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龙我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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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把士兵报道为典型的军人、军神,所有的军人都被英雄化了。而后方的人们也是透过所谓英雄的镜子、所谓军神的镜子来了解我们出征的军人。

    他们不去报道那蚂蚁般的情形,也不愿接受那蚂蚁般的形象。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18)

    所以,那些一旦来到战争现场的人们,看到士兵那种人性的行为,以往的英雄观、军神观顿时破灭。瞬间产生一种原来如此的失望感。必须改变这种认识,把士兵也视为普通的人。

    的确,有些时候不允许报道那蚂蚁般的情形,但是也没有必要把所有士兵的一切都强制性地限制在那种军人观的老套子里来予以报道。

    第四卷 乙第117号证(1)

    昭和十四年   七月三十日

    长江的流速极快,在这汪洋般的江面上,急驶的流水让人丝毫看不到有任何秽物,虽然长江以极快的速度流动着,但感觉不到它是轰鸣般地流动着,还是静止的。落入长江的人是绝对没救的,这是因为江水湍急,同时在江面卷起漩涡。听说在前几天,三十八队有三名士兵不慎掉入江中,再也没能浮上来。

    尽管长江流速极快,却没有发出轰鸣巨响,只是静静地向前流着。

    月亮一天比一天更圆。

    在那高高的桅杆、烟筒、吊车和整整齐齐地交错排挂着的鱼网之间,皎洁明亮的月亮,使人听到一种并非长江流水的声音。微风吹拂着甲板,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这一切,美丽的夜色与大平原的寂静同是一首优美的诗。

    我那为疾病所折磨的虚弱躯体,沉浸在这诗一般的意境之中;感到一种清爽宜人的惬意,脑海中飞快地遐想着即将看到的故乡。

    前几天,也就是近一个多星期前,本已极度虚弱的身体,又更进一步加剧。一点食欲也没有,皮肤泛出枯黄色,甚至出现了黄斑。这使我的意志大为沮丧,在战争的极度疲劳之后,或许有着死神在召唤的感觉,如果这样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的话,那就离死不远了。想到此,我无比畏惧。

    经过诊断之后,军医也只是说:脸色太不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太不可思议了!军医一筹莫展,真让人难以依赖。胃痛的受不了,军医也只是给一点健胃药,其余任何药也没给。

    船上的米饭好像没有熟似的,硬喳喳的,没有一点米饭的喷香味儿。我犹如鸡一样,特别想吃砂子。

    今天,第二次接受医生的诊断。

    军医说:“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也许承受不了回内地的长途航海的颠簸。”我恳切地祈求道:“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以前从来没有住过一次医院,所以现在住院的话,实在太遗憾了,请您无论如何带我回内地吧!”听了我的祈求,军医绷着脸,点点头又说道:“请等一会儿”,然后就与正在这里的新野军医商量。

    新野军医把听诊器放到耳朵上,又一次为我做了诊断。之后两位军医又经过商量,对我说:“乘船回到内地,需要整整一周的时间,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我们总觉得很危险。万一航海中出事的话,我们是要承担责任的,所以,虽然想一起回去,但还请你留下,在南京住院治疗吧!”两位军医说到这种程度,我也无可奈何了,只能决定住院接受治疗了。

    突然间,不知为什么,萌生成一股满含热泪的情感。

    手忙脚乱地开始做下船准备,向中队军官打了招呼,战友们前来为我送行,我等待着联络船的到来。山添表现出格外的亲切,替我背起背囊。这艘御用船明善丸号是昨天下午停泊在南京港的。今日停留一天,明日凌晨六时起航。

