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锦衣 第 16 部分阅读

文 / NPC小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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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皱眉咬牙道:“那又怎样,他拼上前程救我性命,为我落籍,这点小事,又怎报他万一?!”

    青龙眼中有光一闪:“我怕你报答过他便没命了。”

    李玉抬头薄怒低喝:“你以为个个都似你这样,冷血好杀,无心无情?”

    “人会变的。”

    “青龙大人不必逞口舌之快,你既执意不说,那我只好得罪了。”不愿再听青龙说卢润的不是,李玉忿然打开红漆木盒,拿出一根金针,“这是从你那里学的第二招,金针刑求之法,当年曾让窃娘吃了不少苦头。”

    她停了停,似是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因这法子所受的痛苦,心肠瞬间冷硬,冷冷笑道:“由此可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往日你那般对我,我总要讨回点本钱,至于利息,窃娘就不跟大人算了。”

    青龙看着她静静地笑:“你舍得吗?”

    “我已经不是二八怀春少女了,你也不过是眼睛象他而已。”李玉眼神有一瞬黯然,旋即目光又冰冷。

    “可惜,你不是他。”她轻抚着青龙的脸,眼里满是遗憾,却又转作庆幸,“幸好你不是他!”

    第一针扎下去,青龙只微微一颤,接着第二针,他便阖上眼,然后第三针第四针……青龙眉头皱起,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精神渐渐萎顿,呼吸越来越微弱。李玉也是曾受过密探特训的人,如机密一定不能泄露,又遇刑求逼供承受不住痛苦,自然就会昏晕。却不知青龙现已升为锦衣卫指挥使,且不做密探多年,这点基本功倒是没落下。只是那使人保持清醒的针法,现在却又用不得。

    李玉咬了咬下唇,将金针一一拔出,等青龙苏醒。她至今清楚记得那日,金针刺穴之后的剧痛,和肉刑有天壤之别,那般的苦楚,让她喉咙都嘶哑,为何在青龙身上收不到同样的效果。

    青龙慢慢缓过气来,眼都懒得睁,只漠然说道:“你在白费功夫。”声音虚弱无力,听起来疲倦得很。

    李玉轻一抚掌:“呀,我怎的忘了,青龙大人连缠绵都受得住,又岂会在意这小小的金针?”

    青龙合着眼,沉默不语,适才脸上的那点血色完全褪尽,连嘴唇都苍白,额头上的虚汗在不停地冒出来。

    李玉见了,心里忽似有丝线轻轻一扯,拿了手巾替他轻轻擦拭,柔声道:“你又何必如此坚持?一件死物难道比性命还重要?其实杀了你,效果也是一样,就让那东西随着下黄泉、入地府,再无人能找到。反正你过几日也是要死的,死在我手里岂不是好?”

    青龙似笑非笑地睁眼看她:“窃娘,你拿死来威胁我吗?”

    李玉无奈又自嘲地一笑,用死亡来威胁将死之人,自己确实可笑之极。但始终不甘心,低头想了想,咬牙恨声说道:“这法子,原也是你用过的,青龙大人若是受不住,便对我眨一眨眼罢。”

    说完立起身,将一块绸布拿水浸湿,叠了几叠,封住青龙口鼻。低头见他睁了眼眨也不眨,幽幽瞧着自己。不由一愣,似乎面前的眸子与记忆中那对黑瞳重叠起来。看青龙双目渐渐失了神采,两眼慢慢合上,顿时惊慌失措,忙将湿绸拿开,急点他胸口几处大穴。瞧他皱眉颤抖、呛咳喘息,只觉心中柔情蜜意,爱恋无限,想再下手,却实在舍不得了。

    **

    胸闷难当,似有气血翻腾,将醒未醒之间,青龙察觉李玉走出门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好像还带了一个人,直推搡进房。青龙慢慢睁眼去看,那人书生打扮,竟是叶信!不知怎会落在李玉手上,心里暗自惊疑,游龙帮的人怎地不起作用,于铮为何没能护住他?叶信忽见青龙不由一愣,细细打量之下大惊失色,忙忙地要跑上来询问查看,却被李玉抬脚踢倒地上,一时挣扎不起。

    李玉瞧了瞧青龙,抬手掩嘴笑道:“这位便是那日和你同车的面具先生吧?看来我没抓错人。”

    青龙忍不住皱眉:“你抓他来做什么?”

