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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斯凯尔斯先生沿着莎弗特伯利大街没精打采地溜达着,脑子里一边在琢磨着在随后三个小时里到底要做些什么。就在他来到沃都尔大道拐弯处时,他遇到了一位朋友。他这位朋友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大衣,而大半张脸却藏在一顶破旧的软塌塌的帽子下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饿坏了的鹰隼。当时还有一个女孩和他在一起。
“你好,莫利!”斯凯尔斯说,“你好,谢里登!”
“你好!”谢里登说,“看一看谁在这里!那个大人物本人啊。伦敦城里人气日益旺盛的剧作家。老德鲁里的大红人斯凯尔斯。”
“别这么说。”斯凯尔斯说。
“你的演出看起来正巡演得蒸蒸日上。”谢里登继续说,“恭喜恭喜。蒸蒸日上,我是说。”
“上帝啊!”斯凯尔斯说,“你看过了吗?我确实给你送过票的。”
“你的确送过票来——你真好,还能在忙碌不堪的生活中想到我们。我们已经看过演出了。在现在这样以讨价还价为基调的日子里,可以说你在一个相当不错的市场里成功地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瞧着吧,谢里登——那不是我的错。我也和你一样感到恶心着呢,甚至说我比你感到更难受。可是我已经像个大傻瓜一样与人家签定了合同,可是我却没有一条可以自己支配控制的条款,直到德鲁里和他的制作人已经将剧本变成垃圾——”
“他并没有出卖他自己。”女孩说,“他是被别人利用了。你的这个崇拜者。”
“真是很遗憾。”谢里登说,“原来那应该是一部十分精彩的演出——可是他把那个女主人公弄走样了。但是,”他扫了一眼斯凯尔斯,然后补充道,“我认为你在享受她送给你的香槟酒呢。你看起来简直是容光焕发,越来越发达了。”
“哦,”斯凯尔斯说,“你希望我做什么?应该用感激之辞来报答你的检验吗?”
“主啊,不是这样。”谢里登说,“没关系。没有人会嫉妒你的好运的。”
“说到底,还是有些问题。”斯凯尔斯心存戒备地说,“根本就是想插手干什么事情。人不能总是嘴上说好听的。”
“不,”谢里登说,“主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担心如果你想回到自己的思路上,可是你却发现这件事情已经把你的脖子勒得非常紧了。你应该清楚地知道公众是什么——他们总是希望事情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发展。一旦你因为某种东西获得了某种称号,于是你便被贴上了好的——或者是坏的标签。”
“我知道。真他妈见鬼。尽管如此,却也无能为力。来吧,喝一杯。”
可是那些人还有约会,于是他们继续上路了。这次相遇非常具有代表意义。真是该死,斯凯尔斯心里诅咒着,猛地转身走进一家名叫“标准酒吧”的小店。如果你的朋友并不认为你是为了赚钱才迫不得已同意把自己的作品弄得残缺不全,你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阻止,而是听任自己得体而精细的作品任人宰割以至于最后变成令自己都感到恶心作呕的东西,你还要不得不任其继续下去吗?
