刚从那里来的,我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这不烫到手了吗。》_《
我越发不敢乱说话了,老实坐着坚持便秘状。这回是他忍不住破了功,挑逗我说,“觉年公子方才朗诵的诗词好别致,不知是从哪本书里窥得,出处何在?”
我一个恍神,打了个干哈哈:“有么?公子莫不是听错了?”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如梦初醒,一拍大腿,“文魁童鞋你是说的那个啊,嘿嘿嘿嘿,是我自己在家无聊胡诌的。”
眼见他脸色铁青不便发作,我伸直了颈子,不好意思的说,“我还有一些,你听么?”
他不置可否,我只好当他默认,于是又大声朗诵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一树梨花压海棠!”
“……”
“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_…#”
“问君能有几多愁,困了累了喝红牛!”
“………_…|||”
我越说越带劲,混着酒气说得很是洒脱不羁。
他眼风一扫,冷冷清清道了一句,“够了。”
我不禁吱声,顿了顿揉着头发,伸手往那护城河内一指,大喝一声,“你看!好多金鱼!”
一群乌鸦飞过,周围冷的耍压制笱妹潘担裢砘こ呛颖咂旅飨越档停牍愦罄习傩兆龊梅澜滴卤Eぷ鳌(r(╯﹏╰)╭
他的脸色更铁青了。我只好做无事人状,向他解释着我家有个四季如春控温调节的鱼塘,里头万鱼涌动,只要撒下一点吃食,鱼儿们便潮水般汹涌而来,个个争先恐后的想要在我面前冒头争食。
他听得挺快活,从怀中掏出玉石酒杯,自斟一杯酒,怡然自得道,“原来公子家中有金鱼,何时邀某一同观赏?”
我把着酒埕纹丝不动,刚想点头,一瞬间才想起我是女儿身貌似邀请他到我家中去不太合情理啊口胡!
我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拒绝他,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是老奸巨猾,吃准了我的软肋,慢慢悠悠提点我道,“但闻平素第一回到友人家拜访做客,总要置办些手信。某想若是公子不嫌弃,这琉璃灯盏便算作某的一点小小心意。”
以我和他这几个时辰的交情,知他惜话如金的习性,如今他突然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我脑门上立马渗出几大滴清汗,但闻得他想将琉璃灯盏相让,我顿时被唬住,连连拍手称好。
我转过头去看那琉璃灯盏,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失而复得,怎么说心中也如吃了蜜一般清爽,正想将灯盏纳入怀中,他却手风一扫把灯盏握在掌心,让我扑了个空。回头看见我失魂的模样,哂笑道,“公子莫心急。”
说完他瞄了瞄天,无不可惜扼腕道,“今日天色已晚,到公子家中做客实属不妥,既然如此,不如某择日再到公子家中赏鱼,何如?”
那日夜黑得迅疾,天幕漆黑如墨,我跟着他仰头望天,望得脖子发酸,才不得不点头道,“如此也好。”我想了想,又道,“我家住城南西巷,人称城南安府是也,若果,若果你要登门拜访,可不可以夜晚翻墙进来?”
他掩着嘴角咳嗽一声,眼风流转,“某以为公子家中门风严谨,却不想如今进屋都不兴走大门,兴跳墙的么?”
我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哼哼两声,“走大门是旧体统,翻墙么,也算、也算是一种情趣。”
我见他肩头抖了两抖,想是忍笑忍得极为艰辛,只恶狠狠威胁他道,“你莫要笑话我,跳墙也得掌握个天时地利人和,暮色四合,衬着天上的朗月稀星,是天时,我家城墙不高不矮,墙下还种着些许名花贵草,此乃地利,你进屋寻得了我,便是人和了。”
我脸皮薄,说到此处稍微红了红,又捏着嗓子道,“衬着天上的月眉朗星,在墙边疾走,狂风呼啸,呼啦一声翻墙而过,那是颇有几分得趣的。”
他深以为然,嘴边衔着笑,赞叹了声。
我将湛到袖口上的几滴酒渍儿擦了擦,忆起爹爹时常教导的江湖规矩,便回头对他两手一揖,拜下来,一板一眼道,“如此对酒赏月,觉年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兄,把扇子打开,徐徐抖了抖,才仿佛漫不经心道:“即使如此,公子喊某一句‘君’便是。”
“君君君君……狐狸君?!”我惊吓得从石凳上跳起来,手上的酒埕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香消玉殒。我的口中像含了块千年寒冰,说话委实不利索。
此时此刻,碧水客栈里的讨论在我脑中声此起彼伏,泛滥一片。
有的说,君乃是个千年妖狐,变幻莫测,眼睛是会勾人的魂儿的。他的门徒三千,来去无踪。爹爹曾说,妖狐最擅变幻,迷魂术能把普通人迷个七荤八素认得了爹爹认不了娘,而其中以九尾妖狐更甚,我们平素能闻得三百年妖狐的气味实属不易,而九尾妖狐,即便呱呱落地,无需修炼,也闻不出一丝一瓣的狐狸味儿……
我突然站立起来,本就微醺,腿脚不稳,后脚一退,恰巧踩在护城河边襦软的泥潭上,扑腾一声掉落池边。
所幸落水之前,我尚能扯破喉咙千回百转的吼一嗓子,“阿君……!!!!!!”
