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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送行呢?在接受完宪兵、税务官的检查之后,在门司下船的患者们开始下船。他们刚走到岸边,妇人们一齐低下头,表示敬意。接着,他们又被迎进院内,刚一进入院内时,那些花柳界的妇人们就忙着做起各种接待服务。不一会儿,“波上丸”号结束在门司的一切应办事项,在上午十一时,驶离岸边的船体如滑行般的、缓缓行驶在关门那美丽的景色之中。在幕末时期,这里曾遭受联合舰队 指在1863年5月,日本长州藩(今山口县)攘夷派炮击通过下关的美国商船和法、荷军舰,因而美、英、法、荷四国组成联合舰队,于当年6月对日本进行了报复性轰击。联合舰队共7艘军舰,配备有大炮和五千多名士兵,由英国人库巴担任舰队司令。
的炮击;也是志道闻多 志道闻多:正名井上馨,日本明治、大正时期资产阶级政治家,1835年生于长州藩,21岁给人当养子,改名文之辅,1854年加入长州藩主毛利敬亲的卫队后,又被赐名闻多(志道闻多),1863年复归井上家,称为井上馨或井上闻多。伊藤俊辅伊藤俊辅:正名伊藤博文,日本明治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多次担任日本首相,1841年生于长州藩,幼名利助,后改称利介,俊辅等人积极从事活动的地方。
第四卷 乙第117号证(7)
仍是那依然如旧的景色。
但在今天,就在下关海面上,悠悠停靠着当年联合舰队所远远不及的日本的巨大黑船〖ZW()因军舰一般都涂着黑色,故称之。可以回想到当长州藩的人们看到黑船,是多么地恐怖和惊叹啊,联合舰队派遣陆战队登陆的地点,是在那远处的山谷?还是在眼前的港湾?可以想像到长州藩当时那破旧的堡垒又是在哪儿呢?在安式炮 安式炮:英美等国军舰上装载的远程大炮的火力面前,那些怯懦地向后败退的长州藩士们,那些攘夷论官员们的周章狼狈等,接着又不断地追忆起晋作即高杉晋作。在联合舰队炮击下关时,曾一度率兵抵抗。失败后,长州藩主派高杉晋作化名户刑马家老充任求和使者,前往联合舰队与舰队司令库巴(英国人)签订了放弃攘夷的《下关协定》和伊藤做为求和使节等昔日往事。
九月十八日
给佐佐木写信。
亲爱的友人:我已身穿象征光荣的白衣、平安到达广岛了。十五日离开那留有深深记忆的军政部旧地广医院,乘上了医疗船。十五日九时,是离开大陆的那一刻。但我坚信,这次离别并非是永远的离别,也许会在不远的将来,将要向俄国进军。最近不断发生的边境纠纷,如诺门坎事件诺门坎事件:1939年5月11日,日军在中蒙接壤地区——呼伦贝尔盟的诺门坎,向苏蒙挑衅,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日本发动的这次事件历时三个半月,以日本惨败而告终。 就预示着这一征兆。
在南京的码头上,停靠着四千八百吨的医疗船。在码头上,花柳界的妇人们冒着炎热的日头,脸上流着汗,来为患者们送行。她们边擦着抹了香粉的脸上的汗水,边为患者搬运着行李。她们拥着患者的肩膀,安抚着他们。
让我不能理解的是,平时那些蔑视这些花柳界妇人们的有产阶级的妇人们,竟连一个人都未出现。来为我们送行的仅是那些被视为“细菌”的所谓的香粉妇人们。
……二十六岁的那年夏天,出征就意味着随时牺牲。但我现在仍然活着,还能再一次荣归故里,这似乎与过去的一切抵抗都没什么关联。我想:这不正是随着命运的规律,才能又一次重返故里吗?曾几何时,几乎把我的生命拖入险境中的枪林弹雨,也未能破坏我自身一定坚持活下去的命运规律。这样来想的话,我或许有着很好的命运——这可必须要感谢上天了。 船舱里,有着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不过在伙食方面,却着实让我们有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极好感觉,感到非常知足。每顿饭都是米饭加五个菜,饭菜都是由专业厨师掌勺,并非那种门外汉的拙笨手艺。
