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二章

文 / 绪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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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寒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其实不重,会昏迷绝对是从涵扬直奔写意山庄时要躲避杀手又要照顾温玉,连续几天几夜连觉都没得睡的缘故。

    这天天清气朗,在床上躺得身子骨都硬掉的他拿着佩剑便打算到院子里舒展舒展筋骨。

    但当他到时,庭院中已经有两抹身影。

    墨青色的,是低头不语的穆襄;淡红色的,是掩着嘴在穆襄耳边细碎说着什么的温玉。

    才子佳人、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作之合……韩寒脑中顿时浮现无数用来形容这一对壁人的词句。

    而后穆襄听完温玉的话语,温柔地笑了。他那双如墨漆黑的眼眸眯成了细细的一条线,对着温玉,脸上是韩寒从未看过的神情。

    「下次不许再独自一人出门,知不知道。」穆襄说。

    温玉吐吐舌头。「好啦好啦,阿襄你都快像我爷爷了,和他一样爱管我!」

    「你啊……」

    那声调中让人理不清的,是宠溺吗?韩寒有些不知所措地想着。

    明明自得知这人要同眼前女子成亲起便努力告诉自己别去在意了,他喜欢上穆襄那是他自己的事情罢了,无论这人携谁的手共度余生,自己也都会是他的好友,一生一世在他身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般亲近罢了。

    可是……可是……

    韩寒有些愣,胸口疼了起来。他抓着衣襟想,可是原来事实还是这么难以让人承受,他的心并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般豁达。

    穆襄瞧见韩寒,也瞧见韩寒的动作。他朝韩寒走来,问道:「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扯着伤口了,还不快回去房里躺下歇着!」

    韩寒哼了声,脸色有些苍白地道:「怪我打搅你们了是吧,真对不住,我立刻就回房去!」

    火气无来由地上来,韩寒就是克制不住,他转身便走,却在下一刻被穆襄抓住。

    穆襄无奈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寒心酸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穆襄不会存有那种心思,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打翻了一坛子醋,而且弥漫的酸气还可怜得只有自己闻得见。

    温玉跑了过来,朝着韩寒笑得好甜,说道:「表哥你来得正好,我刚和阿襄说了在涵扬遇见两个恶霸,然后你突然从天而降救了我的事!」

    「还没过门呢,叫得那么亲密……」韩寒咕哝了声,声音糊在嘴里,没人听得清楚。

    「啊,表哥你说什么,再讲一次好不?」温玉问了声。

    「我说,」韩寒才不可能再讲一次,「我是从楼里头走出来,才不是什么从天而降。你当我是神仙,还会飞吗?」

    韩寒嗤了一声。

    是神仙就好了,神仙不是都有一堆仙药,要他是神仙,就拿那种吃下去会让人一眼钟情的灵药塞进穆襄嘴里然后把他关起来,等穆襄一睁开眼看见他爱上他,自己便带着他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两人终老一生去。

    「从什么楼里出来?」

    韩寒正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注意是谁询问,开口便没好气地道:「苏雪楼!」

    温玉则答道:「青楼啰!」

    等这两人答话完毕,转过头去,却见穆襄一张脸冷了下来。

    穆襄道:「玉儿你先离开一下,我有事同你表哥说!」

    「噢!」乖巧伶俐的温玉迅速走开,只留韩寒对着穆襄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你去青楼做什么?」穆襄问。

    「啧……」韩寒不想答。

    「小寒,秦楼楚馆龙蛇混杂,更何况你身为寒山派代掌门,一门之尊实在不适合到那种地方去。」穆襄淡淡地说道。他不明白才几个月不见而已,韩寒怎会突然去那种地方。他记得以前这人别说进去,是连靠也不靠近那地方的。

    「我是去找人的,更何况,我已经不是寒山派代掌门了。」韩寒道。他是去找人称鬼匠的百里七拿易容用的人皮面具的,百里七要住在青楼里,他也没办法。

    穆襄一愣,问道:「你卸了代掌门之职?发生了什么事?」

    「……」韩寒张了张嘴,心里有多少话语,却说不出口。

    「小寒连我也信不过了吗?」穆襄苦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韩寒困难地道。

    两人僵持着站在原地,韩寒不肯透露为何到烟花之地去,穆襄便等着没有离开。

    穆襄总觉得近来他越来越不了解韩寒了,明明是自小玩到大的同伴,明明以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能会意这人传过来的意思,但这人却越来越疏远他,甚至很少拿正眼瞧他了。

