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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序
我于1937年9月接到由日本国天皇签署的征召令,在京都十六师团二十联队第三中队入伍,参加了曰中战争。日本宣扬这是为“建设王道乐土”、“东洋和平”的战争。对此,我深信不疑,加入了这条战线。当时,我不认为是侵略战争。
但是,我目睹中国农民的悲惨状况深感悲哀,并写了日记。倘若战死,我的日记当然会与我的肉体俱焚,但日记记录了我所见到的战场惨状。回国后,我誊写了部分战地笔记。之所以要誊写并不是为了公开发表,而是作为自己的人生记录留给子孙后代罢了。
五十年后的1987年,京都的市民运动团体举办“为了和平反思战争展”。我应邀参加,出借了日记,是为首次公开。
我的1937年8月至1938年9月的日记已经交由“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主持出版发行。那是我因病退伍回国后带回来的日记中于1940年至1941年期间誊写过的。
本书收录的是1938年10月至1939年9月我在战地写下的原始记录。由于有的部分文字潦草,未及誊写,因此显得有些杂芜。
1987年7月7曰,我和战友一起会见记者,为中曰战争作侵略加害的证言。由于媒体的报道,日本国民全都知道了,我身边亦一片哗然。由是,我被指责为”亵渎英灵”,不断受到右翼的攻击。但我的回答是,日本军队加害于中国人民的事实昭然若揭,理应反省。于是,我被军国主义者告上法庭,在诉讼抗争中度过7七年。
反省过去的侵略加害行为并谢罪是中日友好的基础。本着这一信念,我决定将自己的加害日记在日本和中国都公开发表。
德国人拉贝的日记是救济中国难民的爱的刚己;日本人东史郎的日记是制造难民的加害日记。
东史郎或许永远都会被中国人所憎恨,但我相信澄清事实真相,并深刻反省,是曰中友好的基础,这就是我公开日记的原因。
侵华战争参与者 东史郎
2002年2月29日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1)
昭和十三年 1938年 十月(无具体日期)
接到紧急命令,要我们中队与补充兵在开顺街与补充兵换防,然后向商城进发,去霍山一带进行讨伐。在叶家集时,已经将体弱者留在了留守部队,到达六安后又有二三个人因发烧不能随队。
开封见面以来,终于又与弟弟重一重逢。遂将一路带着准备见面时送他的香烟和羊羹给了他。只要是好吃的和能带的东西,我都想留给弟弟。弟弟说他患上了疟疾。与他见面时,他正在做饭。
晚上,佐佐木君来过。招待他吃蘸糖烧饼,他又送给我一点腌梅子和羊羹,我表示了感谢。腌梅干给重一送去了。
到霍山那天,在河水里洗了个澡,然后一丝不挂地睡了个午觉。睡醒后,我突然感到浑身发冷,随后又发起了烧。
我也患上了疟疾。连续发了三天烧,十分难受。
结果不能随部队参加讨伐。
好不容易到了霍山,却不能参战,实在令人懊丧。
十月十九日 晴
昨天,饿着肚子强行军。行至霍山一带时,原已染上的疟疾进一步加重,高烧不退。我先是发冷,接着发烧,高达四十度,甚至超过体温计的上限,然后就是剧烈的头痛。因为战斗,发着高烧也必须继续行军,所以感到加倍的痛苦和疲劳。
中途没有休息,一口气赶到宿营地——商城。商城的宿营地是个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的又脏又乱的破房子。抵达之后,竟有当官的来问:行军途中是否有偷乘卡车的。本来已疲惫不堪,又传令让我们把明天的饭也一并做好。当时,我真是连一个小时也熬不住了。