日本料理看上去极有品位,色泽也很漂亮;不过就其营养和味道来讲,可以说还有其不足之处。但对我们来说,却如山珍海味一般。这香美的日本米饭,已是我们早已快要忘却的美食啊!在米饭上面,有五个香喷喷的、色泽诱人的菜。能吃到喜爱的日本米饭,让我们着实欢喜了一番。
平时在吃饭时,我们四平八稳地盘腿坐在餐厅等着,护士们把饭菜端到我们的面前,温柔亲切地招呼着我们:请用餐吧!她们的话听得我们极为愉快。这些身着白衣的护士们,甚至令人想到饭店里那些身穿西式围裙的女孩子们,她们手脚麻利地、几乎是机械般地搬运着饭菜。虽然她们过于敏捷的动作略显失礼,但使我们具有这种感觉。不管怎么说,她们都非常亲切,对于我们的放肆也总是被理所当然予以了宽容,从未见过她们生气。她们是从今年二月份开始来到这艘医疗船工作的,大概今后也要在日本与支那的海上工作、生活吧?她们的年龄从二十二岁左右到五十几岁,她们的举止言行确实令我们肃然起敬。
航海以来的这几天,海面风平浪静,临近定海滩之前,看到一座很大的海岛,那是珊瑚礁岛。在这前后左右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中,能够看见海岛,对于我们这些漂流多日的航海者来说,顿时萌生出无穷的感慨。是那种在翘首待望多时,但最终一无所获时,突然又意外地发现了大陆的那种惊喜。我站在舷侧,追忆起哥伦布的伟大业绩,他那充满勇敢精神的身姿(在《西洋典》中的插图)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下面,我又回想起二年前,在航海途经定海滩的时候,想起在二十六岁的那年夏天,身怀那种心潮澎湃、激昂慷慨的出征激情。根本不去想死亡就在前面等着自己,也根本不去想与战友悲壮的别离。心中只想着为国而战,充满无比的兴奋,大口喘着粗气。当时在大海上,暴雨挟风而至。海风冲荡着甲板,海浪宛如夏季的乱积云,一阵儿接一阵儿地掀起浪花。六千五百吨的“善洋丸”号在与风浪的搏斗中向前行驶,这波涛汹涌的险情,不禁令我们想到这或许是即将面临的战斗前奏曲。考验着我们的抵抗能力和攻击力,以及那坚强无比的意志。在二年后的今天,虽身患疾病,但能荣归故里,全身充满一种令人难以言状的感慨。
这绝非信口开河,更不是悲鸣之声。
回到日本,最初看到的就是山。
日本是一个多山的国家,看到这一望无际的层峦叠嶂的群山,不禁令人生出疑问:究竟何处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高山屹立于海面上,在那山峰的后面,依旧是连绵起伏的、仿佛让人感到窒息般挤满了的座座山峰。在这里,根本看不到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平地。在山上,树木茂盛,令人遐想到如果有许多人在此生活的话,就只能像猴子一样。但从海上眺望日本,却一点也没有此种感觉。现在遥望着那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时,突然,升出一种极不合理的畏惧感:如果在这里发生一场战斗的话,在这崇山峻岭中,要有无数次的艰辛攀登,要承受那无比的辛酸,要有坚韧的忍耐精神。望着这层峦叠嶂,不由地想到:大海不就是我们的故乡吗?面对这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我仍然有一种新鲜的追忆思绪。人不论有多么艰辛,一旦艰辛成为过去,对艰辛的记忆晨雾般的变淡渐稀,剩下的只有对往事的美好回忆。