    穆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每当韩寒别开眼,他便觉得有些什么,随着那些错开的目光,从他心里一点一点地失去。

    这时一旁传来一声琮琤悦耳的嗓音,打破院子里的沉默,道:「少庄主,庄内有客来访。」

    韩寒朝声音来处望去,那人正巧也将视线往他投来。

    「殷总管。」韩寒朝他点头。

    「韩少爷。」对方淡淡说了这么一声。

    穆殷是写意山庄的总管,辈分上为穆襄的叔叔,年少时因犯了事被写意山庄庄主也就是穆襄的爹逐出家门,后来被寻回时姓子收敛许多,央了个总管差事做,但无论如何却不肯让穆襄叫他叔叔,只肯让众人叫他殷总管。

    穆襄知道能劳驾他这叔叔前来,来人身分不会简单,想想韩寒仍和他闹着别扭,遂轻声对韩寒道:「那我便先走了,你回房歇着去,晚些我去你房里帮你换药。」

    韩寒皱了皱眉说道:「我要练剑。」

    「伤还没好不许练!」穆襄训道。

    见自己的一句话让韩寒眉头皱得更深,穆襄原本想抬手松松这人的眉心,身旁的殷总管却咳了一声,让他伸出的手顿了顿,垂回身侧。

    穆襄带着写意山庄的总管大人离开,韩寒在原地目送他们,殷总管回过头来轻轻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的……是不屑?

    韩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不过那也无所谓。

    在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当中,穆襄原本就是出类拔萃的。穆襄人品好、武功高、又饱览群书,他爹娘云游后便接下整个写意山庄和山下的生意,将偌大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他韩寒呢,打懂事起爱的就是刀剑功夫,十六岁得以下山历练后也是成天对人找碴……呃、不,是找人比试。后来寒山派出了变故,长年在外的老爷子要他暂代掌门之职,他也是硬着头皮接下,成天做得苦哈哈。

    他压根比不上完人之姿的穆襄,也难怪殷总管要拿那种嫌弃的眼神看他。

    韩寒略嫌无趣地甩了两下剑。

    「呜喔……」他没想到这一动好死不死又扯到伤口,结果痛得他眼泪汪汪,腰都直不起来。

    「啧!」驼着背,他环抱着残破的伤躯缓缓回到厢房所在的院落。哪知便在跨进院子之时,又瞥见那抹淡红色正守在他房门前。

    温玉一见他回来,立即便靠了过来,那张娇俏无比的脸蛋带着如梦似幻的笑容朝着韩寒道:「表哥表哥,你回来就好了,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说什么?」韩寒头皮整个发麻,有种不好的预感。

    「表哥,你连救了我几次了,玉儿真是万分感激,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表哥你说,玉儿到底该怎么报答你才好?」温玉感动万分地道。

    韩寒听得温玉的话,脑中突然兴起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在他还来不及阻止之前,蓦地就脱口而出。

    韩寒听见自己说道:「要不你干脆以身相许好了!」

    这样,就可以把这块红布从穆襄身边扯得远远的,而后穆襄便会像以前一样,还是他一个人的,只会对着他笑,只会对他温柔。

    但话出口之后,韩寒心里一跳,整个人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这不是叫温玉红杏出那什么墙,外加让穆襄当乌龟吗!?

    温玉听见韩寒这般说也是一愣,而后对着韩寒笑了起来。

    韩寒打了几个寒颤,连忙道:「方才那是表哥和你开玩笑的,你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知不知道!」

    温玉歪着头,娇俏可人地说:「表哥你说得这么大声,玉儿又怎么会什么都没听见呢?」

    「总之、」韩寒大喝一声:「你要敢让你未来夫婿知道我们今日说的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他很没出息地对着个姑娘状似凶狠地撂完话后,驼着背环着因激烈起伏而痛得要命的胸口,头也不回地就逃了。

    温玉开心地看着韩寒离去的背影,觉得这个表哥真是有趣极了,和某人完全不一样呢!可等她转身准备离去,却发现小院侧边拱门处站着一抹墨青身影,正是那某人的。

    温玉愣了一下。「阿襄!」这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应当没听到方才那些玩笑话吧!

