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龙我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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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或战死,或受伤。虽想到昨天夜里杀死许多敌人,但这样一相抵,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小队二十余名士兵啊,如果有五十名的话,也肯定会被打死。

    在这里,可以说是命运吗?还是偶然?事实就是这样,首先是作为先遣队的一中队走错了路,如果一中队没有走偏路,那肯定是一中队遭受重创。

    我们继续前进,听中队长说,我们没有从这里往前方向的地图,所以,对于沿途的情况毫无所知。

    地形高低不平,向右遥望,看见了山峦。前面有一条宽阔河床的河流,河水浅而清澈,河沙极细,如同筛过似的。日头仍然很毒,火一样地照射着。我们从早到晚,终夜通宵,不停地走着,走着。在夕阳即将西沉时,突然传来命令:第五中队马上向前!我们立即风驰电掣般地向前急速奔跑,我们跟在独立重机枪队后面,这时,又接连不断传下命令:独立重机枪队向前!山炮队向前!步兵炮队向前!好像前面有相当数量的敌人,我们拼命地向前奔跑,在我们找寻本队位置,向前急跑时,太阳完全落山了。虽然我们大汗淋漓地赶来了,但仍然没赶上攻击时间。

    由于发现敌人集结的大部队,遂开始发动攻击。夜幕中,更难找到大队的位置。我们正在想着今晚是宿营还是行军?听到了派出设营兵的命令。哎呀!太好了,那就能睡觉了!总算安下心来,大家都笑逐颜开。随即,我们与大队汇合,向宿营地急赶。

    这是一座建有简陋城墙的村庄,我们赶到宿舍,在四分队看守的门房里,关着满满一屋子残敌。明天,这些家伙通通要被枪毙。还有一个被认为是娘子军的短发女人,这个女人二十二三岁左右,自称是卖淫妇。但我们不明白在这没有一个村民的村庄里,为何一个女人呆在这里?大概是化了装的娘子军吧?我们带上力所能及的粮秣,后方的运输已彻底断绝,所以,粮食开始匮乏。已经开始征集支那米来充作军粮了。幸运的是这座村庄有许多糯米,我们尽可能多带上一些。次日清晨又出发了。

    走到第三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在冒雨前进时,又遇上敌人。炮击声、重机枪声在雨天里搅拌成一股激烈的疾风。三中队在右侧作为警戒,在麦田中前进,占领了某个台地。入夜,就决定在附近的村庄里住宿。

    这一带种植着许多豌豆。在盛家有许多蚕豆,当时我们每天都在高兴地等待着能吃蚕豆的那一天,但未等到成熟那一天我们就出发了。因此,我们狠狠地大嚼起豌豆来。

    第二天,改变道路继续前进。汽车道路到处都被拦腰生生地切断,敌人似乎被我们追得惊慌失措,到处肆意扔下大量衣服、粮食、各种器械等,弃甲曳兵,狼狈逃窜。他们用人拉车装载着各种物资,现在,敌人连这些人拉车都弃之不顾了。穿过这随处可见的丢弃物,我们继续前进。即使没有地图,也不会有什么事。这些丢弃物正好给我们指示着前进的方向。俘虏们都被反绑双手,带往本部。有两个娘子军士兵,脱下军服,穿上普通姑娘的衣物,用围巾包着头,藏起脸,骑在一匹马上。参谋长仍然身披军官斗篷。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酷热令人难耐。

    前进,我们行进在最后的地点——高低起伏的地带,夜色已晚,第三小队受命担当独立重机枪队的护卫,比本部提前赶到村庄。

    我们吃完饭,抽了一支烟。这时,只听轰的一声,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我们正纳闷时,听说是敌人的夜袭。我想这可没什么了不起的,按小队长命令:守候在城墙上。城墙下侧有一条宽广通道,这可不行,拆下来门窗遮拦着点儿。此时,独立重机枪队说是对城内进行扫荡,浩浩荡荡地进行着武装示威。    辎重队由于在城外受到敌人袭击,难以到达目的地,请求在此宿营。敌人乘着夜色,在各处袭击着辎重队。