今天领到内衣和内裤,冬装需等到十一月才能发下来。
身体状况依然不好,心情烦闷。
十月的一天,从霍山返回途中,经过六安时收到了佐佐木于八月寄出的信。信中说,吉三的姑姑托他转告我,即便三胜走了,也一定给她写信。看到这封信,我才知道静子已离开间人日本地名。位于京都府竹野郡,作者的原籍。她过去对我那么忠诚,现在却连招呼也没打就悄悄地走了,我不免感到愤怒。四月,我在彰德时,寄过两封信,但一直没有回音。当时以为是由于与吉崇的关系而不便写信,所以后来一直没有通信,没想到这期间她竟离我而去。一无所知的我并非因三胜在或不在而不给吉三写信。我不是那种男人。在不能给三胜写信的情况下,我曾想过是否写给吉三,可最终还是没写成。他们大概认为,我是因三胜不在才不给他们写信。但不管怎么说,一封信不回就一走了事,也太过分了。
我的诚意,曾经使她走上正路的诚意,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被践踏了。
尽管心中愤恨不已,但一想到这是个无聊女人的作为,怒火和怨气也就消了一大半。和这种薄情的女人交往,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贪玩而已。
从下午三点半左右开始发烧。而且出现了以往不曾有过的全身颤抖和高烧,难受得直呻吟。明天早晨部队要去讨伐刘汝明的部队,据说他们企图袭击军需物资运输线,可后来又改变行动计划。仗没有打起来。有消息说,第十九旅团长要将二十联队与六联队合并起来一同指挥。因患疟疾,我不能随部队作战,实在遗憾,让人懊悔不已。
一生病,就心情沮丧,无精打采。
今天,伍勤上等兵晋升为伍长。八月一日下达的任命,直到今天才宣布。一年之后才当上伍长,这就是野战部队的做法。而在国内的预备部队和后续部队却屡屡提拔,简直让人莫名其妙。
我不过是个准上等兵,到该退伍时,最多也就晋升为上等兵。所以晋升与否,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十月二十日
部队于早晨七点出发,留守人员集中到大队本部宿营。
没有任何副食,只好用开水冲固体大酱下饭。
今天收到来信。
一封来自满洲国(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东北时扶植的傀儡政权)齐齐哈尔须见部队岩濑队的坂田英一,此人我并不认识。读罢方知,他曾在蒲长驻守过,看到我写给蒲田保君的信中关于战况的介绍,随即写来此信。原来他也参加过徐州战役。
还收到:杉本文男九月二十二日发出的明信片、大阪府神保通三丁目小谷八郎的来信,以及森本秀子代笔的《女子青年团》。她的文章风格活泼、诙谐,但内容深奥难懂,显得有些松散。
再有是吉峰勇次郎九月十九日寄出的信。信中说,他妻子死于难产。痛失娇妻的他悲痛欲绝,失魂落魄。谨致哀悼。吉峰曾在间人的青年学校供职,后转到福知山商业学校任教。 好朋友山添常治的妹妹来信,行文规范,字体秀丽,看来是个聪明姑娘。
另有一封是家住舞鹤,名叫杉井俊子的女孩写来的。只因她送的慰问品偶然地分给了我,我在开封时曾回过一封信,表示感谢。今天她又来信了。她好像是开木屐店的松平重成的邻居,人很漂亮,年方二十。读着这充满纯真而稚气的信,不由得回忆起中学时代的往事。俊子信中说,她在松平家看到了我服现役后拍的照片。看来,我也该回封信才好。
十月二十一日
