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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家里的客人倒是多出不少,个个都说,天君的小儿子爱上了青丘的小辈,是爱得死去又活来,爱得像是得了痴症。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那阵子我阿爹阿娘是不堪其扰,连带着我的压力也忒大,这件事之后的几百年,便是连斗胆与我说话的男仙都屈指可数。”
“可是那天君小儿却不知道,姒姒我是吃软不吃硬,他坚贞,我比他更为坚贞,他静坐,我便绝食,他自缢么,我便投水,阵仗闹得挺大。为此天君还亲自腾着云雾下来说情,我阿爹阿娘没法子,又在我面前做了工作。阿爹阿娘难得拉下脸来,我却通通觉着他们是觊觎那小儿的家底,想着与天庭攀亲戚,越想心中越是气得慌,连带着与阿爹阿娘的关系也便僵了。”
“阿爹阿娘没法子,只得请了舅舅来。我以为他亦是爹娘请来的说客,扳着面孔待他,没想到他听完爹娘的陈述,居然漫不经心道,狐狸族的孩子难道还要由着天庭那边颐指气使么,天君那边便由某去推了吧。我一脸的惊慌,抬眼便被搂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舅舅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头哄着,姒姒乖,姒姒说不嫁,那么不嫁便是。彼时他的语气温柔得当,我的心忽而异常的安定下来,只觉着眼窝潮湿,慢慢升腾起无以名状的感觉,像是被卷入了云里,撞上了温软如棉的云层,那些所谓的伤心,不再是伤心,所谓的委屈,也不再是委屈了。”
姒姒摞下这么一番话,听得我心里是悲喜交加。欣慰的是,聊了这般久,这姒姒与我竟还算是半个战壕里的同志,同志见同志,两眼泪汪汪啊。愁绪的是,姒姒方才所言不虚,阿君能搂着我,听我讲述心中的委屈,他也能够搂着阿猪阿狗,低眉轻笑,我于他而言,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我心中着实有些苦涩。
离歌之情史
姒姒却似没见着我的苦涩般,一味沉浸在她的一方回忆里。
却听得她摇头晃脑道,“彼时我也还算是个青葱少女,不识情滋味,背地里做了许多癫狂的事。那时舅舅风华正茂,原本就集天地灵气,高居神位,偏生得一副绝世无双的模样,又温润如玉,生性温良,那时打他主意的小仙妖精多如牛毛,山上的厢房一时紧缺,甚至还建造了许多危房建筑,后来大抵都拆掉了,也再见不得当时繁盛的境况了。”
“即便如此,我也还记得当时是怎样赶走舅舅身旁的鸳鸳燕燕的,那时有许多小仙女偷偷给舅舅表明心迹,胆子小的递上封情书便完事,胆大的便时时上山来纠缠着,死缠烂打不为过,甚至威胁、色诱都不在话下,不怕死的连下战帖的都有,舅舅心肠好,捉住一个又放走一个,如此循环反复,人数不见少,反增多。后来我看不过眼,总是要跑出去叱责她们一番。”
姒姒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呵斥她们死缠烂打,又说舅舅是绝然不会看上她们的,他们见我回护舅舅回护得厉害,一眼识破我的心思,反过来将我好生羞辱了一番,说我暗恋自己的舅舅,天理难容,是件违背三纲五常根本的事,莫要说仙界,便是人界也断断容不得这样的事情。”
我听得一脸唏嘘,很是为着曾经的姒姒掬了一把同情泪,怅然道,“古人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其实在我看来,情之所系,乃是个不甘不愿的东西,谁想挑战世俗,谁又想着要违背三纲五常呢?只不过恋上了也便是恋上了,没有缘由,无关其他是由。你说要是当真恋上了,哪里会管是别人的舅舅,还是自己的舅舅呢?”
我这番话说得妥帖,姒姒倒是十分受用的。她怔了怔,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参悟得如此透彻,此时我亦晓得,只是彼时当真不懂,被她们好生辱骂一番,急怒攻心,挑着剑便出门与她们决斗去了。我那时血气方刚,不知是计,哪里晓得她们是故意在山上寻衅滋事,想将舅舅激得出山门口,与她们翻云覆雨决斗一番,好折服于她们石榴裙下。她们激不出舅舅,倒是使了全身法术将我斗了个淋漓畅快。那一役,我是伤身又伤心啊,虽则舅舅后来又赶过去救护我,我却再也不情愿见他了。阿爹阿娘把我接回去,我在房里看了许多书,道法没参透,却把这苦情的事给看通透了。”
姒姒最终叹了口气,“我那时才知道,无论舅舅多么优秀,待我多么温存,我终究是不能名正言顺嫁给他做妻子的,他也绝然不会正大光明的娶我。是以,我才生生将这孽根从心中斩断,绝了对舅舅的念想。”
我讷讷点一回头,她却突然问我一句,“我最终断了对舅舅的念想,你可知是为何?”
