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锦衣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NPC小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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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有人想跑,也只管点倒。”

    于铮瞪着眼拉长了脸不说话,他看出青龙虽行动如常,面上却渐渐有了灰败之气,心里堵得难受,忙低头又替他号了次脉,瓮声瓮气地关照:“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提前招呼,不管怎样,我总护你周全。”

    青龙听到一愣,似乎觉得这话新鲜,睁开双眼微微笑起来,轻拍了拍于铮的肩,说道:“去吧,别忘了带上面具。”

    **

    镇江卫所大堂,青龙脱了斗笠蓑衣,把长木匣横放在身边,闲闲坐到堂前台阶上,抬头微眯了眼,看着面前飞舞的雪花。白虎离开将近六日,如无意外,凭他的能力,常州应能全盘控制,若是白虎已顺利联系上带来的两千儿郎,按脚程计算,五百缇骑今日下午便可抵达镇江。

    这样贸贸然孤身找上门,实不是自己平日的作风,虽说还有于铮,可意外谁都难料。他原本可以等缇骑到达,或是安排得周密仔细些,再来镇江卫所。只是一夜之间,他忽然变得懒了,不想再谨慎算计,而是心血来潮很想赌上一把,或输或赢,他都认了。

    身边有金铁抖动声传来,青龙回头瞥了一眼,那名年轻校尉略带不安地站着,手按刀柄神色惊惶地看他,许是在门口拦截问话的时候被自己吓着了。这校尉甚是年轻,估计二十都不到,唇上有一层细绒毛,青龙记得,小幺儿最初跟随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般年纪。

    小幺儿叫刘玄,名字是他恳求青龙取的,青龙当年做缇骑统领之时,他是一帮天字营兄弟里年龄最小的一个,青龙和白虎对他关照也自然比其他兄弟多一些。五年前调到镇江府锦衣卫千户所,如今已是卫所把总。

    李玉的情报里只提到刘玄收钱,并无其他劣行记载,他御下的镇江卫所,也算纪律严明。或许是刘玄志得意满开始忘形,或者识人不清受下面蒙蔽,又或是他胃口变大不再满足于现状,从半年前开始,镇江卫所悄悄起了些微变化,只凭李玉的情报,青龙尚不能判定,引起这种变化,是不是刘玄本意。

    五年时间够不够改变一个人?答案就在今天,就在现下。

    十五、人心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青龙忽然有些不敢回头,他不由自嘲地一笑,原来自己和那些赌徒没什么区别,一样害怕会输。

    “大人!您怎么来了!?”背后的声音欣喜若狂,听起来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青龙闭了闭眼,轻吐一口气,转头微笑,抬手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坐。”

    刘玄向一旁的校尉挥手示意退下,开开心心坐到青龙身边:“知道您喜欢赏雪,不过外间冷,大人,待会儿去里屋坐吧。”

    青龙细看刘玄,他笑容是真,眼里关切是真,比起五年前,成熟练达许多,只是长了一些傲气,还有年轻得志的得意,也许正是这样,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青龙眯了眼微笑:“小幺儿,咱们有多久没见了?”

    “回大人,五年了。”

    “五年。”青龙轻声叹息,“你倒是没怎么变,我却老了。”

    “大人说笑了。”

    刘玄咧开嘴,原是想笑,可不知为什么,瞧着青龙倦怠的神色,却又笑不出来。他细细打量青龙,看他脸色不好,心里担忧起来,轻声问道:“大人,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请个医生瞧一瞧?”

    青龙微摇了摇头,沉声道:“你叫卫所里的人都出来,我有话要问。”

    刘玄领命,起身吩咐下去,回转来,见青龙仍然坐在台阶上,知是指挥使大人要在前院问话,想了想,便把大堂的椅子搬到台阶前放好,恭声道:“大人请坐,地上凉。”

    青龙看他一眼,慢慢起身坐到椅上,将那刀盒竖立身旁,手扶木匣,垂下眼睑低声道:“小幺儿,我这几天有些事不明白,一直憋得难受,想了很久,还是要当面来问一问你。”

    刘玄听他语调严肃,心里有些茫然,但还是恭声回答:“大人请问。”

    青龙缓缓轻声道:“我且问你,统领缇骑之时,我可曾亏待过你?”