    “你不肯说,我又舍不得再对你用刑,只好用在他身上了。”李玉幽幽一叹,“幸好我早有准备,这是我跟你学的第三招!”

    “李玉!”青龙深吸口气,拧眉低喝,“别再作孽!”

    “是了,我记得你当年说过,刑求是作孽,无论理由多光冕堂皇,终究是作孽。可你嘴上说得好听,手下可从不留情,我今日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

    李玉说完微微冷笑,拿起金针,缓步走到叶信身边,低头道:“我且瞧瞧,这文弱书生,能受得住几针。”

    青龙眉头紧锁,看她慢慢俯身下去,急开口说道:“十五年前,我去过地字营!”

    李玉手一振,直起身来,却不回头,戚戚埋怨:“你又诳我!”

    青龙闭一闭眼,开口轻声唱道:“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这千金良夜,一刻春宵,谁管我衾单枕独数更长,则这半床锦褥枉呼做鸳鸯被……”

    叶信听李玉说要对自己用刑,原闭了眼咬紧牙关准备硬受,绝不可丢了男人脸面。忽听青龙出言喝止,接着轻声唱起《墙头马上》的唱词,正自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却见青龙向自己微微使了个眼色,然后直盯着一旁花架上的盆景看。

    李玉听了这唱词浑身战栗,慢慢转身看着青龙,眼中又惊又喜又怀疑又害怕,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你……”

    “……我为甚消瘦春风玉一围,又不曾染病疾,近新来宽褪了旧时衣。”青龙唱得并不好听,有些调转得比较怪,李玉却听得痴了,她怔怔站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青龙停了停,又换了一段唱词:“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这一段,却是《牡丹亭》。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和你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李玉接过轻轻唱了起来,痴痴看着青龙,眼泪扑簌簌落下,声音渐渐哽咽,终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这些唱词,是她以前还是官家小姐的时候,悄悄瞒着爹娘,偷偷看了记住的。后来家里获罪,她被充了营妓,分到锦衣卫地字营,这几段唱词,她只唱给那双眼睛的主人听过,有些曲调,她故意转得怪一些,只觉那样反而好听。

    那几个日夜后,李玉曾做过无数美梦,那双眼睛的主人为她赎身落籍,然后双宿双栖,却不料等来的,是当任指挥使要她作女间的噩耗。

    “你歌喉极好,人又出挑,只做营妓未免可惜。”青龙冷漠的声音轻轻响起,仿佛极远,又似极近,“当时在任的青龙需要女间,着我在营妓里挑选,我正好经过屋外听见你唱曲,回去便举荐了你。”

    李玉闻言,像是被人在头上敲了一记闷棍,双手颓然垂下,身子晃了一晃,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青龙。她眼里俱是泪水,看起来榻上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扭曲,耳边听他一字一字冷冷说道:“怕你因情分心,十五年前的那个人,已经被我杀了。”

    李玉顿感整个人都被掏空,徒留躯壳,一时间魂魄离散,身有千斤重,双脚却软如棉花,只觉站立不稳。忽地后脑剧痛,李玉眼前一黑,昏厥倒地,身后叶信举着盆景站立,一头冷汗,双手发颤。青龙心头一松,顿觉倦意上涌只想睡去,忙闭眼深吸口气,强自稳定心神。

    叶信颤巍巍把盆景放下,俯下身解了李玉腰间系着的丝绦,将她双手反剪紧紧绑了起来,跌坐在地上呼呼喘气。见青龙看着他,眼里有些好奇,叶信呲牙揉了揉捆人之时被勒痛的手指,笑道:“我看小于捆过人犯,好学得很,能砸晕人的部位,他也教过我。”

    青龙恍然一笑,看着叶信轻声催促:“快走!”

    叶信支撑着站起,却并不急着往外跑,走到卧榻旁扶青龙坐直,想了想,把盖在他腿间的貂裘披到青龙背后。

    青龙茫然不解,皱眉轻声问:“你做什么?”

    叶信不回答,拉着青龙的手,转身放到肩头,弯腰下躬,咬牙死命背起他,摇摇晃晃往外就走。青龙伏在叶信背上,听他气喘如牛,浑身抖颤像是随时要摔倒,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放我下来!”

    “闭嘴!”叶信气喘吁吁吼回去,“你好重!”