我虚虚瞟她一眼,浅浅笑道,“还不是你自己参透的呗。”
姒姒抬了抬眼,淡淡道,“一则是我参透,一则是,我知晓舅舅他,乃是只多情又无情的狐狸。”
她说了那么多话,这回倒真真是耸人听闻了。我不动声色看着她,肃然道,“多情又无情,此话怎讲?”
她拈了几枚瓜子仁,磕了磕,又嗑了磕,才道,“彼时阿爹阿娘见我伤情苦闷,来回变着法儿刺激我,说得最多的便是舅舅与阁主的婚事,我情根深种,觉着此事只是个名目,根本不值一提。我阿娘没法子,拣着舅舅无情无爱的部分,含辛茹苦给我讲了三天三夜。到最后她道,族长提起这门婚事的时候,曾经满不在乎的说,什么风月情事,什么七情六欲,这情爱之事当真乏得很,某便真是娶了妻,也只不过是床榻旁多一个人安睡,吃饭时多一双筷子罢了,哪里管是男扮女装的诗娘,还是女扮男装的阁主?”
我还没为着姒姒之前说的话回过神来,便被她最后的这一句唬得一惊一乍,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惊喜惊喜,通常是先有惊,再有惊,它根本就没喜。T T
我抖地一怔,毫不吝啬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问她,“男扮女装的诗娘,还是女扮男装的阁主?姒姒,你把我搞糊涂了……承天剑阁阁主他他他他,不是男儿身吗?”
姒姒的小眼神从我脸上瞥了瞥,又瞥了瞥,淡淡品了口茶,待得放下杯盏,才轻飘飘道,“原着你竟不知……”又叹了句,“说起阁主,那又是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啊……”
我且将头兴致勃勃的凑过去,再凑过去一些,便见她似邪魅狡黠一笑,望了望窗外,眯起眼道,“像是要起风了,今儿有些晚,咱明儿再叙。”
我一把扯住她的衣襟,“废话少说。快讲!”
姒姒笑了笑,继续悠悠的喝着茶。我不依不挠,在床上翻来滚去,甫铺好的床铺被我搅得一团乱。不仅如此,我的爪子还在她织锦香薷罗裙上不断抓挠,身子蜷缩着往她身上蹭,口里喃喃道,“说嘛,说嘛,姒姒,你不说我今晚睡不着……姒姒,姒姒,我的好姒姒,你倒是说嘛……”
姒姒似悠闲的撩起茶杯盖,清浅的掖着茶水,许久才浮起笑靥,道:“唔,如此看来,觉年真真是一只猫妖了。”
我恼怒的将她望着!姒姒,你当真和狐狸阿君是一家人哇!=皿=
姒姒在灯下沉思片刻,略扶了扶眼角,才慢慢与我道来。
她甚为寥落道,“兴许你出生得比较晚,赶不上那个风起云涌各领风骚的大时代。若干年前阁主意气风发云游天下,很是风流了一阵子。听闻他还有位情人,人称九黎之主,也是名响当当的人物。彼时两人在碧水客栈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时阁主与那九黎之主情投意合,差点便要闹私奔,被狐狸世家生生拦住才罢休。其实阁主并非一开始就对舅舅死心塌地的,姒姒想他亦是排斥这种不能自主的婚事吧,才会又闹了这么一出。”
我听得津津有味,很有派头地咳了一咳,“然后呢?”
