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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陈可的离开人说,雪是冬天的精灵。
那些未曾见过雪的,就像是活在了没有童话的世界里。
他就像是童话世界里的王子,失去了心爱的灰姑娘,落寞地,走在水晶铺就的路上。
大雪倾泻,迅速地,掩藏了他曾经行过的印迹。
他手里没有拿伞,情愿就这样被覆盖,冰冻,等到几亿年后的某一天,再醒来,或是,永远不要。
眼泪啊,也不过就是水的另一种形式,在这漫天飞舞的同类面前,恣意地流淌。
人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而他,已经不在乎了。
曾几何时,在人群中,他还可以无谓地找寻那个让他平静的身影,如今,已经不再,消失在了,茫茫的,大雪中。
他走进了一座建筑物,回过头,看见他们曾经无数次走过的旧路,记忆,随着身上的雪,融化,渗透,攥紧了他的身体,灵魂,一切。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段真正童话般的,快乐的,生活了。
那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离新年只剩下三个星期了——自然,离新年音乐会也只剩下三个星期了。
他待在琴房里练了一下午,钢琴老师一直在旁边看着,不时地做一些指点。
“这就对了!”老师为陈可这段时间以来的进步感到异常欣喜,“咱们就照这样练下去,演出的时候肯定能有好的表现。”
陈可笑了笑,在心里向外婆报告了自己在琴艺上的进展。
对他来说,只要是通过努力能够解决的事情,都很少成为问题;倒是那些让他无从下手的烦恼,始终困扰着他。
他刻意地把于雷和他的短信排除在思考的范围之外,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即使去想也很难得出一个结论,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诸事缠身的节骨眼上。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吧,然后,让我一个人安静地想想,想想……一切,终究是会水落石出的。
毕竟,在于雷的短信中他还发现了一些能够让他幸福的字眼,使得这一段痛苦的旅程可以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在上课的空档,他就到三教去上自习,因为于雷不会出现在那里。他害怕无遮无拦的四目相对,如果那样,他也许当场就会落荒而逃。
不巧的是,这样的情景,很快就被验证了。
那天,他无法忘记,是星期二。为了准备宏观经济学的一篇论文,他一个多月来头一次踏上了大图书馆的地板。当他已经找到需要的书籍,正拿着到人文社科馆的柜台办理借阅手续的时候,那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正前方。
他手里捧着一摞法律图书,正转过d区的书架,走向靠门的书桌。陈可慌不择路,迅速地撤离了对方视野所及的范围。
图书馆的警报声顿时响成一片,陈可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人文社科馆的电子门栏之外了。
“怎么回事?先把书借了再出去!”馆员厉声喊道。
陈可只好假装于雷没有注意到他,面红耳赤地完成了掩耳盗铃的工作,撒丫子逃离现场。
为什么躲着他,为什么不给他回信?
因为他太害怕了,太害怕自己又会在言辞间伤害了他,在无意中失去了他,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伤痛。
所以他只能暂时地选择逃避,避开这风口浪尖上的彷徨无措,等待一个可以思考的,安静的角落。
他从图书馆走出来,不住地喘着气,脸上火热火热的。
突然一片冰凉,在他的额头绽放,他抬头一看,柳絮般的雪,已经将京城灰色的天空妆点得一片银白。
他想起来了去年的第一场雪,有他,有他,有笑声,有快乐。他笑了,抓起了一把雪,捏成个团,往草地上掷了过去,仿佛又听见了少年放肆的尖叫,又感受到了他滚烫的肌肤。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他觉得,他一定可以,一定可以,作出一个让他开心的选择,在不久的将来。
一定。
自习了一会儿,天色越发地暗了,雪不如上午飘得那么大,路上的行人少有打伞的。陈可想趁着还能看清楚的时候出去走走,然后再去吃饭。
他一路从三教出发,经过理教门前最熙攘的路段,下了一段坡,绕到了湖的东侧,接着往北行进。
虽然没有什么好事发生,但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开朗。鹰霾的天空,预示了不久后的阳光普照,不是么?