    突然,有人喊道:敌人已经潜入城内!真是胆大妄为!他们是混在辎重队里潜入城内的。真是胆大的家伙,他们趁辎重兵雇用中国苦力,并借天黑之势,巧妙地混进城来。立即审讯所有进入城内的苦力,对没有被使用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捆绑起来。其中竟有一名身着支那兵军服的敌兵,也跟着混了进来。不容分说,全都紧紧地捆绑起来。城内也进行了彻底的扫荡。扫荡中又搜捕到一名敌兵。独立重机枪队的士兵一时气愤,用石头打破了这名敌兵的头部,另外一个人随手朝着其脸面、腰部狠狠地打去。敌兵摇晃着倚靠在树干上。

    这个顽强的家伙,一声不吭,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发出。在凶狠激烈的殴打面前,一直坚强地挺着,真是一条硬汉子。次日清晨,这名敌兵被拉出去枪毙。

    苦力们一直在看着这一切,他们的心情又是如何呢?第二天,我们不再配属给独立重机枪队,回到大队,大队本部与中队同驻扎在一座村庄。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13)

    我们在屋外躺下休息时,四中队长赶了过来,他连说着“凯旋”,凯旋的事好像是确信无疑的。听到凯旋的话,我们的情绪开始缓和。盼望已久的凯旋啊!我们充满了活力。迄今为止,到了火线,听说要凯旋,但撤退到后方后,又要去参加战斗,已好几次使人失望。

    但这次可是大队长亲口说的凯旋啊!多么值得喜庆的事啊!在小河里洗了澡,出发以来,第一次睡得酣甜销魂。

    次日,部队踏上归途,战事告一段落。

    虽然并没有吃什么山珍海味,但脚下生风,感觉很轻盈。联队向师团集结地前进。到达集结地之后,对那些不需要的苦力道了谢,放他们回去。我们决定带着王和张两个苦力返回。集结地是距枣阳北面一里的地方。枣阳城内好像驻有广西学生军,在每户人家的墙壁上都刷写着抗日标语的大字。枣阳是一个很大的城镇,到处都有爆炸后的痕迹和巨大的弹坑。经过枣阳、随县、属山,到达山谷间的洛阳店。在随县有一座建筑极为优美、漂亮的法国教堂。

    随县虽是一座山城,但没想到在这里竟有这么漂亮的建筑,使我们惊叹不已。其房顶画着支那特有的色彩,周围则是纯粹的西洋式建筑。看来外国人更有一种顽强、根深蒂固的力量。

    如果是日本人的话,在这交通不便的小山城,是不会投入那样顽强的力量的。洛阳店是从随县穿过山路后途经的一个村庄。建有很小的,简易的石头城墙。在村庄前面,流淌着一条小河,小鱼在河中轻快地游弋。

    在这次战斗的归途中,由于过度疲劳,我患了疟疾热,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在连日的大雨中,我强忍着四十度的高烧,跟在部队后面,像部队的尾巴似的,走十分钟,休息一下;再走二十分钟,再躺一会儿,简直是逃命似的走着。不管地面是否被雨淋得湿漉漉,也不管是否满身的泥泞,毫不介意、随地就躺,使身体得以休息。疟疾毫不留情地持续着、折磨着我,但是还必须要走下去。走一会儿,喘一会儿;喘一会儿,躺一会儿;躺一会儿,赶一会儿;挣扎着往前走。这种日子,持续了三天,使我的身体丧失了全部气力,夺去了我的健康。

    这也是一场战争,是我自身的疟疾与毅力的战争。

    因为病情加重,第三中队在赶往德安途中,在前面三里的季家畔,我留在大队本部,接受军医的治疗。黄莺又整日在山上鸣叫着,真是难得啊!作为支那山村固有的特点,山里面到处都设有城堡,建有望台。五六天后,我返回中队。

    六月十五日

    在盛家曾请求母亲,承诺我就地退伍   即申请退伍后,留在中国大陆工作。前天,收到由佐佐木代笔的信。信中说:听说你要现地退伍,母亲哭了,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你能够活到今天,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母亲和大家祈祷的结果,真是对不住神灵。希望你不要干那些使自己将来后悔的事,好好振作起来,什么就地退伍啦之类的,坚决反对。