    我的弟弟也同乘这艘船,所以,同弟弟做了话别。今日早晨,在就地退伍的人们下船时,因我也曾申请过就地退伍,所以不禁想到“我也就地退伍吧!”这时,弟弟看我来了。

    这时,我对他说:“看样子我很可能要住院治疗。”他盯问道:“是你想要住院吧?”“不!已经来到这里,我还想一起乘船回去。”“是啊,还是不住院好,如果现在住院的话人们就会这个那个的说三道四,说一些难听的闲话。”人们就会这个那个——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弟弟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吗?“哎,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道,但是弟弟却没有回答,他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是认为我患了花柳病,因此被拒绝回国呢?还是认为我因为没混上个一官半职的,因此不愿同战友们一起凯旋归国,却懦弱地住院躲避呢?虽不明白弟弟所言之意,但弟弟的这些话,却不由地铭记在我的心里。而且,从弟弟说的话里,看得出弟弟对所谓社会舆论的顾忌,也就是说,自己的自由意识被社会这些庸俗的舆论紧紧地束缚着。但依我看,如果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话,即使在百万人面前,也应从容不迫地去走自己的路。一切的毁誉褒贬,那些庸俗的社会舆论,都想把它,不!就是把它当做耳旁风。

    虽然鼓起了勇气,却缺少想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走下去的理性,比如即使自己是正确的,自己也没有任何感到耻辱的地方。但在社会舆论误解自己的时候,自己的价值并不能显示出成正比的形态。如果感情脆弱的话,那么往往会为社会舆论所左右。

    我同弟弟倚靠在船舷上,感受着切肤的骨肉亲情,聊着天。弟弟虽寡言少语,也尽量随声附和着我,在弟弟的脸上,分明地充满着对我这个兄长的关心和亲情。我说:“请代向父亲问好!”弟弟说:“住院的话,需要花钱吧?”说罢就要转身回去取钱,我赶忙拦住他说:“我有钱!”我和弟弟分开手,我特别爱惜地看着弟弟。

    等了很长时间,还不见联络船来。

    这时,船员开始用手旗打着旗语,招呼着联络船开过来。松田一直帮我背着背囊,走到联络船前,我与战友们挥手告别,大队长也乘上这艘联络船,大概是去南京城观赏街景吧?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隐约听见我的后面,大队长正向军医询问着我的病情。下关在我们原来撤离南京时,到处都漂浮着支那兵的死尸。除了士兵们,没有任何人的踪影,极为凄凉。时值今日,我感到下关完全复苏了,到处充满勃勃生机,下关终于踏入文明的世界。

    第四卷 乙第117号证(2)

    大队长关切地问我的名字,显得很关心我。与驻守军司令部接洽后,我们搭乘上卡车,赶往设在原军政部旧址的广医院。

    这条路,我印象很深。那是在某一天清晨,我被抽去执行使役,把满地的慰问袋堆放好,肩负着几乎能扯断胳膊的、沉重的背囊,去参加修复码头。这就是那时经过的那条路。途中,道路中间有一座带有地方风格的亭楼,啊,在其地板下修建的碉堡还完好无损。在亭楼里面,站着一个好像是支那巡警的男人,穿着土黄色军服。来到军政部楼前,大队长上前询问哨兵,打听广医院的情况,大队长问完后,连说:“太好了,广是三十八联队的军医,很熟悉,一定得好好拜托他。”他又问哨兵:“广在吗?”哨兵回答:“现正在官邸。”于是,大队长拿出名片,在上面刷刷地写了几句什么,然后递给哨兵,说:“请转交院长!”

    他大概也写了我的事吧?接受了医院军医的诊断,住进医院内院第三病楼。

    七月三十一日

    白衣佳人们满含着慈爱和亲切的微笑,忙碌着跑来跑去。

    不过,好像没见到什么美人。 我给父亲、母亲邮出航空信,另外,还给现在镇江的仙四郎、桥本君邮了信。

    早晨,从不知任性是何物的我正在睡得迷迷糊糊时,护士进来说:“你能下地走路,从明天起,请自己过来注射吧。”说毕为我注射了营养液。

    收音机响起了音乐。

    现在收音机可真少见啊!它使人想到是一种珍奇感,有一种宛如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得到了一件旷世珍品的那种感觉。

    这些文化类的东西,几乎见不着,我有一种从未开化的时代,一步跨过几个世纪,又进入昭和文明的感觉。

    像我们这些,生活在山野、河川、未开化的荒僻村落,在凄惨的炮声和野蛮虐杀中战斗的军人,这种感觉,尤为深刻。现在这个环境,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说起支那音乐,是乱糟糟的、吱吱喳喳的,只能使人有一种喧闹无比、莫明其妙的感觉。不过,与日本那种和洋合奏也很相似,听到支那音乐和西洋音乐的合奏真有点出乎意料。