对汉口的进攻遇到了预想不到的顽强抵抗,几乎没有进展。敌军碉堡十分坚固,连直径十五厘米炮弹也无可奈何。敌军凭借大别山,挖掘掩体,死守阵地,久攻不破。他们还配备了防毒面具,我军施放的特种烟雾弹不太奏效。听说,师团司令部竟被敌军迫击炮击中,炸死一名高级参谋。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2)
原以为十月二十日前就能听到攻陷汉口的捷报,目前看来,也许要拼到十一月底。
不论以前多么生龙活虎的小伙子,经过一年多东奔西跑地作战,身体全拖垮了。近来士兵的体质极差,就像是豆腐里面穿骨芯——撑不住了。常见病患者接连出现,人数超过因战斗负伤的人员。最近,染上疟疾的不少。其他,患肠胃病的人数最多。即便是将来能平安凯旋回国,我们这些士兵也会减寿好几年。
十月二十四日
从昨天早晨开始发了一整天烧,好不容易到今天早晨才略有好转。由于被怀疑染上急性肺炎,今天也未能随队开赴前线。后来有命令让能在一天内行军十里(指日里,1日里约合
公里。)路追上自己部队的病号出发,而我还是被留了下来,确实遗憾。然而,饭吃不下,走路又打摆子,这种身体状况实在毫无办法,没有什么比在战场上发高烧超过四十度更倒霉的了。
看来,我是参加不了这次对汉口的攻击战了,在最后的五分钟里彻底倒下了。
从染上疟疾那天起,哪怕是听见一只蚊子的“嗡嗡”叫声,就会感到无比憎恶,使出浑身解数不让它叮咬,并想尽办法打死它。
生病发烧时,只要稍有好转,就去追想在家生病时受到的种种照顾。其中最让我怀念的是喝年糕红豆汤,吃红薯,而不吃饭。现在,正是红薯最好吃的季节,饭可以不吃,有红薯就行。于是,战友们特地为我搞来一些,由此也勾起我的回忆。至于对年糕红豆汤的留恋,大概是苦于长期没有吃甜食了。
我的身体糟糕得令人绝望。真倒霉,让人从心里厌烦。
在兵站医院里请医生看过,没做什么治疗,只给了些奎宁。吃下后,胃痛得不行。真是治了疟疾,却伤了胃。
第三中队落在最后的十一名伤病员转移到联队本部附近。最近,征收来大量红薯、支那(支那、支那人是战前日本人对中国和中国人的蔑称。)大米,副食也品种多样。今天第一次吃上梅干汁腌制的萝卜泡菜,和我梦中的味道一样,真好吃。
今天还遇到了同期入伍的联队通信兵,打听到弟弟的消息。弟弟身体健康,已奔赴前线。我听后也就放心了。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好不容易活动了一下身体,但还是比平时头重脚轻,精神不爽。嘴中无味,舌尖发痛。领了些镇痛药和健胃药。我的诊疗号是二九九号,也就是说在我之前有二百九十八个患者看过病。在我之后,每天病人还会增加。
在一间狭小简陋的支那民宅里挤满了病号。等候就诊的时间很长,起码需要半天。在候诊时,我又浑身战栗,打起了摆子。患者都是常见多发病人,个个精疲力竭,脸色苍白。这时根本分不清谁是支那人、朝鲜人,还是日本人、台湾人。在日本国内无论如何也见不到这种病态、病容的患者,况且大家患的是同样的病:不是疟疾就是肠胃炎。所有的人都是半死不活,站立不住,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地上,实在不成样子。可这时,竟有个宪兵队的上等兵不怀好意地对军医说:病人一到你这儿,就故意显出快要死的样子。宪兵这些家伙,根本不了解前线士兵的内心痛苦。真该让他们尝点苦头,试试生病、染上疟疾是何滋味。凡事如不亲身经历就不会理解。连中队长竟然也说什么:疟疾根本不是病。实在让人感到遗憾。如果不是病的话,那因染上疟疾而送了命的又是怎么回事?死因是什么?真是没有良心,一派胡言。我要向出此胡言的人说:我们还年轻!
