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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永远醒不了的荒谬噩梦。
两人夺命狂奔,忽听卯兔惨呼一声,斩马刀穿胸而过,余势未尽,带着他向前飞出,直钉到地上,一时间喷红了白雪。
子鼠只觉头顶风响,急抬头,那魔鬼正满身赤褐手提羊角刀立在面前,忍不住长声哀嚎,仓惶后退。
然而这一口气此时终于用尽了,青龙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再拿不住兵器,手一松,羊角刀掉在地下,闭了眼慢慢坐倒。
子鼠见状狂喜,心想这魔鬼终于还是受伤,千两黄金唾手可得,一时迷了心窍,几步上前,提着匕首便要刺下。却忽见青龙猛地睁开眼,森森然直看过来,如同九幽恶鬼,怨毒嗜杀之气如刀似剑,将他钉住不能动弹。
青龙直起身缓缓伸手,叉住他咽喉,咯地一声捏碎,这一记杀招递得极慢,然而子鼠却仍是躲不开。
四周终寂静无人声,青龙捂嘴弯腰大咳,指缝间有血流下,滴在雪上,雪白,血红。
臂上背后有几处刀剑创口极深,腿上也有血口,中了一掌一拳一膝,伤了肩胛,断裂了几根肋骨,按照经脉运行的情况来看,因自己拔了锁内息的金针,缠绵剧毒又再次发作。许是服了那三颗止痛丸的缘故,青龙并不觉得如何疼痛,反而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直飞入云端。
青龙以手撑膝,挣了几次仍是站立不起,淡淡笑了笑,索性坐下仰天躺倒,看着天空。任由漫天飞雪纷纷撒下,落在他发际、眉间、嘴里、身上,将他慢慢覆盖、掩埋,消去形迹,匿了行藏,将一切还原成雪白虚无。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
好冷,哥哥,好冷……
他抱紧正昏睡中的哥哥,手里抓紧铃铛,从破墙缝里看着外间那些围着大锅流着馋涎的人,瑟瑟发抖。
小狗儿就在那锅中,他是和他们哥俩一起,一路乞讨到这个村子里的。村里的人待他们三人极好,即便也没有余粮,可仍是煮了汤给他们喝。他虽然很饿,却不知怎么回事,闻着那汤只觉得想吐,那味道让他想起村子里的腐尸。便乘人不注意,把汤偷偷倒了,然后装出喝得很饱的模样。
结果小狗儿和哥哥都睡着了,只他因为太饿还醒着,幸亏他没睡,不然也偷听不到,这村里的人竟是要把他们煮来吃了。他不敢哭,悄悄背着哥哥乘机逃跑,村里的人看他们是小孩子,以为三个都被迷倒,放心得很,所以也没叫人看管。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得了疫症死的,村里人怕染上,都不敢进来,正适合他和哥哥躲藏,无论如何,得疫症总比被人吃了强。可惜他太小,只能救哥哥,再救不了小狗儿。锅里人肉的香味飘来,他不敢再看,在这炎热盛夏旱天,只觉刺骨的寒冷。
然而这冷又消失了,背心忽觉滚烫,似有一把火,从背后直烧过来,冲进肺腑,冲向四肢,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沸水里蒸煮。他急惶惶地看,怎地自己被抓住了,和小狗儿一起在滚水中煮着,锅里还有哥哥。水越来越热,忽然变成了火,他在火里炙烧,灼热刺痛难熬,终忍不住轻轻呻吟出声。
忽地耳边有人喜急而泣:“青龙!你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想,青龙是谁?听这声音,似乎是李玉,可李玉又是谁?