    总的说来,我并不喜欢日本那种和洋合奏,但在支那听到支洋合奏,还是可以听下去的。

    播放音乐节目,原以为仅是茨查伊亚式原意德文,不详的内容,但不知为何,却反复播放新原义汇式的曲子,其曲调还算优美。

    但是演剧的台词,总感到像是徒劳地亵渎神圣而已,使人没有丝毫的兴趣,真是糟糕透顶。

    一个女人啊——啊——的尖叫声,嘶哑着高喊着,嗡—嗡—地震荡着我的耳膜。                  八月一日

    住院以来,每日的生活很单调。

    早晨,六时起床,上午注射“鲁及劳”一种营养液。这种注射液听说是营养液。

    午饭后,洗澡,晚九时就寝,每三天接受一次诊断。

    身体恢复得很快,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一定是注射营养液发生效力。 昨天,做了疟疾的血液检查,检查结果是没有发现疟疾病菌。既然没有疟疾病菌,那怎么会患上疟疾呢?真让人受不了。军医非常和蔼、温和,留着山羊般的胡子,架着眼镜,细心地为我做了诊断。并就我的病情做了耐心的说明,据他讲疟疾病菌的表现往往是周期性的,时而隐藏,时而发作。

    另外还有一位卫生军曹,他是极为和蔼的一个人,似乎根本不知道生气似的,经常同住院的患者聊天。

    八月二日

    在小书店买了八月号《改造》杂志,一元二十钱。这本书的定价为八十钱,但是按定价卖的时候几乎没有。

    如这期杂志涨了四十钱,涨的钱是定价的一半儿。问为什么不按定价卖时,回答说本期刊登有特别消息的报道。这真是漫天涨价的非分借口啊!小川新太郎的《东亚新秩序建设和经济统制》的文章,使我很受启发。津久井龙雄《关于在军事和政治中、军部对政治的兴趣》的文章,它使我受益匪浅。杂志没有全部读完,其余文章也就无法评述了。

    《改造》杂志的的确确是一部提高了我知识水平的刊物。

    昨天,东京学生乐团来到医院慰问,共十一名团员。在我们曾经接受训话的大礼堂中,举行了演奏。这座大礼堂的舞台布置,对我在剧场舞台构思上有某种启示。

    舞台是厚厚的一张席子大小的壁纸(说是壁纸,并非是那种绳状花纹的、漂亮的壁纸,而是那种墙壁色的特种壁纸)搭建成一段一段的有纵深感的布景。看上去搭建的极为巧妙,从观众席上看,似乎是由土褐色的墙壁构成的。

    从天井到淡蓝色幕布的上面,挂着黄色的缨,幕布下垂着。在舞台左右,从上至下,是淡蓝色的幕布下垂着,在里侧,还有红色的幕布下垂着。色泽的配合极为相称、和谐,使舞台看上去更加使人悦目。

    从上面下垂着的蓝色、红色的幕布仅仅遮住舞台两端,并非像幕布一样,挂满整个舞台,而是固定下垂着。

    舞台最深处,吊着漆黑的幕布,这使人看去非常之深,视觉效果极佳。

    舞台的左右两端,吊着淡蓝色的幕布。

    照明灯挂在涂得漆黑的木台上。

    在这个舞台上,演奏了口琴,学生来自齿科医专、明治大学、东京大学。手风琴也拉得很精彩。但学生们光是演奏音乐,让我略感失望。

    第四卷 乙第117号证(3)

    八月三日

    突然,医院决定调整所有的病房 。

    第五号住院楼迄今是护士兵的宿舍,但今日突然运来大量患者,只好将其临时改作病房。我也被调整到那里。这个房间里有许多操着江户即东京。方言的、爱吵闹的家伙们,这种恶劣的环境极大地破坏着我的情绪。这些吹牛家伙的那种傲慢,实在令人厌恶,江户方言也是令人厌恶的语言。