    青龙叹了口气:“她不会对我怎样,你背着我,两个人都跑不了。”

    叶信咬牙不答,仍是背紧他,跌跌撞撞出门,一步一滑走入风雪之中。

    十八、迷藏

    风雪交加,叶信背着青龙走得艰难。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时拿过最重的东西,也只是书本而已,今天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能背着人走这么远。适才青龙的脸色神情委实骇人,他已眼见子同殒命,不想再看到另一个自己欣赏挂心的朋友,在面前遭遇不测。虽然青龙或许活不过十天,但余下的几日,能安稳闲适度过,也是好的。

    出来的时候,叶信先在院子里转了转,没有找到马匹车辆,心里想着到了外间总会雇到车马。却料不到,李玉这院子四周竟是一个废弃了的荒村,户户空置,家家无人,实不知那女人把房子安在这无人烟的去处是因为什么。

    大雪纷飞,四周白茫茫一片,叶信完全不辨东西,青龙也只大致指点一下方向,两人俱都不知身处何方,该往何处去。半年前青龙背他去东厂探望子同,半年后居然是自己背着青龙逃命求生,叶信一路走一路想,顿生一种奇怪的荒谬感。

    百无一用是书生,叶信现在打心里赞同这句话,自己平日所学,如今派不上半点用场,到头来还是要依靠蛮力。如果有于铮在,情况就大大不同,至少青龙的安危可以保全。

    背后青龙一直在低低地闷咳,让他心急如焚,听方才话语,那个李玉似乎在刑求逼问,不知对青龙做了什么手脚,也不知他伤到了哪里。期间有点点温热喷溅到叶信颈上,带着铁锈味,粘粘稠稠地顺着脖子流下来。叶信心头狂跳,想开口询问,却又怕说话会泄了气,到时候再没有力气背人,只能咬牙挣扎加快脚步,盼望早点遇到人烟。

    也不知走了多久,叶信只觉背上的人象山一样重,压得脊梁骨都要断了,汗出如浆,脚下却被雪水浸湿,冰冷麻木没了感觉,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摇晃起来。好容易模模糊糊看到面前隐隐约约一座房子,咬牙拼力拖着脚紧赶慢赶,一跤跌进门里,趴在地上呼呼喘气。歇了一会儿,只觉背上那人没有动静,忙小心转身坐直,将青龙扶起,却见他颜色雪白,嘴角有血迹,早已人事不知。

    叶信一时手足无措,忽记起于铮教过的急救手法,曲拇指对着青龙人中狠掐下去,青龙眼皮一动,果然慢慢醒了,睁开眼对他笑笑,轻声说:“睡着了。”

    叶信知他是为安自己的心,也不好说破,想要再背他进去些,却是手脚酸软,一点力气都没了,只好半拖半抱死命把青龙挪到门边让他靠着,方才跌坐地上喘息擦汗。等叶信缓过神来抬头细看,只叫得一声苦,身处之地是一座破败多时的城隍庙,墙角倒卧一副枯骨,看跟前的破碗,大概生前是个乞丐,庙里人影不见,鬼反倒可能有一堆。

    见叶信转头眼带担忧看着自己,喘了半天说不出话,青龙知是想问自身状况,便淡然一笑回答:“李玉给我下了红酥手,是一种软骨散,等药效过去就能动了。”以前的红酥手药效只有几个时辰,改了配方之后,不知会持续多久。

    说完打量叶信,低眼瞧见他双脚鞋裤都湿透,青龙皱了皱眉,轻声道:“想法子生个火,不然你的脚就要废了。”

    叶信听了有些傻眼,他自小家境殷实,成年后又仕途顺利,虽说为人不甚讲究,可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大老爷,要他自己动手在野外生火,怕是比现学一套拳法还要困难。

    青龙看他发呆,担心他脚上寒气入骨,不由催促道:“我腰间的革囊里有火折子,你快去瞧瞧庙里有没有供桌。”

    叶信往里一张:“供桌?早被人拆了!”

    “布幔和围栏呢?”

    “没了。”

    “木窗呢?”

    “也拆了。”

    …………

    连着问了好几处,看来除了木门太重又或是其他的缘故,庙里能烧的东西全都被拆走了,青龙抬眼看着厚实沉重的门板苦笑,只觉实在是难为这个书生。

    忽想起身后叶信给他披着挡雪的貂裘,青龙叹气道:“叶大人,你先脱了鞋子,把袜子和裤脚拧干,用这貂裘包着暖一暖罢。”

    等叶信拉拉杂杂收拾停当,青龙闭了眼低声问:“你怎么会落到李玉手上?”