呯的一掌,重重拍在背心,又紧接着三掌拍下,那股灼热顿时退去,青龙神智一清,只觉臂上背后腿上火辣辣地痛,自己似乎是被人抱着,背心向外盘腿而坐,鼻端有幽幽淡香飘来,抱着他的是李玉。凭借宽和醇厚的掌势内力可推断,背后的人,正是于铮。身周有些摇晃,应该是在车内,不知何人在赶车,跑得极其平稳。
慢慢睁开眼,青龙想直起身,却只觉手脚如针扎,眼前一阵眩晕,胸口疼痛,想是触到了断裂的肋骨。李玉查觉出他醒了,忙哽咽道:“你先别忙,再等一等。”
青龙这才发现,他刺入几处大穴用来封住内息的金针俱已被拔出,背后有几缕真气凝聚成针正一一刺入。等背上的穴道封好,李玉慢慢扶他小心在车内躺平,胸前的几处穴道也用同样方法封上。原来于铮担心他再拔金针,便强用真气代替封住他内息,青龙虽皱眉不乐意,现下却也奈何不得。看于铮头上白气蒸腾,神情疲惫,想是为救他消耗了不少内力,青龙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青龙苏醒,李玉反倒不知如何面对,垫高了软枕让青龙半卧着,整理下面铺着的裘皮让他躺得舒服些,轻轻给他盖上貂裘。眼睛始终不看青龙,也不说话,做好之后就低头钻到车外,在车把式位子上和赶车人一起坐着去了。
青龙微动了动手,轻轻皱眉,额头有冷汗滴落,于铮见状忙道:“你在雪地里躺久了,有些冻伤在所难免,我刚用内力替你疏通过血脉,歇上几天,便能、便能好了。”说到后来,有些结巴黯然,像是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叶先生呢?”青龙张了几次口,才有力气提起嗓子说话,声音低沉暗哑。
“他很好,只是受了些风寒,有点发烧,脚被雪水浸过,冻伤不少,具体怎样,我还来不及看。”
看青龙稍微安心的神情,于铮心里倒是一阵后怕,想到了午间李玉带着他发疯似的在雪地里翻找,总算将青龙从积雪里挖出来的情形。看他脸色发青,四肢冰冷,差点以为他死了。幸好赶到还算及时,青龙胸口还有热气,心脏仍在跳动,拼力施救了一个下午,终于能让他暂时平安,可是,再过几天之后呢?又能怎样?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于铮回过神来,挠头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也失踪了,回去不见先生,马上四处寻找。我做过好多年的捕快,追踪术也算有些成就,一路找过来,刚好遇到李门主和先生。先生说遭贼人掳掠,幸好你和李门主救了他,又说你执意断后危在旦夕。等李门主匆匆把先生安顿好,就拉着她一起找来了。”
他仍觉担心,又替青龙号脉,絮絮道:“先生说你又拔那金针,可吓坏我了,我真是怕赶不及救你。你这人怎地不听劝,身体已经这样,还要胡乱吃药,这般拼命,现下经脉已经受损,万一、万一……”他万一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青龙闭眼听他啰啰嗦嗦,絮絮叨叨,居然也不打断,等他念完,沉默了一阵,开口轻声转移话题:“小于,你怎么又让特勒骠拉车?小心它生气了踢你。”
于铮揉了揉屁股,一脸郁闷:“晚了,已经踢过了。”
青龙睁眼看他,忽然有些想笑,却牵动了肋骨伤处,忍不住皱眉,顿了顿,低声问:“赶车的是谁?怎地你那匹马,这么听他的话?”
“是李门主的手下,叫哑叔。”于铮一脸的佩服,“他是个哑巴,武功虽然差,赶车御马可真有一手。”
枕垫裘皮虽然柔软,背上伤口仍是压得有些痛,可肋骨断裂又只能仰天半躺着,青龙轻咳了咳,皱着眉头问:“谁帮我包扎的?”
“我和那个赶车的哑叔,天冷倒是有个好处,血液凝结得快,失血也不算太多。”于铮偷偷看了一眼车外,悄悄问青龙,“李门主是不是和你闹别扭了?怎地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她都不肯进来看?”
“……为什么她要进来看?”
于铮一脸奇怪看着青龙,欲言又止,青龙便觉得于铮脸上写满了“她是你的女人”这几个大字,立时头痛起来。
于铮仍在絮叨数落,青龙越听越好奇,他只知这位新上任的江南总捕头心慈憨直,却想不到还有这婆妈多嘴的毛病,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叶信的影响。摇摇晃晃中,念念有词里,青龙只觉倦意上涌,他怕自己就此睡去,想了想,开口问于铮:“小于,你那大悲忏共有几式?真的只是拿来救人用的?”