    穆襄走入院内,看了韩寒紧闭的房门一眼,带着温和如昔的笑容问道:「小寒还没回来?」

    「啊……嗯……」温玉猛摇头。

    「那没事了。」穆襄淡然道。

    幸好没听到!温玉心里头想。

    穆襄找了一下午都没找着韩寒,直至晚上用膳时分,韩寒才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迳自入座。

    红木制的八仙桌八个位子,韩寒选了离穆襄最远的那个坐下,穆襄没说什么,倒是那温玉朝他挤眉弄眼的,一直在示意自己没把他们间的对话说出去,可偏韩寒看不懂,还以为她脸一直抽一直抽地,是病了还是怎样。

    吃了几道菜,又是鲜鱼又是药膳,还有那道永远不变的老母鸡炖人参,韩寒知道这些都是穆襄特意吩咐的,于是一坐下便埋头苦吃,话也不说。

    「玉儿,你带来的那封信我看了。」原本也是秉持良好家训,食不言寝不语的穆襄突然在用膳期间开口。

    「咦?」温玉讶异道:「那封信不是给伯父伯母的?」

    「我爹娘不在庄中时,大小事皆由我负责,等他们回来便太晚了些。」穆襄淡淡说道:「你爷爷在信中催促我们完婚,他的意思是我们定下婚约也有两年,之前是遇上魔教作乱才不得不将婚事搁下,如今天下已然太平,也该是时候成亲了。爹和娘前阵子捎信回来时曾说过年时候会回来庄里看看,我想,婚期就订在那时罢!晚些我修书一封告诉爷爷,顺道派人护送你回湘门去。」

    穆襄话才说完,便听见饭桌上喀登一声,韩寒手中的碗没捧稳掉到桌上,饭粒全洒了出来。

    穆襄顿了顿说:「那些杀手怕是针对小寒来的,不好对付,你在这儿会让我和小寒分心。」

    这时韩寒突然站了起来,喊了声:「我吃饱了,你们慢用,我回房休息去!」跟着像是pi股后头有火烧燎般,一下子便跑得不见人影,半点也不似有伤在身的人。

    温玉停下手中的筷子,殷切地望着穆襄,可怜兮兮地道:「阿襄,我们不成亲行不行?」她眼里含着泡泪,梨花带雨,朝着未婚夫婿央求。

    「……」穆襄轻声问:「为什么不愿成亲?玉儿,我待你不好吗?」

    「你很好啊……」温玉把头埋在臂弯里,哀怨地说着。

    但是,你一点都不有趣啊!你甚至比爷爷还爱管我,看你那么管表哥就知道了,对着你,我下半生将会很糟很糟、很糟啊!

    「我明天让人送你回去。」穆襄说。

    「晚几天再回行不行?」温玉做垂死挣扎。

    「自然不行。」穆襄笑着回答。

    写意山庄与湘门在江湖上地位举足轻重,他与她之间的婚约是由长辈定下,几乎全武林都知道,而且事关两家声誉,不是谁想反悔便得反悔。

    再者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必须尽快与温玉完婚,若是不然……

    他的目光望向韩寒离去的方向。

    若是不然……

    韩寒在小院里拼命练剑。手中的佩剑是及冠那年老爷子给他的。此剑削铁如泥,乃难得一见之物,却没有名字。

    剑之无名,是因天下武学一脉相承,武学之初,无家派之分。亲传他武功的老爷子望他能悟得武学最终境界,而不拘泥所谓招式;兵器也一样,境界高者飞花摘叶皆能伤人,无所谓神兵利器。老爷子传给他这把剑,便是对他有着这般期许。

