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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什么东西!难道我们还需要把他们当人对待吗?
十一月十五日
上午八点出发,中午前到达京汉铁路线。
火车,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它,都是个令人心情愉快的铁箱子。
向远处望去,有三股黑烟,拖得很长。中队长戴上眼镜,边看边说:“是船。”要真是这样,我们又到了扬子江边。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们在扬子江上乘过船。那时不可能想到还会再来支那中部,如今,竟在同一个季节,又一次来到扬子江边。
明天就要进驻汉口市区了。
十一月十六日
早晨七点出发去汉口。离汉口越近,沼泽地越多。因靠近湖泊,水量很大且清澈。走上绵延的大堤,通过用铁船连接而成的浮桥,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坚固的大型碉堡。碉堡的四面开有射击孔,旁边架有铁丝网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据说从这里到汉口市只有二里路,可感觉总也走不到似的。好不容易穿过郊区进入了市内。真漂亮,不愧是座现代大都市,南京远不如汉口。南京不过是城区大,感觉宽畅,却一点没有现代化的模样。而汉口则不然,处处显出大都会的气派,现代建筑鳞次栉比。但支那人居住的街区仍然是粗糙、简陋、乌七八糟。与大阪相比,这是一座毫不逊色的现代都市。但见法国、英国的国旗飘扬在像是难民营或是法英两国租界的建筑物上,四周围有铁丝网。看来不许随便出入。
我们看见海军陆战队员站在十字街口盘查过往的支那人。我是第一次见到陆战队员,他们的军服显得不庄重。颜色与支那军服相仿,给人以低档廉价的感觉。有几个印度人走过,虽然衣服的质地较差,但体格魁梧。到底是食肉民族,人种本身就高大健壮。
军用卡车交错来往,士兵穿梭通过,交通格外繁忙。在路边的一面墙上用白色涂写着大字标语:“将侵略战争转变为革命战争!”今天可能有空军的演习,几十架重型轰炸机飞过头顶,蔚为壮观。
边行走边惦记着营房在什么地方,可别走到市外。正觉得这种想法可笑时,传来命令,第三十三、三十八联队驻守武昌;第二十联队驻扎距武昌六里地处;第九联队在十二里处警备。乘兴而来的我们失望之极,木然惊呆。
我们奉命先赶到武昌设营。汉阳与汉口一衣带水一江之隔,相距百余米。我们乘机动船渡江。在汉阳,由第一百二十联队第三大队负责联队指挥部的警备。
十一月十七日
在河边经营纤维制品的老板来访,据称是志郎君妻子的姐夫。真没想到能在这里与此人会面。既然专程来访,顺便打听母亲的近况。来人四十岁左右,长得很结实,不过没有给人以乡下壮汉的坏印象。我们聊了两个小时。吉冈福治来访,他说住在河边的泷泽虎太郎的弟弟原在大学读书,后皈依佛门,到高望山修行。四十多岁了,仍独身一人,现在已是寺里的高僧。对这种男人,钦佩得无话可说,尤其是在高望山修行求道的僧人。前几天加代女寄来的护身符就是此人送的。与其说他是不同寻常,实际上他是超凡脱俗、探索哲学之人,抱有独特的信念。真想拜他为师。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7)
支那与烟草。支那如不实行烟草专卖,一定会有无数种新烟上市。从乡下农民自制的烤烟到公司生产的卷烟,种类繁多。且包装、形状各不相同,有些相当精致、新颖。比如马斯基(Mskee)牌香烟,形状独特,附带烟嘴,而且便宜。日本国内烟价太高,与支那无法相比。
十一月十八日
上午八点出发去蔡甸,行程约六里路。驻守蔡甸的是第一百二十联队第六中队。据说蔡甸沿扬子江支流而建,是个很大的集镇,人口约有四万。比起汉阳,这里大得多且气派。