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振了起来。很少有人给他打电话,会是谁呢?
于雷。
他的脉搏频率骤然上升了一倍。为什么会是他?他今天一定是看见我了……他生气了么?他想要说什么?他还会问我在短信里的问题么?而我又应该怎么回答?
陈可紧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手机的振动戛然而止。还好……陈可松了一口气,就装作是没有听到吧,毕竟我没有挂他的电话,于雷应该不会怪罪的。他心想。
就在一秒钟后,手机又振动了起来,依旧是于雷,陈可开始着慌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安地感觉着手机的振动。这次持续的时间很长,大概一分钟之后,停止了。
他刚要往前走,手机第三次振动了起来。这种事情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于雷就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逼着他一定要立即取出手机,和他通话!
他碰上什么急事了么!也许他现在正急着需要我帮忙!
想到这,陈可赶快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喂……”陈可怯怯地打了招呼。
“陈可?”手机里传来了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嗯,你怎么了?”
“为什么躲着我?”于雷的声音低低的,完全听不出平日里的洒脱,“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的音调渐渐地高了,陈可有些发蒙:“我……我没有,我刚才没……没听见。”
陈可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拙劣的撒谎者,任何人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分辨出他说话的可信度。
于雷在电话的那一端沉默了一下,重重地呼了口气:“所以你的答案就是这样?”
陈可知道他是在问那封短信的事情了,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就连最简单的外交辞令也想不出来。
“我……我不明白……”陈可只好把大脑中离嘴巴最近的字眼说了出来。
“你不明白什么?”于雷问道。
“喜欢……我不……”陈可想说的是,他不能理解于雷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说自己也喜欢他。
“我明白了。”于雷的沉默延长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既然没有办法……不喜欢……我也能理解,但……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连再一起上自习都不行了?”
陈可糊涂得不行,他觉得身上有一万张嘴要抢着回答这个问题,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奋力地想要否认于雷正在表达的意思,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他傻乎乎地张着嘴,在越来越大的雪地里呆站着,许久,才调匀了呼吸,尽量保持着平常的语调。
“于雷,”他开口了,“让我一个人……”
“好,好。”对方的语气突然变得果断,变得绝然,变得那么冷静得可怕,“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你说得对,你就是应该一个人呆着,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吧!”
电话里,再没有了他的声音,只剩下忙音,凄厉地响着,就像要煽动那满天的风雪,往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招呼。
他彻底地愣住了。
不,不。是楞住了。
连他的心,都已经变成了木头,在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暴雨后,迅速地朽烂。
这太残酷,残酷得不象真的。
就在几秒钟前,他不是还怀着一颗快乐的心,迎接着冰爽的风雪,模模糊糊地畅想着自己的未来呢么?在那里,没有忧郁,没有恐惧,只有他向往和熟悉的单纯快乐……
而现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正式地结束了,彻底地结束了,不可逆转地结束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零下的气温中,渐渐变得麻木,就如同他的灵魂一样。
他转过身,不用再往前走了。
是的,就如同他多少次所预期的那样,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不是曾经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天,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么?
现在,他知道了。
多么难受啊,多么难受,竟然是这样这样的难受啊!
白雪,那样的刺眼,他勉强睁着自己的眼睛,看见的,只是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在路上,在冰上,在彼此的身上,依偎,打闹,玩笑……
完了,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我该去哪里?该去哪里才能逃开折磨着我的一切?
哪里没有他?