    “大人待我,恩重如山!”

    “当年我们一帮兄弟出生入死,血里刀口滚出来的情谊,你可还记得?”

    “小幺儿一辈子都记得。”

    青龙抬眼,目光如厉电扫来:“你的心肝,可是被谷场的老鼠吃了?”

    刘玄闻言猛地抬头,脸色顿时白了,“谷场”,是玄字营里摆放尸体的地方,那里没有野狗,倒是有很多肥硕的老鼠,专吃尸体内脏。于是,被“谷场”老鼠吃了心肝,便成了锦衣卫缇骑里最严厉的指责。

    “大人息怒!”刘玄虽不明就里,可仍是立刻跪下,一如当初在缇骑。

    青龙低头看他半响不语,适才几句应答,再加上现在的一跪,已知刘玄并未背叛,只是现在时候未到,他需要刘玄的跪拜来威慑人心。

    卫所里的各等人员已慢慢到院中集合,虽是对冒着大雪露天站着颇有微词,可上头有令哪敢不尊?一边走一边猜测,所里究竟来了什么大人物,把总大人亲自出迎不算,还要留在卫所的所有人员都出来问话。可到了前院就傻了眼,坐在堂前椅上一个脸有病容的中年男子,只不过说了三四句话,把总大人就立刻下跪,心里有鬼的,不由暗自惴惴,放慢脚步寻找退路。

    一个书生衣着,五十上下的文士正从内堂走出,看到刘玄下跪不由一愣,忙走上前来挡在刘玄前面,行礼问道:“这位大人,不知刘大人所犯何事,劳您动此雷霆之怒?”

    青龙淡淡扫他一眼,目中有光一闪,却不理这文士,只问刘玄:“这人是谁?”

    刘玄恭声回答:“禀大人,他姓孙,是小幺儿的师爷。”

    “来了多久?”

    “有半年了。”

    “怎的不懂规矩!”

    青龙语气虽淡然,刘玄却能听出他话里蕴含的怒气,忙一掌扫在孙师爷的膝窝里,那孙师爷双腿一软,扑通跪下,痛呼一声,双手撑地,院中顿时嗡嗡四起,显是这孙师爷在卫所的地位不低。

    孙师爷摸着膝盖,怒目抬头问:“大人,不知在下所犯何罪?”

    青龙淡然道:“你挡着我了。”

    短短五个字,平平淡淡说来,话语轻视无理,却带着一股凛冽威压之气。

    孙师爷听在耳中心里一悸,强自稳定心神,挤出怒容抗声道:“我有功名在身,大人虽是朝廷命官,也不可如此折辱读书人。”

    青龙忽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孙师爷愤愤站起身来:“在下孙允才。”

    “孙允才?”青龙冷笑,“你不是叫孙佑赫吗?这么快改了名字?”

    孙师爷闻言目瞪口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耳边青龙的声音冷冷传来:“你不在曹侍郎府上吟诗作对,跑到镇江卫所来做什么?”

    孙师爷浑身冷汗直冒,双脚一软顿时跪倒,这一次,却是吓的。

    刘玄听到曹侍郎这三个字不由一惊,再看孙师爷这副摸样,心中明白了什么。他虽知青龙博闻强记,京中大小官员琐事都了然于胸,却想不到竟连官员府中幕僚姓名样貌都能记得,心中敬佩之情更甚,联想到自己,不由汗颜。只是刘玄不知道,“镇江府把总师爷孙允才,昔日为吏部侍郎曹某某幕僚,原名孙佑赫”,不过是李玉所提供资料上的短短一句话而已。

    看到孙师爷也下跪,院中嗡嗡之声更甚,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慌慌张张跑来,跌跪在堂前,气急败坏地道:“大人!张经历今早在家中被人所杀,还有吏目、知事、百户等人,现在还未确定人数,请大人定夺!”