晚上,片山人士来访。闲谈中偶然得知此人竟是山谷志郎的大舅子。在汉口曾见过志郎妻的姐夫,今天又遇见她的哥哥,真可谓奇遇。
接着,还见到东驹藏的弟弟,他是个渔民,人很单纯,嗓门特大,他说自己是第一年入伍的兵,请我一起酒足饭饱后分手。
十一月十九日
今天与第一百二十联队六中队换防。我们中队负责三个哨位,第三小队监守第三哨位,任务是哨兵站岗监视汉水水面。只见十几艘机动船自上游顺流而下,驶向汉水。支那的江河,很少岩石。河岸及河床都是泥沙,不用担心触礁。而且,虽说是扬子江支流,但水量很大,河面宽阔,所以机动船的航行畅通无阻。
汉水两岸是用沙石土垒筑的丈余高的堤防。堤上杨青柳绿,枝繁叶茂。沿岸到处可见不高的小丘,登高远眺,景色极佳。清晨,渔船云集江面,叫卖捕来的鲤鱼、鲫鱼、河鳟等。虽然是河鱼,但许多大鱼都有三尺多长,比如鲶鱼。另有一些不常见的鱼,有的形状酷似海鱼,有像加吉鱼的。
支那人向外的推力大于向内的拉力。比如木工使用刨子和锯时,不是往自己身体方向拉动,而是向前用力推。划船亦是如此,两手握橹,不是向里划,而是向前摇。正像我们将汽艇向后倒时一样。顺风行船时,也是站着摇橹。在一个船舶停靠处,有一家类似章鱼烩锅的小馆,用一口大锅煮杂烩卖。另有一些露天小吃店,卖些白面饼和花生米等。
汉水是此地惟一的交通通道,每个乡村的船码头周围都很热闹。
除了北支那,其他战区到处可见坚决抗日的宣传标语,不仅墙上有,屋内也有。可令人十分不解的是,离汉口愈近愈见不到抗日的字样,汉口市内也基本上没有看到。另外,从汉阳到蔡甸之间及蔡甸附近,根本见不到抗日的标语口号,这又是怎么回事?
在汉口附近建有坚固无比的大型碉堡,蔡甸一带的山岗上也有许多小型碉堡。
十一月二十日
一百二十联队的部分士兵乘机动船从汉水顺流而下。他们是在安庆集结的。全员精神抖擞。去看望东驹藏的弟弟时,也亲身感受到了他们那里神气十足的气势。刚踏进他们营房,一阵热烈的喧闹声迎面扑来。原来他们还在为攻陷汉口之战兴奋不已,自以为不可一世,显示出战功赫赫的自豪与神气。房间里,他们个个瞪着眼睛,张着大嘴,手舞足蹈地议论着自己是如何辛苦,战功是多么显赫。其得意劲让人以为是他们打的仗、他们吃的苦大大超过了两次转战北支那、中支那,三次参加大型会战,征战万里时间长达一年半的我们。我们在攻占南京时,也和现在一百二十联队的士兵们一样,内心充满了兴奋和自豪。那时没有任何不满,整天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好像只有自己的部队经历过激烈的战斗。现在的一百二十联队正处在这个兴头上。我们野战部队的士兵与一百二十联队的士兵相比,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目前都是他们更旺盛。如今的野战部队的士兵,在听到被称做日支事变后的决定性战役——汉口攻陷的捷报时,都兴奋不起来了。我们已没有体力像一百二十联队的士兵那样欣喜若狂了。连续作战的疲劳,导致战争意识的淡漠,如同慢性中毒一样,神圣的概念已经模糊了,连兴奋都没有了,但却感到一种解脱、释然。
我们攻击南京时的兴奋与自豪是战争意识的初期状态。一百二十联队的士兵们如今正处在这个时期。战争还在继续,疲劳愈发加重。随着南征北战,对战场的认识已不限于自己所在的战区,我们经历的艰辛与恶战,其他部队也同样遭遇过,甚至超过我们,因此,当初的自满与自豪感逐渐消失了。
看着这些狂热的士兵,自然怀念起攻占南京时我们自己欣喜若狂的情景。而现在我们却只有沉重的压力,再也没有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沉闷的气氛吞噬着每个士兵的心,浩然之气正在被消磨掉。士兵之间的矛盾越发突出,心存芥蒂,人的面目暴露无遗。而在战争初期,相互之间都是巧妙地妥协和谦让,保持着和睦的关系。
猫和猫,从不互咬。
上级军官对下级愈来愈粗暴。