哪里都有他。就连湖畔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味道,他的足迹,他的身影。
陈可试着移动自己,尽管这是如此艰难,但他要离开,要离开,要去一个没有故事,没有回忆,没有于雷的地方。
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他走进了那座熟悉的白色建筑,地砖上已经被在雪天中来往的师生踩出了一个个脚印,一片泥泞。
他看见管理员冲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他接过钥匙,往走廊深处走去。
就像是得了失语症,他如往常般听见了人声嘈杂,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如果这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也无妨,因为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了。
他打开门,在房间的另一端,黑色,白色,那是他的领域,他的王国。
他走向它,寻求最后的保护。
他在它前面坐下,缓缓地掀开琴盖。美丽的黑白键,映入了眼帘。
从这里弹下去,就是do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沾湿了琴盘。
他狠狠地砸了下去,钢琴发出一片混沌的轰鸣。
上次做这样的事,是在外婆的葬礼之后。
就和上次一样的,他的痛苦,另一个当事人,永远都不会了解了。
他放声大哭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捂着酸楚难当的胸口。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察觉到身旁递过来的毛巾。
他接过来,暖暖的,他使劲把脸埋在里面。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他抬起头,对方的脸正是他所预期的。
先生在他身边坐下,只是看着他的侧脸,什么也没说。他在等他先开口。
“我没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吐了出来。
“你不会有事的。”他把手放在陈可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打了两下。
“做人呢,总是要碰上一两回的,让你痛哭流涕,死去活来。”先生就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以前啊,也这么着过一回,是我儿子。要是他长到这会儿,也有你这么大了吧。嗯,差不多。我儿子也跟你似的,长的很帅,很白净,也弹钢琴,我要他弹的。他弹得多好啊,还是那么小的孩子!要他长到你的岁数,没准还比你弹得好呢!可惜啊。”
陈可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当时就想了,”他接着说,“如果这事我挺过来了,世界上就再没有能打倒我的事了。我就是要看看,到底能有多痛苦,人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我要是能知道,能熬过来,那任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也不怕它了。”
“我情愿不知道。”陈可依旧泣不成声,毛巾早已被泪水浸透,保持着人体的温度。
“我也不想知道。”他顿了顿,依旧缓缓地说,“家人?朋友?还是女朋友?我也不打听,但是,别管再苦的事,你经历过,你熬过来了,你就能从中学到东西,一些对你的人生很重要的东西,明白么?”
“我想走,在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呆一阵子,”陈可努力地克制住抽搐,深深地呼吸,“我真的想走,真的。”
“你要是真的想离开一阵子,我可以帮你,但这也许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你知道么?”先生点了点头,说。
“我已经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了。”陈可用毛巾擦了擦干涸了的泪痕,止住了哭泣,平静地说道。
一个星期后,陈可通过了学校里一个美国学生交换计划的面试,将在康州的一所大学里度过他的下个学期。
结束,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也可以爱了,因为他知道,爱已经离开。
而他,也不得不,选择离开。
57、于雷事情,结束在那一天。
于雷的短信发出去快两个礼拜了,结果就像一个成语形容的——石沉大海。一块小小的,琢磨了许久的问路之石,沉进了陈可让人揣摩不透的心海里,不知道掉进了哪一个不知名的小角落,再也没有重见光明的可能。
那种焦灼啊,他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那是怎样的痛苦啊!他情愿陈可把他狠狠地臭骂一顿,骂他是变态,骂他是猪,骂他不配做自己的哥哥!也不愿在沉默中等待死亡。
信息报告清楚无误地显示着,陈可早已收到了他的短信,早已阅读了他的痛苦,可他依然选择沉默,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于雷投降了,他真地投降了。这是对人性多么残酷的考验啊,他玩不起了,他输得彻底。
找个机会,演一场戏,就假装这封短信是喝醉了酒,失心发了疯,是本来不应该存在,现在也没有被他记得的东西,就像在生命中无数出现过,又消失了的荒诞无稽一样。
从此以后,不再爱他。
从此以后,做回那个洒脱的,自信十足的,控制人而非受控于人的于雷。
好!就这样吧!