    虽然并非没有一点预料,但没想到如此强烈地反对。事到如今,深感无所适从。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还是想留在大陆干。听说平太郎兄在北支那,我写信请求长兄援助,争取母亲的许可,对母亲的亲戚也做了拜托。

    部队已决定凯旋,开始做各种先期准备,行李沉甸甸的。在即将凯旋之际,我们也接受了对携带物品的检查。但是听说在凯旋六个月之后,还要再度应征。这消息使得我们的心情又阴了起来。欧洲的危机,使人预想到不久的将来,将会爆发一场大战,这场大战必然是未来的日苏之战。好像是无论如何,我们有着必须参加第二次战争的宿命。

    六月二十日

    天气炎热,热得能使鸡生出煮熟的鸡蛋。现在正值盛夏,但黄莺还是从早到晚地鸣叫着。自从参加战争以来,我的身体一直是令人满意的健康,这的确是很难得的。最近总是哪儿有点不舒服,特别是今年冬天以来,痔疮使我极为苦恼,最终发展到疙瘩痔疮。也许是天气逐渐暖和起来的关系,最近痔疮也好多了。近来又被蛀牙痛得彻夜难眠。

    在军队里,对于蛀牙没有任何治疗的手段,痔疮是慢性病,过多长时间也难以治愈。因为还能忍受,也就没有治疗。在战争期间,住院接受治疗的话,会痊愈的,但那样做,良心上又过不去。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无所事事,从早晨到晚上,从晚上到早晨,总是睡眼惺忪地昏睡。

    就要凯旋了,名利心会使人珍惜生命的,那可要不得。

    六月二十四日

    听说希望就地退伍者都可以提出申请,必须写明规定的事项。

    学历、征召前的职业、希望职业、希望地和兵役年次。在学历一栏,我写上二中四年学,立命馆大学预科中退……但向上递交这份申请时,却踌躇了很长时间,或许说在某种程度上,有着来自外界的强烈因素。

    明天,准备去德安,接受牙科治疗。我去事务室申请中队长的批准。当时,由于家中的人反对我申请现地退伍,没有承诺者是否能提出申请,我就此问了中队长。队长听完之后说:“现在提出的申请仅是为了统计,先交上来吧!不过,交上来也不一定就能就地退伍,明天早晨点名带来。”

    啊!这时队长的答复可是有着不妨提出的意思。从事务室走出来,我想既然已经说了,那就一定要提出申请了,而且,我甚至想到,如果现在不提交的话,若以后再有这个意愿,很可能就得不到批准。由此,有一半原因是中队长一句“先交上来”促使我写了申请书。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14)

    母亲坚决反对我就地退伍,好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许可的。从那以后,我翻看了北支那、中支那的公司名册(开发公司)。不过(对这些公司)我并没有那种真正中意的感觉。

    我完全没有过做公司职员的生活体验。

    而且,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才能,我这点儿才能适合做什么呢?又是能干成什么事的才能呢?对于什么经历也没有的我来说,一点自信心也没有。想想自己有点自信的方面,仅仅有一点吧,肯定就是文学方面的工作。至少,比如说,文学才能即使差点,但在把这种工作当作自己的爱好,能够潜心研究、这方面奋发努力,有着清醒的自信。我一定会愉快地、高兴地、极为自豪地从事这项工作。我开始寻找这种工作,开始找在支那的文化事业公司,但又深深感到不知所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种工作是一种知识分子的工作,就是说这类公司一定早已是一种高级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很少有像我这样知识匮乏的人。或者几乎没有一个。稀奇的并非是那瓦中之玉,而是玉中的一粒细沙,如白璧微瑕。那一粒细沙在玉石的光芒照射下,极不显眼。

    背着家人,进入这种地方工作的我,就如那极不显眼的细沙一样,永远抬不起头来,在遭遇不佳中,了此终生……连自己选择的道路都是这样结局的话,我大概没有什么希望了。但是,即使大学毕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即使是Y也好、H也好,很难认为他们的头脑有多么了不起的智商。