我的大陆生涯充满了艰辛,但现在却很少想到那艰辛的往事。或者说,正是艰辛的经历时常使我有一种轻松爽快的感觉,使我对大陆生涯遐想出无比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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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对于日本土地的感情,是超越了一切感情的、无比的眷恋和憧憬。那溶解于海岸边的四处飞溅的白色浪花,那由木制房屋组成的城市,那令人感到沉重压抑的崇山峻岭,那遍地阴凉的茂密树林,那摇橹的小船,那在朝霞映照下,身着短褂的健壮精悍的摇橹人,都使我感到日本那种无穷无尽的魅力。心里不由得阵阵的激动,这才是日本的身姿,它已毋庸置疑地、实实在在地映入我的眼帘。真是归心似箭啊!不过,感情更早地迸发于客观的冷静思考之前,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的只有日本!日本这个伟大的故乡在我眼前飞舞。日本土地那芳香扑鼻的美妙味道,飘荡在我们的周围。视野中的一切,尽是怀念的喜悦和感慨,别无其它。春夏秋冬井然有序地轮访大地,每当新季节的来临,大自然就又以新的身姿,使我们赏心悦目。重归日本大地,有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喜悦。
遥望那环绕下关的崇山峻岭,追忆起幕末时期的攘夷论及当时的情景。就在我们这艘船停泊的这一带,外国联合舰队排列着当时那巨大的黑色舰阵,恫吓长州的百姓。为学习海军技术而秘密来到伦敦的志道闻多、伊藤俊辅二人立志要促使藩论转向开国论,抛弃盲目的攘夷论。他们二人中止学业,提前回国1863年,伊藤俊辅(博文)、志道闻多(井上馨)等人接受长州藩主的密令,去英国学习海军技术,从英国《伦敦新闻》报获悉英美法荷组成联合舰队、准备炮击下关时,他们二人毅然中止学习,搭乘外轮返回日本。虽力劝藩主改变攘夷,但未能奏效,在日本溃败后,他们二人曾以翻译的身份,陪同求和使节前往谈判,签订了屈辱的《下关协定》。 。
他们以一种异样的身姿走下黑船时的地方,就是那一片海滩吧!由于他们未能制止攘夷,战争终于爆发。虽然意气旺盛的攘夷论者们施尽所能地予以抵抗,但在联合舰队安式炮的轰击下,一败涂地,不得不叩首称臣。联合舰队最终派遣陆战队登上陆地,终使日本尝到惨败的苦汁,登陆地点就是那片海滩吧!冥顽的攘夷论者们欲做最后的顽抗,熔化寺庙的梵钟和百姓的铜器,铸造火炮,据守于城山脚下。从京都传来战败的消息 即所谓“禁门之变”,指围绕攘夷与否,1864年7月长州藩志士与会津、桑名、萨摩等藩在京都皇宫禁门前展开激战,最终因实力悬殊,立志攘夷的长州藩失败而归。长州藩主毛利敬亲眼看到已经陷入失败的境地,遂决定停战求和。派出井上、伊藤和高杉担当求和使节前往,他们三人披着散乱的头发,涂抹着坚硬的油,胡乱地挽着发髻。在外国人看来,宛如是化装游行似的,戴着破旧的帽子,身着王朝时代的小具足阵羽织古代服装。
井上和伊藤深为这种屈辱所折磨,怒不可遏,但又无法发泄。强忍怒火与家老家老:日本古时“家臣”的头目。们共同作为求和使节向黑船驶去。他们乘坐的船也只是一艘破旧的小帆船吧?有关维新大混乱时期的事情,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从那之后,日本取得了巨大飞跃。英、法、西班牙等先进国家把向落后国家灌输欧洲先进文明文化秩序,视为先进国家的权利和义务。在这个美名下,他们实际上是一种贪婪的、更是一种野蛮的,几乎是强迫性的,甚至借助安式炮的威力,来满足其勃勃野心。这是秩序与文化的强行推销啊!……曾被这种实在愚蠢的疑惑所困惑,这种疑惑实在是愚蠢透顶。