从此以后做特别特别好的朋友,特别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到图书馆上自习。
他习惯性地走到那个留有他们上百个夜晚回忆的大自习室,绕着房间走着,走着,走了整整一圈,认真地检索每一个人的面容,没有他想找的。
他若有所失地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他拿出刚刚印来的笔记,民法的一篇论文眼看着就要到截止日期了,自己却连题目都还没搞清楚。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别的人和事容身的地方了。
但这次他倒是很快就进入状态了,窗外下起了雪,烦躁的心情就随着晶莹的雪片,落在了尘土里,很快就被覆盖。
下定决心要写一篇关于委托—代理方面的文章,于雷先草看了一遍笔记和教科书,就动身往二楼的社科馆找资料去了——虽然大图的法律资料没有法图全面,但也不能算少。
d组d组……于雷把自己的笔记本在靠进大门的书桌上放下,一转身拐进了d组的书架中。
好!他要找的书都在,于雷很快就搬了厚厚的一摞,这种充实感让他暂时地撇开了没有意义的生活,快活了起来。
就在那时,于雷觉得空气变得有点稠厚,堵着人的呼吸道,他有些心慌。
前面,就在前面,就在那一转过弯的地方,会有什么呢?
不可能的,他不相信“预感”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胡扯。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刻,他不得不相信发生奇迹的可能性,他无法不为他们之间的那种特别联系添上一项证明力极强的证据——尽管它已经失去意义了。
他咽了口口水。陈可也看到了他!
他看到他的时候,正排在一个女孩的后面,准备办理借书手续。
紧接着的一幕,彻底改变了于雷和陈可今后的生活道路。
他就像在看电影,一道厚重的银幕把现实彻底隔开。那个落荒而逃的人,居然就是他曾经认识的,曾经疼爱的,曾经想要保护的人。
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行为惹对方厌恶的可能性,但当这种机率以这种如此夸张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被震惊了。
他无助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手里依旧捧着好几公斤重的资料,眼前是曾经和他一起上自习时用过的笔记本。
好想死。
他希望现在图书馆的地面裂开一条缝,让他掉下去,一楼的地面也裂开一条缝,正好对着二楼的缝,连着十八层地狱,留出一个成年男子顺利滑落所需要的空间(他不希望自己是被闷死或者饿死,那还不如忍着现世的痛苦),让他迅速地滑落,直接掉进熔岩,化骨扬灰。
或者,就让一个歹徒进来抢劫图书馆,手里拿着刀子,要管理员立刻把所有的书交出来,不然就杀了她。然后,他就可以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拿心窝去顶他的刀尖,叫他不想杀人都不行!
怎么死得痛快,死得毫无意义,就让我这么死吧!
他设想了几套方案。
吃安眠药自杀!实在是成功率太低。要是直接躺在地上等死的话,肯定一会儿就会被保安以妨碍校容的罪名逮捕;而如果是在宿舍找死,就算他能找到机会把那几百片安眠药送进嘴里,多话的李明也肯定在半个小时之内就会揭穿自己的鹰谋。
撞车?根据北京的交通状况,要找到一辆时速超过120能保证把自己撞翻轧死的车也实在不容易,万一没撞死可能还要被追究法律责任。
跳楼?跳楼这种自杀的意象是很美的,人在空中完成最后的飞跃,然后走向生命的终点。但是,跳楼的结果是很惨的。且不说没死成,给国家社会平白添了一个废人,就算死成了,血糊拉搭地摊了一地,也怪恶心的。
投湖?就未名湖这个破泥潭子也想淹死人?更何况他于雷不是素有浪里小白条之称么?万一最后人家没定性成自杀,说是一不小心失足掉进去溺水身亡,这小白条的美名岂不是毁于一旦?
或者把自己憋死?但可行性值得研究……就算他有这个毅力,硬是把自己给憋晕过去了,可等他晕过去以后,还不得接着呼吸呀?
自己找把刀往手腕上拉个口子?也不现实,以于雷的胆量,一见血喷出来肯定就吓软了,到时候还得自己跑到校医院急救,这也丢脸得过了……
再不就是像海子一样去玩卧轨。他不是从小就喜欢火车么?这回好,正提供给他一个和火车亲密接触的机会。可是,说实话,于雷对火车的轱辘没什么兴趣,他只喜欢听火车从铁轨的接缝上驶过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声音。但如果是从一坨肉上面开过的话,那个声音肯定就不美了,等他灵魂出窍的时候如果听见的是这个声音,他会多么难过啊!