    去试一试,也许并非是那样,或许是富士山呢——我内心深处涌上一种自慰,而且,我还是在想,无论如何也要在现地退伍之后从事某种职业。

    于是,我放弃了对北支那文化事业的的选择,期望去报社。在希望职业一栏,写上报社。只有这个工作才是我所期望的职业,才是我憧憬已久的职业。我决心已下,交上申请。我仍然逼着自己反复回味着那段话——去试一试,也许并非是那样,或许是富士山呢。

    正当我考虑着看透了经营剧场的前景、农村的生活……等这些事情的时候,S说道:“把母亲独自一人留下,说明你厌烦这种人情社会。”这种毫不客气毫无避讳的粗言,顿时令我心头火起。我说:“并无特别厌恶人情社会的理由,而是因为我的母亲没有需要人们照顾的事。”S回答说:“即使那样,如果留下很多钱的话也行呀。”这叫什么混账话,他竟然吐出如此毫不避讳的话,我气愤地想着,仿佛把我们视为乞丐一类。在他那庸俗的眼里,我忽然感到一种蔑视,但脸上并没显出怒色。我又说:“家里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人照顾的事。”他却说:“如果现在马上生了病,就成为立即需要人照顾的。”这时N说:“如果这么说下去,那可是没有止境的,比起留下的人,在这里独自一人生病的话,那更不行。但这么说的话,就地退伍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了。”

    在那天中,S显露出其乡下佬那种吝啬禀性。是对金钱的那种极端的吝啬。乡下佬那种亲切仅仅是表面的东西,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表现出极端的自私自利。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出乡下佬的内心世界。

    乡下佬因为自私自利,最爱忘恩负义。

    他们亲切的时候,仅仅是自己没有受损失的时候。这本是人类的通性,但在乡下佬身上,尤为突出。而且,他们嫉妒别人的成功,进而怀恨在心,甚至欲图陷害成功者。虽然干了这种事,自己却并不能因此而得以飞黄腾达。

    在他们中间,所谓稍微富裕的人,所谓小乡村的权力者,实在是井底之蛙,是眼光极为狭窄的一群人。

    所以,我讨厌农村,讨厌乡下佬。

    S也只能是这其中的一个。

    这种理性的批评,使我对S粗言的怒火得以平息下来,让我把他看做一个哀怜无比的人。他认为只有在故乡无法谋生的人才离开故乡。这种愚蠢、心胸狭隘的人,正是锁国政策的极大弊害。这类人在农村比比皆是。这场大战争掀起的气氛——到大陆进击的气氛——现在,难道不能改变这些家伙的思想吗?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应早日改变他们。

    我读了《朝日周刊》十四年初夏特别号上美川京子的小说“胜利的旗帜”,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的作品,故事情节很简单,但的确是一部极为精美的作品。

    的确是一部精美的作品,纯洁无瑕的作者,文笔优美流畅,我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感情极为投入地读完了文章。

    前一页我写了乡下佬的事情,我的朋友S也身着洋服,脚踏皮鞋,谈论着知识分子的事。即使这样做,他仍然是一个乡下佬。他的思想仍龟缩在乡下佬的壳中,是不自由的。

    他只知道二宫金次郎。

    七月九日

    雨下得很急,极为猛烈。

    平时总是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很少有凉爽的天气。在河底的石头上面,清澈的河水嬉闹着向前流淌。由于从昨夜开始猛降暴雨,使山中这条河流的水一下变得极为混浊,滚滚奔流。

    这条河从南面远处的山麓向右迂回,又向左折回来,边浇灌着各个村庄的稻谷,边奔流着与第二支流汇合。第二支流的水量也并不充足。活泼的小鱼轻快地、自由自在地游弋着,真令人无比羡慕。

    说起我的身体,连日来真是每况愈下,难以言状。二年中的战斗实实在在地损伤了我的身体。特别是今年的襄东会战,如同给了我最后一击似的,更加摧残了我的身体。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15)