一说到武功,于铮便将青龙的诸多不是抛在了脑后,兴奋雀跃起来:“大悲忏共有十二式,是我师父龙树禅师所创,他有感观世音菩萨的大慈悲心,无上菩提心,以及济世渡人的大愿,从而领悟出来一套武功法门,曾告诫我,这套武功只为救人所用。”
他双目发光,说得兴兴头头:“这一十二式,分别名为:‘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有无边奥妙在其中,我还未曾领会。”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将一十二式仔仔细细演示给青龙看,倒像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献宝一般。青龙看得入神,等于铮演示完毕,他抬眼望车顶想了一阵,看向于铮:“小于,我倒觉得,这套武功若能用来御敌,也是效力极强。”
于铮摇头道:“不可能的,师父说过,大悲忏只是用来救人的。”
青龙听了不由发怔,他发现于铮不但婆妈,还不知变通,简直长了一个榆木脑袋,若是现在有力气,他很想提起手来,对着这人脑门狠狠敲下去。
车外依稀有阵肉香味飘来,青龙闻到,想起适才梦中情形,不由皱眉,稍抬高声音问:“窃娘,怎地你这止痛药也会让人有幻觉?”
李玉听到掀帘而入,疑惑道:“不会啊,就算你吃了三颗,也不过是比平时力大兴奋些,不会有幻觉的。”
青龙眉头锁得更紧,目露寒光疾声道:“快停车!前面有‘鬼域’的人!”车外飘来的肉香他很熟悉,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人肉的味道!
二十、冥歌
“……天堂地狱由人造,古人不肯分明道……”
风中依稀有阴惨惨的歌声幽幽传来,飘忽不定,于铮听见脸上变色,呼哨一声,那马立刻停步,他飞身窜出车外,疾抬手将李玉和哑叔推进车厢,沉声低喝:“别出来!”
“……到头来善恶终须报,只争个早到和迟到……”
歌声渐渐响亮,伴着数十人的踏雪声越逼越近,其中两人呼吸和脚步皆都沉沉,似乎扛抬着极重的事物,那奇异的人肉香味也越来越浓。
青龙皱了皱眉,对李玉说道:“窃娘,把车门打开。”
心知他不喜欢在敌人面前躲避示弱,李玉依言推开侧边车门,却仍是低垂着眼帘不看青龙。车外雪风吹来,脸上一阵冰冷刺痛,李玉不由蜷缩了一下,抬眼茫然望着前方。该如何面对?要怎样面对?今时不同往日,无论青龙所说是真是假,无论他肩上是否有那齿痕,李玉发觉,今日之后,自己的心境已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从前多好,爱是爱,恨是恨,从来分明,不曾混淆,不像现在这般迷惘。李玉偷偷瞥了青龙一眼,见他目露寒光,侧头看着车外,慢慢把手曲起抵在身下,皱眉咬牙要坐起来。看他行动艰难,李玉忙挪过去,扶他起身,让他背靠车壁面对车门。瞧青龙闭了闭眼,敛去倦容,恢复冷肃神色,李玉心中忽觉隐隐作痛。不禁又怀疑,自己以前,真的没有把爱恨混在一起吗?还是因为面前这人强大到不可战胜,无情地不似活人,所以恨他反而轻易些?
天慢慢黑了,不远处有数团绿油油的火光跳动,随着那凄凉歌声越来越近。于铮察觉身后动静,转头黑着脸瞪了青龙一眼。似乎知道这小子在生什么气,青龙看着他淡淡说道:“一辆马车而已,又不是什么铜墙铁壁,能挡得住谁?”
于铮一时语塞,挠了挠头,转眼望向前方,语音低沉:“来的是鬼域四恶道之一。”
李玉瞧哑叔神情惧怕,瑟瑟发抖,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煮人肉的,应该是四恶道中的饿鬼道。”
她略有怀疑,瞥了青龙一眼:“只是,饿鬼道中人,虽然手段凶残,却不是见钱眼开之辈,怎么可能为千两黄金出手?若来的是畜生道,倒还合理些。”
“畜生道早就来过了。”
李玉和于铮听见,皆都骇然看着青龙,知他这平平淡淡一句话,包含了多少凶险杀伐。鬼域四恶道,分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畜生道最低,什么人都收,什么买卖都做,来过又未伤到青龙,这意味着,来的人已下了真真正正的鬼域黄泉。
李玉不由幽幽一叹,抿嘴笑道:“要是这次鬼域十殿君也来,你的面子可就大了。”
青龙微笑着轻轻一咳,手指慢慢抚摸腿上盖着的貂裘针毛,微眯了眼看着那几团跳动逼近的绿色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休向轮回路上随他闹!”