我双臂紧抱蜷缩在土房的地上,倚墙闭着眼睛。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起劲地谈论国内的事情,像是刚来支那不久。睁眼一看,是张架着宽边圆框眼镜、泛着红光的肥脸,那家伙身着厚厚的冬装,而我们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夏装。肥脸气色极佳,眼镜腿深深地嵌入两侧的肉里。人的脸竟能胖成这个样子,岂止是胖,大概是营养过剩,还长有粉刺,真是肥得流油。他那底气十足的爽朗笑声,令周围脸色灰白的病号们目瞪口呆。从他的话语中得知他隶属第十师团第二预备队,十月十一日从日本启程来支那的。
在转赴野战医院的途中,看到一面砖墙上用墨汁刷写着:“认真想想,侵略中国有何益处?!大和魂难道就是侵略与残杀吗?”旁边,另用红色写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与东洋鬼子日本人抗战到底!”落款是“广西学生军”。
听说明天就要出发,但仅限于自己判断能行军的人。我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发烧,身体也没有恢复利索,但只要明天有人走,我也不得不走。大家好像都是这么想。
前方传来战报,麻城于今天下午一时被我军攻占。我们好不容易赶到此地,无论如何也不想留在后方,无奈病不饶人,没办法才留下的。然而,即便是现在追上了自己的部队,如果病再复发,又会掉队。真有点犯愁。可如果留下不走,离自己的部队就更远了,与中队汇合的日子又要推迟。在这期间要是有人伤愈归队,别人肯定会想东史郎为何还不回来。我左右为难,不知怎样才好。干脆明天我先出发,将来如何再说。
十月二十六日
昨晚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到今早下大了。原计划今天行军六里路,只得作罢。疟疾已有两三天没犯了。我边看雨,边啃着红薯,忽听有人说,昨天下午四点我军攻陷汉口。这个消息让人颇感怀疑。原计划很快占领汉口,但是由于遇到意想不到的顽强抵抗,估计要攻到十一月底。可突然十月二十五日就攻陷了,实在出乎意料。不管怎样,必须尽快追上部队。联队的留守人员和伤病员共一百余人(第三大队除外),负责人是个姓盐见的军曹。他竟不管大家,擅自乘坐三十三联队的卡车行军。我们对此十分不满,大家决定自行前进。于是派人到前面的部队联络处联系,听说汉口确实已被攻陷。盼望已久的汉口终于到手了。全军自不待言,恐怕全日本都被卷进兴奋激动的漩涡,国内到处都沉浸在干杯的欢乐中。尽管我们也高兴不已,但却感觉不出胜利在向我们招手。因为,随着汉口攻陷,我们面对的不是凯旋归国,而是“长期抗战”。这四个字注定我们要继续打下去。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3)
有消息说,部队昨日向麻城进发,师团司令部已越过麻城向前深入。卡车因雨不能行驶,我们的行动也被拖延。我现在是恨不能早一天赶上部队,再说病也好了。听说部队攻占汉口之后前进的速度加快,我就愈发想尽快归队。
这次对汉口的攻坚战中,南面的部队没有直接投入战斗,只是在后方任警备。看来我所在的部队并没有出击。和部队分开虽然仅仅五六天,但是,在支那事变(指卢沟桥事变。)后的最后一场大型战役——汉口攻坚战时,我因患疟疾未能与部队在一起,实在万分遗憾。历经所有的战斗,我从未留守过后方,现如今却因病不能上前线,真让人懊丧。好在我的部队没有参战,对我多少是个安慰。
十月二十七日
早晨五点起床,八点乘卡车出发,下午抵沙窝镇。沿途的群山披上了漂亮的衣裳,红色和黄色的树叶装点出无限美丽的秋色。啊,秋天是多么令人神清气爽呀!看到此地秋色中的山峦,眼前不禁浮现国内的山野。稻荷山和依地川山恐怕已全被染成红、黄两色了。竹野川的河水也会变得更加清澈。商城至沙窝镇间的山峦景色特别引人入胜,这种没有战争痕迹的美景使人留连忘返。
到沙窝后,上等兵真下负责看管军需物品。他也是因患疟疾留守的。