    在那时的行军中,身缠疟疾忍着高烧,这些硬撑的事,大伤我的元气。最近不管做什么,都感到极度疲劳。之后,很快疟疾和高烧又开始折磨我,我的身体真是糟糕透了。

    能否在近期内凯旋,最近吵吵得很厉害,最终好像还是决定凯旋。三天后的十二日,从季家畔出发。

    我殷切地期望就地退伍,但是承诺书仍没有到。我写了希望母亲能够理解的信,用航空邮件给松本宇平次寄出,结果承诺书还是没有寄来。我最终放弃了就地退伍的念头。昨天和今天,应当向设在德安的中队事务室提交最终确定的申请书、履历书、相片等材料,但我却没有这么做,虽然我先前交了一次申请书。

    但放弃的理由也并非只是承诺书未到,还有我的考虑不周和不够果断的原因。在家里,有着一位母亲和开过一座剧场的我,并不了解新支那的社会状态,很难考虑得很周全。所以,在该拿定主意时却犹豫不决。虽这么说,我却非常愿意顶着任何风浪向前走,有着满脑子干一番事业的想法。而最终使我犹豫不决的正是家庭的事情,虽说是不值得称道,正是因为有自己的剧场,但我丝毫不感到满足,我对就地退伍之后的前途深感畏惧。啊,我是一个缺乏冒险和勇气的人,现在放弃了就地退伍,总使人感到前途失去光明,多么哀怜!多么悲惨!我真是一个十足的混账。混账!混账!不论是就地退伍的人,还是到海外去的人,如同内地那些无法谋生者一样,有着那种封建的、保守的思维方式。虽从心里极其蔑视山添等一类人,但在事实上,有这种愚念的人们,其愚昧、愚笨和认识不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难以启齿的低级人种。

    这种思想不知道曾经在多大程度上妨碍了我国的发展。就是现在,因为有这种思想的人种存在,才真让人难以忍受——我也太缺乏勇气了。我现在的处境极为困难。我现在正全力以赴地学习,一心想成为作家,还不知道能否成功。我的社会人生,简直就是一种乱七八糟的、平凡而庸俗。

    在冲锋的时候,都有一种拼命的感觉,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某一瞬间,确有这种拼命的想法。那是在“嘿”地使劲吆喝一声的瞬间,所有的思考被强行中断而出现的拼命思想,但只是几分之一秒的瞬间,拼命的思想并非是永远持续的。如果是永远持续的话,那你就是一个傻瓜。拼命是一种没有思想的状态,而没有思想的人就是傻瓜。说起来,当进入拼命状态,都是在你没有预想到的时候,发生在没有预想到的事情开始的瞬间进入的。如果在事先就预感到要发生这种事情时,就不会产生这种拼命的感觉。

    敌人的枪弹更加猛烈地飞来,敌人的刺刀闪闪发光。我们都有发动冲锋的精神准备。这时,有了这种精神准备,也能有相应的预备动作。冲锋时的心态能使人拼命地跑出上百米的距离。

    在百米急跑时,想的都是拼命地、用尽全力地冲杀,也可能想的是别踩着别人过的路线冲,也可能想着如果被别人超过去怎么办,什么!妈的,输了可不行!也可能想着再加最后一把劲儿;也可能想着现在距终点已是很近了——与此相同,在冲锋时,也是如此。可能想着如果躲不开敌人枪弹的话;也可能想着如果有土堆的话,可以利用一下。在大脑中,生与死如同彩灯一样,一亮一闪的,所有这些想法左右着我们的行动。

    进行剑道时也并非没有思考,而是伺机找到对方疏忽的地方进行攻击。但比起思考来,更多的是一种感觉,感觉可以说像是雾,它不能算是一种思考吧!