唉,想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再说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这种傻事。他曾经认真地思考过自杀这个问题,最终的结论是,只有在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的前提下,他才可能自我了断。所以,近三四十年是没什么想头了。
不过,当时的他,身处在于雷王国的豪华宫殿之中,还不曾遇到任何可以导致他自杀的动因。而如今,至少有一样——如果我死了,他会难过么?会更想我么?会发现自己也爱我么?
如果是,那这就是我能够给他的,最严厉的惩罚了。
如果不是,我就只是像那千千万万殉情的傻子一样,在他人心中留下了恐怖的影子,而自己,却仍然只是傻子。
于雷突然觉得心下轻快了,他重新感觉到了那种黑色的幽默感。
那是最初把他们两人拉到一起的东西。
在那个夜里,在满天星辰的下面,在艺园的台阶上,他看见的那个可怜兮兮的,浑身散发着忧郁气质的少年,张嘴就来了一个荤段子,把他给逗得够呛;可他也不赖,硬是挺着不笑,跟他引经据典地接着现掰了一串……
他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正开始爱上他,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了。
其实啊,他知道,当时的那两人原本都不快乐,都有各自郁闷的事儿,可偏偏到一起的时候,就会快活起来。
那种感觉,他本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现在看来,却只是在他越陷越深的道路中的一个陷阱,直到他无法自拔。
好吧,好吧,是我错了。我们不做情人,不做情人了,好么?
就照你说的,一直做朋友,做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成么?
可他依然无法原谅陈可今天落跑的举动。这算什么呢?
鄙视?唾弃?瞧不起?
你哥哥是这种人,丢了你的脸,是么?你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觉这个衣冠禽兽的真面目,是么?
这怎么可能是会出现在你脑中的想法?你是那样的善良,你绝不会这样想的。
陈可,不要让我有这种想法,不要。
再打个电话给他吧。再打一个。平心静气地,好好地,跟他谈谈,跟他和好如初。
于雷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卑。
从来没有人像陈可那样一再地拒绝他,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陈可那样能够让他一再穷追不舍。
打完这个电话,我就是这世界上最贱的人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从爱和重视这种感情诞生以来,卑贱就是一个形影相随的伙伴。天底下有多少卑贱的父亲母亲,有多少卑贱的男孩女孩,有多少卑贱的男人女人啊?
数都数不清啦!于雷,你只是其中的一个,甚至都算不上是比较突出的一个。
下午五点多,窗外的雪已是陷落了整个北京城。于雷靠着暖气坐着,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身边的人渐渐开始动身前去觅食。
一股劲风吹过,玻璃窗“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
好暖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能体会到温暖的价值。受伤的他,就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而在心里充满了温馨。
于雷把外套穿上,拿上手机,走出了自习室。
图书馆南楼的走廊,还是那样的昏暗,曾经照亮了他的生命的人,正在校园的某处,剩下了他一个人。
回来吧,陈可,哪怕只能给我原先一半,不,三分之一的快乐。
我不再想要你爱我了。只要你别瞧不起我,别躲着我,还拿我当你的好哥哥看,就够了。
他拨通了陈可的电话。
没有人接。
他心里一沉。
再打,依旧没有人接。
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连挽回一点友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怎么能狠成这样!
于雷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进展到这一步,进展到接近决裂的一步。他一直以为以他们彼此的交情,这一天是永远不可能来到的呢!
他快憋屈死了,就那么神经质地一直打,一直打,他非要验证一下这只是一场没有带手机的意外,还是确确凿凿地证明了陈可的绝情。
如果陈可就这么僵持下去,他的痛苦还会减轻些许,因为这种事实毕竟大大增加了他没带手机的可能性。可偏偏,在于雷打过第三遍之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喂……”陈可的声音细若游丝,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断。
于雷崩溃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卑贱的程度有多高!人家一定是被你这个变态给吓着了,你还一次又一次地没有任何意义地烦他!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是什么意思,他总算领教了。
没法子,事已至此,也只能接着说下去。
“为什么躲着我?”于雷听见手机里隐隐地传来自己的声音,里头那股没出息的劲都让他自己觉得汗颜,他刻意地把嗓音提高了一些,“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刚才陈可不接他电话的事再次伤害了于雷脆弱的心灵,他的口气比原来预想的强硬了许多。
“我……我没有,我刚才没……没听见。”典型的谎言,他甚至都没法把一句话说完整。
没听见……好吧,就算是没听见……那我的短信呢?难道你也没看见?