歌声骤停,饿鬼道打前站的一行人已到了近前,当先的两个步履沉重,用大腿粗细的长木杆,扛挑着一口鼎状大铁锅,那锅有双层,底下生着猛火,锅里煮着滚汤,而人肉味便是从锅里飘出来的。后面的四人脚步轻松许多,各抬两根长扁担,每根扁担上象绑牛羊牲口一般,四马攒蹄绑着两个活人。
奔到了车前不远处,轻轻巧巧放下大锅,将扁担连人往地上一丢,六众俱都退到一边肃立。那四个大活人被扔在地上浑身战栗,却闭紧了嘴不敢发出一声。于铮凝目细看,这四人正是恶名昭著的西山五煞,只不过少了一个,想必就在那锅里。
又有数十人踏雪掠近,脚步声极轻,呼吸绵长,显见武功俱都不俗。引路的六个,手里各举了一支松明,那火光幽幽艳艳,竟是绿色的,仿佛幽冥鬼火。一群人随后,拥着一座肩舆如飞而来,舆上坐着一位老者,身披鹤氅,高冠博带,须发灰白,脸色青绿,也不知是被火光映的,还是面皮本来就是这种颜色。
青龙闲闲靠在车壁上,看着那肩舆懒洋洋地笑:“窃娘,原来你是个盐酱口。”
见那肩舆出现,李玉脸色顿时惨白,直直盯着前方,只觉手脚冰凉,一颗心要跳出腔子。她慢慢转眸打量,那舆旁有侍从打着伞盖,还有人举了一枝幡旗,旗上斗大一个“蒋”字,在大雪寒风里飘动。
惶惶中,只听身旁青龙略带慵懒的话语传来,无畏无惧,不起波澜:“居然惊动了十殿君的秦广王,龙七真是三生有幸。”
青龙在车内澹然闲坐,只微微拱了拱手,嘴里说三生有幸,眼里脸上却是冷冷淡淡,显然心里并不觉得,鬼域十殿君之一秦广王亲来,是件值得震惊、夸耀和感到光彩的事情。
秦广王见面前这人知道自己名讳身份,还能神色镇定,泰然自若,面上渐渐有了惊异之色,眼中精光一闪,嘿嘿笑道:“某只是来瞧瞧,毁我畜生道三牲六畜的是何方神圣。”他面虽苍老,声音却意外地年轻,说起话来很是悦耳动听,但在此时此刻,反让人觉得诡异。
“现下瞧见了?慢走,不送。”青龙轻一抬手,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竟是把这荒郊雪地当作了自己的府邸一般。
于铮闻言不由瞠目结舌,他知青龙官居三品,深受皇帝信任器重,听叶信说,满朝紫贵他虽都不假以颜色,但待人接物还算有礼有节,今日不知为何,如此不给初见之人留情面。
“年轻人好大的傲气。”
“秦广王好大的排场。”
于铮回头看看青龙,又转头看看秦广王,瞧这边轻简孤单的黑油马车,再瞧那边众人簇拥的肩舆、顶上的伞盖、飞舞的幡旗和一边的锅鼎,不知怎地,忽然感觉对面的排场的确有些滑稽,心里隐约的恐惧荡然无存。李玉眼波流转,原本苍白的脸,也渐渐缓了颜色,轻轻吐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江湖的排场再大,对时常出入禁中的青龙而言,也只是寻常,别说是十殿君,即便鬼域之主地藏王亲来,恐怕也入不了这位指挥使大人的眼。然而这种无视又似乎不是轻视,好像是一种厌倦,至于厌倦什么,于铮看不明白,李玉也不能理解。
秦广王凝目将车中之人打量了一番,手捋长须,轻声笑道:“你身中奇毒,快要死了,某还想留下来送你一程。”
青龙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不耐:“龙七有脚有眼,黄泉之路,自己会走,自己会认。”
鬼域十殿君的名气,远比夜府主人要大,成名也早上许多年,这么不被人当回事的,今天恐怕还是头一遭。但很多久誉盛名的武林名宿,大多会有个怪脾气,你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反而越是看你顺眼,显然眼前这位便有这个毛病。而青龙不知是吃准了秦广王的脾气,还是真的无所畏惧不上心,淡漠视之,冷然处之,什么天大的威名,他只当作秋风。
秦广王果然不怒反笑:“有趣有趣!有些门道!”话音未落,也不见他起身,肩舆上忽地就匿了身影。