    七月十八日

    从前天开始,疟疾和高烧令我痛苦万分。

    昨天,身体情况略为好些,我第三次从中岛卫生兵那里领了疟疾药喝下,药是德国制造的,药粒极小,一瓶五十钱。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两种药,一次同时服下三粒药,服一次药就得八十钱。饭后服用,共三天,真是价格昂贵的东西。

    经历了战争之后,性格却变得急躁起来,近来我的心情极为忧郁,对什么事情也不感兴趣,而且,在军队生活中,也没有什么兴趣的事情。

    大部分的士兵都是这样,我所在分队的士兵们都很庸俗,所以,连聊天的心情都没有。

    之所以这么说,大家都在超然地、满不在乎地度过每一天,也极为无聊。即使有什么有趣的事也能超然对待——这种地方对我来讲,真是厌恶透顶。

    F除了睡觉之外,总是连续不断地,唠叨着那些实在是无聊的事,即使是那种喋喋不休的女人也比不上他。

    听说Y是那种心黑阴险的人,不知为什么,他一方面赤裸裸地表现出欺诈、蛮横、庸俗和粗鲁,另一方面却又体现出善良,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是否成为地方上的人了?全是一些到最后一天都不想同其来往的家伙,没有一位有来往价值的人。

    只有N才是我特别中意的人。

    七月十九日

    N因为年轻,所以总是充满着希望。对于任何意外事情的打击,他都不气馁。是的,这就是巴尔扎克所说的“命运”啊!我却缺乏这种勇气。

    呜呼!这是什么原因?S的身体也很弱,精神上也总是死气沉沉。

    七月二十一日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16)

    所谓的东洋新秩序——在幕府末期,尊王攘夷日本幕府末期,以长州藩为代表,兴起恢复天皇地位,驱除外国势力的运动。风起云涌的时期,英、法、西班牙等先进国家,把向落后国日本灌输欧洲先进的文化秩序,视为是其先进国家的权利和义务。在这个美名下,实际上是一种贪婪野蛮的、几乎是强迫性的行为。他们甚至揭开黑船上大炮的盖子,来满足其勃勃野心。

    这是在强行推售一种秩序……但由此,日本得以从漫长的冬眠中觉醒起来,结果终于使日本跻身于世界之林……。

    现在,日本也不正像英、法等国当年那样,对支那强行推售其秩序吗?东洋的新秩序不就是日本在强行推售吗?——怀揣着利欲与野心的利剑……现在的战争就像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学生,必须使用鞭子,使用也是可以的,不!是理所当然要用的……不正是这样吗?……支那就是那不听话的学生吗?一个国家的前进道路,应当是自主的,外部的意向不是主要的。他们前进的道路,若与日本的方向相反,这对日本来说,他们就是不听话的学生。但是,他们自己认为,一个国家的前进道路既然是自主的,那么,就没有所谓听不听话。把他们视为不听话的学生,进行鞭挞,不正是在强行推售那种自私自利的秩序吗?但是从结果来看,他们若能像日本所经历的那样,取得幸运的进步的话,那还是可以被原谅的。

    但是,强行推售的这种秩序,比起他们自己实施与日本相悖的国策而取得的成就来,是否能给他们带来更幸运的好结果呢?这一点,很有必要做一番批判研究。

    ……难道这种观点,就是值得我们去追求的人道主义的观点吗?但是,对所有事态都应客观地看待,主观常常容易与自私自利相结合,只有在严肃的、批判性的客观基础之上,才能诞生出正确的理论。

    从这种客观的角度出发,来思考东洋的新秩序,也并非没有意义,??????……可是,可是,而是,但是,支那抗击日本,抗击日本人,不论是释迦如来、孔子,还是耶稣,都应坚决果断地予以消灭。就是在这种意义上的圣战,就是在这种结果上的东洋新秩序,那也可以说是正确的。

    在火辣辣的酷暑中前进,只听“轰隆”一个沉闷的声音撞击着大地,并消失在酷暑之中。

    是炮声!喂,那是战斗啊!在那里正进行着激烈的战斗。强烈的阳光照射着大地,成熟的小麦重重叠叠,仿佛在低头哭泣着。没有一丝细风,但空气中却感到一股血腥气。紧张与急迫,残忍地摧残着我们的身体。这就是战斗!是虐杀与破坏的战斗!听着战斗方向的(吼喊着的)炮声,从心泉深处滚滚涌出勇气。