    然而,原本早该更上层楼的他如今却因心里有了罣碍,成天想着个人,而让自己停滞不前,甚至差点命丧几名杀手之手。

    韩寒觉得烦闷非常,他不想变成这样,他想追求习武之人盼望的最高境界,然而不论练剑举剑、冥思打坐,总难以将那个人的身影从自己心里剔除。

    穆襄、穆襄,这已成为他心魔的名字。

    如今他只是听见穆襄的婚期便难以承受,待到年后穆襄与温玉成亲,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疯狂舞剑的身躯突然一滞,手中佩剑松脱入地,笔直插入土内。

    「好难受。」怎么会这么难受?韩寒喃喃念着。

    明明是自己喜欢的人,明明喜欢他这么久了,为何对方却一点也没发现,为何只能眼睁睁见那人与别的女子成亲。

    韩寒愣愣地想,应该是胸口的伤又裂开了才会这么疼。他不可能会想一个人想成这样,想到心都快碎了。

    夜已深,他抓着被汗所湿的衣襟低低喘了几口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拔起剑,慢慢地往自己所住的小院而去。

    回到房里,本郁捻熄烛火睡下,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谁?」韩寒问道。

    他心里想着,要又是温玉那小妮子,管他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绝对先把她抓起来暴打几下,而后用最粗的麻绳捆了吊到树上,让她吹一夜风再说。

    正烦着呢,这时候往刀口上撞怨不得自己!

    厢房外的人没应声,韩寒门一打开才发觉竟是穆襄。

    见韩寒呆着不动,穆襄笑道:「不请我进去?」他举起手中的酒瓶晃了晃。「酒窖里剩这一点三十年猴儿酒,我记得你挺喜欢的,喝不?」

    韩寒侧身让穆襄进了房,擦身而过时闻见了穆襄身上的酒味,他本想问穆襄怎么喝酒了,和谁喝的酒?但话到嘴边却忍了下来。

    两人坐在床旁那张小圆桌前一杯一杯地喝,嘴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后来穆襄不知怎么突然闭上了嘴,望着酒杯沉思,韩寒有些闷,干脆整瓶酒拿起来往嘴里倒,咕噜咕噜地把那写意山庄珍藏的好酒喝得菁光。

    「嗝!」韩寒觉得头有些晕。满室尽是浓浓果酒香,一些儿甜、一些而酸、还夹带着一些儿说不清的苦涩味。

    「小寒,我们好好谈谈。」穆襄突然开口了。

    「谈什么?」韩寒扶着头,开口的语气不太好。

    「你是不是……」穆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是不是喜欢玉儿?」

    他这句话问出口,韩寒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今天在房外和玉儿讲的话……我听见了……」穆襄仍自顾低着头,看着不知有什么好看的酒杯。他淡然地道:

    「也许,我做错了,明明便和玉儿有了婚约,却还带着她去见你。我不知道原来你喜欢的……是像玉儿那样的姑娘……小寒……她已经要是我的妻,你能否断了那种念头,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

    穆襄话才说完,韩寒一拳便朝穆襄而去。那拳头几乎是使尽了全力,穆襄虽即时挡了下来,但扣住韩寒手腕的虎口一阵剧痛,而后他抬头,见到的是韩寒一张退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你也会说这么多年的交情!阿襄,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却是这样看我的!」韩寒怒道。

    「你和她的事,我看在眼里。」穆襄依然平静。「我没关系,只是这事传出去对你和她的声誉都不好。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再者老爷子也不可能不顾写意山庄的面子,让她入门……」

    韩寒爹娘死后,寒山派掌门之位便回到他爷爷韩齐身上,只是韩齐长年在外,又觉得韩寒不到年纪,便先让韩寒暂代掌门之职,掌管寒山派上下。是以韩寒身分在寒山虽高,却还是得听从那被称了一声「老爷子」的寒山之尊韩齐命令。

    「住口!」韩寒气得发抖,他死命扭着手腕想挣脱穆襄的桎梏。

    韩寒的力道大得让自己的腕处发红,穆襄皱眉心疼,但他还是不想松开,今日没同这人说明白以前,他不想退让。

    「小寒,说你会离开她。」穆襄说:「只要你把她忘了,我们还是好兄弟!」

    韩寒一僵,不敢相信穆襄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咬牙道:「若是我不说,你便打算为了那个女人,就此断了我们十多年的情谊?」