    有一位年轻的——二十岁左右的——天真无邪、开朗的护士,她真是一位令人愉快的人。

    八月四日

    身体也恢复的非常好,但偶尔感到眩晕,走起路还略有些摇摇晃晃。

    今天,终于停止给我注射“鲁及劳”了,从早到晚,我一直在昏睡着。

    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收音机,有的只是那些油嘴滑舌的人,毫无风趣,令人败兴。

    在我旁边睡着一位二十九师团的现役兵,是我最不喜欢的那种类型人的典型人物。

    这个家伙从头部的形状、脸型、性格等都同我的一位初年兵战友山本军曹极其相似。

    看一个人的头部形状和脸型,大致能了解其性格。

    今天早上起床后,我去澡堂漱口。进去一瞧,嘿!池塘里还冒着蒸气,这可太美了,我立即脱个精光,高兴地跳了进去。可是不妙,一股刺鼻的带有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啊!我不是第一个进来洗澡的吗?看来这么早来洗澡有点不对头,我正纳闷,有人进来了,那人喊道:“喂,那可是昨日的脏洗澡水啊!”

    啊——我又使劲用鼻子嗅了一下这股臭味,果然如此,这可糟了!心中顿时生起闷气。我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啊!”但身体还浸泡在池塘里。

    那人又接着说:“不快点出来的话,你的身体可要腐臭了!”

    一听这话,不由地使人毛骨悚然、头发发麻,还是别再泡了吧,我匆匆跳出池塘,又用自来水管的冷水哗哗地冲洗了全身。昨天夜里本已睡觉着了凉,今天一大早又用冷水这么一浇,一下子就感冒了。接连不断地打着喷嚏,跑回房间又钻进被窝睡觉。

    早早给桥本邮去了信,这些天一直等待着他能来见我,但时至今日,没一点踪影。像我这种性格的人,如果要是与人约会(当然这并非约会)的话,或者有什么别的事的话,终日会在心中惦记着,望眼欲穿似地等待着。这样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使我常常有一种疲劳感,让我困惑。

    测了一下体重,五十六公斤(十四贯八百)接近正常。

    八月五日

    今天,有一位病号买了红宝石,还有的人买了支那的箱子、背囊,我也曾很想了解一下红宝石的价值,另外我想在内地恐怕也难以这种低价买到。箱子什么的也很想要买,由于没有钱,也不知自己今后是祸是福,所以一直也没有买。

    但是,我现在即使很有钱,也没有买这些东西的心情。之所以这么说,是由于当前中国银元大量流失海外,极大地冲击着法币。为图日本经济的胜利,可谓是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我深知,在日本这是一种极不诚实的行为,特别是,红宝石都是英国制造的。

    那些士兵们之所以这么做,是由于他们的思想过于愚笨,过于缺乏清醒的认识,他们平均的智商极为低下。

    他们对事物的认识,仅仅是一种漠然的、抽象的、非常时期的意识。

    他们不知道更深刻、更具体的非常事态——我本身当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而且,当他们在家乡时,只知道粗茶和肥料,参加军队之后,哎呀!红茶、哎呀!咖啡、哎呀!外国香烟、哎呀!米饭不好吃啦。在家里时,都拿报纸当卫生手纸用,但现在却到了非手纸不可的地步……俨然一副所谓文化人的生活派头。

    这种现象,正是那些缺乏理智者们的共性,而正是这种理由促使士兵们买了与其不相称的东西。

    今天,我在《文艺春秋》杂志上,看到一段消息,大意是:在开往日本航线上工作的一位德国船员,经常往返于横浜,策划着向海外倒卖本国货币,但从未登上一次日本的陆地,虽很想看看日本首都东京,最终却一次也未能去。 我们日本人就缺乏这种认识与意志的坚定信念。

    我感到应该向德国人学习的地方真是太多了。

    在意志坚定地做某种事时,心里总是很踏实、很沉着,生活也充满了朝气,意志!意志!今天,举行了患者与护士的联欢会。

    外行终归是外行,演出并没有太大的意思。日赤指日本红十字会医院。护士精神十足地表演了修善寺物语、袈裟舞蹈、加贺舞蹈等,节目都很精彩。穿着和服、系着红色内裙、用手巾包住头的舞姿——啊!真是太美了。