    它呼唤起如奔流般的力量,我自己也投身于这奔流的怒涛中,随波逐流……                  七月二十二日

    上午十时半,我以疟疾患者的身份,坐上卡车,朝花园方面先行出发。

    从前天以来,疟疾一直折磨着我,使我痛苦万分。但好不容易疟疾刚刚开始好一点儿,又由于盐分过多,弄坏了肠胃,胃痛又发作了,使我苦不堪言。今天也没吃早饭,身体异常疼痛,脸已失去本色,特别显眼的是,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上,呈现出黑紫色。我一直痛苦着来到花园,住宿在兵站。

    七月二十三日

    部队于本日上午十一时到达花园,我又重归部队。由于没有足够用于宿营的房子,我们在野外露营,骄阳似火酷热无比。

    七月二十四日

    在这宛如女人乳房般温柔的,舒适的草地上,搭起蚊帐,眺望绿色,与自然共眠,多么风雅。

    不为毁誉褒贬所束缚,在自己的满足中,面带微笑,超然休息。

    如果感到这不是耻辱,而是一种满足的话,就会不管他人如何评价,心中坦荡无比!而且,虽然认定是正确的,但却不能承认自身的价值。自身价值的形式体现时,苦恼着什么!也就是说,总是很介意别人如何评价的,我从心里祝愿自己不为毁誉褒贬所束缚,也不想为其束缚。为毁誉褒贬束缚那是多么悲哀的啊!我殷切地希望能超然处世,从追求名利的那俗人难以改变的哀怜的心中摆脱出来,醒悟吧!醒悟吧!地久天长!天哪!我的心胸是如此的狭小啊!

    七月二十五日

    蚊帐上面,映着半轮明月,下午五时,从草地的宿舍出发,七时乘上火车,奔赴登船码头(扬子港)。

    在四周车框很高的敞篷车里,仍是像以往那种拥挤不堪。啤酒瓶乱七八糟地堆放在黑色箱子的底部。

    我总是站起来,入迷地看着大地。啊,与天共存,悠久的大地!遐想着编修过去两年苦斗史的人们,所发出的一页、两页翻页的声音。在黄昏的大地上,火车驶向离别的港口。在遥远的那边,有着茂密的树林。在眼前的这边,牛群在悠闲地吃着草,天真可爱的孩子们,骑在水牛背上,嬉笑着。农民们在其精耕细作的农田里,歇息着疲劳的身体,目送着我们的火车。如同内地的孩子们一样,远远地跑过来,朝着驶远的我们挥着手,有的还与火车一齐跑着,令人感到一种无限的关爱。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曾经还用那样恐怖的白眼怒视着我们呀。从这里可以窥见到一丝向新建设奋斗的影子。

    铁路沿线的河流郁郁葱葱,婀娜多姿的柳树倒映在水面上。充满了希望与朝气的水田,一片生机,拖着沉沉的稻穗,广袤无边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那边。干完庄稼活的农民们,搬出椅子,坐在自家的晒谷场上,长时间地悠闲自在地扇着用树叶做的扇子。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17)

    天空不断变成蓝紫色,并扩展到整个天空。又徐徐转变为漆黑的夜色。

    和平!所见之处的大自然和农民的社会,都充满着和平的希望。

    就要离别这广阔无边的大地了。

    所谓的广阔无边,是多么让人沉醉于那雄壮豪迈的感慨之中啊,大地本身就是一首伟大的诗,是一件伟大的艺术珍品。

    广阔无边的大地,让人回归到感情世界之中,沉醉在那无限的眷恋和那无比的憧憬之中。为不让自己忘却大陆的宽广辽阔,真想把这一切画在一块幕布上。我坐在黑暗的车厢中。

    三个小时之后,火车停留在扬子车站。

    见到了很久没见到的电灯,啊,似乎被什么打动了似的吃了一惊,也不知为什么,却生成一种放下心来的感觉。

    从火车下来之后,接受了防疫检查,搬运完行李,部队开赴宿舍。御用船上亮着耀眼的电灯,吊车嘎啦嘎啦地在不停地转着,把曾经啜饮过敌人毒血的大炮装上轮船。漆黑的江面上,一束红色的火焰、一束蓝色的火焰,急速地左右闪烁着,啊!那是飞驶的汽艇。