于铮想也不想,疾抬手一掌向车前空地拍出,师尊龙树禅师曾说过,绝顶高手一击,只在呼吸之间,他谨记于心。果然手上一阵大力回撞,于铮顿时退了三步,而秦广王早已坐回肩舆之上,轻松闲适,显然刚才只不过是试探,也不知他出了几成功力。
青龙皱了皱眉,慢慢把腿上盖的貂裘拉到腰间,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了。李玉瞥他一眼,轻轻往青龙身边挪了挪,刚好挡住了他隐于貂裘之下,在腰间革囊摸索的手。
秦广王端坐肩舆面向于铮微笑:“拙火定心法和密宗大手印,龙树老贼秃是你什么人?”那声音话语颇为柔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
于铮听了,脑中忽地一热,踏上一步怒吼:“不许骂我师傅!”
青龙断然低喝:“小于!”于铮闻声一震,只觉青龙的声音清清冷冷,似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顿时心中无明火灭,清醒冷静下来。
秦广王目光一凛,看了青龙一眼,忽启唇齿,低声吟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
想不到他看起来年过六旬,歌喉却极好,这几句唱,摇摇荡荡,凄清悲凉,韵律诱人,极尽蛊惑之能事。其余饿鬼道的众人,听秦广王一开口,马上从腰间掏出两团事物把耳朵堵上,闭目调息,一言不发。
“……皮开肉绽,抹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
捆倒躺在地下的西山四煞,皆瞪大双眼,喉间嗬嗬出声,神情恐惧,拼命挣扎,不知被歌声引诱想起了什么。于铮脑中一乱,顿感心旌摇动,忙双手结印,口颂真言,心观本尊,喃喃念道:“……南无十方三世佛,三种常身正法藏,胜愿菩提大心众,我今皆悉正归依……”
他午间因救青龙,耗了很多真气,适才硬接秦广王一掌,如今已有些力不从心,又想着他人安危,心有挂碍,念诵之力便慢慢被那凄凉歌声压了下去。
李玉乍闻这歌,往日做营妓女间的诸般苦楚皆涌上心头,只觉这世上再无可恋之处,也再无可恋之人。双手紧抓心口衣襟,一时泪眼婆娑,心酸难捱,便是连呼吸都似乎艰难起来。
忽地臂上一阵刺痛,李玉猛然惊醒,转头见青龙已支撑着坐直,不知何时从她云髻上拔下一只金钗,正刺在她手臂之上。迷茫憧怔间,却见青龙又拿了她手上的鲛帕,用力撕成两半,抬手塞到她耳朵里。做完这几个动作,青龙已是脸色铁青,摇摇欲倒,冷汗涔涔而下,显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恐怕伤口也牵扯破裂了。
李玉神智顿清,再不受那歌声干扰,忙一把扶住青龙,见他慢慢抬手指了指身侧,这才醒觉还有哑叔,他虽是哑巴,耳却不聋。转头惊见哑叔双目赤红,两手抓着头发乱扯,急撕下衣上布条,也塞到哑叔耳里。
等哑叔安静下来,李玉咬牙抬手,拔了刺在臂上的金钗,忙忙去看青龙,见他闭眼靠在车壁上,除了脸色极差,神情倒是如常,显然未受歌声侵害,心下不由稍安。
青龙合着眼,似乎知道李玉在看他,轻轻说道:“窃娘,唱个曲子给我听罢。”
李玉耳里虽塞着丝帕,却能看懂唇语,略想了想,便已明白青龙的意思,微微一笑,开口唱道:“我一年一日过了,团圆日较少;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声如黄莺出谷,清脆婉转,当年学做女间时,她也曾练过催眠摄魂之法,只惜功力尚浅,很是担心在秦广王面前,微如炬前萤火。然青龙要她这么做,必定有所用意,虽心有怀疑,但还是把那相思的戏曲,唱得缠绵悱恻,联想自身,那意境更是到了十分。
“……杯中酒和泪酌,心间事对伊道,似长亭折柳赠柔条。哥哥,你休有上梢没下梢。从今虚度可怜宵,奈离愁不了!竹窗外响翠梢,苔砌下生绿草,书舍顿萧条,故园悄悄无人到。恨怎消,此际最难熬……”