    红色的内裙似乎早已远离女人们,但对于我却有着非凡的魅力。

    拥有自己灵魂的人,不论在什么人面前,都没有必要发怵,应该光明磊落地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

    所谓兄弟姐妹,不论相距有多么远,总会伴随着一种切肤的亲情感。

    八月六日

    名古屋女子青年团来慰问演出,共十名团员。

    主要是舞蹈演员,她们似乎都特别腼腆,显得很害羞似的。她们的这种腼腆,是一种微笑。

    虽然并不全是美人,但其中却有一位虽不算美人,但长着我最中意的那种脸蛋儿,她的舞姿也跳得最好。

    第四卷 乙第117号证(4)

    又是无聊的日复一日。

    八月二十二日

    与其说是无聊的日复一日,还不如说是由于懦弱,缺乏气魄,而使我思维停滞,又招致这种无聊的忧虑,这么说也许更贴切。但是,人经常处于一种没有任何思想的茫然时刻,一旦度过这一时刻,就会一下涌出一股新鲜的朝气和热情。我自从住院以来,精神、脑力、体力都几乎处于一种极为颓废的状态中。

    我很少有厌烦读书的时候,但现在连读书的精力都没有。回到家里也不会为我带来旺盛的活力和热情,有的只是那平凡的工作和无聊的环境。

    但是,从农村一步也未向外部世界跨出过的我,有一种全力以赴向文学奋斗的精神。除此以外,别无选择之路。不过,这条路也正是我喜爱的选择。

    八月二十五日

    今天也一如既往,从早到晚昏睡着。最近总隐约感到疼痛,很担心是否旧病重犯?让苦力去买了kenjof。

    我买了一本特刊号《朝日周刊》,真是一本无聊透顶的杂志,内容平淡无奇,没什么意义。

    大概是为了满足旅游的人们在车上的无聊而特别发行的吧?尽是一些很轻松、消遣娱乐的文章。

    八月三十日

    从昨天开始,刮起大风,是号称第二百一十天的大风。第二百一十日:日本专指从立春起第二百一十天,即9月10日左右,日本常有的刮风。海上也出现波浪,船只都停止出海。

    自从我病之后,姐姐们都非常惦念,一会儿念诵“无妙法莲花经”,一会儿又去求神拜佛,忙得不亦乐乎。姐姐说:“我要天天拜佛,向神灵祈祷,一直到你病愈。”

    父亲也邮来十日元,说是住院需要花钱的。

    所谓血缘关系,不论相距多远,也会使人感到一种宛如直接地相互触摸皮肤似的温暖与亲情。

    养母那儿没有任何消息,母亲那儿也沉默无言。自从我应征以来,母亲既没让人捎过什么话,也没邮过信——即使这样,我还是感受到母亲的慈爱。我从不认为母亲会不爱我,母亲的爱是一种无言的爱,是一种深如大海的爱。由此,对于母亲的沉默,我从未抱过一次怀疑,从未产生过不信任。但对于养母——养母偶尔也邮来过包裹,也邮来过由别人代笔的信、但不知为何,我却总感到某种怀疑,感到那是一种做作的行为。的确,是一种有潜意识的爱。

    虽然母亲沉默无言,虽然养母表达了微不足道的关心,但我对她们二位长辈却有着相差甚大的情感,对于养母所做之事是一种略有抵触的情感,而对于母亲则是一种无条件的情感。

    大概这是因为在养母身上没有血缘关系的缘故吧?不!不!这是因为养母其人的性格使我产生出这种念头的。养母是一个不会爱别人的人——如果有这种爱的时候(表现这种爱的姿态时),就会使我想到:她一定算计着我今后必须要抚养她;或者有其他什么自私杂念。养母的爱,仅仅出于对金钱的考虑。

    我并非是因为同养母没有血缘关系,从而对她的关心有着怀疑,或者根本没有真正的情感。

    我对于养祖母有着一种无比的敬爱和情感,也有一种为这种无比的敬爱和情感所关爱的感觉——事实也是如此——即使在养祖母仙逝的今天,也仍然如此。在前线时,经常梦见养祖母和养父(对父亲也是这样),这并不能认为与血缘关系和情感有什么关系。