这个疑惑就是矛盾的人道主义的本意,其结果仅是疑惑,而并非真实的存在,今日先进的东洋新事态明白无误地证明了这一点。现在的支那,毫无疑问地朝着幸福的方向发展着。在日支事变以前,我就有了这种疑惑,那是因为我过于愚蠢而至。在产生这种疑惑的时候,无论如何在根本上,不论是释迦如来,不论是孔子,还是耶稣,凡是抗击日本的人,都应坚决果断地予以消灭。无需任何理论和理由,只能在这种心态下战斗。
在这种动荡的疑惑中,仿佛不在心中抓住点什么,就无法战斗。在当初,政府也并未显示出它的战争的具体理论和方向。当今,发展的东洋事态,一扫所有的疑惑,显示出明确的方向。而且其方向毫无疑问,是以幸福为目标的。现在进行的这场战争完全是正义的,说其是圣战也不无理由。我充分理解圣战的深刻内涵,是在那之后的事。
置身于战场,对于所谓的人道,所谓的破坏,一度感到极为烦恼。对于参加战争的人来说,必须要清楚地理解为什么要进行这场战争,为什么有正当的理由到处屠杀,否则就难以投入到这场战争中去。
濑户内海在地图上给人的感觉,与实际上感觉相差甚大,在地图上看,岛屿很多,由东一直排列到西,让人深信无疑地认为可以航海。但实际上,船只必须向右转过去,又向左折过来行驶,有时前后左右都是山,不管从哪个方向行驶,都令人怀疑是否能到达前往的目的地。
如果一艘没有罗盘,又不了解四周地形的船只途经这里的话,一定会行驶到相反的方向。
不管前后左右,都让人们仿佛感到到处是迷途的出口,而且在山中,仿佛与陆地相连似的,紧紧相连。船犹如行驶于群山环抱的山中湖水上。但实际上,在这紧紧相连的群山中,就是一座座耸立着的高山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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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海竟有如此之多的海岛。进入内海之后,风雨交加,海面也开始波涛汹涌。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我不禁对宫城道雄笔下描写内海春天的《春天的旋律》产生怀疑,感到过于牵强附会,好像是不大可能的事。
船一到达宇岛,正好是星期天,所以来迎接我们的人特别多。在这里,没有看到艺伎们,雨哗哗地越下越大。
从船上眺望着欢迎的人群,不由想起让我们蒙受耻辱的战场,白衣的凯旋——无比荣光的白衣凯旋,不是用包含着凯旋光荣的那种词汇来迎接我们,而仅仅是应当用“归来”这个词汇。
在这强烈的自卑和耻辱感中,得以慰藉的是:我所在的部队早已凯旋归国,我理所当然地也会想方设法地回到祖国。并不是部队还在前线苦战,而我一人却独自回国。
如果部队还在前线苦战,而我却一人独自回国的话,那就会有一种无比的自卑和耻辱感,但若非这样,就可以一扫这种自卑感和耻辱感。虽不能因此而夸耀什么,但由此可以有一个平静的心态,并使其充浸整个身心。
我原想:对于广岛人来说,所谓凯旋兵,是自从日清战争 日清战争:指1894年~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以来,早已司空见惯,不足为怪的,所以对于我们的归来,大概也早已没有了什么激情吧?但在我们乘车前往医院的途中,那等待电车的人们,那站在房檐下的人们,走在路上的人们,都向我们致以了虔诚的敬意。我们所去的这家医院,大概是事变之后新建的。
回到内地的医院,最令我们不知所措的是,在野战医院的时候,在某种程度上,规矩宽松,在这里则很严格。我们首先必须要清醒地认识到:这里并非野战医院,把这种认识置于自己的大脑中,再去做一切事情。