    “我也不知道。”叶信抱着裹了貂裘的双脚苦笑,“小于一直没回来,午间用饭的时候。听说有一家牙行着火,龙帮主的铺子就在隔壁,所以和黄大侠忙着赶去看,我有些犯困,就在榻上躺一躺,结果醒来就莫名其妙到那个院子里了。”

    青龙听罢微微皱眉,他虽早知七巧门有其厉害之处,却想不到会是这般无孔不入。

    叶信身上的汗冷了,被雪风一吹,忍不住打颤,便向庙里挪了挪:“你呢?小于不是陪你去了镇江卫所吗?怎么也会被那个李玉拿了?”

    青龙眼也不睁,只轻叹:“我算漏了两件事。”

    “你也会出错?”叶信瞪大眼,很是吃惊,“我一直以为你算无遗策的。”

    “我不是诸葛孔明。”青龙睁眼看他,“即便是武侯,也会有算错的时候。”

    叶信仍是不解:“可是,那位李门主,不是,不是……”

    “你以为她是我的女人?”青龙皱眉暗自烦恼,看来自己确实做得有些过火,居然这帮人个个都误会了。

    叶信打了两个哈哈,眼带促狭斜睨青龙:“听小于说,那天晚上,她摸到你房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来是有事求我,我曾抓过她九次,又放了九次。”青龙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心里忽然很想打于铮一顿板子。

    “这可比七擒孟获还要厉害了,也难怪你会放她,世上可没这么漂亮的孟获。”叶信有些恍然,但话语里又有一丝取笑怀疑,毕竟他不知根底,也未亲眼看见李玉对青龙用刑的情形。

    青龙轻轻咳了咳:“漂亮的女人,往往心也狠。”

    叶信听他咳嗽便觉揪心,忽想起李玉说的话,急忙挪到青龙跟前细看:“我听她说对你用刑,可曾伤到哪里?”

    “还好,她功夫不到家。”

    “可是你刚才……”

    “淤血而已,吐了舒服。”

    叶信暗自嘀咕,知道青龙必定嘴硬强撑不会和他说实话,心想不知于铮何时才能找到这里,要怎样才能联系上,他实在担心青龙的状况。

    “她为何要抓你?难道也是为了千两黄金?或是在找那件东西?”

    见青龙不答,叶信也不好多问,低眼瞥见女儿犀照绣的荷包,还有常备的革囊仍挂在青龙腰间,不由好奇:“怎么你腰上的东西还在?她没搜你身?”

    青龙淡然回答:“我们是老对手了,她知道我藏东西的习惯。”

    叶信正想再问,忽听青龙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抬眼去看,见他人虽动弹不得,但还是止不住全身发抖,忙一把扶住,颤声问:“你怎样?!”

    “缠绵!”青龙急急说完,便把牙关咬紧,神情痛楚,该是缠绵剧毒又发作了。叶信见状不由慌了手脚,于铮不在身边,无人替青龙压制毒性,他更不会金针刺穴以痛止痛,青龙本人又手脚无力,这便如何是好?

    许是剧毒侵蚀更深,这次发作,远比叶信在回龙口客栈看到的还要厉害,耳听青龙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不由担心他把牙齿都要咬碎。叶信紧抓着青龙的手,似乎觉得这样可以替他分担一些痛苦,他手心捏得全是汗水,青龙反倒始终不吭一声。

    叶信见他强忍,不由急道:“痛就喊出来,死撑着做什么!你是人!不是石头!”

    青龙面色煞白,唇无血色,额头冷汗淋漓,眉头紧锁,仍是一声不吭。

    叶信忍不住皱眉,咬牙切齿道:“叫一声痛你会死啊?!”

    青龙抬眼看他,声音毫无起伏、平平淡淡吐出一个字来:“痛。”

    叶信一愣,青龙说完之后,便又咬紧牙关,浑身颤抖,还是一声不吭。

    叶信看了顿时心头无明火起,正要开口骂他一顿,却见青龙慢慢闭了眼睛缓缓歪倒,竟已痛得失去知觉。叶信急伸手将他扶住,屡掐人中仍是不醒,只觉一颗心不住下沉,一时手脚冰凉,忍不住落下泪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龙轻轻一颤,叶信忙低头去看,见他眼皮跳动,慢慢睁开眼,已然醒转。只是眼神有些无力,略带惊奇地看着自己,知是瞧见自己双目红肿,不由脸皮发烧,咬牙道:“好稀奇吗?你没见过男人哭?”