在他得知乔治·菲尔波特(好在乔治总是爱给别人出主意,他好像总是认识所有的人)把那本《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送到德鲁里那里的时候,他一直有些担心。他担心那可能是他自己所选择的最后一次尝试,而且可能是如此玩世不恭却很痛苦地对待自己剧本的最后一次尝试。可是奇妙的是,德鲁里说他自己对这个剧本居然“感兴趣得要命”,而且为此德鲁里还专程与斯凯尔斯进行过一次交谈,而德鲁里,用他那极其善于泰隋达意的双眼——对,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让他成功地过关。他受到了极大的吹捧,变得魅力十足。随着一晚接着一晚,剧院正厅的后座、正厅以及一层楼厅前排的观看席全都屈从于那种通情达理的处事方式和精灵般的微笑,斯凯尔斯也最终屈服了。“一件伟大的作品——不错的形势,”加里克·德鲁里说,“当然,这个演出需要在制作过程中时时注意修改。”斯凯尔斯谦虚地说他希望——尽管他对舞台阶段的写作知之甚少——他是一名/
小说家——他随时同意进行修改,当然,前提是不会伤及到作品的艺术完整性。他本人作为一名艺术家,当然决不允许做出任何不符合艺术表现性的事情来。斯凯尔斯已经彻底为德鲁里的办事方式所折服,而且由于受到布景、灯光、开销的影响以及一切由制作人对他进行一系列技术手段讲解,在那次会见时他本人在场的情况下签定了合同,因而他得到了著作权人那份应得的丰厚版税,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失去了对作品制作过程中进行任何“合理”修改的权利。
只是在演出的逐步进行过程中,他才发现别人已经对他的作品都做了些什么样的改动。不仅仅是德鲁里先生强加给他在剧本中对那位遭受战争摧残的男主人公增加一些剧情,而主人公身上浓重的感情脆弱也远非剧作家想像的那样令人感到痛苦,剧作家原本塑造的形象因此而遭到破坏。所有这些却正是有的人早就期待的。但是整个故事情节却逐渐变了味儿,重新演变成截然不同的另外的事件。例如,最初那个叫朱迪思的女孩(就是在一次鸡尾酒会上堕落的那个人)并没有遗弃那位只剩下一只胳膊的残废军人(德鲁里先生)。
实际的演出与原著相差太远了。她在原著中像从前一样热情地迎接了他和其他几位英雄回到家里,更别说她有乱搞男女关系的那种热情了。可是实际演出的过程中,男主人公并没有表现出高尚的牺牲精神,反而显得是故意玩世不恭地自我堕落。而把他从泰晤士河堤上救回来的“西尔维亚小姐”也并不是一个相貌清丽、爱上男主人公的痴情女孩,相反,她却是一个对出卖色相的男人心怀特别关注与幻想,举止行为令人恶心作呕的老富婆。原著中的男主人公(此时因为战争与战后的经历已经完全堕落)则为换得奢华的生活而不顾廉耻或者说没有丝毫懊悔、很自然就接受了现成的生活享受。
剧情发展到最后,当朱迪思为这一切的发展变化所震惊,并感到十分意外的情况下,她仍然竭力想重新用自己的爱去吸引他,而此时的男主人公已经丧失了一切尊贵的感受(就像最初描述的那样)而情愿——虽然心里还有一丝挫折感——坚持守候着西尔维亚小姐,也就是这一点正是故事情节最终保持不变的地方。故事最后,在停战日那天,男主人公在喝多了酒后愤怒不已地历数战争的罪恶,当众撕毁荣誉勋章,并在阵亡将士衣冠墓前出尽洋相时被警察毫不留情地拖走了。原著中虽说故事里带有令人感到震惊的感觉,可是描述的并不是一场让人感到愉快的故事。但是如果按原著演出,那将是一场忠实于原著的演出。而德鲁里先生指出,“他”的公众决不会支持原来的西尔维亚小姐,也不会愿意看到男主人公最后的丢人下场。因此,必须对剧本做出轻微的改动——当然,不应该是不具备艺术技巧的,而是所做的改动要使故事更加令人感动,更煽情,实际上也会更加接近人的本性。
因为,德鲁里先生指出,如果有一样东西你可以依赖的话,这个东西就是人性的正直,还有对丰富的脆弱情感作出迅速的反应。他的经验,他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斯凯尔斯并非没有经过斗争就放弃了自己的原则。他一直在努力为保留住原著中的每一个情节而争取着。但是因为有合同的存在,实际上到最后,也是他本人写出了新的剧情与发展线索,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想这样做,而是因为无论如何他自己原来设计的剧情都远远不及制作人用来写作和制作的共同作用来得更加强硬有力。所以,他甚至无法说他已经完全从整个令人厌恶的事情当中彻底洗手不干了。他对自己原来想像的主人公(原著中的)的故事情节进行了最后的坚持。德鲁里先生对他一直非常照顾,而且他还为作者和自己的管理方式能够在其共同利益中合作融洽感到非常高兴。