    刘玄一惊,直起身来喝道:“还不快去查……”

    “不用查了,人是我杀的。”青龙开口冷冷截道,“一共有二十九人,你待会儿去数数。”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青龙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漠,只是话语中带的威严、冷意和萧杀,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院中众官吏军役竟是连拂去雪花、跺脚御寒都忘了做,呆呆望着大堂台阶之上,那端坐椅中的褐衣男子,只觉头顶铅灰色的天空,越迫越近。

    过了会儿,又听那人淡然问道:“王佥书是哪位?”

    王佥书不由一抖,他不能肯定这人是谁,看刘玄对待的恭敬态度,心知这人职位不低,或许是京里的指挥佥事,只是不知所为何来,刚才听到曹侍郎的名字,心疑莫非是东窗事发?可他自忖并未留下把柄证据,且卫所把总也有份参与,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到这里,便把心定了定,硬着头皮走上台阶,躬身施礼:“下官在。”

    “王佥书,有人告你勾结朋党,贿赂京官,你可知罪!”

    王佥书忙道:“必是有人诬告,大人明鉴!”

    青龙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我这里有封举告你的信函,你拿去瞧瞧,可是属实?”

    王佥书忙趋前双手接过,心想这位大人肯把信给他亲自看,且语气平淡,或许还有转机。便打开信封取出信纸,瞥到开头几个人名和钱银往来笔数,不由暗暗心惊。刚想出言辩解,忽然腰上膝间颈侧俱都一麻,顿时跪倒地下动弹不得,心中大惊,张开口想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转眼去看孙师爷,见他瘫软在地筛糠般发抖,直盯着椅中那人腰间一块事物,已是面无人色。王佥书顺着孙师爷目光看去,却见那人腰带上挂了一块锦衣卫黄金腰牌,脑中立即一片空白。他万万想不到,这次来的人,居然是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青龙转头看着刘玄,见他眼里虽还有一丝迷茫,脸上反倒恍然,象是明白了什么。刘玄直起身抬眼望着青龙,似乎下了决心,目光坚定,朗声道:“青龙大人,小幺儿有事禀报。”

    见王佥书看了信一语不发就下跪认罪,再听到青龙大人这四个字从卫所把总口里呼出,院中顷刻哗然,身影推搡晃动,许多人开始夺路而逃。忽地便有破空之声传来,逃跑的应声而倒,不知死活。卫所中人再不敢妄动,僵立院内尽皆骇然,实不知指挥使大人在四周布下多少伏兵。

    青龙垂着眼睑,神色不动,像是院中的混乱根本不曾发生,只淡淡地对刘玄说:“讲。”

    刘玄理了理思路,便把半年前曹侍郎托常州卫所把总递送钱银,托他关照的事实始末一一道出,说完之后,伏地恭声道:“小幺儿知错!请大人责罚!”

    青龙听罢默然不语,许久才低声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小幺儿不该收钱!”

    “你仍是不明白。”青龙摇头道,“你第一错,是收错了钱!”

    他微顿了顿,接着道:“半年里,曹侍郎送了多少钱上下打点,你可算过?

    “那许多钱银,是他区区一个吏部侍郎承担得起的?

    “你年纪轻轻就老糊涂了?怎地连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都分不清?”

    青龙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这第二错,是用错了人!

    “王佥书瞒着你,私自和常州卫所递送消息,在你这镇江卫所结交朋党;

    “你身边这位师爷,便是曹侍郎的眼线,一直跟京里有书信来往;

    “这些种种,你可知情?!”

    “第三错,是判错了消息!”青龙的话语里有怒其不争的火气。

    他一句一句,厉声怒喝:“什么人犯了什么样的事,才能够惊动我,要我亲来?

    “除非是造反谋逆!那可是你能兜得住、承担得起的?

    “你以前也是个聪明人,怎地短短五年时间便蠢成了这样!”