内地的军队回归后,会有一种相当大的错误感觉。在自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感觉上,有一种不合理的存在。在我自己的周围,充满了严格的、铁一般的规矩。所以,毋庸置疑地使我不知所措。其次又非常困惑——像我这种越来越让人操心的人,这里真不是适合我久留的地方。总感到身上压着沉重的包袱,我想早日出院。
来到这所医院,感到野战医院的护士与内地医院的护士有着明显不同。内地医院的护士,没有任何的担忧与不安,如秋高气爽的天空一样,自由而明朗。接待患者也极其自然得体。她们的任何举止言谈,仿佛都在欣赏着自己幸福的生活。在与她们的接触中,我们没有感到任何障碍。
而野战医院的护士,简单地说,缺少诙谐,护士少而患者多,过度的劳累使她们在战场工作的那种意识,那种明朗,在某种程度上被冲淡了,但她们的工作却愈发认真。
虽然她们的服务很周到,态度很亲切,但却使人感到一种机械式的、冷冰冰的感觉。她们很少发出笑声,也很少同患者们轻松地聊天,看不到那种充满自信的自然感觉,常常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原护士是一个很爽朗的人,在住院时,好像经常哭泣。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一定有着深深的乡愁。在南京时,患病的护士很多,大多都患上阿米巴痢疾,或许是从患者传染给护士的。
在我住院期间,还有一位叫做清水的护士,就因染上痢疾而不治身亡。这位二十三岁的年轻护士之死,强烈地震撼了我,我感到无比的感叹。虽然对于死亡早已司空见惯,但对于清水护士之死,仍使我备感到对生命的眷恋,感到无比的悲痛。用香粉、口红等将她化妆得如同美人,犹如生者一般。那紧紧闭合的小嘴,早已停止呼吸的鼻子,那永远不再睁开的眼睛,让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这种危险常常伴随着野战医院。
正因如此,她们的声音使人感到犹如金属般地、硬邦邦地感觉,让人强烈地感到一种认真的精神,在这种认真面前,是不会产生诙谐的。因此,也并不能说内地医院的护士缺乏认真,但比起那种冷冰冰的认真来,首先让人感到她们的明朗与爽快。
看完《万叶集》及其解释,对于研修短歌极有启示,受益匪浅。
九月十九日
刚踏上日本大地,就有一股强烈的读书欲,对于过去的不用功,我深深感到一种悔恨。我宛如孩子般地有着旺盛的求知欲。
首先,我如饥似渴地读起了手头现有七月号《日本评论》。《日本评论》比《改造》更好一些,看《日本评论》这是第一次。回到家的话,要认真读一下《改造》、《日本评论》、《文艺》、《文学》、《新潮》这五类杂志。其他有什么好书,也当然要好好拜读了。现在眼前想要看的书,大约有十五六册。
每月买这五种杂志,再加上买一些其他书籍约五元左右,这样每月读书的话,其购书费就需十元。花多少钱先暂且不谈,要想看书并理解,需要投入相当的努力和大量时间。
但我有决心,一定要坚持下去。
为什么我为“南京大屠杀”证言
1987年7月7日,我就“南京事件”会见记者,并公开了战场记录。此事一方面得到了全国赞同,另一方面也招致猛烈的非难和攻击。我收到大量的非难电话及信件(约70封)。非难攻击者都是匿名的,无论如何查询都是冒名的人,写信人用的也是假名字。我公开了住所姓名,在电视上露面,但为什么这些人却隐姓埋名呢?还有,那些自称为“赤报队”、“爱国青年联合会”的人对我的恐吓更甚于其他人。
每天从早到晚,我不断受到电话攻击,非难和谩骂,妻子吓得战战兢兢的。我倒不害怕,且逐一回答说明。听到过我说明的人几乎都表示理解。但是,我对匿名者并没有做反驳和说明。