据说,部队刚到沙窝就因有紧急情况而奉命连夜行军,继续前进。来了架飞机,撒下一些传单,上面印着:广东省主席余汉谋率部投降。此举对支那中央政府一定是很大冲击。广东、汉口均被我军占领。
沙窝镇,三面被巍峨的群山环绕,镇的后面的山不算太高,山顶处有一段石头垒砌的墙,像长城一样蜿蜒伸向远方。在镇中的道路两旁,房屋排列有序。一条小河穿流而过,河尽头又有一段石墙。小镇呈细长形,坐落在群山之间仅有的盆地之中,如果从三面的山上炮击的话,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但这种地形同时也易守难攻。站在河边眺望石墙,景致确实不错。附近有二十七座当地名人的墓碑,一位随军僧人披上不常穿的法衣,轻轻地敲击一面鼙鼓,诵念了法华经文。
今天有一架飞机坠毁,两名飞行员惨死。好像就是投撒写有余汉谋投降传单的那架。果真如此的话,那飞行员是在我们头顶撒下传单几秒钟后就身亡了。真是生死无常,命运在天啊。
十月二十八日
听说有去麻城的卡车,赶紧搭上。刚行驶了一里路,道路就被各种车辆塞满,无法前进。走上二三十米就停,挪动十五六米又堵住了,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到了下午又下起雨来,道路更加泥泞,终于在二里路的地方彻底走不动了,我们只好在卡车上宿营。
十月二十九日
从早晨开始,雨愈下愈大。坡陡,路滑,加上车多,今天只走了一里多路就宿营了。有辆十五厘米重炮车因未做爬坡准备,只好动用二十匹马牵引,纹丝不动,又加上二十几个人,还是没有结果。最后使上千斤顶才好不容易将炮车弄上山坡。登上坡顶,发现紧挨着大别山脉的分水岭,以后一直是下坡。翻过山坡,天色已晚,雨仍然很大。部队进入一个山村扎营。
十月三十日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总算于今早打住。六点半出发,路况不错,又是下坡,卡车几乎是全速飞奔。路旁的山势险峻巍峨,而满山似乎只有杂草,不见树木。道路左边有一条清澈的河流一直伸向远方。碧空如洗,神清气爽。沿途有许多河流,风景极佳。在河边,看到一些敌军阵亡者的坟墓,墓碑很粗糙,大约有几十个。另有一些敌军尸体暴弃在道旁,看来只能是喂狗了。
卡车跑得飞快,直抵麻城。因麻城不临公路,所以没有驶入,而是从其右侧经过,继续前进。
车行至宋埠,看到路旁有许多青菜,一下勾起了食欲。离开宋埠又行驶了约一个小时,遇有岔路口,路标上显示,左边是藤江部队,向右是荻州部队。我们的车拐向右边,朝黄安进发。又是山间窄路,路况极差。进入山中,夜幕降临。只好烧火做饭,之后在卡车上进入梦乡。
我看见第三十三、第三十八、第九部队从这条崎岖的山路上通过,另有许多炮车。据说,我所在的部队几天前已到达京汉线一带,今天不知又转到什么地方,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追赶不上了。如果部队到了京广线,那就相距更远了。
十月三十一日
上午十一点多抵达黄安县。大泽队长通知大家,因汽油不够,在此处下车,找地方宿营。师团司令部设在黄安县里。这里的城墙残破,街上的房屋也是高矮不一。城内到处是战火留下的废墟,根本见不到能住的房子,几乎全被摧毁了。居然发现了一座支那农户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大米。这些支那大米自然成为我们士兵的口粮。师团传令禁止在城内及周边地区征收任何物品,这下我们就无副食、蔬菜可吃了。
南部部队联络站的一个准尉向我们建议,让我们作为警备队留下来。我们要是留下做警卫,身体是安逸了,可中队正处于哪怕多一个人都如获至宝的时候,不管有无战斗,只要中队还在前线,我无论如何也要尽快归队。决心已下,我们没有接受留守警卫的建议,决定作为护卫队随野战医院一起继续追赶部队。
十一月一日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4)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十一月。古人云光阴似箭,可让人感觉时光跑得比箭还快。今年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去了。还有六十天,我将二十七岁。