因我军进攻广东,武汉防备部队要移师广东作战。一百二十联队负责追击逃敌,在空军和海军的协同下大获全胜。他们既没有经历过几百里的行军,也从未缺少过粮食,更没爬过大别山,仅仅是打了场漂亮仗。他们还没有尝过战争的艰辛与困苦。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羡慕和渴望一百二十联队士兵们那种神气活现的气势。
十一月二十一日
汉水的江风很冷,透过夏装的破洞刺人肌肤,堤岸上的杨柳也好像冻得发抖。货船上的巨大白帆使人联想起夏日的炎热。汉水的浊流湍急地汇入扬子江。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8)
我们的营房设在江边,每小队一间。我们三小队的营房是空荡荡的大房子,靠里边推满了轧棉机。小队炊事员做的饭十分可口,饮用水取自汉水的浊流,然后用明矾过滤。明矾可成了宝贝。
与国内部队一样,每天内务巡视、武器查验、军事操练等等。一天下来,不仅精神上紧张,身体上总是疲惫不堪。真想稍微轻松一下。对执勤的辛苦,我是早有思想准备,但对军事操练的强度,却不太适应。
十一月二十六日
蔡甸东头的第三哨位有所变动,顺着四周围起的土墙和铁丝网向远方眺望。视界很宽,景色优美。前面不远处,有一大片荷花淀,无数枯败的残荷沉浮于水面。荷花盛开时一定非常美丽。在水淀中,有一座小丘突出水面。土丘上长满芒草,白色的小花随风摇曳,覆盖了一面土坡,宛如怒放的樱花。土丘的延伸有不少凹凸的墓穴,正面宽敞处放着棺木。弄不懂支那人为何要把这细长型的棺木一直摆放在那里。
水淀的对面连接着光秃秃的小山。山中间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炮楼。我正在站岗,突然传来一阵美妙的声音:“啊……,嗨,“依……,嗨。”两个半大孩子挑着粪桶走了过来。声音真是清纯悦耳。他们的吆喝声悠长而尖细。换成日本人,则是“哟依肖、哟依肖”短促而有节奏。与日本人相比,支那人在劳动时要是喊得好听的话,如同唱一首单旋律的歌,极富乐感。
烈日当头,光芒四射,好像故意和我们过意不去。我不停地喝水,又一个劲地出汗,身体就像个过滤机器。在艳阳照耀下,我们渴望着冬装,冬天有些困意。
大堤很长,一直延伸至敌军阵地所在的山前。一头黑猪在大堤的斜坡上懒散地转悠。地里的青菜虽长势不好,但也是绿油油的一片。岗哨监视这条不宽的公路是蔡甸一带支那人来往的惟一通道。支那人通过此路时都是脚步匆匆。一个盲人拄着竹竿,拉着二胡经过此地,好像忘了直到昨天这里还发生过战斗。
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日本钱从支那人那里买东西。日本货币在支那人之间流通使用,恐怕是本世纪以来的第一次。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昨晚感觉身体发冷,今天还未发烧。好像是疟疾要复发,我又该受高烧之苦了。
疟疾还是没治好。上午心情较好,下午突然发起烧来。只给了奎宁,吃这种药伤胃,我有点害怕。
十一月二十八日
疟疾没好,太糟糕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
疟疾没好,太糟糕了。
十一月三十日
疟疾没好,太糟糕了。
十一月三十日
难以忍受发烧的痛苦,不得不呻吟几声。没有药,只得忍受。喝开水发汗也没能把体温降下来。四个月前给母亲去信,请她寄些肠胃药来,可时至今日杳无音信,十分失望。
要是有胃药,我也就不惧怕吃奎宁了。久子姐姐来信说,在京都的父母担心我的胃不好,寄来了胃药和感冒药。太令我高兴感动了。快点,快点寄到吧。