秦广王慢慢坐直,看着青龙,见他对自己的歌声毫无反应,脸上惊异之色更甚:“……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强暴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
听了李玉的歌,于铮知青龙无恙,安下心来,口中诵经之声渐渐响亮:“……我净此身离诸垢,及与三世身口意,过于大海刹尘数,奉献一切诸如来……”
三个人,或吟唱、或哀歌、或念诵;或痴情、或可怖、或虔诚;三段调,三种声音,极为奇异地混合在一起,互相牵制,互相消长。地下被绑了手脚的四人,神情慢慢安定下来,似已摆脱颠倒梦想,远离冥思地狱。
李玉痴痴看着青龙,忽愁忽喜:“……抵多少彩云声断紫鸾箫,今夕何处系兰桡。片帆休遮西风恶,雪卷浪淘淘。岸影高,千里水云飘。你是必休做了冥鸿惜羽毛。常言道好事不坚牢。你身去休教心去了……”
秦广王皱起眉头,目露寒光:“……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
于铮低了眉眼,心无挂碍:“……净菩提心胜愿宝,我今起发济群生,生苦等集所缠绕,及与无知所害身,救摄归依令解脱,常当利益诸含识……”
青龙合着眼侧耳倾听,忽抬起手来轻一击掌,这一击并不如何响亮,秦广王听在耳里却觉气息一滞。青龙这一掌,恰好击在他浊气正盛,清气将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轻轻脆脆的一声直切进来,使他内息运转瞬间一断,无法流畅,于铮李玉的声音顿时将他的长歌压了下去。
秦广王眼中精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但却不能肯定,因为他熟知那人脾气,绝不会教出象龙七这样的徒弟,或许这一击掌只是巧合。心念电闪间,却见车内闲坐的龙七又抬手轻一击掌,又是截在他气力运转的间隙,合在李玉于铮内息盛旺之时,顿时长歌唱诵此消彼长,自己又被压下一节。几次下来皆是如此,秦广王已然确定,这龙七所听的,不是他们三人的歌声,而是他们的气息运转、心脏跳动和血脉流动的声音,可知龙七修习的,必是那种法门无疑。
秦广王脸上青气大盛,歌声忽地一变,越发地凄厉起来,如哀猿悲号,如幽冥鬼哭:“……皱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无救应。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于铮立感心头一悸,口中经文再也念不下去,李玉只觉那歌声透过耳中所塞的丝帕,利箭一般直钻到脑中,顿时脸色苍白,嘤咛一声昏昏睡倒。一旁的哑叔也已被歌声振晕,唯有地上的西山四煞安然无恙,秦广王竟已能自由掌控歌声的力度和方向,将这无形之声当作有形之物,达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二十一、长夜
歌声骤停,雪在索索落下,火在幽幽跳动,映得人须发皆绿。
于铮松一口气,忙闭目调匀内息,急回首见青龙尚且安好,稍觉宽心,转头眼瞪秦广王,咬牙冷笑道:“堂堂鬼蜮十殿君,原来是欺负妇弱小辈的无耻之徒!”
“小于,弱肉强食是世间常理,技不如人,只好怪自己学艺不精,须怨不得旁人。”
青龙边说边扶着车壁慢慢俯身,伸手去探李玉和哑叔的脉搏鼻息,判出他们脉息无异,只是昏睡过去。然而此时却不能贸然打搅,只有等这两人自己醒转,否则会对脑子有极大的损害。
青龙支撑着缓缓坐直,垂了眼睑一笑:“何况,秦广王年虽老迈,齿牙尚坚,你怎能说他无齿。”
“嘿嘿,好利的一张口。”秦广王听青龙毒舌暗损,眯眼看他,脸上青气流动,厉声大笑,旋即沉声问道,“你如何能抗我‘幽冥操’!”