    刘玄看到青龙发火,一直悬着的心倒是慢慢放了下来,他在缇骑跟随青龙六年,对自己老上司的脾气,虽不敢说完全了解,但也知道个大概。青龙既肯生气骂他,便是说明指挥使大人仍念旧情,自己所犯的错误不算太大,如若不然,他早就无声无息下杀手,决不会再跟自己废话半句。

    这一场骂,固然是在骂他,但有很大一部分,却是骂给卫所众人听的。虽然骂得狠,且当众不留情面,可话语里的护短挽回、替他开脱之意,明白人自能领会。只是在刘玄印象里,青龙很少会说这么多话,也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适才的言行实在有些反常,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觉青龙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青龙骂完,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疲倦之极,闭眼歇了会,方抬手示意刘玄起身,揉着眉心轻声说道:“至于那龙七,你不知情,原也怪不到你。”

    刘玄正想细问,天上忽有鹰啸声传来,青龙慢慢撑着扶手站起身,缓步走出大堂,眯眼抬头望天,空中有一只鹞鹰在盘旋,显得形单影孤。青龙从腰间革囊拿出一个小圆镜,镜面朝上对天晃了几晃,天空的鹰似已见到地面光亮,一收翅俯冲下来,稳稳停在青龙肩上。青龙转头看去,那黑鹰的腹部用绷带扎着,渗出一丝血迹。

    刘玄走上前来,呼哨了一声,摸了摸黑鹰的头:“大人,怎么只有黑羽?苍翎呢?”

    青龙不答,抬手对鹰做了个手势,黑羽把喙靠到他头上蹭了蹭,振翅飞起,扶摇直上,啸声远远传了开去。

    地面隐隐震动,树上积雪索索落下,似有风雷贴地滚来,院中官吏军役俱都变了脸色,青龙扶着木匣负手而立,如渊停岳峙。

    他的缇骑来了!

    十六、错棋

    马蹄声响如惊雷,卷到卫所门前骤停,马不嘶,人无声。马上骑士清一色乌毡盔笠、玄色大氅,满身风雪,一脸肃穆,踢蹬、翻鞍、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衣帛抖动、皮靴踏雪声,极轻极快,领头的校尉率队快步进门向大堂走来,留在外间的军役迅速将卫所包抄合围。

    刘玄看着那队黄衣黑甲的军役默然疾步走入,心里不由怀念起来。虽然现下统领一府卫所,功名富贵兼得,适才却忽然发觉,五年前在缇骑的日子,反而比现在要快活许多。可转念一想,又暗自苦笑,若真要他放弃现在的生活,心里未必会舍得。

    青龙手扶木匣立在阶前,看着缇骑众人单膝跪地向他行礼,微微颌首示意。他略扫了一眼,已知这次来的五百人,是白虎所率的两千儿郎里最精英的部分。鹞鹰黑羽在空中盘旋了一阵,收翅落下,又停在青龙肩头。

    抬手示意缇骑暂勿妄动,青龙向衙门对街的高大樟树招了招手。那树高处微微一动,抖落些许积雪,一个白色身影如箭飞出,几个提纵,轻轻落在青龙身边站定。来人外罩白色披风,脸上木木然没什么表情,刘玄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这人带着人皮面具。

    刘玄见青龙望空招手,便明白他在唤回卫所外的埋伏,虽已知指挥使留有后招,却再想不到所谓的埋伏,居然只有一人。缇骑众军皆明白青龙适才的手势,俱都垂手肃立,静听指挥使下令。

    青龙转头对刘玄说道:“小幺儿,你先处理卫所内奸,事后将把总印信给我,今晚写个条陈上来,我会奏请陛下从轻发落。”刘玄点头称是,脸上微有失落,但转念就振作起来。

    青龙轻拍刘玄肩膀以示安慰,转向肃立阶下——此次的缇骑统领——沉声吩咐:“小吴,你先帮着刘玄将人犯收押,等处理好了再来内堂。”

    他顿了顿,接着命令:“派人去高盛酒楼地字三号房,那里有被制住的暗桩,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小吴叫吴戈,是这次随白虎南下的两千缇骑统领,闻言躬身领命指挥下去,众军役立即动手拿人。缇骑中皆是天字营精英,除去有资格晋升指挥同知、佥事的几位,依然使用天字营编号,其余人员都会赐给姓名。仍有记忆有原名的叫回原名,不记得的,就按百家姓顺序定姓重取。