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大概是在六七个月前,听卫生兵中岛说,一种叫后藤散的药治牙痛有效,并给了我一包,以备日后牙痛时服用。我将它放到钱包的最底层,保管得非常严实。现在想起来,赶紧取出,打开一看,尽管经过很长时间,但保存还算良好,只不过药粉已板结成饼干状的硬块,不知是否有疗效。服下药后,躺在床上祈求着此药灵验。我用毯子裹紧全身,闭目沉思。不一会儿,大汗淋漓,全身湿透。不禁喜出望外,安然而睡。
十二月一日
也许是六个月前的后藤散灵验,早晨醒来,十分惊奇,好像体内的毒素已被排出,感到格外轻松。谢天谢地,疟疾又被打退了。尽管如此,不可掉以轻心,说不定下午还会犯病。
听说原计划在蔡甸长期驻守,并在此地过新年,但突然传来命令,明天撤往汉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勇藏五六天前回来了。通过与他几天的接触,感觉此人的性格及知识水平与一般人差不多。又过了三四天,发现他竟露出破旧的内衣,也真够可怜的。
五六天前收到久子姐姐的来信。信中说母亲想给我们兄弟三人寄冬衣,可到了邮局后被告知无法寄出。不久之前,还给我寄来了胃药和感冒药。慈祥的母亲,儿遥祝您身体健康。过去,季吉曾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我们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太多,却没有什么回报。
收到宫地董的铅印函。
铅印函根本不值得一读,粗粗扫上几眼就撕了。我一见到宫地这两个字,就不由得心生厌恶,对他没有一点儿好感,甚至感到可恨。
如月的艺伎寄来了餐馆协会聚会的照片。这是休秋假时拍的。艺伎的模样长相变化很大,有的不认识。看着照片上的一个个艺伎,不禁惊叹。这些木呆呆的脸上冒着傻气,整个是一群缺少教养、笨头笨脑的蠢女人,真让人恶心。来信中写道:“当初要不是你……”这句话使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对于那时的放荡、薄情、无知,心里充满了自责。应该明白,这些下等之流,不过是过剩性欲的宣泄地而已,绝不是梦中的心上人,绝不是!
“当初要不是你……”信中的这句话揭开了我旧日的疮疤。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9)
十二月二日
从蔡甸出发赴汉阳。突然接到通知说:原定警备区域有变更,第十师团撤出一线警备,到济南集结。由此,第十六师团开赴前线,担任警备。第三十三联队驻防蔡甸。
十二月三日
今天去野战仓库执勤,勤务要求与国内卫兵一样严格正规。因是第二十三、第九联队协同防务,互相监督竞赛军容风纪,这下士兵可苦了。
隔着扬子江远眺武昌,一眼望去,是个很气派的城市。市中心有座像城堡的建筑,十分壮观。看起来,武昌有许多工厂,烟囱林立,直耸云天。
十二月十日
忙完勤务之后,无暇做其他事,只能进行军纪训练。
近来,不少住院病号痊愈归队,第三小队人数已达五十二名。而攻陷汉口时的人数只勉强够编两个小队。
师团司令部设在孝感。联队指挥部也离开京汉线向前移。只有我们三中队驻守汉阳。因远离联队,邮件总是不能及时收到。
最近,没有心思写信,只收到久子姐姐的来信。今天给父亲、松井友子、龙望加代、吉三、节子写了信。
十二月十二日
去年的今晚正是攻陷南京的前夜。我们跟在一辆坦克后面行进,直奔一座青砖大瓦房前。分队长西本是个冒失鬼,喊了一声“给坦克打通道路”,便跑上石桥清理障碍物。桥上横七竖八堆放着砍倒的柳树及重达二十多贯大石块。西本伍长使劲想把它们搬走。这时我们都趴在低洼处躲避敌军的子弹,认为这样清障
毫无意义。但见到分队长如此奋不顾身,自己可不能袖手旁观。于是迎着飞啸的子弹,我也冲上石桥搬撤障碍。但是,就我们几个人根本挪不动沉重的石头。冒着雨点般的子弹拼命地搬石头,实在是件蠢事,当时要是中弹的话,只能是白白送命了。
最后,坦克还是没能通过大桥,其他士兵也没有一人再上石桥来帮这个愚蠢透顶的忙。我是不想被人看做是贪生怕死才冲上去的。