姒姒好生感叹几声,才继续道,“彼时我对舅舅十分热忱,他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那日是七月初七,传说中牛郎织女相遇的日子,我自然怠慢不得。那日天未黑舅舅便下了山,我自然跟着他下山,偷偷尾随在他身后,看着他进了碧水客栈,我便也跟进去……”
姒姒幽幽叹气,摇了摇头道,“若然我不跟进去,兴许这四海之内,六合之间的八卦事便得重新编排一番了。”
“那时真是碧水客栈的全盛时期,客栈里当真地灵人杰,能人辈出,与此时大伙儿只会时不时的嚼个把舌根,谈那些个风月经的事相比,当真要高段出许多的。彼时客栈里说书的人也没有现今那么多,最大的趣事不是听曲儿唱戏,而是对弈。如何对弈呢?你绝然想象不出那般光景的。凡界有云‘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还提到,舜觉得儿子商均不甚聪慧,也曾制作围棋教子。其实,不过是凡间的传说而已。当真要追溯,便得溯至上古时期,远古神祗时代尚留下几盘残局,至今仍难参透,尧、舜之说只是凡间一厢情愿编织的出来而已,人们却不知,棋这玩意儿早在好多年前就是天庭上十分热衷的物事。”
“远古神祗时代,神仙们业精于勤,仙术十分昌盛,道法也精进,对弈对得乏闷了,便总变着法儿想要在棋子里找些不寻常的玩法来。譬如边对弈边谈古诵今,谈论佛法,又或者对月把酒,对影三人。直至有一日,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会上,一名小仙拿了娘娘玉石做的棋盘并黑白棋子在莲池边浣洗,偏生被西海龙王的长子看见,见那小仙绿衣翩翩,姿态曼妙,欢喜得不得了,便想着上前挑逗小仙一把。如何挑逗呢?那龙王的长子摸摸头上黑不溜秋的触角,霎时想出了一个法子。在连池边与那小仙家长里短,纠纠缠缠,腻味着不肯放手。恰巧被路过打酱油的太上老君看见,你是不知道太上老君是一名多么腐朽的老夫子,见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亡很是不齿,又碍于西海龙王的面子不便发足,硬是披头兜脸的对那小仙好生发作了一番。”
“那名小仙却是机灵无比,对着太上老君不卑不亢,硬是把那污秽之事辩得通透,在凡间的说法便是‘洗白’了。她不仅仅为自己洗白了,也顺便把那棋子给洗白了。她机智道,她与那龙王长子实则是仿照古法在莲池边下棋,池水上涨,棋子悉数没入水中,对弈者却是巍然不动,成竹在胸,连接着落子儿,却道是‘有棋还似无棋,无棋却似有棋’。这么一番糊弄,倒是把太上老君忽悠得差点卖了拐,后来太上老君四处游荡,硬是把小仙瞎掰出来的玩法儿传到了九重天上各个角落,见着有人对弈,便硬拉着人到有水的地儿去,久而久之,这样的玩法便流传下来,成了对弈里一个不伦不类的法子。”
“话说那碧水客栈里地灵人杰,也不知是谁把天上的玩法带到凡间来,恰逢客栈一半建造在水中央,楼阁下四条粗大的支柱,两只柱子泯入水中,凡间便有那么些个不辨真假的说法,说客栈原址便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旁的莲池,女娲补天之时漏了一方池水下来,恰恰覆在客栈旁,这下子碧水客栈更是声名远播了。那个时候,兴许是客栈最兴旺繁盛的时候吧。我甫进客栈,便被人流一阵推搡,挤来挤去见不着舅舅,却是见着了一对甚甚出脱的人儿。”
姒姒讲得乏,咳了咳,道,“你且倒杯茶水给我。”
我在一旁端了茶水,扮着小厮的模样朝姒姒挤眉弄眼一番,道,“姒姒,你喝茶,喝茶。”
我听故事听得入了神,拿着茶水的手不小心抖了抖,一大壶的茶水大半洒在地上,剩下的一半有小半洒在她织锦罗裙上,余下的几滴有幸淌进她的杯子里。
姒姒隐忍的笑了笑,使了个小法术将我方才洒出来的零星水珠拂去,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又慢悠悠自斟一杯,才接着往下讲。