    穆襄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如墨漆黑深邃的眼,定定盯着韩寒。

    答案是什么,肯定或否定,韩寒毫不怀疑穆襄会选择哪一个。

    「你这死木头,气死我了!」韩寒大喊一声跳了起来,愤然挣脱了穆襄的手,出招朝他打去。

    穆襄对于韩寒的怒气只守不攻,他明白两情相悦却要人分开,韩寒心里该会有多痛。只是,韩寒双目红得像兔子一样,眼眶里弥漫着水气,穆襄突然想,是自己让他伤心了。让这个打从幼时认识起,便一直伴在他身旁的人,因为自己的缘故,几乎快哭了。

    打斗间掀翻了桌子、撞倒了屏风,穆襄原本想让韩寒出出气也好,没有制止韩寒。然而却在看见韩寒的脸越来越白,被他卸去的拳脚也越来越无力时,才猛地想到这人身上还有伤,根本禁不得这般折腾。

    穆襄扣下韩寒挥来的拳头,眼里已透露一丝担心。「别打了,你的伤还没好,先停会,待我替你换药……」

    「换什么药!」韩寒凶狠地说着:「不需要你假惺惺!」

    「小寒,」穆襄拧起眉,「你知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韩寒冷哼了声。「不是想骗我停手?因你招架不住了?」

    穆襄实在无法承受韩寒这等嘲讽的语气,他身形一滞,原本护在胸口郁挡下韩寒出招的双手一慢,韩寒完全没收势的一拳便重重打在他胸膛之上。

    震得人耳朵发疼的闷响传来,穆襄的身躯晃了晃,嘴角渗出了些许血丝。

    韩寒整个人愣在当场震惊不已,穆襄明明能够躲过他这拳,却故意捱他拳头做什么?

    「你傻的吗?」韩寒发疯似地大喊。「你知不知道我的拳头有多重,这拳肯定将你打出内伤来了!死木头,想死也别死在我手下!」

    穆襄问:「你消气了没?」

    「什么气,都一肚子火了,哪还有气!」韩寒又是一阵乱吼。

    「没气了,那就让我帮你换药。你的伤口经你这么扯,肯定又要拖上个几天才得痊愈。」穆襄这般说着的时候,一手牵过韩寒的手。

    韩寒本想挣扎,却在穆襄淡淡地说了句「我的内伤也禁不起你继续扯」时,整个人像院子里头那株千年老松一样,僵得一动也不动地。

    穆襄将韩寒带到床旁坐下,从内侧矮柜内将伤药拿出。他解开韩寒的衣衫与缠绕胸膛之上的白布,露出那道看起来仍狰狞万分的长长伤口来。

    那道让韩寒昏迷两日的剑伤浅处已经收了口,中间较深的部分还是渗出了血丝,穆襄目不斜视地为韩寒重新上药包扎,神情认真非常。

    赤身luo体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让韩寒十分不自在,但他才扭了一下想逃开便又叫穆襄抓了回来。

    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好不容易伤口终于裹好了,如坐针毡的韩寒正想跳开,没料忽地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又给穆襄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穆襄压制着韩寒,带着酒气的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他扣住韩寒双腕不让他挣脱,胸膛略略抬起以免压疼韩寒伤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近到韩寒能够感觉穆襄呼出的气息拂在他脸上。韩寒打了个寒颤。「阿、阿襄你做什么?」

    穆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如同桃花花瓣落到碧水深潭里,那般地浅、那般地美,漾起涟漪一圈,荡入了韩寒心里。

    「我有话想对你说。」穆襄这般道。

    「说、说、说便说,压、压着我干啥?」韩寒紧张得咬到舌头好几次。

    「不压着,你会跑掉。」穆襄语气万分温柔。

    浓浓的酒气从穆襄嘴里传出,韩寒一愣,想起来之前穆襄不知已喝了多少酒,这才试探问道:「阿襄,你是不是醉了?」

    穆襄没有回答,还是那般看着他。

    韩寒徒劳无功地挣扎了几下。他几乎绝望地想,贴得这般近,自己可千万别有什么该死的反应,否则让这人发现自己隐瞒许久的心思,那他便要去投江了。

    穆襄望着身下的人好一会儿,而后才用放得极轻的声音,像怕吓着小鸟似地慢慢开口,说道:

    「小寒,我们自幼情同手足,你和我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行走江湖、一起喝第一坛酒、一起在腥风血雨中走了过来。当年兰罄几乎灭了八大派,寒山上下死伤最多,我收到消息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奔到寒山知你逃过一劫,劫后余生见你那一眼起,我便暗自告诉自己要好好守着你。

    比起玉儿,在我心里你更为重要。你受了伤便直奔写意山庄来找我,我很开心。可当你陷入昏迷怎么也叫不醒,被你所保护的玉儿却在庄里头活蹦乱跳个不停,我又自责不已。但是小寒,怎么你醒来以后对我却比以前更加陌生,仿佛玉儿才是和你情同手足的童年玩伴一样……」

    穆襄的话语仿佛情人呢喃,在韩寒耳边温柔说着,韩寒从来无法真正抵抗这人,只是这般靠近、这般亲昵,便叫韩寒全身酥得几乎骨头都要没了。

    猴儿酒的香气仍在弥漫,韩寒恨恨别过脸去,他的脸颊已经红到不行。「你干什么说这些话?你就是这样,胡乱对我好,什么玉儿比我重要,去你奶奶的我才不想被你认为重要!」

    「小寒,」穆襄一掌扣住韩寒双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将韩寒的脸扳了回来,正对住自己的视线,「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今日的穆襄似乎不可理喻,韩寒的下颔被握着摆弄来摆弄去,耳边还尽是穆襄那略微低沉的勾人嗓音,他觉得自己体内骚动不已,被碰触的部分热得如同着了火,已经有些无法忍耐。

    「你是不是喜欢玉儿?」穆襄不知为何又重新绕回这问题上。他的眼神十分专注,直直望入韩寒的眼底。

    「才不是!我、我、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是……」韩寒无法逃避这人忽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他心里想倘若自己说谎,这人一定会立刻知道。

    「是谁?」穆襄问。

    无处可躲的韩寒不知如何回答,而穆襄得不到答案又不肯放人,韩寒心里怒火又生了起来,还带着许多不甘心。

    他趁着穆襄认真等着答案时奋力挣脱,而后狠狠一击打在穆襄颈项上,穆襄身子一软双眼一闭,立刻让他手忙脚乱推到床榻内侧去。

    韩寒跳了起来,带着鼻音哽咽地说:「我喜欢的人不就是你,你这生火烧了都不开窍的死木头、死醉鬼!」

    洗了把脸、收拾好细软,再拿着那两张得来不易的面具挑了一张仔细覆到脸上。韩寒望了眼看似睡得安稳其实是晕过去的穆襄,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胸口已经不太痛了。也许是穆襄包扎时用的药好,也许是方才那番话安慰到了他。其实只要穆襄心里还有他这个好兄弟便行了,若太贪心摊出一切,怕是连兄弟也没得做。

    在这场变故之前其实他已经想好了一切,老爷子如今人在黄沙滚滚的关外,他要前往关外找他。

    自己实在停滞太久,或许到那地方去,暂时忘了这里的一切,能够让自己专心一志于武学之上。只是哪料千辛万苦说服师叔接下代掌门一职,以为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了,却在途中遇到这事,整个耽误了下来。

    越过写意山庄的高墙,韩寒驾起轻功郁直奔山下,叫自己别再去想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别去想、别去想、别去想!」就当韩寒这般专注念着时,脚下却被一丛纠结的野草所绊,猛地让他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朝地滑了出去。

    深夜时分周围万籁俱寂,韩寒这么一趴一滑,弄出了好大动静,本想洒脱离开的他,更因这差错而惊飞林中一窝睡鸟。

    「欸……」脸贴在草地上,韩寒长长叹了口气,失去了起身的郁望。

    想他堂堂寒山派少主,前些日子未卸任前更是万人景仰的寒山派代掌门,怎如今为了个情字竟变得如此窝囊了。

    正当韩寒自我嫌恶之时,林间树枝上传来了一阵笑声。

    那孩童独特的软糯声传来,奶声奶气地道:

    「我说小寒儿啊,怎么这么多年了,却不见你有点长进。亏我还叫我家云倾去给穆襄灌酒,明明一推一压亲个几下便能成事,你却白白让机会溜走。小爷我看啊,比那木头更木头的,是你才对!」

    随着声音渐歇,树上的人跃了下来落至他身前,韩寒见到眼前一双银花勾勒的月白小靴,往上一看,竟是个穿着素白华服的小小孩童。

    韩寒警觉地爬起身来,戒备地由上而下俯视这夜半时分独自出现写意山庄外的陌生孩子。

    他本想这小孩出现于此实在太过古怪,可后来见这不过五岁左右的稚子拿一双清澈干净的桃花眼朝着他看,又瞧小孩不但生得眉目菁致可爱,还粉粉嫩嫩丝毫无半点邪气,才放下戒心满腹疑惑问道:

    「小弟弟,你是……」

    那孩童朝着韩寒挤眉弄眼,说道:「小寒儿啊小寒儿,才不过多久没见,你就忘记赵小爷我了啊!」

    「赵小爷?」韩寒一头雾水,他的确是没见过这小孩,可却不懂这孩子怎么认得他,还如此亲昵地叫他。

    「来,」那孩子朝着他招手,「弯腰。」

    韩寒弯下了腰。

    那孩子一把撕下因扑倒在地而被磨得掉了一半的人皮面具,露出韩寒那张原本的俊脸来。

    韩寒疼得「嘶」了一声。

    这面具黏姓极佳,没用药水不可直接撕下,这孩子这么一扯,几乎要将他原本的脸皮一起拉下来。

    「这张人皮面具倒是不错,一样是我七师兄做的吧!正好你之前给我的那两张都坏了,我便收了吧!」那孩子拍了拍面具上的脏污,将之收进怀里。

    「之前那两张?你七师兄?」韩寒脑袋里一个念头突然炸了开来,他指着眼前这矮不隆咚的小娃娃,颤着声音道:「赵、赵、赵小春!」

    小春哼哼两声。「正是小爷我。穆襄没把我们来的事情告诉你吗?」

    「没有!」韩寒叫了出来,一脸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小!?」

    小春摆了摆手,视线朝他身后看去。「与其现在说这个,你还不如回头看看后面。」小春忽地笑道:「你家醉鬼追来了喔!」

    韩寒闻言猛地往后望去,果真见到夜风中一抹白飘飘的身影。那穆襄居然只穿着亵衣,外袍也没裹便追了出来。

    「你不是被我打昏了吗?」韩寒对着不远处的穆襄大叫一声,脑子全被搅成一锅粥。

    他想也没想拔腿就跑,可没想到穆襄一见他跑,也驾起轻功跟在他身后追来。

    但便在穆襄经过小春身边那刹那,突然脚下一软,小小地砰了声身躯着地。

    前头的韩寒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只见穆襄倒地不起,而小春眨着眼睛,万分有趣地看着地上衣衫不整的穆襄。

    「穆少庄主这狼狈模样可真是难得一见。」小春的小靴子朝穆襄踩了踩,惹得眼尖的韩寒忍不住奔了回来,大叫道:

    「赵小春你干什么踩他那里!」

    「自然是帮你看看他那地方能不能用啊……」

    忽地闻见风中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味,等韩寒想起这人是武林中医毒双绝的神医时已然来不及。

    他收势不稳的身躯一软,方巧摔倒在穆襄身上,拼命想睁开的眼皮犹若千斤之重,朦胧的视野中只瞧见那抹小小的身影,脸上还带着……邪气的笑……

    「……你想……」做什么……话来不及问完,韩寒已然陷入沉眠。

    「你救了小爷两次,小爷这会儿是来报恩的!」小春嘎嘎地笑,笑得乱没心没肺的。 ( 浪荡江湖之暗相思by http://www.xshubao22.com/2/27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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