    青龙倒是见过叶信哭,只不过杨志和是他至交好友,便是哭也应当。可自己又不是他什么人,他为自己哭些什么?

    看见青龙这般情形,不知怎地,叶信又想起杨志和,心中大恸,忙吸了吸鼻子,强扯嘴角笑道:“算你运气,我这三十多年来,只哭过两次,居然都被你碰上。”

    青龙眼中有光亮亮地一闪,极倦地笑了笑,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

    叶信忙道:“你先歇着,别说话,不要动。”

    青龙阖上眼缓了口气,身上仍是不停颤抖,断断续续地轻声道:“叶大人,你、帮我、找找,革囊里、有、一个、药瓶……”

    叶信忙不迭地道:“好!好!”正低头翻找革囊,身周忽然一暗,有人站在面前遮了光,叶信心惊胆颤抬头,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同幽魂,正是李玉,不知她何时脱去捆绑束缚,竟一路找到了这里。

    叶信大惊失色,忙将青龙护在身后,颤声道:“李门主,求你放过他,青龙他时日无多了……”

    李玉却仿佛没看见他,眼光从叶信身上直透过去,看着青龙轻声问道:“你又在诳我是不是?你是为了救他对不对?”

    青龙抖得厉害,但仍是慢慢地,一字一字低声道:“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李玉俯下身,将叶信一把推开,蹲到青龙面前,双手托起他的脸,只看着青龙的眼睛,慢慢笑起来,明眸中爱意渐浓:“原来你也是会痛的,原来你痛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

    叶信跌倒地下,看青龙眼神逐渐涣散,知他又要痛晕过去,忙爬起来大叫:“李玉!你想青龙死的话,现在就给他一刀,别再折磨他!”

    李玉闻言一振,像是猛然惊醒,这才瞧清青龙痛苦情形,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一颗药丸喂到青龙嘴里。看他闭了眼一动不动,心下着慌,探他鼻息脉搏,虽然微弱,倒还在呼吸跳动,不由安心了些。便坐到青龙身边,伸出手抓着他右边的衣襟,像是要揭开查看,可手却颤抖起来,似乎在害怕。良久,终是将手收回,慢慢把青龙搂进怀里,眼神悠远,怔怔出神。

    李玉不动,叶信也不敢动,只目不转睛看着青龙。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青龙轻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声音虽然疲倦无力,倒是平稳淡然再无痛楚,叶信听到,不由松一口气,暂时放下心来。

    “止痛用的,比你的那种好。不会上瘾,不会有幻觉,也不会吃坏脑子。”李玉不敢看青龙,却又抱着不肯松手,倒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

    叶信原本奇怪,青龙既然有药,以前为何不用,现在方才明白,那药实在凶险,若不是没有办法,青龙只怕也不会吃。

    似乎累极,青龙闭了眼,任由李玉抱着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地睁开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目光生寒,沉声道:“李玉,给我红酥手的解药。”

    见李玉不响不动,青龙忍不住皱眉催促:“你若是不想死在这里,马上给我解药。”

    似乎也察觉到有异常,李玉慢慢掏出药瓶,把解药喂到青龙嘴里,惨然笑道,“我的命原本是他救的,他要我的命,我送他便是。”

    叶信不明所以,他不懂武功,什么都听不到,但看两人神情,已知必有大麻烦。忙从貂裘里拿出布袜穿上,放下裤脚套上鞋子,即便那鞋子结了冰,如今也顾不上了。

    那解药似乎收效极快,过了一会儿,青龙支撑着坐起,抬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厉声低喝:“命是你自己的,凭什么要送给别人!”

    李玉捂住脸呆了呆,青龙这一巴掌没什么力道,打在脸上也不痛,却打得她一时憧怔,连青龙把另外一个药瓶也掏走都不自知。

    青龙拿起放止痛药丸的那个小瓶,在李玉面前一晃:“这药最多能吃几颗?”