    那两三只御用船的巨大船体,宛如一座神秘的城堡,黑压压地浮在水面上。不,宛如完全扎下根永远也不移动似的,沉甸甸地坐在那里。

    到宿舍还有很远的路,这对正患疟疾的我来说,真是太吃不消了。

    经过城郊,跨过支流上的渡桥,越过荒地,踏上铁轨,跨过铁桥,再次接受防疫检查。

    终于,我们走进一座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有着宽大庭院的空荡荡的欧式楼房中。是为了乘船部队住宿而临时赶建的吧?我登上那摇摇欲坠的梯子爬上二楼,脱下全身那早已被汗水湿透的沉甸甸的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躺下休息。

    呼吸急迫,喘不过气来,感到一种极度的疲劳和衰弱,我的身体仿佛一步也挪不动了。中村中尉转告我,平太郎兄要来看我,听说他现在汉口,明天过来。我愉快地等待着明天的重逢,欣然入梦。

    七月二十六日

    今天早晨,呼吸仍很困难。我支撑着倦怠的身体,勉强爬起床,刚刚洗漱完回到宿舍,就听到精神抖擞的平太郎兄喊着:“史郎”,然后就见他奔了过来,啊!终于见到兄长了。

    在那睿智、充满阳刚之气的脸上,洋溢着满面笑容。整齐的军服和那漂亮的、刚刚擦得锃亮闪光的长筒靴子,修长的身材,实在是太潇洒了。

    领了三盒香烟,来到屋外。我心情舒畅,感受着那无限的喜悦和感慨。

    充满着憧憬——追求着被人尊敬。

    当我在北支那时,他正在汉口,然后从中支那到北支那西部,再回到汉口来。因为他的部队归属于飞行部队,所以,经常从事机场的建设。他拥有专用汽车,坐着飞机四处乱飞。

    我们没完没了地聊,从这儿说到那儿,又从那儿说到这儿,没个尽头。

    他说起荣南进入宫中,还给我看了荣南的照片。荣南的脸上显得很温顺,但有一些孤独感,眼神中闪烁着少年那种前途无量的光芒。

    说起我就地退伍的事,他说那不是什么好事。生活费是内地的三倍,所以,一百五十日元的月工资的话,那可不行。

    没什么事儿的人们聚集起来,部队给送来了一箱啤酒和一箱汽水,这是给平太郎兄的赠品。

    中午,与兄长告别。我把赠品分给每个人,是爽口的麒麟啤酒和柠檬汽水。在我那衰弱躯体里,灌满一种清爽的感觉。

    父亲邮来航空信。

    信中说:亲戚会议的结果,决定同意你就地退伍。正准备给你寄去承诺书时,突然接到停止的通知,其原因不详,只好取消等等。

    母亲和亲戚都来了信。

    我申请就地退伍这件事,产生了相当的,不!是极为深刻的影响。

    信中说: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干活也没有力气了。等等……回去吧!

    七月二十七日

    我以一个疟疾病患者的身份,先行出发。下午六时五分,搭上联络船。下午六时五分——这是与大陆离别的时刻,这是与整整苦斗了两年的大陆离别的时刻。联络船飞驶在混浊的长江上。乘上御用船“明善丸”号,这是一艘五千余吨级的船。

    第二小队作为军旗小队,与军旗同时出发。第一、五小队在晚上十时半左右,登上船。

    船舱里比较宽敞,一张草席两个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七月二十八日

    还在睡梦中,不知船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爬上甲板,观赏风景,长江沿岸看不到堤坝,河水不断地直接流向草原、流向水田。河岸右侧有山,连绵起伏。而且还有许多城镇。河岸左侧是茫茫草原。途中,还看见宛如炼铁厂似的建筑物,紧靠这座城市的后面,是一座座山,在一座山的前面,有一个沿江岸约一百米的城镇。

    所有的记者都没有把我们出征军人视为纯粹的人予以报道,没有那种士兵也是普通人的意识,更不用说去认真地挖掘士兵身上的普通人性。

    他们都把士兵报道为典型的军人、军神,所有的军人都被英雄化了。而后方的人们也是透过所谓英雄的镜子、所谓军神的镜子来了解我们出征的军 ( 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http://www.xshubao22.com/3/3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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