“我见到的那对人儿长得甚是俊美,一名粗犷豪迈,见着甚为霸道,不似平时见着的中原人模样,另一名则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眼角眉梢也是好看得紧。你也知我自小生在青丘国里,却也难得见着这么标致的人,只那么一眼,便觉得可惜了。那时我便在心中暗自惋惜道,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瞧得上眼的人吧,他们还居然都是断袖,这世道当真不让人活了,也忒杯具了。”
我险险忍住嘴边的笑意,拿着茶壶的手又不小心抖了抖。
离歌之诗娘
我这半壶水大半洒落在姒姒膝头,她咬牙切齿对我笑了笑,“唔,觉年当真不懂得伺候人呢。”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匆匆将水壶塞到床底下去。
姒姒眼风里若有似无瞟了我一眼,又接着叙道,“我自见了那两名断袖后,在碧水客栈里一时找不着舅舅,只得在楼下找了个热闹非凡的位置,烫了壶酒,又点了几碟小菜,旁边恰好就是客栈里仅有泯入水中的大柱子,柱子旁设了一桌汉白玉棋盘,坐在棋盘上的人便是那两名断袖之一。彼时他盘膝坐在棋盘边上,谈笑风生,乍然一看,还隐隐带了些年轻气盛的英气。那晚池水见涨,水面没过棋盘,两军对垒,水笼着棋,黑白棋子悉数落入水中,很是一番得趣。”
“人常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说在夏历七月,天气渐渐转凉,每当黄昏的时候,可以看见大火星从西方徐徐落下,彼时在水中跪上那么个时辰,便是身强体健的人,也堪堪受不得了。我转过眼去,却也只见那断袖是面色如常,他对另一名断袖轻轻一晒,双手似还紧紧圈着他,长长吸一口气,才道,‘孤的美人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纵横南疆,以一敌百仍旧毫无惧色,又独自一人撑起偌大的剑阁,胆识气魄均无愧于少年英雄之名,孤行走多年,在这中原之地,却只美人一人入得了孤的眼。’”
“他的本意原是讲着那绵绵情话,却略微带出一些画外音,将那位情人与客栈里众多文人墨客好生做了攀比,若在平时两个人围坐在闺房里细声蜜意的讲也便算了,无奈那名断袖声如洪钟,别说是坐在他们旁边的我,怕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要听到了。如此这么一番话囫囵说下来,旁边的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那名断袖话说得挑了火,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想是有些个按捺不住,便是摩拳擦掌的想要与他在棋盘上昏天暗地的厮杀一番。一时群情激奋,文人墨客们把那汉白玉棋盘围得是水泄不通,里三层来外又三层。我端坐一旁兑起一双狐狸耳朵来切切听着,不到两盏茶时间便听出一些个剑拔弩张的气味。说来也怪,那断袖竟是一名下棋的好手,也不知他是怎样个四两拨千斤,竟是把那几名挑衅的年轻人杀了个片甲不留。那断袖的气焰是嚣张得很,搂着另一位断袖大笑道,‘又输了一个,这再输下去就是第六个了。美人且看本孤怎样让他们丢盔弃甲。’那几名年轻人气得脸都绿了,我坐在旁边止不住的笑,只觉着这碧水客栈当真好玩得紧。”
我干干笑了两声,赞叹道,“那名断袖委实好才华,怪不得能够将那名硬朗英气的阁主像个娘子搬搂在怀里,甚至还在人前人后搂作一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寻常似的。”
姒姒笼着袖子咳了声,与我道,“当时我竟不知那名断袖亦是一名响当当的人物,人称九黎之主,他旁边的阁主,便是与舅舅有亲事的承天剑阁阁主了。”
我不懂声色抽了抽嘴角,笑意从眼角遍布到眉梢,揶揄道,“原着他的耽美情史竟是要追溯到那么长远之前了,那阁主当真不是普通人。”
我又想起之前闲来无事顺手拈来的话本子,上面写道,每个人心中都藏有一颗断袖的心,有的人能够悬崖勒马,有的人却从此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此言不虚,我隐忍着为阁主叹了三叹。