    青龙提了木匣,走到王佥书和孙师爷面前,低头冷冷说道:“你们最好马上招供,我现下没什么耐性。”

    说完转身举步向内堂走去,于铮解了披风一言不发,紧紧跟随,看他脚步,似乎有些焦急。

    走到内堂无人处,青龙一个踉跄,忙将木匣竖立地面撑住,黑羽一吓,振翅飞到房梁上,歪了头向下看。于铮急抬手,一连三掌拍在青龙后背,转身抬脚勾了一张椅子过来,忙扶他坐下。

    号脉之时,只觉青龙的手在微微颤抖,于铮眼含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知道。”青龙轻吐一口气,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淡淡回答,“缠绵发作的间隔时间,比以前缩短了。”

    “知道还这么拼命?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劳你费心。”

    于铮听他随口敷衍,心里火气腾腾直冒,抬手一掌就向身边的桌子劈了下去,顿时木屑飞扬,桌子悄无声息粉碎,满地狼藉。梁上的黑羽啸叫一声,呼地飞了下来,落在靠立青龙身旁的木匣上,颈间的羽毛竖起,黄褐色鹰瞳警惕地盯着于铮。

    青龙睁眼一看,轻抚掌笑道:“好身手!好内力!”

    于铮气结,抬腿转身就走,几大步跨到门口站住,又折了回来,扯过一张椅子坐得极远,抱胸抬头望着顶梁,再不看青龙。青龙瞧他良久,慢慢把眼闭上,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黑鹰见青龙不动,收顺颈羽,翅膀微张,跳到他腿上,喉间咕噜了几声。青龙眼也不睁,伸手指轻挠黑羽颈脖后背,黑羽用喙在他手上轻轻一啄,微眯了眼,缩起脖子,似是极为享受。

    **

    内堂的沉默,直到吴戈和刘玄办完事回来复命,方才打破。于铮看了那两人一眼,拉着凳子坐得更远些,还是抄手望房梁,一动不动,眼中怒火尤甚,显是气还未消。

    两人看到地上碎裂的木桌俱是一愣,见青龙若无其事,便也不开口询问。刘玄在一旁垂手肃立,吴戈走到青龙身前站定,看了看他脸色,有些担心地问:“大人,白虎大人说您受了伤,现在怎样?”刘玄闻言向前跨了一步,面带忧容。

    “还好,不碍事。”青龙睁开眼,微微展颜示意不用担心,一瞥远远坐着的于铮,轻咳一声:“小于。”

    于铮听唤,明白是要自己回避,呼地从椅上跳起来,低眼仍是不看青龙,绷着脸走出内堂去前厅。他带着人皮面具,别人也瞧不见他表情,但那种想找人打架的眼神和气势,倒是格外分明。

    目送于铮走出内堂,青龙敛了笑容,沉声问道,“死伤如何?”

    吴戈知是问他最初在常州遇袭的战况,肃容回答:“伤104人,死42人,鹞鹰折了4只,只剩下黑羽。”

    他看了看青龙怀中的黑鹰,接着禀报:“那些人很清楚缇骑的联络方式,一开始便射杀鹞鹰,还好黑羽反应快,只擦伤了腹部。”黑羽轻轻叫了一声,似乎知道在说它。

    青龙皱眉,眼中寒光一闪:“对方呢?”

    “留了两个活口。”

    “可问出什么?”

    “问出一些。”

    刘玄在旁听了眼皮一跳,他从缇骑出来,自然心知这几句话包含了多少血腥杀伐和残酷手段。青龙闭了眼,挠着黑羽颈背的手轻轻一抬,示意吴戈继续。

    “来人都是受药物操控的死士,拿住的两个活口,便是那些死士的操控师,嘴倒是挺紧。不过,白虎大人已经问出,龙七人头的悬赏,是由一个叫恒社的牙行发出。此次劫杀,恒社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恒社?”青龙眉头锁得更深,为何他的情报里,没有这个组织的资料?