不!他早就看见了,而他的答案,也早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不清楚的只有你这个笨蛋!于雷!
“所以你的答案就是这样?”于雷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我不明白……”他吞吞吐吐地说。
“你不明白什么?”
是啊,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两周来,你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也不过了,不是么?
“喜欢……我不……”
沉默了。
他不喜欢我。
于雷终于可以合理地开怀大哭了。
“我明白了……你既然没有办法……不喜欢……我也能理解,但……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连再一起上自习都不行了?”绝望的于雷还没有忘记那个要做好朋友的诺言。
要他说这些话,是多么艰难,多么痛苦的事啊!
对方依然是沉默。
他仰起了头。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陈可……你好过分,你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折磨我么?
“于雷,”沉默了好久,他终于说话了,口气缓缓的,“让我一个人……”
于雷就像只被一箭射中了心窝的老虎,在倒下之前,咆哮着从地上跳了起来,绝望地。
“好,好。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你说得对,你就是应该一个人呆着,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吧!”
他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心里满是悲愤。
破碎的塑料壳,飞溅起来,散往四处他补上一脚,转过身。
这条路白得耀眼,已经被他们走过千遍。一阵心酸涌上心头,他发足狂奔了起来。
“咕咚”一声。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别往黑道道上走,滑得很呢!”
是陈可的声音,他双手在雪地上支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去年,就是他告诉自己要小心大讲堂前面的地砖。而现在,他还是摔倒了。
“诶!想嘛呢?摔傻啦?”
不,不是他,不是陈可的声音。
会是谁呢?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他抬起了头。
李明刚训练完,挎着一个大包,正站在他面前。
“你不直接回宿舍往这边跑干什么。”于雷拉住他伸出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有部片不错,买票来了。”
“哦,那个?”于雷往身后的大看板上瞥了一眼。
“呐~有兴趣么?跟哥们一块看去?”李明的话总是很难分辨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我可不当电灯泡。”于雷现在没心情跟他犯贫。
“嘿!这话新鲜。”李明倒挺来劲的,“咱俩去看,别人来那才是电灯泡呢!说真的,还真没跟你一块看过电影,去不去?我买票啦!”
于雷被他脸上的表情逗乐了:“宰你的机会我还能放过不成?”
李明也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冲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可别跟老二老三说啊。”
晚上刘梦雨打了饭来他们宿舍,于雷听见李明跟她掰扯说看电影那天队上一个哥们要过生日,就改天再看了。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李明可以为了自己把女朋友推掉,而就陈可来说,自己居然是那个被推掉的人。
在这个时候想到陈可使一件自讨苦吃的事情。他不能自拔地要接着爱他,但却无法忘记他给自己的伤害,于是又恨得不行。也许这个时候,跟好哥们去看场电影会是最好的选择吧。
就是这几天,老三林闻也相上了一个女孩。女孩也是自己院里的,前几天到宿舍里来过一趟,算是正式“入伙”,她以前跟老三合写过一篇论文,算是在革命的实践中迸发了爱的火花。
于雷看着两个刚开始恋情的小情人小心翼翼、相敬如宾的样子,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和陈可的从前。他们的开始是那样的相见恨晚,比哪一对情人都清新自然,结束却是这样的戛然而止,比哪一对恋人都冰冷残酷。原因就是他赋予了彼此的关系一些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爱情。
他坐在椅子上,看见李明偷偷的拿出电影票来冲自己眨眼睛,心里有一点感动。
朋友啊,毕竟还是朋友。我今天不该说那最后一句话的。
他有些后悔,从椅子上不安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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