姒姒忍不住噗嗤笑了声,又道,“彼时我正要起身,便像是隐约见着舅舅的身影,我用鼻子嗅了嗅,正正是他的气息不假。我刚要起身便被众人挡了一下,原是那九黎之主太过傲慢,惹得旁人看不过眼,纷纷过来棋盘边凑热闹。人多眼杂,我在方寸之间不好使出法术,只暗自挪出个空,想着从后面绕过去,没想到却正好与另一边的人撞上。这旁边的人也不晓得我会往后头挪,这么稀里糊涂的,我居然莫名其妙撞棋盘上了。我双腿磕上了那汉白玉棋盘里,撞得棋盘嗡嗡作响不止,连带着我膝头上的狐狸皮也挂了彩,落了几分颜色,狐狸皮薄啊,我想是破了皮,跪在那瑟瑟溪水里,只觉着膝头有些个刺痒。”
我连声道,“蹊跷,实在蹊跷。”
姒姒亦摇头,甚为悲摧道,“换做是平时,使个法术伤口也便痊愈了,众目睽睽之下,我便有些个身不由己,心想忍忍也便过去了。当时也不知是谁把笔墨纸砚放在那显眼的位置,墨水也洒了,我身上是墨水并着溪水,红红白白张灯结彩。我想是好看得紧,暗自笑了笑,便要起身。哪里知道那名九黎之主当真霸道,说我既入了棋盘,便要与他斗上一斗,不然便是不守信。我自是不与他计较,心中掂量了番,只觉着面子无关紧要,与面子相比,舅舅当然更为重要,撇撇脸便要落跑。他又嗤笑我细皮嫩肉,不敢在溪水中与他对弈。我一心寻找舅舅,对他的激将法十分不屑,他扫我一眼,在我将将要起身之时又拉了我一把。”
“我当真没留意他是怎样个出手,他的力气非常人之大,那么一拉,我居然整个人跌入棋盘里,一双眼瞪得冒了火,狐狸脸也白了个透,膝头上是火辣辣的疼,我将将要出手,术法念了一半,便被人从棋盘里捞起来,我的身子腾了半个空,抬起眼便对上舅舅的眸子,他对着我浅浅笑着,天地间便仿佛是变了一个颜色。”
我茫然了半晌,只觉着心中有些空荡荡,又问她,“那后来呢?”
姒姒略略一抬眼皮,好整以暇道,“后来舅舅替着我与那九黎之主对弈,我站在旁边瞧,那九黎之主招招狠毒霸道,竟是有着攻城略池的杀意,与他相比,舅舅显然宽厚许多,以柔克刚却是围得滴水不漏。两人的速度都很快,几乎是对方刚一落子,对方就接着下,众人看得酣畅,只觉痛快。到了最后舅舅捻了枚白子,就要摁到棋盘上,但到底还是没有摁下,只撩袖起身,坦然道,‘先生,你输了。’那九黎之主当然不服,‘这局扔未有决断,如何是输?’舅舅头也没有回,说,‘那你再下一子。’九黎之主取了黑子犹豫不定,片刻后脸上就变了颜色,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再搭理他,随着舅舅步出客栈,舅舅转身对我咧嘴笑,开口就问我伤得重不重。”
姒姒抬头对着我古怪一笑,道,“我自然将那皮肉伤讲得严重,不料舅舅云淡风轻就把我给打发了,着我回山上好生将养。我原以为这事便这么了了,却不想两日后,斐弥山门口青天白日里陡然来了一名很有派头的女子,脚踏轩辕靴,身负落星剑,威风凛凛在山门口落下,气势凛然道,‘快着你们族长出山,本阁主要同他决斗。’”
我完全不能明白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懵了一懵,“你是说,阁主上山找阿君决斗了,就为着他的那名情人?不就输了一盘棋,你说至于吗?”
姒姒瞟我一眼,续道,“彼时我也是像你这般想的,甫听得有人上山,我便到山门口守着了。见那阁主居然一身女装,媚眼娇俏却又英气凌然。彼时我还打趣她道,‘你今日这身裙子尚好,是那九黎之主命你穿的么?’她自然气不过,拎起剑便砍,我躲不过,差点要受他一剑,恰好舅舅适时出现了,堪堪替我挡了一挡。”
“那阁主见着舅舅是分外热血,理直气壮道,‘姓君的,今儿本阁主要同你决斗一番,若是我赢了,这门婚事便算是一笔勾销,若是你赢了,本阁主悉随尊便!”只那么一句便提点了我,在弹指一挥间我终于明白这位阁主的身份,原着是狐狸世家给舅舅定下的对象。”
我怔了怔,抬起声调啊了一声。