另外,有些人虽然没有给我直接来电话或写信,可意见与匿名者相同,其中,不乏卑劣之辈,认为我得了多少钱什么的,因此,我想对此作出回答。我国的文化是从中国传来的,我想这是我要说的原点(出发点)。中国是文化的先驱,日本人的思想、哲学大都来自于东洋史 东洋史:东洋一词有多种含义。①指亚洲,②指东亚、东南亚地区。在日本战前,东洋史习惯上主要指中国史。东洋史与日本人的文化密不可分。按理说,应该没有人不希望日中友好,并在将来与中国共同繁荣、发展。倘若一个邻居闯入自己家的宅院,蛮横地说:你家的宅院太宽敞了,给我十坪,并强行用暴力夺走,那么,被强夺的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行动呢?如果站在被拳脚相加,被暴力侵害宅院者的立场上来考虑的话,日中战争的是非曲直即便是孩子也能够理解。
真正的友好来自于真实。隐瞒事实,文过饰非,作出诚实、善意的样子,两手作揖,强露笑脸并不能产生真正的友好。反之,即使自虐性的暴露也不能说是真实,那毋宁说是伪善的充满恶意的。我们决不是自虐性地为了暴露日军的坏事、恶行、屠杀而会见记者的。谁是这种恶的始作俑者?责任应由谁负?找出恶的根源,进而反省,希望不再重犯错误,不正是日中友好的基础吗?我们本着这一想法会见了记者。
如果仅仅是暴露旧恶的话,并没有什么意义,甚至是有害的。在中国方面,日军屠杀俘虏的事实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即使我们几个闭口不言 也是隐瞒不了的。
这次屠杀是谁指使的?为什么?就是狂妄的陆军!不加入有关对待俘虏的日内瓦国际公约,正是基于“不当活俘虏”这种陆军的精神主义,因此认为杀死俘虏的敌兵是理所当然的。 不加入国际公约(即不受国际公约的约束)、对俘虏的待遇漠不关心的,正是“陆军教”的将军们。是他们让善良的士兵扭曲了本性。“陆军教”策划了愚蠢的战争,却让善良的父老兄弟像露水一样消失在战场。死去战友们还以为是为了正义为了国家而牺牲的。
人在被置于极限状态下就会产生异常心理而变态。不知死神哪一瞬间降临,在这种生死极限的心理状态下的所作所为是不应被谴责的。那么,应该被谴责的是什么?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何在?必须严厉追究!我们三人向与会的各位记者呼吁。
非难和攻击我的匿名者说我是“亵渎英灵的家伙”、“把战殁者看作是无谓牺牲的家伙”。
果然是那样吗?诸位的父老兄弟战死沙场总有所求吧!不就是企盼骨肉至亲不再奔赴战场吗?不就是希望日中不再战,永远友好下去吗?比起流于形式去参拜九段(靖国神社)来,不是更应该在每个人的心里为发誓不再战而祈祷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战死的人不过是战败的无意义的牺牲品,那不正是死得毫无价值吗?日本战败后,一位受降的中国军官公开对我们说:“我当过日军的俘虏,在南京下关曾遭日军屠杀,我在被枪杀的战友们的尸体中装死,趁着夜色悄悄逃生才活了下来。一想起那时的事就悲愤不已。今天,真想枪毙了你们这些俘虏,但是奉上峰‘以德报怨’之命,放你们一条生路”。他的话义正词严。我得以活命,没齿不忘。大江日夜悠悠,流水不息,不争先后。中国人民就是以这种大度风范宽大地对待我们的。
我们并不怯懦。我认为真正的友好来自彼此的真心相待。日本人倡导的所谓赤心、真心、诚心究竟是什么?我认为,想要隐瞒不能隐瞒的事实,这种怯懦卑劣有害于和平和友好。匿名者们!不是中国军队侵略了日本,而是日本军队侵略了中国!如果忘记了这个原点,那么所有的观点都是荒谬的。这个原点是考虑问题的根本。 (原稿载于《朝日新闻》1987年8月15日读者来信栏)
( 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http://www.xshubao22.com/3/3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