    母亲自从我应征以来,虽一直沉默无言——但父亲代替母亲为我送来亲情,我给父亲的信也让母亲得以欣慰。父亲邮来的信、包裹等都是父亲、母亲的合作——在出征时的福知山,让我感受到那充满情深似海的亲情话语和身姿。那是一种融化于无言中的爱。即使在今日,或在将来,会一贯如此的。对于养母,我仍是一种潜意识的情感。

    九月四日

    今天下午七时半,收音机播出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新闻。本月三日,英法已对德意宣战,接着,新西兰、澳大利亚也对日宣战,世界大战爆发了。

    德国、意大利、苏联、英国、法国、波兰、新西兰、澳大利亚,共八个国家卷入这场战争。

    美国虽宣布中立,但能否最后坚持其立场仍是疑问,普遍认为美国最终会站到民主国家的阵线中。

    德苏互不侵犯条约的签订,从根本上动摇了日德防共协定。日本终于醒悟:即使是国际条约,也是多么地缺乏信义。

    昨天的敌人,今天又成为朋友;今天的朋友,又成为明天的敌人。信义一落千丈,现实中,只有自私的行为。道义外交被破坏殆尽,只不过是空文外交。

    我认为:德苏的这种合作,只能促使我们绝对不能信任德意,所谓的信义,对于德意的信任感,早已丧失殆尽。

    连续几天,收音机都报道了德国空军空袭波兰首都华沙的消息。

    根据今日德国军方发表的公告为:德军飞机被击落二十架;波兰空军飞机损失二十架。

    而同日波兰军方发表的公告则为:德军飞机被击落三十五架;波兰空军损失飞机十四架,击毁德军战车一百余辆。

    在世界大战爆发之际,依靠外国政府坚持抗战的重庆政府,表现出极度的狼狈不堪。

    在这欧洲大战爆发之际,我们日本应有力地引导形势,加快解决日支事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啊!

    第四卷 乙第117号证(5)

    九月七日

    听说今日下午二时,浪曲:日本三弦伴奏的民间演唱,类似中国的鼓词。表演团要来做慰问演出,正当我们闲遛着引颈而待时,演出团来到了。

    浪曲演员们仍旧戴着麦秸草帽,身着和服的老装束,矫揉造作地慢慢地从车上走下来。这种姿态真令人作呕,这种姿态也正是他们的特色。他们是专程来医院演出的,如果在一般情况下,且莫说来陆军医院慰问演出,光这种不拘小节的轻浮举止他们自身那种愚蠢和丑态,毫无廉耻地显示卖弄,我早已深恶痛绝。

    不一会儿,开幕了,开始表演浪曲。

    没有任何演出前的介绍说明,也没有什么礼节,就鸣锣开场了。以往的任何慰问演出,演出前,首先是驻军长官致词,然后是慰问演出团体的礼节问候,完毕之后才开始演出。但今天却没有这些——这仿佛意味着什么吧?的确,他们的举止很轻浮,啊——噢——喊着号子,那吆喝声不由得使人有一种极不相称的、病体般的感觉,给人以一种很唐突的印象。

    啊——噢——的吆喝声,真不知与这浪曲有什么关系,只会令人感到是一种相差悬殊的极不合理的生硬撮合。

    浪曲表演开始了,但我看不出妙在何处,仿佛是为猪的嚎叫声配上奇特的曲谱。但即使这样,患者们仍然感到极大满足似的,不停地鼓着掌。当问他们喜欢浪曲吗?回答却是演员演出的好不好?在舞台左侧艺人们的出入口,一位身着西服的、好像是头目的男人,东张西望地、似乎很忙地进进出出,他那看着观众席的神情、身姿,仍然是那副置身于专门剧场的样子。

    这同样令人感到作呕。

    每逢这个男人掀起门帘走出之时,看得见就在那黑色的幕布后面,浪曲演员们光着身子,煽着扇子。一点儿也不分场合,真是一种极不雅致的丑姿。这里可不是内地的剧场,而他们则对此没有一点常识和理解。