姒姒将手中的杯子玩转了几下,才搁在桌子上,漫不经心道,“舅舅与阁主决斗之时我便在一旁看着,剑气恢弘,将山上照耀得璀璨万芳。在那么一小段血雨腥风的时间里,我突然恍然大悟,方才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狐狸世家给舅舅定下的对象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只母狐狸,我又粗略推算了一番,觉着阁主只不过是诗娘云游天下时的一个名号,女扮男装的阁主是她,身穿女装,化为女娇娥的诗娘亦是她。想来诗娘与那九黎之主诚然不是断袖。那九黎之主所言非虚,诗娘她,确确然是一位美人。”
“待我想通透这件事,舅舅与诗娘的打斗在电光石火之间也熄灭了战火,我双眼虚虚一瞟,只看见舅舅以迅雷不及掩耳夺了诗娘的落星剑,铮的一声扔在地上。诗娘自然问他,‘我既输了你,你对本阁主有何要求?’舅舅负手在身后,缓缓道了声,‘你且回去吧。’”
“诗娘连剑也不去捡,只一味道,‘你对本阁主有什么要求均可提上一提,本阁主都依你。’舅舅对着她渺渺然一笑,轻巧道一声无事了便拂袖而去,阁主望着舅舅离去的背影,是扼腕又叹息啊。至此之后,那阁主对着与舅舅打斗上了心,三天两头的便挑着剑上山激斗一番,那时斐弥山上的剑花舞得漫天,打酱油的小神仙甚至早早定了位子,只等着看那挥舞的剑花是如何如何的晃花了眼,如何如何令到斐弥山骤然失色。”
“我甫出山门便听闻青丘的诗娘仙法卓然,她的剑术自小拜在承天剑阁名师门下,一把落星剑舞得白日里星辰崛起,她曾赤手空拳降服过大荒中的赤炎金兽,亦曾在南疆塞外立下过赫赫勋绩,声名在外,有人曾夸下海口道她从未在外输过一场。”姒姒的眼珠子眨得跟抽风似的,一手拍在桌子上,气愤道,“便是这样声名远扬的人,却在舅舅这儿连着输了七七四十九场!”
我抿了口茶,迟疑道,“我怎觉着那诗娘的比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她莫不是对你舅舅产生了朦胧的爱意吧?”
离歌之旧情
姒姒像是悄悄打了个哈欠,继续哼哼哈哈道,“承天剑阁阁主对战青丘族长,这段情仇爱恨纠葛当时在六合之内炒得热乎,有传是舅舅对阁主在外有些个捕风捉影的情人十分看不过眼,下山硬是给了那九黎之主一个下马威,连带阁主也面上无光,是以激得阁主三步并作两步上山悔了婚;也有人道是舅舅下山后在碧水客栈赢了那九黎之主不是一子半子,又在诗会上让他好生吃了瘪,阁主在诗会上对舅舅一眼万年,芳心暗许,抛弃了情人匆匆上了斐弥,想着与舅舅在剑气中暗生情愫,继而惺惺相惜,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欢快。那阵子,《斐弥山小报》卖得疯魔了,一天加印无数份,连带着小报编辑记者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场外赌场的庄家却哭丧着脸,道赔率是低得不能再低了,再低下去这生意可没法子做了。那时我是场场都买的舅舅,一个不小心还发了一笔横财。”
“时光如白驹过隙,似水流年便也在舅舅和阁主的热闹打斗中过去,本以为这样便是天下太平,日子也会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也不知阁主是得了哪位真人的点拨,见着舅舅巍然不为所动,居然动了别的心思,这么计上心来,倒真真被她谋划了一番。那日她与舅舅比剑,剑花缭乱翻飞,二人打得难解难分,我站在云头上,不大清楚是谁占了上风,只见飞沙走石,黄沙满天,待得那一派派沙尘散落开,方见到阁主以剑支地,单膝半跪在地上,我再仔细看,居然有血潺潺沿着落星剑流下来,血气弥漫,想是伤得不轻。”
姒姒的声音似飘忽道,“彼时舅舅猛一抬头,沉声道,‘你……’我手忙脚乱解开仙障,只见阁主娇滴滴躺在尘土中,沉吟道,‘本阁主还是输了。’舅舅眼风在她身上扫了扫,长咳了一阵,复缓缓道,‘姒姒,你且拉着阁主进去将养吧。’舅舅比武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从不伤人,我心中觉着蹊跷,在上药途中便悄悄激得那阁主说了真话。”
我轻笑了一声,“可不是苦肉计么?”