    李玉这才醒觉,忙劈手去夺,嘶声道:“你又发什么疯!你不要命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道理你应该明白。”青龙手里捏紧药瓶,盯着李玉,眼里象有鬼火在跳动,“你如果不说,我会整瓶都吞下去。”

    李玉知他说到做到,挣扎一会儿,咬牙回答:“三颗。”

    青龙打开瓶子,倒出三颗丢进嘴里,慢慢站起身来,不看叶信,只对李玉说道:“带上他快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你记着,我只有一口气的时间。”

    叶信听了,只觉遍体生寒,忙惊呼:“不要!”却被青龙一掌切在颈后,顿时昏然倒地。

    李玉直直盯着青龙,脸色苍白说不出话,青龙皱眉低喝:“走!”李玉满脸不舍,眼中却有光闪亮,咬牙提起叶信,向破庙后门疾步飞掠。

    “窃娘!”李玉应声停步回头,青龙的脸因药物的关系,苍白中添了异样的嫣红,“别回七巧门,马上放消息叫门人隐匿,去找邹澈,他武功比我高许多,能护你周全。”

    目送李玉夹着叶信如飞远去,慢慢步出庙门,看着前方雪地上影影绰绰腾跃而来,青龙笑了笑,缓缓吸气,伸手到背后,捏着大椎穴处的金针,等待时机。于铮曾告诫过他金针不可再拔,但拔了又如何?

    不过是死期再提早个几天而已。

    十九、破阵

    雪地里,庙门前,杀手越逼越近,渐成合围之势。

    这次来的共有十二人,或高或矮,或胖或廋,有男有女,有俊有丑,相貌迥异,形态大别,手上的兵器也各不相同,唯一相似的,便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悍浓烈杀意。

    青龙知道眼前这帮人是谁,五年前有一伙十二人的杀手组织轰动武林,他们自称为十二元辰,形貌武功都跟生肖动物相互对应。这帮人出手狠辣歹毒,接手的买卖,从未失手,也绝不留活口。嚣张了几年时间之后,忽然就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他们得罪了某个大人物,或是逃遁,或已身殒,却不知这十二人已投身官府,做了朝中大员家养的杀手。

    十二元辰似对青龙有所忌惮,到了近前便放慢速度,边打量估算四周,边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要布下最合适的阵势,除去对方一切退路生机。圈中的青龙仿佛无知无觉,他仍在吸气,缓慢绵长,象是要把下半辈子的气全都吸进去一样。

    他在等那一线之机。

    青龙平生所学,俱是搏命拼杀之技,实用简单不花哨,也许不好看,但却能在最短时间收到最大效果。多年实战,他早已有足够经验,深知所谓的高手,只是相对而言,只要找到并掌握那一线机会,胜败能扭转,生死可立判。

    他边吸气边从腰间摸出一把金针扣在右手指间,听声辨位,暗中估算,身前的巳蛇是十二元辰中唯一的女人,应该是杀阵中最弱的一环,巳蛇左右的申猴、戊犬、酉鸡虽武功不弱,但要一举歼灭也不是难事。十二人中,武功最高的是右侧的辰龙,整个阵势也是由这人发动,看来第一要紧的,便是要将这人逼退。左侧的亥猪肉肥皮厚,一般的拳脚攻击怕是收效不大,还有身后的丑牛和寅虎,听脚步呼吸,这几个人武功仅次于辰龙,需另想办法辣手解决。其余的几个倒还好说,这批人被官府赡养日久,恐怕已不如当年凶悍。只是,这一口气的时间够不够用?那三颗药丸,能催逼出多少内力?靠药力来强行提升真气,对自身经脉损伤极大,日后恐怕武功要废掉大半。青龙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笑,自己是旦夕要死的人,考虑经脉受损的事有什么用处,这念头实在多余。

    十二元辰走得更慢,彼此之间的杀气竟然能够互补,像铸造无形铁桶一般,慢慢围将上来。今次对战,双方都是刺杀截击的老手,都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只看谁的耐性够好,眼光够准,动作够快。

    合围将成未成之时,青龙忽然动了。

    他止住呼吸,极快拔出金针,连同指间扣着的那把,甩手射向右侧的辰龙,同时脚急蹬地飞身疾驰,将内力催到极致,挥手出击。巳蛇首当其冲,长剑刚提到一半,已被青龙一记大开碑手砸在前胸,惨呼声都未发出,整个胸膛凹陷下去,立时气绝倒地。辰龙眼见金针射来,疑心有毒,忙抽身倒掠,果然依计被逼退。