“我了解你的感受。”他会这样说,“对于改变你的艺术作品,任何一位艺术家都会有着与你同样的感受。可是我已经有着二十多年的舞台表演经验,而且将这些经验一一列出来是非常实用的。你知道,非常有用。你会认为我想错了——我亲爱的小伙子,换了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会和你有同感。我的确非常感谢你所投入的一切出色的工作,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为此感到遗憾的。不必担心什么。所有的年轻作家都会遇到同样的困惑。这的确是经验的问题。”
毫无希望可言。斯凯尔斯绝望地罗列出一位代理商给他的服务项目,这位代理商曾经向他指出现在要修改合同已经为时过晚。“但是,”那位代理商说,“这是一份非常诚信的合同,合同的执行就会像上面所描述的情况那样操作。我们将为您留意这些附加的权利——您可以把它留给我们来做。
我知道必须在这里那里改变事物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可是这是您的第一部剧本,而且您真是非常幸运地遇到了德鲁里。他对于什么会吸引住‘西部尽头’的观众了如指掌,而且他非常精明。一旦他树立起您的声望,您将会处于一个更有利的位置可以口头表述出一些条款。“
是的,当然是这样,斯凯尔斯想——向德鲁里说清楚,或者向别的想要那种剧本的人说清楚自己的要求。可是要让人们看一看他的严肃作品却会让他处于一种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形势之下。最糟糕的是,那个代理商也和那位演员出身的经理一样似乎认为他对老板精神方面的诚信的担忧并没有任何价值,也无关紧要——他将会因为他所获得的版税得到实实在在的安慰。
在第一个星期的周末,加里克·德鲁里实际上说的就是这些话。他个人的经验已经被票房的收据给予了很好的证实。“当一切都说过,也做到的时候,”他申明道,“票房就是实实在在的检验。我不会在商业精神的角度那样说。我总会时刻准备着适时推出我所信得过的演出——作为一名艺术家——即使我因此而遭受到经济上的损失。但是一旦票房的情况令人感到可喜,那就意味着公众是高兴的。票房就是公众的命脉。了解了这一点,你也就清楚地认识到你已经抓住了观众的心。”
他无法明白这一切。没有人明白。约翰·斯凯尔斯自己的朋友也无法明白,他们只想到他出卖了自己。而随着演出这样一轮又一轮像流动的糖浆一样无怨无悔轮番巡演下去,约翰·斯凯尔斯这才意识到该剧的巡演将没完没了。仅仅是寄希望于公众对演出的虚假剧情感到厌倦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他们很可能就像评论中所说的那样,早就看透了整个故事。真正阻挡住这个演出不会衰退的正是加里克·德鲁里的光辉形象。“这场蹩脚的演出,”《星期日回音》说,“只是依靠加里克·德鲁里先生的精湛表演才得以持续下来。”
“尽管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嘹望者》评论说,“《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为加里克·德鲁里先生提供了一次个人获得极大成功的机会。”“在这场演出中,没有任何东西是非常融洽一致的。”《拨号盘》报道说,“除了加里克·德鲁里先生的演技还值得肯定,他——”“约翰·斯凯尔斯先生,”《每日信使》发表言论说,“拿出了极大的技艺打造出极其有利的形势以全方位地展现出加里克·德鲁里先生的光彩,因此,这就是成功的收据。我们预计《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将长期巡演下去。”这是一则真实的预言,情况或许看起来真是如此。
演出的确不曾中断过。只有在德鲁里先生患病、身亡或者被毁容、失声亦或是不再受到观众喜欢的情况下,这场该死的演出才有可能被人遗忘或者被埋葬。有很多种情况发生的时候,权利能够回收到作者本人手里。但是德鲁里先生依然健在,而且精力旺盛,也依然吸引着广大观众,所以演出还在继续,而且在那之后还有巡回演出权(由德鲁里先生控制着)和电影权(大部分由德鲁里先生控制),而且很可能还有广播权,甚至还有上帝才知道的别的一些什么权利。斯凯尔斯先生所能做的一切只有收进罪恶的工资,然后诅咒德鲁里先生。正是他这样简单轻松地毁灭了他的作品,破坏了他的名声,使他疏远了他的朋友,让他在各种评论中丢尽了脸,而且还迫使他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如果伦敦活着一个约翰·斯凯尔斯巴不得想看见的脸迅速从地球上消失,那么这个人就应该是加里克·德鲁里。可是对于此人,他应该非常感激才对(就像他每天不得不在所有的人和目光面前承认的那样)。然而,德鲁里的确是个富有魅力的家伙。作家的神经曾经多次受到那种魅力没完没了的困扰,让作家随时准备杀掉德鲁里先生的也正是他个人的魅力。