姒姒支起下巴看着我,微微颚首道,“人常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对于阁主的情思,你倒是看得挺通透的。”
自古的那些情爱风月段子我是听得多了,我深以为然笑了笑。
姒姒托着腮,那副悲摧模样,真真如丧考妣。
她道,“我虽与阁主毫无交集,但对他的功勋是略有耳闻的。当时我便对他讲,‘传闻里承天剑阁阁主从未在外输过一场,你费尽心思与舅舅比试,却难伤他一分一毫,原着我平素听来的小道消息却是注水猪肉,见不得真。’彼时我一句三叹,真真动人心扉。他听了之后嗤之以鼻道,‘你这狐狸小儿懂个什么?我是绝然不会伤你舅舅的,你倒是懂不懂?’”
“我想想也觉着甚有道理,轻笑了声,说,‘你不会伤他,所以才输给他?’他张了张嘴,望了望我,挣扎了半日,终于憋出这么几个字。他道,‘我是不会伤害你舅舅的,因为我不忍心伤他,也不忍心他伤心,是以才跑去伤了九黎的心。’他那句话刚说完,转眼我就把药膏糊墙上去了。”姒姒低眼啜泣道,“也太愁人了,舅舅的杀伤力也忒大了。”
我摇头晃脑作说书状,愁眉苦脸道,“情爱这东西是三分揪心七分的毒,未曾尝试的时候并不觉着它骇人,一旦深陷其中才深觉无法自拔,天下间唯情爱一事最为磨人,也最伤人。”
姒姒悄无声息的咀嚼着,甚平和道,“如此一来,那阁主便是名正言顺在斐弥上养伤了,这么一养,便是养到如今,也不曾见过她有想离开的念头。她这么一住,倒是苦了那些在山上翘首以盼舅舅身影的小仙妖女们。”
我略浮起眼,好整以暇问了句,“姒姒此话怎讲?”
姒姒凉凉道,“承天剑阁阁主是个多厉害的主啊,彼时九黎之主身旁也颇多鸳鸳燕燕,一到她手里便玩完,连个影儿都没有。你说他有多少对付情敌的手段哇,都不屑动一个手指头,胆小些个的便自动自觉的从舅舅眼前消失了。阁主刚上山的时候,很是凌厉彪悍了一阵子,恃着自己与舅舅的婚事在山上胡作非为了一番。是以在三年内,舅舅身边的花花草草走的走,散的散,纷纷散落在天涯里。斐弥山边上的小旅馆再经营不下去,日渐消弭,最终顶不住阁主的压力,在山上销声匿迹了。”
“阁主在陪伴舅舅的常年积月的岁月里,洗尽铅华,身经百战,终于成功捍卫舅舅身旁屹立千年一枝独秀的大奶地位。那时诗娘的彪悍美名传至四海八荒,仙界妖界甚至魔界中的大奶纷纷以她为楷模,甚至还立下这样的口号:白天斗小三,晚上滚床单,诗娘彪悍美名动四方。提起诗娘,那是大奶们的楷模,大奶们的人民英雄。那会儿大伙都说,斐弥山上的族长那口子,是个厉害的主。这件事的直接后果便是致使舅舅的人气一落千丈,在众仙中的支持率直线下降,最终竟到了乏人问津、门可罗雀的地步。不过我瞧着,对于此,舅舅倒是挺喜闻乐见的,因此才将阁主圈养在家中,当门神一般供着。”
姒姒此话一出,我又很是为着阁主叹了叹,平素也不乏那些个拐着弯骂人的段子,其中有一句便是这样讲的,“你生得那副模样,我真想替你画一副丹青,日日夜夜挂在身边,你可知为何?将你挂在门头,是为着避邪,挂在床头,是为着避孕。”
此话当真歹毒啊。
我略略又想了想,垂着脸问,“阁主闹得这般大阵仗,她那九黎来的情人可不会喝醋么?”
姒姒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倒也迷糊着点了头,“那九黎之主怎样说也是碧水客栈里一响当当的人物,对着这档子事竟然默许了,也从未上山找过麻烦。不过我琢磨着,因着舅舅是诗娘自小便定下的亲,那九黎之主想要上山,亦无甚名目吧,并且阁主对舅舅当真是痴心一片的,你可别看他一剑震退门客三千,很是彪悍泼辣,对着舅舅的时候,当真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说来也怪,自从阁主上斐弥之后,那九黎之主看着像是隐匿了,自此之后竟再也无人见着他了。我在街角旮旯的小八卦中得知,那九黎之主曾对阁主说了一句狠毒的话,很是伤情。”
我把耳朵切切凑过去,便听得姒姒咳了两声,一字一句抑扬顿挫道,“孤与承天剑阁阁主,上穷碧落下入黄泉,此生永不复见。”
我竟生生打了个冷颤。
屋外却似忽然起了大风,窗棱咯吱咯吱作响,院内的翠竹摇曳不停,风吹萧萧似有叮咚雨声,映着屋外森森的碧意,我甚为萧瑟起身关了窗户,复回到床边。
我哆哆嗦嗦抱着云被,将它覆在身上,好死不死问了姒姒这么一句话,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我问的是,“你说此时阿君与阁主会是在做着什么呢?”