    兵器盒子不在身边,青龙暂只能徒手毙敌,他时间不够,只在那一口气之间,虽靠药物提升不少潜能,但体力终究有限,必须靠重手法贴身肉搏,速战速决。因此所用的,俱是刚猛阴毒一路的“开碑手”和“折枝手”。遇见空门,挥手便砸,抓到手足,反向就拗,招式所经之处,筋裂骨碎,手折脚断。

    惨嚎声中,离巳蛇最近的申猴、戊犬和酉鸡,惊骇见自己的手或脚,以极诡异的角度和方向扭折弯曲。稍一愣神,申猴便被青龙一掌拍在脑门,顿时脑浆迸裂;而戊犬却是脸上挨了一记重拳,整张面孔塌进头颅;两人俱都去了森罗鬼殿。酉鸡胸口中了一记穿心脚,只来得及用铁爪在青龙腿上留下几道血口,便已鲜血狂喷倒地,眼见是不活了。顷刻间,场中骨骼断裂之声频起,直听得人心颤胆寒,堪堪只一眨眼功夫,十二元辰便少了四个。

    但青龙明白不能一直这么打下去。

    教技击的老师说过:“至强至刚,必不能久。”刚猛一路的技击搏杀,只适合人少时快攻,或是震慑敌手所用,时间一长,气力便难以为继。

    而这次来的人,太多了。

    所幸,他仍有准备。

    昨日去镇江卫所之前,他收了一瓶岭南温家的“杏花雨”放在革囊里以备不时之需,李玉虽将他用药制住,却因深知他不会将重要事物随意收放,倒是未把那瓶子缴去,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青龙力毙戊犬酉鸡之时,亥猪已瞬间奔到身侧,一拳当头打来,瞧不出这人体型肥胖,身子狼犺,动作倒是飞快,青龙避之不及,迅速运气于左臂,硬接他一拳。借力飞身斜刺里窜出,避开第二招重拳和背后寅虎的虎爪,闪躲间拿出瓷瓶握在左手中,轻使力将瓶子捏碎,里面有三颗用蜡密封的白丸。

    左手将碎瓷片连同蜡丸虚握掌心,青龙急伸右手抄起巳蛇掉落地上的长剑,挡开午马劈下的斩马刀,反手一剑,削在身后丑牛的肚腹之间,丑牛却不理那剑,挥拳击在青龙右肩头。听得一声闷响和一记破帛声,青龙皱了皱眉,几乎握不住剑柄,忙把剑横在嘴前用牙咬住,和冲上前来的寅虎对了一掌,右臂却被卯兔的短剑剌了一道。丑牛的衣裳前襟被划破,肚皮上却只有一道白痕,这丑牛修习的,竟是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

    青龙一击无功,即刻转身退到杀阵空档处,交了两颗白蜡丸到右手,左手连蜡丸带碎瓷片甩手向丑牛打去。然后左手持剑,右手向亥猪上方弹出两颗白蜡丸,几个动作做得极快,持剑、换手、抛丸一气呵成,像是平时早已练熟了一般。而丑牛击在他肩头的那招重拳和臂上渗血的剑创,对他似乎没多大影响。

    丑牛仗着自己刀枪不入,浑然不惧那些碎瓷片,挡也不挡,只管向青龙扑去。而亥猪体形又胖又大,满身肥肉也不俱拳脚,提着巨大的拳头赶将上来。混杂在碎瓷片中的白丸砸在丑牛胸前即刻爆开,向上飞射的两颗蜡丸,也同时在空中相碰碎裂,牛毛细雨一般的无色毒液,伴着雪花向亥猪洒落下来。

    沾衣欲湿杏花雨,极美妙的诗句,如今却成了催命之符,风雪裹细雨所到之处,中者立毙,丑牛亥猪瞬间倒地。亥猪身后的寅虎辰龙子鼠卯兔等人惊呼嚎叫,四散逃离,惟恐被杏花雨沾到。青龙早已借机避出围外,寻空隙杀敌。

    寅虎向后急退,一时只顾不要淋到毒雨,飞掠中忽觉背心一凉,低头见胸口冒出一截剑尖,不可置信地狂吼一声,反手极快一掌“虎尾鞭”向后挥去。青龙一剑刺中撒手立撤,背后却响起两道锐器破风之声,知是有人来攻,这一下腹背受敌,极难躲避。电光火时间,青龙疾抬手接了寅虎一掌,借力向旁边飞掠,但仍避之不及,背后被割开两道深口,鲜血瞬间湿了衣服,点点滴落下来。