那夜委实狼狈。
离歌之幽会
“啊嚏!啊、啊啊……嚏!”
丫鬟妙语怯怯的递上小手绢,尚未捂得我的口鼻,我又闷声打了几个喷嚏,将视线从手绢上转回来,劈头盖脸对丫鬟一顿凶,“笑什么笑,本小姐不过出外赏月感染风寒罢了,哪里有那么娇弱?啊、啊嚏!”
丫鬟连珠伸手揉着鼻子,犹豫着道,“连珠只是看着小姐这个样子,忽觉自己的鼻尖也痒起来了呢。”
妙语在一旁笑得更深,“妙语只听说如果连续打三个喷嚏,就证明有人在想你。连珠,你说是谁家公子在思念我们家小姐呢?”说完又捂嘴笑。
我闷哼一句,一手指着她的头盖骨,“本来就不应该帮你们起这么一个晦气的名字,一个妙语,一个连珠,合起来就会笑话我。去去去,都给我面壁去。”
她们都退出去之后,我又后悔了,托着腮在屋里冥思苦想,其实不怨她们要如此笑话我。
那夜落水之后的记忆已经迷糊,昏昏沉沉间只记得有一双稳健的手把我从河里捞起来,再之后的事就不认得了。我问过爹娘,却只说是城门西偶的大夫催人来请,说是有人从河中救出我后,把我往大夫那儿送,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大夫报过来,也只说是一名长得极为标志的公子。至于怎么个标志法,眼睛是不是长在鼻子上抑或是鼻子长在耳朵旁,却也没个准信了。
七月七的护城河水虽未结冰,秋意却一日比一日凉,池中的水含了七八分的凉意。我在水中泡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被人捞上来后也有些不省人事。迷迷沉沉之际,只记得有一双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唤着,“啊年,啊年。”
我被抚得脸庞发痒,不情不愿的睁开眼,对上的却是表哥狭长的眸子。我一激灵差点儿从床上蹦起三尺高,哆哆嗦嗦喊了句,“表哥。”
他低下眼,手一时半会没收回去,只欢喜道,“表妹,你昏睡了两天两夜,如今终于转醒了。”
我在他眼中见出些许不寻常的东西,却不好发作,只能冷冷扫了他的手一眼,他双手悻悻收了回去,一双眼却笑盈盈望着我,望得我头皮发毛。
我正想寻个借口打发他出去,他却板着面孔,着实把我好好训了一顿,“那日你唤我帮你寻套男子衣服,说是进内室换身衣服便与我同去,谁知这身衣服一换便是半个时辰,我命连珠进屋寻你,却只捞个人去楼空。表妹,你想看灯会,也不能贸贸然一个人去,外头艰险,遇到登徒子可怎么办?”
我心中纳闷,表哥外在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居庙堂之高,在京兆府中身居要职,但内在却腐朽迂腐得像学堂的夫子,我能带个夫子去圆游灯会吗,下场只能有两个,不是我给他闷死,就是他活生生给我气死。
我硬着头皮听了表哥一顿训,才迂迂回回道一声,“表哥且回避可好,待我换身衣裳去见见爹娘。”
表哥无奈摇了摇头,“每次支开我,你都用的这招。偏偏我还受得欢。”
我摸摸鼻梁,只觉着今日的表哥却与平素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只怔怔望着他出了屋,但见他又转身,眼眸晶亮。
他欲言又止,想了半天还是说了,“今夜酉时,老槐树下,不见不散。”
我的嘴张得可以吞下一枚鸭蛋。表哥就是表哥,说的话也如此四四方方齐齐整整,在我神思恍惚之时,妙语适时的飘荡进来,在我耳边说,“小姐想什么想得如此入迷?莫不是表少爷方才说了些什么?”
她这么一说不打紧,倒让我想起十分要紧的事来。
老槐树下便是家中的后园,我书读得不多,但自小在家中耳濡目染,却听得一肚子人妖相恋、逆天而行的段子来,而段子里头又生出许多研究。世人的研究成果便是,那后花园是个多生是非之地。
我扶了扶额头,又想起崔莺莺的往事来。话本子里头有件关于晚上爬墙到后园私会的典故便是这般说的,说是有一个姑娘名唤崔莺莺,写了情信给她的相好张生,两人半夜私会于后园。关于这般男女偷情的典故,民间尚有一二,文人墨客却又觉之风雅非常,给安了些颇为雅致的名讳,譬如“韩寿偷香”,以及“宋玉东墙”。
我摇头叹气,表哥果然书读得多了,连训话也要找个说书段子中的场景,也忒闷骚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墙拂花影动,疑是玉人来。①
小姐我到后花园听训了。
是夜,我瞒着妙语和连珠到后花园走一遭。我无不苦闷的想,人公子小姐来后花园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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