    “恒社成立已久,只是一直本本分分,不显山露水,听说在各地都有分号。平日做正当生意,和江湖朝堂似乎也没什么往来,不知为何吃了豹子胆,要跟我们锦衣卫作对。常州分号在劫杀之后便撤走,白虎大人已通知临近各州府卫所,着当地缉拿监控。”

    “大人。”刘玄听到“恒社”的名字不由一惊,忙趋前禀报,“镇江确实有恒社的分号,我这就带人去搜捕!”

    “来不及了。”青龙眼皮一动,“适才缇骑到达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惊动他们。”

    他略一沉吟,睁开眼直起身:“小幺儿,你带人去瞧瞧,看还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

    众人各自忙碌,时间很快流逝。天色渐晚,刘玄从外间回来,亲自到伙房吩咐做饭,安排好房间请青龙入住。不一会儿,他便笑嘻嘻地端了饭菜送来,一起帮忙的吴戈,脸上也微带着笑容,他们两个品级不算低,居然毫不介意给青龙跑腿打下手。于铮在一旁看着,只觉两人瞧起来都似笑得有些鬼祟,心里正觉奇怪,结果他们放下饭菜,都背对着青龙,向于铮挤眉弄眼,上来勾肩搭背,拉着他一起出去了。

    青龙有事烦心,倒未曾留意,只听三人走出房门便窃窃私语,然后低声笑着走远。青龙虽略感奇怪,但想到三人年龄相近,又是可信任之人,也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处。他这几天胃口极差,但今晚的饭菜很可口,且都是他喜欢的菜式,反倒多吃了一些。

    饭后于铮过来,步伐轻巧许多,他脸上有面具挡着看不到表情,但眼里带着笑意,大概是饭间听到了什么趣事。进门看到青龙靠在椅上含笑逗着黑鹰,不由愣了愣,只觉那笑容放松惬意,有些懒洋洋,在青龙脸上倒是从未见过。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把你中毒的事告诉你的下属?”

    青龙敛了笑容,垂着眼睑淡然说道:“镇江常州局势未定,告诉他们也于事无补,那只会动摇军心。”

    于铮不由着急:“你要是突然死了,难道他们就不会军心涣散?”

    青龙眼也不抬:“到时候再说,至少现在不行。”

    “你够狠心!”于铮皱眉,只觉青龙不单对自己狠心,对下属也狠心。

    青龙斜睨他:“你很婆妈。”

    于铮顿觉火气又上来,闷闷说道:“我先去告诉叶大人,把他安顿好了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忽听身后青龙唤他:“于捕头。”

    于铮气呼呼回过头:“大人还有何吩咐!”

    “谢了。”

    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于铮听来却仿佛响如惊雷,他呆了许久,忽然扭捏起来,诺诺道:“呃,举手之劳,也没什么。”

    **

    青龙目送于铮离去,总觉得心弦依然紧绷,似乎有什么事自己没有考虑周全,或是算漏了什么。

    他踱到门边,把黑羽放出去,眼看那鹰在院中绕了几圈,飞入吴戈等人居住的房间,转身来到床边,靴也不脱,仰天重重倒在床上,闭了眼梳理思路。

    镇江恒社分号果然已撤走,牙行烧成一片白地,什么都没有留下。大雪天仍能烧得这般干净,显是早有准备。那些暗桩也只知是恒社找人委托,并不清楚雇主是谁。王佥书和孙师爷级别不够,除去曹侍郎、常州卫所和恒社,再招不出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他们清楚曹侍郎上面还有人,但具体是谁却无法知晓,这些倒都在青龙的意料之中。

    只是这曹侍郎在朝中颇为古怪微妙,他似乎谁都结交,但和谁的交情都不深,既不算引人注目,也不算平庸无能,只是诸多平常京官中的一员,在各个朋党派别间骑墙摇摆,一直不知道他听命于谁。

    这在平时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如今情形却极不正常。这种人应该不会够胆和锦衣卫司作对,那么,是谁给了他这个胆量?曹侍郎也应该能知道事情败露的后果,能让他这么做,那人必是做了担保、留足后招,且许了极大的好处。如果曹侍郎其实一直都暗中听命与此人,那这雇主实在是极为可怕的对手。

    看做事行径,这人不是二十四衙门的那位,有这种实力手段的,除去六部尚书,便只余下几位阁臣。首辅赵谨言虽也有朋党势力,却算是内阁里最干净的,那么,次辅卢润呢?只是,前任青龙和他关系还算不错,他有什么理由布下这个杀局?