    完全是一种黏黏糊糊的、总想黏上去的作派。

    对于他们这种没有教养、没有醒悟、没有反省的姿态,我只有一种深深的憎恶。

    这种态度并不仅限于这个浪曲慰问团,这是他们所有同行者的一个共同特征体现。

    所以,他们为社会所蔑视,也就不足为怪了。

    看到他们的这种姿态,给人一种毫无廉耻的感觉。

    我在家乡时,对这些艺人们这种拿腔作调的表现和姿态从未有过任何感觉,也许,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绝对地厌烦!可是,我一旦回到家,还要继续经营剧场,但是这次回去后,一定要把艺人食堂与剧场分开。

    九月十三日

    今天,乘船回日本。

    上午八时,从军政部旧地广医院出发,乘坐公共汽车,来到下关。

    在那曾经尸体堆积如山的岸边,停靠着许多巨大的轮船。苦力们忙碌着四处奔跑,那一度停止运转的下关发电厂,如今又静静地冒起了浓烟。

    一切都充满新生的气象,四千七百吨的医疗船“波上丸”号把其巨大的船体紧紧倚靠在岸边。先到的患者们从巨大船腹的一个小小的入口,缓缓地鱼贯而入。

    饭馆的女人们来帮助患者们搬运行李,她们穿着华丽和服。微风吹拂,和服飘曳。来到这儿的女人们,都是所谓的“良家妇女”这里特指花柳界的女人。那些一般的日本妇女为什么不参与这些事情呢?真让人难以理解。

    我所住的房间,是三等船舱。三等船舱的入口处在船腹部,宽三尺、长四尺,有一扇与船舱同样的铁门。这扇铁门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关闭,成为其他船舱一样的形状。

    三等船舱的房间极为低矮,即使半蹲着也会碰到天井。在这个低矮的天井上面,也就是在二层也有房间,二层的房间同样天井也很低。而且还横向排列着用于支撑甲板的铁柱,使人有一种强烈的压抑感。在船舱侧面,有许多直径约一尺左右的圆窗,外面的空气和光线流入船舱中,圆窗下面的壁板在闪闪发光。暖气装置于船舱和壁板之间。

    在电灯映照下,看到一块小黑板上写着“七号艇”,也许是在非常事态时需要乘坐七号艇吧?在旁边还钉着一块写有“定员三十名”的板子,日赤的护士们非常热情地照料着我们,这些护士们真是个美人堆儿啊!上午十一时,船由南京起航,驶往内地。

    我同一位名叫内田的曹长谈论起恋爱的话题。

    唉!真后悔同他进行这样无聊的谈论,他属于那种所谓低层次的聪明人。他的谈吐,仿佛已经充分地理解了人生的意义,摆出一副知识渊博的臭架子,显出档次很低的那种骄傲自大与目空一切。所以,他属于那种自以为充分理解了人生意义的所谓“聪明人”。

    这种所谓知识渊博的人,大街小巷遍地都是,但大多都是一些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总和他探讨这类事,把我自己也降到与他一样的水平上。这真是太愚蠢了,这真是太无聊了,真是后悔莫及。能同他产生共鸣的人,或是有着与他一样程度的智商,或许是比他还要低的人。这些谈论没有理论,仅凭感情认识,而且还越说越起劲儿,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悲哀。

    并非不应有这种无聊的谈论,假如在别人聊天的时候,在旁边听听还是可以的。谈话这类事,却一无是处,还会招致作为第三者的朋友的憎恨。

    第四卷 乙第117号证(6)

    九月十五日

    从南京起航以来,海上一直很平静,船也没出现太大的摇摆。在驶出扬子江口时,一艘在船尾画着意大利国旗的轮船,似乎炫耀似的,速度极快地超越过我们的“波上丸号”,这是一艘近一万吨的、纯白色的客轮。

    定海滩的波浪也极为平静,这一带海滩很浅,稍有低气压出现,就会掀起波浪。听说迄今为止,不知在这里沉没了多少条船。

    在这只医疗船上的护士们,比起在南京广医院的护士们,更为热情。她们是从今年二月起,开始在这艘医疗船上工作的。

    她们今后也会继续在这滚滚波涛之上,从事着日支之间的海上勤务。对此,我深表敬意。

    在二十六岁的那年夏天,就在这定海滩上,我曾有过热血沸腾的时候,根本不去想死亡就在前面等着自己,也根本不去想与战友悲壮的别离,只是一味身怀那种心潮澎湃、激昂慷慨的出征激情,大口喘着粗气。