抵达青砖房之前,已有七八名战友死伤。这所房子十分高大气派。家具也非常考究。房顶被炮弹炸开一个洞,我们扛着机枪从这里登上房顶向四方城扫射。当炮火还击时,我们躲进豪华的室内,悠闲地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端着大臣的架势聊天,好像完全忘却了激烈的战火。敌人从四方城方向射来密集的子弹,击中了墙壁和窗户,打碎了玻璃,可我们还是忘情于豪宅和舒适的沙发,恍若自己正在某地方官的宅邸中做客。然而,枪弹击碎窗户玻璃的声音还是将我们的思绪带回战场。当时猜想,如果子弹从对面的窗户飞进来,会打中我的什么部位呢?弄不好是头部吧,还是靠墙边隐蔽为妙。
我们第一分队的士兵围坐在一个豪华的餐桌旁,议论着今晚吃什么。可议论归议论,除了盐,我们什么也没带。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结果,只能在米饭上撒点盐凑合了事。此时,我怀念起因胃病从无锡撤到后方的龙望。怎么会想起他呢?还不是因为他将在无锡征收来的砂糖留给我们,实际上我是怀念那点砂糖。龙望在无锡时不仅吃糖过多,又喝多了年糕红豆汤,结果把胃吃坏了,终于不能与我们一起行动。
由于自己的不小心而撤离前线,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是以战争为天职的士兵的良心所不允许的。为此,我时刻都努力着千万别使自己落到这种有损名誉的地步。
正当我们沉浸在吃砂糖的甜美回忆中时,在这间豪宅宽敞的廊下,传来喊叫声:“大山伍长中弹倒下了!”大家都流露出同情与哀悼的悲伤,敌人又开始了顽强猛烈的还击。这时,忽听有人喊:“第三小队集合!”话音刚落,我们已陆续向竹篱笆方向奔去。我迅速插到队列里,尽管不知集合要干什么。来到梨园后将背包卸下,继续向前。在敌军猛烈的弹雨中,我们变成单兵前进,集中放置背包的地方,不知是谁雇了一名支那佬留在那里看守。支那佬们十分惧怕这种毁尽杀绝的战争。如果他们拿了日本兵的物品,哪怕是一件衬衣,一经发现,就地杀死。所以即便是一个支那佬看守,背包及包中的物品一件也不会丢失。
夜幕降临。部队突然向四方城发起了攻击。时间大约是晚八点以后。
随着我们占领了四方城,南京总攻中最后三天里那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激烈枪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如同坠入了深渊,宁静得令人难以置信。敌人彻底放弃了抵抗,落荒而逃,我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南京城。
今夜,今夜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十二月十三日
直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我们还穿着夏装。好不容易盼来了冬装,没想到竟是代用品。我不动就觉得浑身发冷,总是担心已犯过十多次的疟疾再次复发。今天终于发下来真正的冬装,心想这个总算可以御寒了。这时,有人来说:“私人包裹已送达临时码头。”从四月初开始,这个包裹整整让我盼了八个月。送达的包裹只有一个,而且是第一分队的。包装箱已坏,箱内有的东西已遗失。幸好家里给我寄的完好无损,一样不少。我急不可待地穿上毛织内衣和内裤。这些物品在国内恐怕也很难搞到。出征以来,收到的信已有一札。虽然带着这些信行军打仗有诸多不便和危险,但好不容易寄到战地,的确成为有意义的纪念。于是我决定去掉信封,只将信瓤儿带在身边。把这些信一一整理归类,发现父亲的来信尽管内容简短,但数量最多,感情最深。其次是佐佐木健一君的来信,姐姐们各写来四五封充满深情的信。还有,三胜静子也来过六七封信,静子最后连招呼都没打就突然走了,实在令人不快。可我们毕竟有着三载深厚的爱情生活,这种情思促使我没有将信撕毁。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再翻这些,还会勾起思念。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10)