今天又没副食了,只好去挖红薯,在一块沙地里挖出不少大块红薯。此次汉口会战时,节省下来一些香烟,到现在还有二十盒。因想吃肉,于是用四盒香烟和别人交换一贯牛肉,对方十分乐意。傍晚时,牛肉做好后一尝,支那牛太瘦。相比之下,我们更喜欢猪肉。这种时候不该有奢望,牛肉应算是奢侈品了。
今天抵达第一野战医院,被告知我们要和医院一起在此驻守两个月。听说师团司令部也要设在此地,而下属各部队则须各处讨伐。如果司令部在这个山间小镇呆上两个月的话,看来我们要在此地迎接新年了。
十一月五日
听说联队在河口镇集结,我们赶至那里。炮兵艰难地爬着陡坡,他们焦急地吆喝着马,随着分队长一声声“前进!前进!”的口令,马似乎能听懂,奋力地向上努劲,可炮车就是上不去。突然,我看到山仓君,他好像已是个队长了。“啊,居然是你,我该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怎么回事?”山仓因曾听传闻说我已阵亡,所以很惊讶我还活着。我急忙回答:“什么事也没有,你肯定弄错了。”山仓说他遇上这么难走的路,倒霉透了。接着又登上坡路,使劲催马前进。终于有一辆炮车被拖动了。
太阳火辣辣地直射,如同初夏。真想找个树阴凉快一下。这时前面的炮车已爬上坡顶,山仓君匆忙地跟我道了声别,转身又指挥马向坡上登去。不时传来“前进!前进!”的简短而急促的口令。
山仓给人的印象是,无论何时遇到他,他总是没有兴奋的表情,三言两语问候几句而已。总体上过于谨慎,让周围的人对他敬而远之。不过,从他平淡的表情和简短的话语中,又让人感到与众不同的个性,确实有令人起敬之处。我记得山仓的父亲在儿子从满洲奉调回国时曾说:“我儿子,人是从满洲回来了,可什么话也没有。只说了一句‘我平安回来了’。”
其他从满洲回国的人,总免不了大讲一通在满洲的见闻,而他却一句不提。由此,使人感觉他的性格有些独特。我每当见到他的脸,总不禁想起一段往事。
那还是他幼年的时候,他母亲被暖炉中的炭火燃着了衣服。就像不动明王(佛教中五大明王之尊。)一样浑身是火,站在门坎处哭喊着,后被活活烧死。山仓君立在暖炉的后面吓得大哭。当时奶奶背着我到附近喊人救火,我在奶奶背上颠来颠去,感觉发生了重大事件。从那以后,山仓的父亲干了邮递员的工作。
十一月六日
终于与久别的中队汇合了。我们中队被联队选中,将赴汉口执行警备任务。据说是每个联队各挑选一个中队,四个中队编为一个大队。由第三十三大队长指挥,开赴汉口。第三十旅团被派往宋埠一带驻守;第十九旅团负责黄安至河口镇一带的防务。开战以来,所有将士都是奋不顾身,转战南北。为攻占汉口,各师团均是浴血奋战,勇往直前。为此,由各师团抽出一部分兵力担任汉口的警备。
能够入选光荣的汉口警备部队是第三中队的荣誉,中队长森中尉真是个幸运儿。
四中队的坂中尉如果在的话,也许四中队被选中。一中队、二中队的中队长若是不阵亡,也可能派这两个中队去。其他中队的中队长虽然健在,但入选的可能性不大。第一大队的各个中队战绩相当,不分上下。幸运的是森中尉参战以来,没有负过一次伤,至今毫发未损。而且还是光荣的第三中队的队长。所以这次才被选中。
第一、二、三、四中队的士兵在军事素养方面,没有优劣之分。惟一不同的是我们三中队队长不像其他中队长那样非死即伤。森中尉真是福星高照。
十一月七日
今天原计划开赴汉口,但因第九联队未能赶到而延期。
令人讨厌的人——看起来像是乡下人的善良、憨厚、正直,实为精于算计和极端利己(这种利己无非耍小聪明,貌似正人君子,实际上口是心非,弄虚作假)。
卖弄小聪明或被称为八面玲珑,此类人大多是下作低级的势利眼,又以乡下人居多。
今宵满月。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高悬夜空。不知谁说了句,这是十五的月亮。可是中秋应该是西历十月,现在已进十一月,应是晚秋时节了。总之,今晚月色迷人,月光透过河边竹林的竹叶投向地上,清净洁白。
河口镇是个没有城墙的小镇,在周围的山包上,布满了监视岗哨。