青龙眼也不抬,语调里却似带了一点火气:“名字倒响亮,不过是摄魂催眠的微末之术而已。”
“你练过‘洞明决’?林希声是你什么人?”秦广王仍是在笑,眼中却带着杀气、厉色和恨意。
“洞明决?林希声?”青龙皱了皱眉,“不知道,没见过。”
“大音希声”林希声,青龙在资料卷宗里曾看到过记载,这人是摄魂术的宗师,早已退隐武林多年,现在只怕没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在地字营,教他们如何抵御催眠摄魂的老师,倒是刚好姓林,只不过相比催眠摄魂之法,那位林先生显然更喜欢摆弄各种乐器。林先生老是夸他天分很高,看他练习那些搏命拼杀之术,便摇头大叹可惜,说是绝世好琴被拿去弹了媚世之曲。
授业完毕临走当天,那位林先生偷偷教了他一套心法,据说是只用来听声辨位、凝神静气的法门,叫自己闲着无聊就练一练。以前无聊的时候比较多,所以练得就勤一些,现下早已变成习惯,倒是一直未停。如果秦广王所疑是真,那位林先生或许便是林希声,那么那套心法,大概就是所谓的洞明决。
见他不假思索似乎不象作伪,秦广王心中疑惑减了几分,摇头笑叹:“以你的本领,原可做我鬼域无常冥使,可惜!可惜!”
他说完可惜二字,人已从舆上升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影忽地胀大,抬手便向车前的于铮罩下,那掌心竟然也似带着青绿之气。
于铮忙祭起大手印中秘密八印:大威德生印,金刚不坏印,莲华藏印,万德庄严印,一切支分生印,世尊陀罗尼印,如来法住印,迅速持印,一一向秦广王砸去。
密宗大手印共三十六品,以《大日经》为主旨,拟大日如来佛光普照之姿,讲究“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三大法门。秘密八印为第十四品,对敌时加持八印及真言,所需拙火定内力倒是三十六品里最少的。于铮心知秘密八印不足以对抗秦广王,但前番真气消耗过大,除了这一品,其余都无法再用。
秦广王掌势一现,青龙便觉这天暗了下来。
现在已是夜晚,天在下雪,自然无星无月,黑暗在所难免。但这暗却又不同,它从秦广王重重掌影里溢出,如丝如缕,如烟如雾,像一块墨绿色的布,把所有的光都吸尽,将马车四周都罩了进去。
一时间,只觉周遭阴风四起,鬼影憧憧,乌云垂地,黑雾迷空,悲声振耳,恶怪惊心,秦广王已使出了他成名时的绝技——“森罗变”!
于铮头上白气蒸腾,拙火定已催到极致,但仍是咬牙苦撑,一步不退,将秦广王拒在马车七步之外。青龙看他将秘密八印一记一记砸去,在森罗变滔天掌势前却如泥牛入海,惊不起一丝波澜,眉头不由越皱越紧。革囊里那事物已经找出,但现在不能用,必须要诱那秦广王近前。
只是于铮,看这副拼命的架势,想要秦广王近前,除非他力战而死。以于铮这一根筋的榆木脑袋,绝不会想到临阵脱逃,或是避其锋芒再做打算,恐怕也不会去考虑死字怎么写。然而,即便秦广王能引到身前,自己有把握凭着手中那东西制住他吗?中毒之前或许还有一丝机会,现在呢?青龙抓着那事物,皱眉紧盯于铮的一招一式,手心里竟捏出汗来。
细看森罗变的掌意,正不知如何对付,青龙脑中忽灵光一现,想起于铮曾向他演示的那一十二式掌法,勉力提声高呼:“小于!用大悲忏!”
于铮咬牙回吼:“大悲忏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一吐气开声,结印之势顿弱,森罗变立即迫近,于铮终抵挡不住退了一步。
青龙听他回答,心里实在很想把那事物扔到于铮头上去:“有些时候,杀人便是救人!”
于铮不敢再答,但秦广王掌意竟是如惊涛拍岸,连绵不断,重重鬼影,如山一般直压下来,挡不住又退了一步。瞧于铮节节败退,青龙皱眉沉声喝道:“我若向刀山!”