然而,那个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在4月15日到16日的那个夜晚一切情况还都是无法预料得到的。人们没有丝毫的预感,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或者说的确发生了吗?即使约翰·斯凯尔斯也无法确切说出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或许曾经感到了道义上的犯罪感,但是那毕竟与违法犯罪不是一码事。医生或许曾经产生过怀疑,但即使如此,那些怀疑也不会对约翰·斯凯尔斯产生任何不利因素。更何况那些怀疑究竟是对是错,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到底有什么不同。真正的凶手可能是那辆小汽车的司机,或者是上帝插手进行了干预,用四月天的毛毛细雨浇洒着罪恶,也可能是加里克·德鲁里,他没有直接钻进自己的小车然后向相反的方向开走,而是礼貌而魅力十足地陪伴着约翰·斯凯尔斯到处找寻着出租车。
无论如何,那只是星期日早晨的一段小插曲。当时他们正等着那几位电影人离开剧院,期间他们进行了漫长却总是受到干扰的争辩。在争辩当中,斯凯尔斯发现自己像平常一样不得不对一些他并不赞同的事情让步。尽管如此,他也无法找到能够阻止德鲁里先生的办法。
“我亲爱的约翰,”加里克·德鲁里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脱去了身上的晨缕、(如果可能的话,他总是习惯于在进行商务会谈时穿着他的晨缕,而且说实话,他总是觉得晨缕的流线形轮廓非常适合他),“我亲爱的约翰,我能十分准确地体会到你的感受——沃尔特!——可是对付这些人需要经验,而且你应该相信我决不会放任任何没有艺术性的东西——哦,谢谢你,沃尔特。我很抱歉让你待到这么晚。”
沃尔特·霍普金斯是德鲁里先生的个人服装师兼忠实的追随者。他对整个晚上被留下来没有丝毫的异议和怨言,或者说为这件事情一直逗留到第二天整个上午他也不会反对。
他热衷于为德鲁里先生服务,而德鲁里先生也总是用一句善意的话与和蔼的微笑来回报他的服务。此时,他正帮着德鲁里先生穿上外衣和风衣,满足而高兴地低声回应着,然后递上了他的帽子。更衣室里依旧是那么杂乱不堪的样子,但是他也无能为力。接近谈话尾声的时候,商谈变得让人感到涉及很多机密的内容,以至于连忠心耿耿的沃尔特也不得不被打发到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默默地等着。
“不要介意这里所有的一切。”德鲁里先生继续说,并用手指了指化妆用的油彩、毛巾、玻璃杯、苏打水瓶、烟灰缸、茶杯(德鲁里先生的阿姨们曾经顺便过来看望过他)、剧本的手稿(两位心怀热情的作者的作品,曾经经过德鲁里先生的欣赏)、一些吉祥物(五名女性崇拜者带来的米老鼠)、一大堆鲜花(从舞台的入口递进来的),还有戏迷们寄来的各种各样的信件也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家具上。“把我的东西堆放到一个地方,然后把威士忌给锁好了。我要送斯凯尔斯先生上出租车——你应该能够肯定的是我不会把你丢在哪个地方的,是吗,约翰?哦!把那些鲜花都拿到他的汽车上去——我最好还是仔细看一看那个年轻人的剧本,他的名字是——拉格尔斯,巴格尔斯,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说谁——没有任何用处的,肯定是这样,但是我答应过那些可爱的老戏迷们——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塞进橱柜里——我会在五分钟内来接你的。”
更夫是一个长着一张像兔子似的脸而又年老体弱的人,他为他们打开了门。斯凯尔斯看着眼前的更夫,内心暗暗好奇地想,如果他遇到了夜盗或者在巡视过程中突发大火,他该怎么办。
“喂!”加里克·德鲁里说,“开始下雨了。不过,大街上还有一个出租车站。现在看一看这里,约翰,老伙计,千万别担心,因为——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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