    得手的午马和未羊心头狂喜,忙乘胜追击,却发现青龙极快回身转折,竟向他们飞扑过来,背上的伤口居然丝毫没有减慢他的速度,仿佛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午马未羊大喝一声,齐挥刀劈向青龙,这边卯兔也已从雨下脱身赶到,手持双短剑加入杀局。

    青龙抬手便是两掌,直拍在午马的斩马刀和未羊的羊角刀刀身之上,两人只觉刀把巨震,手臂酸麻。未羊功力稍浅,一时抓持不住,羊角刀已被青龙夺走,微一诧异,喉间便是一凉,顿时腔子里血箭喷将出来。而卯兔的双剑,却在青龙背后臂上又留下了两道深口。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青龙挥刀荡开斩马刀,身形一滞,那口气已浊了,眼角余光瞥见辰龙和子鼠也已退困围将上来,忙脚尖疾点,闪身退进城隍庙中。转眼功夫,十二元辰只余下四人,辰龙心头狂怒,示意午马进庙,子鼠、卯兔在外接应,他纵身上墙,要自窗而入狙击。

    午马刚刚进庙,一物劈面直飞过来,忙急急挥刀去砍,却见那物只是一副枯骨。斩马刀堪堪劈进那枯骨的头盖,下方雪亮刀光闪起,午马刀势已老收之不及,只有拼全力向刀光来处挥出一掌,似乎正中那人胸口。可刀光却并未滞缓,自下而上如电般反撩上来,瞬间将他开膛破肚。午马长声惨嚎,仰天摔倒,那雪亮刀光如风如影,极快穿窗而出。

    辰龙正打算由窗进庙凌空下击,忽听屋里惨叫,心道不好,忙运劲于臂,见眼前白光闪动,急探手抓将出去,已将那匹练般的刀光截住。两人脚尖疾点庙墙,交手间俱上了屋顶。辰龙的龙爪擒拿手,是江湖上一绝,鲜少有人能从他手中挣脱。可令他想不到的是,青龙的擒拿功夫竟不比他弱,几招迅速拆解下来,他居然没占到一点便宜。而青龙手上的羊角刀,招式狠辣,辰龙竟有几次差点被刀削中。

    只是青龙的动作渐渐慢了,似乎有些难以为继,辰龙忽然发现,从杀局发动到现在,虽然时间短暂,青龙却从未换过气。难道因为某种原因,这人不能换气?想到这层,辰龙忙将龙爪手由截字和错字诀,转成粘字和缠字诀,尽量拖长拆招时间,果然见青龙行动间凝滞吃力起来,脸色渐渐苍白如纸。

    辰龙呼喝一声,双手互交扣住对方手腕,枯藤绕树一般,和青龙两臂死死缠在一起,将身形迅速贴近,疾抬膝撞在青龙肋下。青龙微一皱眉,胸口几下脆响,想是肋骨断了。辰龙狂喜,仍是绞着青龙手臂不放,正要催内力向对方攻去,却只觉脚下一空,庙顶不知何时被青龙运劲震塌,瓦片碎裂凹陷,两条人影向下直落。飞坠中,青龙忽地张口,一道血箭劈面而来,直射到辰龙脸上。辰龙双目剧痛,失声痛呼,两眼已被血射盲了。惊惶痛苦的瞬间,青龙已反转羊角刀,削断辰龙扣在右腕上的手指,挣开龙爪绞缠,反手将对方一刀断喉。

    呯的一声,两人终于跌落地面,这场空中搏杀看似漫长,却只有从庙顶到地面的短短一瞬,刹那间,双方已生死两边。

    庙里被开了膛的午马早已气绝身亡,青龙挥羊角刀削去辰龙另一只手的束缚,着地一滚,抓起掉落地上的斩马刀,双手各持一把,咬牙出庙追击。

    不能逃脱一人!不能留有后患!

    他要赶尽!杀绝!

    子鼠和卯兔在庙外听到惨呼顿时心惊肉跳,看势头不对转身就跑,耳听得身后踏雪声响,惶惶然转头去看,直吓得魂飞魄散,那杀人的魔鬼双手提刀,目如鬼火直追过来。以往都是他们追杀别人,如今却反被他人追杀,这两人只觉自己在做一个永远醒不了的荒谬噩 ( 天下锦衣 http://www.xshubao22.com/3/31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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