一条大河流经此地,但水量不大。在露出水面的河滩上,白沙似片片云母闪闪发光。由于是沙土地,又处在山区,因而河水清澈见底。清晨时分,河上泛起蒙蒙烟雾,将山峦丘陵笼罩其中。太阳升起,朝晖映红了水面。云蒸霞蔚,颇为壮观。其美景,难用语言形容。
晚饭后,我来到铺满白沙的河滩上赏月,如同置身于加茂川(日本河流名,位于京都市区。)岸边。一种恒久深远的气氛包围了我,完全感觉不到这里还是战场。月色溶溶,星光闪闪,令人心醉陶然。
我坐在白色沙滩上,在静寂之中,忽然想起啄木(指石川啄木(1886~1912),日本著名文学家,诗人。) 的短歌(日本传统诗体。):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5)
临东海小岛,漫步银色沙滩,白沙映蓝天。泪水湿襟独自怜,惟与海蟹常相伴。
有消息说,后备部队将于十二月十三日在南京集结后凯旋,预备部队在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年)三月底班师回国。也不知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好在攻占汉口后,补充了兵力。看来这次不是以往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后备部队要是真能回国就好了。
我与那些年龄不同且只有乡下人那点儿见识的农村兵实在合不来。在部队里,一个知己也没有。不是我自负,说他们没脑子可能有点言过,但不论是下士还是士兵,我就是和他们话不投机。
山添善一,懂点农业知识,虽有乡下贤达之称,同样属于令人讨厌的一类。乡下人,不仅是举止作派,所有的思维都是那么陈腐愚昧。在支那中部,扬子江的北岸,见到了一种颈部是白色的乌鸦。
十一月九日
今日收到表妹泷望加代女的来信。她的弟弟喜代史今年三月到东京上学以后,还没回过丹后。她的一个叔叔从去年开始到离野山出家修行,所以寄来两个据说很灵验的护身符。日后若见到弟弟重一,我将送他一个。她的信文开头是录自军歌,“替天行道,鞭挞不义……”甚是没劲。虽然她曾上过东京女校,但文字并不优美,书写也不秀气,不像是个文化人。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祝愿她能有个幸福美满的婚姻。
收到衣川俊一君从南京寄出的信。我可以接到他的来信,却发愁不能给他回信。因为南京不在军邮投递区内。从信中得知小春君已还给室田富子以自由之身,如今住在大成旅馆。我还是得想办法回封信。
另有一封是国防妇女会长中江仲子寄来的。信写得好极了。
今天又发低烧,很难受。疟疾,我要诅咒你。
十一月十日
地位高高在上而人格未必高尚。有人地位虽高,但品行令人寒心。而人格高尚者无论地位高低,却总有感人之处。对人格高尚者,我们发自内心地赞叹,并油然起敬。而心胸狭小之辈,尽管他可能身居要职,但仍会让人感到渺小低下。
终于决定明日开赴汉口。
十一月十一日
原定今日出发,又因故延期。
上午做操时脱去了上衣,感觉有些冷。正在担心时,又发起烧来。
今天虽未打摆子,但热度很高。
部队预定明天出发,这次好像是真要开拔。前几天刚刚分手的上等兵西村,听说因疟疾引发心脏病去世。近来,因染上疟疾病死的人很多,一发烧就提心吊胆。由于发烧,我感到心脏憋得难受,呼吸不畅。
中队里住院病号已达七十二人,全部都是染上疾病而非负伤。其他中队也差不多一样。定于明天出发去汉口的警备部队中,据说我们中队还算是人多的,几乎所有中队都不足百人,真该体察士兵的辛劳,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体力还能应战吗?我可是顶不住了。
十一月十二日
早晨七点半出发。我本想说队伍整齐,步伐有力,可实际上疲惫不堪的士兵打不起精神,松松垮垮。尽管如此,从远处望去,全副武装的部队排成一列,似长蛇一样,倒也威风凛凛,只是行进缓慢。
汉口警备队是由师团混编的一个联队建制。联队长是原第三十三联队长,我们的大队长是原第九联队的第三大队长富山中佐( 佐为日军的校级军衔,中佐相当于中校,大佐相当于上校。)。一个联队由两个大队组成。其他联队各选派了二或三个中队编入汉口警备部队,而第二十联队只派出我们三中队一个中队参加。大概是由于攻占汉口时战功太少的缘故。