于铮正撑得辛苦,脑中除了结印真言再无其他念头,耳听青龙呼喝,掌势随声而变,极自然的便是一招递了出去,正是“大悲忏”的第一式——“我若向刀山”!
这一掌挥出,于铮不由一愣,顿觉四周如山般的掌影忽然轻了。憧怔间,耳听青龙又疾喝:“刀山自摧折!”于铮来不及细想,依言又是一招“大悲忏”,似乎这身周的暗,被什么照着又退了一些。这套“大悲忏”掌法,招式柔和慈悲,如春日暖阳,所需内力远不如大手印,却不想正是森罗变之类阴冷武功的克星。
“……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
青龙将这口诀不停地念诵,时轻时重,时疾时缓,于铮依他念诵的节奏挥掌结印,竟配合得严丝合缝,每一掌都是击在秦广王“森罗变”的破绽处,每一印都结在他变招换气之时。
几十招过去仍不能奈何龙树的徒弟,即便一旁有人相帮,也是大跌面子。秦广王听青龙念诵,确定这叫龙七的必定修练过洞明决无疑,不由心中暗怒,提气大喝一声:“咄!”如舌绽春雷,滚滚声浪,直奔青龙而去。
他此次不再用摄魂歌声,而纯以内力伤人,青龙内息被封,经脉受损,重伤体虚,现下如何承受得起,整个人倾倒伏在车上,差点背过气去。但他硬生生把胸腹间翻腾逆冲的那口鲜血咽下,咬牙撑住不肯示弱,眼含怒意,连声闷咳喘息,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然而此时喝住青龙,已是迟了,于铮面上一派祥和,“大悲忏”掌法越来越酣畅淋漓,马车周围的层层黑雾,正在他挥掌间,一点一点淡薄退散。秦广王只觉于铮如生千手千眼,似乎周遭空气都为之震动,他身上掌间仿佛有淡淡的微光游弋,初始如月,渐渐转炽,盛似初升旭日,放出无量光明,遍照十方无边世界。
秦广王暗叹一声,心知于铮已身、口、意三密加持、三密相应,“森罗变”再无法撼动他心神分毫。若想拿他,怕要动用“地狱变”,这还是十多年来的头一遭。堂堂鬼域十殿君的秦广王,连使“幽冥操”和“森罗变”也拿不下两个后生小辈,传出去只怕要变成笑话。
“好个龙七!”
于铮只觉眼前一亮,掌势雾霭俱都消退不见,秦广王已坐回肩舆,这才感到手脚酸软,身子晃了一晃,只想就地坐倒。耳听背后勉力压抑的咳声,不由心急如焚,现下却不能转身查看,深吸口气,咬牙起手,守在车前屹立不动。
秦广王瞥了眼于铮和青龙,目露赞许之色,伸手凌空虚抓,身旁一名饿鬼道侍从腰间的佩刀呼地飞起,被他操在手里,用的竟是“控鹤功”。他将刀在手中轻轻一转,看着青龙笑道:“这西山五煞,原本是要在路上埋伏取你人头的,你这人我喜欢,余下这四煞我便替你料理了罢。”
他手微微一震,刀在空中粉碎,无数钢片俱都射入余下的四煞身上,那四人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气绝。于铮心中一沉,已确知鬼域十殿君并非浪得虚名,秦广王的武功实是深不可测,适才那场比斗,也只不过是另一种试探,顿时恐惧、绝望和无力感油然而生,竟是没有留意,一道气劲随着钢片飞出,转向他袭来。
青龙眼见情形有异,想叫于铮当心,然而秦广王那一声喝,竟似把真气凭空射入他体内,在肺腑间乱串,让他气短息乱,语不成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于铮正自沮丧烦闷,忽觉胸前“玉堂穴”一痛,暗叫不好,却已来不及了,顿时仰天摔倒,动弹不得。
“不过可惜,某很不喜欢龙树那个老贼秃,他的徒弟自然也不喜欢。”秦广王嘿嘿一笑,看着伏倒车上呛咳不止的青龙,“某曾惨败在林希声手上,你虽说不是他弟子,修习的却是他的洞明决,又加上曾毁我鬼域畜生道三牲六畜,这笔帐也原是要算的。”
“某不是个胸怀宽广、不记前仇的人,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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