其他还有校长的来信,字体很大,语句激昂。前田保、忠七的信,柿本的明信片等各一封,一共七八封。
十二月十四日
没有执勤的日子,我从早到晚蒙头大睡。江对岸是武昌的美景,完全应该称之为绝色佳景。我们营房设在扬子江边。隔江远望对岸,一座小山上,绿色掩映着典雅高大的建筑。山脚下,扬子江滚滚东去。江中停泊着数十艘军用舰船。小山的左右两侧,建筑一幢连着一幢。
早晨八点,一轮巨大的红日透过晨霭从小山右侧工厂的烟囱处冉冉升起,灿烂的朝晖映照着江水和船舶。风光如此秀丽,简直就是一幅名画,可惜我笔拙难以描绘。
这处绝景佳地,我们只需数步便可一览无余。清新的空气沁人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机帆船劈波斩浪,穿梭来往,另有情趣。
我们每天都睡在一间天花板和墙壁都刷得雪白而窗户较少的洋式房间里,十二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显得有些烦闷。这种日子让人倦怠。为了打发时间,我们玩扑克牌,赌羊羹和香烟。为什么虽觉得郁闷,却不走出房间半步透透风呢?我们实在懒于活动筋骨或做点什么事。说白了,就是整天躺在床上。说起原因,在以往的连续征战中,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大家都会充分利用,一动不动,尽量减少消耗,缓解体内的疲劳。尽管已成习惯,但还是感到身体虚弱疲倦,没有完全恢复健康。
虽说是玩扑克,其实是赌博。一感到无聊,就玩甩上把,“出张‘钩’”,“垫张‘叉’”,“来张‘K’”,早上一睁眼就盯着手中的牌。林勇藏这家伙一直留守后方,整天打牌,比我技高一筹。明天要来五名重机枪手,我不再玩这种毫无意义的扑克了。还是看书好,即便看过的书,再读一遍也好。
十二月十五日
今天有邮件寄到。我满怀期望,高高兴兴地取来一看,数量少得可怜。打开一看,更是大失所望,有佐佐木健一君寄来的攻陷武汉前后的两份报纸,还有两份《丹后纺织报》,再就是家乡的镇报。只有父亲充满慈爱的来信令人欣慰。我最敬重和爱慕的父亲在信中说:“竹邮的九郎左卫门叔叔藤原政藏故去了。”藤原的去世实在出人意料之外,他哥哥平太郎想必悲痛欲绝。看了登有攻击武汉纪实的报纸,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这场战役。不禁往事涌上心头。 战争的现实是何等痛苦与残酷。听说火野葺平的《麦子与士兵》是战争文学作品,已被谱成歌曲,受到极高的赞誉,还有外文译本。不知此书内容如何,真想一读,可叹自己没有文才。
佐佐木的信是写在报纸边缝上的寥寥数行,说他一个人干活没心思写信。在这简短的几句信中还提到了母亲,说母亲在汉口攻击战时,祈祷上天保佑我不要战死。
妈妈,儿当然想活下去。妈妈,您该知道,死生有命,儿之生死,掌握在上天手中。我企盼您无病无灾。
亲朋挚友,情意无限。镇报上报道了为已故的山添常治君及东驹藏举行隆重的“镇葬”的盛况。我衷心地遥祈冥福。
我们的中队长森中尉(26岁)即将光荣凯旋回国,我们与他作最后的告别。回想起来,从去年九月出征大陆,转战万里到今天,在一次次的战役中生死与共,一起度过了一年四个月。
最初,在南京战役之前,全中队士兵对中队长并不信服。中尉确实没有赢得信任的威望。但是,从徐州会战开始,中队长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显示出他出色的能力。在其后的战斗中,中队全体士兵对他无比信任,并在这种信赖关系中战斗到今天。据说中尉将荣任陆军士官学校的教官。为了祝福中尉前程远大,也为了这最后的分手,今晚全中队会餐。士兵每人拿出三十七钱作为餐费,而听说中队长拿出的份额只相当于每小队十元。聚餐时,他表示:“临别之际,为感谢全队士兵的辛苦,只拿出这点钱,实在不好意思。”