十一月十三日
依然到处是山,但因地势较高,所以感觉不出山的高度。山势挺拔险峻,绝壁陡起。只见顶峰处有一段类似战壕的石垒建筑。翻过此向上望去,竟有几户人家坐落山中,看来是个村子。真想不出他们为何看中这里,居然住在山顶。也许是因为这里易于防备匪患吧。反正是百思不得其解。山下有的是平地。
这一带的房屋建造得结实、漂亮,看来很富庶。行军途中遇到了身着崭新的冬装,佩戴鲜红领章、肩章,装备全新的一队。他们是去联队指挥部报到。听说是十月下旬才从国内出发来此地的,都是服完现役又被征召的。我后来听说其中有三上三郎君。
今天在黄陂县长轩岭宿营。我的高烧退了不少。
十一月十四日
疟疾引起的发烧,直到今天才终于全退,感觉好多了。
抵达黄陂县城。在城墙拐角处见到久违的美国国旗。而那里又确实不是教堂。与黄安县相比,黄陂县城要气派得多,城内街面宽阔,城墙坚固壮观。我们在城外宿营。今天吃上了荚豆、南瓜和大酱汤。真是太好吃了,我们胃口大开。渡边曹长说,汉口周边有一种无法治愈的地方病,汉口是疾病多发区,白喉也很流行。可怕,太可怕了。地方病的恐怖之处,我已通过这次患疟疾打摆子亲身体验了。但还有不治之症的地方病,这儿也太可怕了。提起地方病,我马上想起了野口英世博士(野口英世(1876~1928),病菌学家。)。难道就没有第二位野口博士,能让地方病绝迹的人吗?听说这种病原菌在水里,而病从口入。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6)
看,碧空如洗,阳光灿烂,空气清新,大地通灵。观这等洁净天地,似乎不像有病菌存在,而是一个安逸的世界。
无限的愁怨,不尽的仇恨,幻灭的悲哀,等等。这不是诅咒与倾诉交织的悲鸣。一头驴出于性本能而鸣叫。可你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那是发情求偶的信号。而且驴的咽喉很大,具有伸缩功能,是一个特殊的发情器官。若是去野游,这头驴可是个好伙伴,能驮运十贯左右的物品,慢步随行。在国内要是带着一两头这样的驴去爬山,一定会是件非常有趣的事。真想养上一头。可有人说现在禁止养驴,原因是凡养驴的国家都不会繁荣昌盛。也就是说,驴乃亡国之物,那驴叫声自然就成了亡国的悲鸣了。驴的叫声充满了无限的哀愁,它的身体与叫声似乎显得不太协调。
原订十四日,也就是今天出发,但因警备联队指挥部距这儿还有四里路,需等他们赶到后再出发。最后又传令,今天原地休息,明天出发。
今天发下来汉口营房的分配表。
城门附近有支那人开的豆腐坊,派我去采买。城门处是行人来往很多的热闹地方。现在是战时,成立了治安维持会。黄陂警备队与维持会在城门处开设了一个出售蔬菜、猪肉、豆腐等的市场。一出城门,路旁就是商店。说是商店,实际上已被战火毁坏,不过是在家门口摆摊而已。
维持会员都是当地的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整齐。支那人就归这些人领导。城门外熙熙攘攘,聚集着很多支那人,看来维持会还是起了一定程度的进步作用。然而,就在七八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具支那人的尸体凄惨地弃在路边。可是,无论是那些有要人风度的维持会员,还是路经此处的支那平民,来来往往的人们,走过遇害同胞的尸体旁边时,仅仅是看上一眼。难道他们已习以为常?竟还若无其事地或维持治安,或忙于买卖,或兴高采烈地聊天。按理说,既然成立了治安维持会,首先应将同胞的尸体安葬,这是最要紧的事。可维持会员们个个无动于衷,他们的表情足以说明支那人的利己主义已到了何等程度。对死去的同胞,连一滴同情的眼泪都没有,反而坦然地继续为自己的利益奔忙。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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