    那天的大海,风暴挟雨而降。

    海风冲荡着甲板,海浪宛如夏季的乱积云,一阵儿接一阵儿地掀起浪花。六千五百吨的“善洋丸”号在与风浪的搏斗中向前行驶,这波涛汹涌的险情,不禁令我们想到这或许是即将面临的战斗的前奏曲,考验着我们的抵抗能力和攻击力,以及那坚强无比的意志。

    从那时起整整两年之后,现在我又踏上归国之途,不!就在我写这篇日记时,我们乘坐的船已经驶入日本的领海。

    看到了珊瑚礁岛,在四周深邃的大海上,也看到时隐时现的岛影,令人心旷神怡。

    我们的房间可以从船腹部一个四尺左右的正方形口中进入,在船驶离岸边,开始进入大海时,它就成为望台,我们的房间是天井的第二甲板,也就是三等舱。上甲板主要是船员室,这个上甲板也就是船的表面甲板。在这个甲板上面,有观光甲板及一、二等船舱。

    九月十六日

    早晨二时,船抵达内地。

    我做了一个与人打架的噩梦,在撕打着扭成一团的时候,猛然惊醒过来。这时正是四时半,昨天夜里,看到远处那间火柴般光亮的灯塔,就在眼前放射着耀眼的光芒。夜幕退尽,四周的风景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啊!日本的土地!日本的山!那无限的眷恋和憧憬又一次地涌上我的心头,就像深深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似的。我目不转睛地、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景色。

    船的左舷,有一座海岛,岛上覆盖着繁茂的树木。在临近海岸边,有数十家民屋,还建有一座灯塔。这座海岛仿佛鲸鱼背似的,不算太高。横向延伸在海面很远处。这座岛是六连岛,在岛上设有检疫站。

    船停靠在这里,直到七时半许,船掉头,一百八十度,向门司驶去。

    在船的右舷,看到一座半岛,那里是山口县的最北端,仅仅绕行半圈,竟行驶了近三十分钟。临近关门,船右舷是门司,左舷是下关,两面都是险峻的悬崖峭壁,蜿蜿蜒蜒地向前延伸着。下关方向的山势较低,其地势几乎与间人相似。

    在门司,在下关,都能看到汽艇,内燃机船等频繁地穿梭往返着,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波上丸”号停靠在岸边,在后面停泊着八、九千吨的“黑龙丸”号,这是一艘巨大的客轮。岸边已有十几位妇女会员前来迎接,船刚靠稳,那些低级船员们就下到岸边,用长把刷子,洗刷起船身。从岸边的食堂那里传来扩音器的广播声,播着军队歌曲、流行歌曲等,最后又送了无声电影的解说独白,好像是一部悲剧故事。在这种场合下,播送这种唱片,真有点徒劳无益。多么愚蠢的做法啊!对此只能感到一阵寒心。没有一个人对那些台词产生兴趣,也不愿去动脑子理解。这种场合并非鉴赏的场合,更应当播送一些更能促进、加强与这种场合的气氛相适应的唱片,比如播送一些音乐唱片。

    来了五六十名小学生,都是三四年级的学生。不足十人的青年队和二十人左右的艺会联也兴高采烈地赶来迎接我们。

    在南京也是如此,这种场合,那些花柳界的妇人们,总比高贵的妇人们更有诚意,更具热情。

    在南京时,江岸边阳光映照,只有花柳界的妇人们前来为我们送行,那用香粉抹得白净净的脸上,忙得流淌下汗水,搬运我们的行李,安抚患者们。可是,令人想不通的就是,那些有产阶级的妇人们,平素一贯蔑视从事这种花柳业界的妇人,但为什么不来为我们送行呢?在接受完宪兵、税务官的检查之后,在门司下船的患者们开始下? ( 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http://www.xshubao22.com/3/3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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