姒姒笑得悱恻动人,啧啧道,“觉年还是不放过这个问题啊。”说完自己反倒噗嗤一声笑了,“说来,姒姒也很想知道阁主什么时候能把舅舅这个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老头子诱拐上他的小贼船呢?”
我诧异道,“姒姒的意思是,阿君和阁主的关系仍旧是……”
她颚首,“是比清水都还要清的清水关系呢。阁主为着这件事苦恼了许久,甚至女扮男装自称小受都有,坑蒙拐骗悉数上场,却不见舅舅有丝毫受骗上当的迹象。我记着是最后一次吧,仿佛是将将要成功了,山上居然好死不死的走水了,那夜火光连天,狐狸的呼喊声叫唤声乱成一团麻,舅舅自是无暇顾及阁主的媚功的。你瞧,阁主有多杯具呐。”
姒姒又扶着眉心感叹了句,“其实舅舅就是一个老古板,兴许是他洁身自好,也兴许他当真无欲无念吧。神无完神,舅舅的这个毛病,也忒严重了。就这么十几万年里,竟没一个女子能够入得了他的眼,姒姒猜想,在舅舅眼里,从未觉着情爱是件多么大不了的事吧。”
见我裹着云被甚为愁眉苦脸,姒姒眉眼都笑起来,道,“彼时因着舅舅对女子兴致乏乏,甚至还引来了一波又一波断袖的男神仙,幸好都一一被阁主拦下了,这事啊……”姒姒难得掩着口打了个哈欠,“这再讲下去天都要亮了,我得回屋了,下回再接着与你讲吧。”
我被她渲染得亦连着打了几个呵欠,昨夜一夜未眠,与阿君一同攀上斐弥已经费了我好多精力神思,如今再与姒姒这么闲聊家常,当真是乏得四肢无力了,躺在床榻上将将闭上眼睛,便听见姒姒轻飘飘问了一句,将我吓得冷汗涔涔。
她幽幽一双眼望着我,打趣般问着,“觉年莫不是喜欢我家舅舅?”
彼时我身上还穿着男子的衣物,扑腾一声鲤鱼打挺起身来,与她两两相望。
她一双眼炯炯将我望着,明眸皓笑,眼里黑乌乌的,似淌了一汪水。
我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望着她乌发笑眼,思忖许久,方沉吟道,“你瞧着我像是名断袖吗?”
姒姒眼珠子呼溜溜转了转,并未出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装着憨厚的样子低眉垂眼道,“诚然我不是一名断袖,故而,我也不会,呃,喜欢你舅舅。”
这句话摆明是个设问句。前半句是“你瞧着我像是名断袖吗?”后半句是“诚然我不是一名断袖。”我在心中琢磨着,姒姒甚为机灵,应当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她想了想,方道了句,“嗯,诚然你不是断袖。夜深了,你早些安置吧。”
她踱了几步开了房门,忽而转过头来,又说了一句,“你应当明白,喜欢上我舅舅的,不会有好下场。”说完便把门给掩了。
风外风声潇潇,夹杂着雨声,更为悲怆。夜深露寒梦短,如此,我更加睡不着了。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离歌之情敌
明明之前睡意汹涌澎湃,姒姒的提点却似兜头兜脸盖了一盆凉水,我躺在软乎乎的云被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阿君的脸、姒姒的脸连带着阁主的脸在我眼前交替出现。我疑心是因着白日里忽悲忽喜忧虑过重,夜风吹得我深思恍惚,我见着窗外黑影曈曈,十分可怖,便寻思着起身点一盏夜灯伴我入眠。
我起身去点灯,却见着身后树影斑驳,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回身一看,居然是阁主。
彼时他穿着玄晶战甲,脚蹬青云靴,身上负的那把,可不是那茹毛饮血的落星剑么?
我吓得一激灵站起身,恭迎他道,“阁主大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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