十二月十六日
今天早晨,我把田中的“美谈集”交上去了。在蔡甸时,就命令写好美谈集交上去,我因当时患疟疾,卧床不能写,曾托小队里其他人代写,可是无人肯帮忙,没办法只好草草地应付几句交上了事,我本来就讨厌写这份东西。田中误将泷口光夫开枪打死,却对泷口之死没有丝毫愧疚与道歉之意,面对泷口的英灵如此冷漠,满不在乎,不由得给人一种心地不善的感觉。并且还让我书写有关泷口阵亡的情况,提交中队。
如今,由我动笔来为田中写美谈集,简直就是对泷口的在天亡灵的亵渎,是对泷口的不义之举。虽然我说过绝对不写田中的美谈集,但考虑到分队里没有别人会写,况且给田中写美谈集不一定就是对泷口英灵的亵渎,结果,还是拿起了笔。
在蔡甸时交上去的美谈集内容太简单,小队长让我加进去一些战斗的情况。我将其改写成一篇长文交了上去。
今天与小队长一起去汉口。从士兵建造的临时码头乘上往返于汉口至汉阳的机动渡船,约二十分钟到达汉口码头。汉口码头停泊着无数的军用船和机动船,其中还有两艘美国客轮。汉口市内,欧式建筑林立,显出一副无愧于现代都市的气派。
十二月二十五日
又一次陷入疟疾的痛苦之中。这种经常反复发作,令人厌烦。因患疟疾被派去看管物资,乘卡车去应城住了两晚,应城是旅团司令部所在地。第三小队的六名勤务兵住在一个房间。我因发烧无法工作,始终卧床休息。虽然生病在身,可老躺在床上,心里总觉不安。因为毕竟是来工作的,我决定拿出一元钱给其他几位,全当是茶水钱以表示点心意。其实,不出这点钱也没什么不妥,可我的心情是非出不可。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11)
林君待人热情,连饭菜都为我准备好。当我说腿酸时,还为我揉揉腿。他常说:“这是应该的。”为感谢他的热情,我答应将去年一月在南京军政部时收到的木户松右卫门寄来的毛线袜送给他,这双毛袜我一直带在身边却没舍得穿。
抵达第一大队驻地的第三中队宿舍后,各收到了久子姐姐和母亲于八月二十日寄出的邮包。见到重一与她们二人的照片,重一看上去有些憔悴,让人不免担心。好像他腹部有点问题,重一的身体应该没事吧。他们见面一定很高兴,我也为他们高兴。邮包内还有药房处方开的感冒药和胃药以及豆馅粉、砂糖、糯米粉。姐姐还是把我当做了孩子,甚至寄来了肚兜。
啊,我该如何感谢情深似海的姐姐呢。
姐姐的信中充满忧虑,总是担心我有什么不测,而我却从未为其他兄弟姐妹操过心。三个一盒的豆馅粉令我高兴万分,姐姐亲手缝制的肚兜让我备觉温暖。
母亲的包裹中有许多我夏天去信要的肠胃药,母亲是到山本药房买的。以往山本先生曾将自称为“独特药方制成的肠胃药——征露丸”送给我家许多,这次的药也是山本先生送的。另有十张盐晒鱿鱼干,在鱼干包装里面,母亲那不甚工整的一行大字映入眼帘:“给小驹写封感谢信。”看来鱿鱼干是小驹送的。母亲还寄来一点砂糖、五盒香烟。我曾提过能否寄来点心,是不是没当回事,还是没与谁商量,想到这里觉得没劲。
又收到佐佐木寄来的报纸,这已是第三次了。他还是用红笔简单地写了两笔。“还在写什么吗?烧退了吗?”在前些日子的来信中(好像是八月发出的),告诉我他升伍长了。此次,他在报纸的信封上,特意写着“上等兵东史郎收”,由此可见,他是极为看重毁誉褒贬的,不免心里感觉不快。我,一名上等兵不禁要问,晋升伍长难道真是多么了不起吗?难道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标志吗?难道就可以以此嘲笑我们这些未能晋级的战争勇士吗?唉!他真是可悲,如此小肚鸡肠,不过是个身穿西装的乡下绅士。
要清醒,要深思,要想开点。晋升不能决定和说明一个人的人格高,也不是战功大小的标志,以晋升为目的也太卑劣了。这些道理你明白吗?
故乡的小学又寄来了学生的作文,这些文章我从来不看。和以往一样,剪开信封,正要随手扔掉,猛然看见上面写着:“士兵叔叔:自满洲事变(指“九一八”事变。)以来,我已写去好几封信了,可至今没有收到一封回信。班里有的同学多次收到回信,请‘一定’给我回封信,好吗?寻常科六年级蒲田虎郎。”从字里行间我感觉到他那没有收到一封回信的失望与孤独以及企盼回信的强烈愿望。我喜欢这样的孩子,一定给他写点什么。
十二月二十六日
接到命令,我们中队从汉阳撤回到指挥部所在地,与担任武汉警戒的第二中队换防。第二中队士兵是冒雨乘支那人的小船过来的。这种船只能载七八个人,原定我们也乘它去武汉,可这种小船溯汉水的激流而上需用好几天的时间,于是改乘工兵的大汽艇和小汽艇,而把支那人的小船拖在机动船后面,在大小汽艇无法通过的水域,换乘小船继续航行。然而,从两三天前开始风雪交加,扬子江中浪大水急,支那人的小船难以行驶。
结果,由蒸汽船拖着的二十六艘小船无法逆汉水的激流而上,最后只好将支那人的小船甩掉。我们于第二天在长江镇上岸,并宿营在支那人的家中。
这户人家的房子很大,门口有台石版印刷机。里面有五六个男人女人在修补衣服。晚饭后的闲谈中,听说有人在吸鸦片,于是前去观看。
在一间又窄又长的房子里,一个四十六七岁的男人躺在烟床上,床前放着烟具。他眯着眼吸烟的样子说不上是怡然自得,倒像是被烟呛得睁不开眼。他先将铁针凑近烟灯烤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用小指从中抠出膏状的鸦片,粘在烤热的铁杆上,对着烟灯反复旋转烤热,再抹到烟枪上开始吸。烟枪管做工粗糙,但烟嘴却不一般,是用陶瓷制成,上面有个装鸦片的小孔。他仍然像猫似的眯着眼,美滋滋地吸着。吸鸦片不像抽卷烟那样慢慢地吸,而是显得有些急促。听说,男女二人吸鸦片时,总是一方帮忙用铁针将鸦片烤好后递给另一方,然后双方一起吸,十分惬意悠然。
十二月三十一日 阴
最敬爱的久子姐姐来信了。信中写道:“因没有接到你的来信,十分担心,难以入睡。你和重一已从大别山安全突围了吧?你们即便来信,心中的忧虑也无法抹去。攻陷武汉在国内引起了轰动,我上街观看灯笼方阵游行庆贺,到处都是灯火的海洋。从广播中听到攻陷武汉有关南部部队的报道时,一下子想到你们二人,满腹担忧,我立即去神社参拜。去过伊势神宫,现将在那里求的护身符寄给你”。
“天天盼着你的来信。
“十二月一日。”
我被姐姐的深情打动,流出了热泪。
今年即将过去,昭和十三年就要结束了。可是我对岁末的感觉很淡漠,对新年的期望也不强烈。当听完上柳中尉的年末致辞后,仿佛才意识到已是年终了。
这是一个以战斗开始又以战斗结束的吉祥之年。眼下既听不到除旧的钟声,也听不到枪声,然而这里是前线,是没有枪炮声的第一线。
第一卷 乙第114号证(12)
这里没有反省与悔悟,只有高尚的人格。
我要对自己说,我要玩命地对自己说:你可要做一个纯粹的人。懦弱的性格、充满矛盾的心理、可悲的灵魂,统统见鬼去吧!面对新的一年,我要为拥有一颗纯粹的心,迈向新的征程。
迎接新年,我们没有新衣、新帽、新木屐,只有迎接新的战斗的豪情和勇气,以及有待恢复的体力和良好的精神准备。
近来,因关节炎而腿脚不太舒服,但是战士的荣誉与责任感不允许住院治疗。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1)
昭和十四年(1939年) 一月一日
战端又起,这次要离开武汉奔赴最前线。
上午九点,列队向东方遥拜。东方的天空被灰色的云层遮盖。在灰色的云端,镶着金色的光环。但毕竟云层太厚,太阳只能透过它泛出淡淡的光亮。
在如画的溪流中,两叶小舟静静地漂浮驶来。远处的丛林沐浴着朝霞,一些支那人从英国天主教堂隔墙张望,不知他们在想什么。中队长的讲话简明扼要,干脆利索而寓意深远。讲话结束后,大家三?
( 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http://www.xshubao22.com/3/3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