    心里总是有事挂怀,然而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觉这事至关重要,若想不透,怕会牵连全局。

    正有些头痛,门外忽有人轻轻一笑:“哟,青龙大人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连客人来了都不知道?”声音软糯柔美,竟是李玉。

    听见来声,青龙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猛然醒觉,李玉给他的资料里,没有恒社!

    青龙皱了皱眉,想起身下床,手脚却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不由暗自心惊,仍是笑着开口问道:“窃娘,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说完才发现,竟是连声音都虚弱起来,轻得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李玉轻轻走到床边,低头瞧他,脸上有些欢喜,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得意:“窃娘想你,所以巴巴地跑来看你,青龙大人有没有想着窃娘?”

    “小幺儿让你进来的?”青龙叹了口气,声音提不起来,轻得像是耳语,“晚上的饭菜也是你做的。”

    “我叫小幺儿先瞒着你,他也想给你一个惊喜。”李玉笑靥如花,娉娉婷婷在青龙床沿坐下,“那傻小子,原本在缇骑的时候,就以为我是你的女人,你手下那个小吴,也好骗得很。”

    “你给我吃了什么?”

    “红酥手。”

    青龙皱眉:“怎的味道变了?”

    李玉眨了眨眼,笑容里带了一丝调皮,“清泉教我改过方子,无色无嗅无味,果然青龙大人就吃不出来了。”

    “邹澈的未婚妻,原来是你。”青龙恍然,总算想透了另一桩自己一直挂怀的事,“你既已知我中了缠绵,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怕你发疯。”李玉的眼光悠远中带着后怕,似乎想起了往事,“有些教训,一次就足够。”

    “即便你用药制住我,卫所四周有缇骑戒备,你未必出得去。”

    李玉捂嘴轻笑,袖口露出红色蔻丹:“青龙大人忘了我门下都是些什么人?镇江卫所里的菜蔬米粮这些日常用物,都是七巧门中人运送提供的。别说是我,即便把你一起带出去,也是轻而易举。”

    青龙无奈苦笑:“你想把我放到菜筐里,还是装进米袋里?”

    “现下可还没想好。”像是知道青龙在拖延时间,李玉点漆般的眼睛一转,抿嘴笑道:“小幺儿怕打搅我们,你的缇骑,又不知道自家大人毫无抵抗之力,今晚都在忙着审案,不会来了。”

    她伸了手指,轻轻描着青龙脸形轮廓,叹气道:“怪只怪你太强,让你的那班手下太放心,他们从来都没想到过,自家大人也会有这么软弱的时候。”

    她边说边从袖中拿出一条香帕,极轻极快盖在青龙脸上。香风扑鼻,青龙只觉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朦胧中,似觉李玉伏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问:“青龙大人,你不是能凭呼吸和脚步声辨别识人的吗?怎的在清泉那里没听出是我?”

    那日为什么没听出是李玉?估计是知道了自己确切死期的缘故。

    青龙失去知觉前,暗自苦笑,原来对于生死,他并不象自己所想的那样完全不在意。

    十七、因果

    香气始终在鼻端缭绕,青龙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方,他自小受密探训练,对迷药有极强的耐受力,李玉和他数次交锋,这一点想必心知肚明。所以下的迷药开始份量就极重,后来也一直没有把那块香帕拿开。但再厉害的迷香,时间一长,他便能恢复一丝清明,迷迷糊糊中只觉身周颠簸摇晃,好像躺在车里,只是不知走了多久。

    青龙正试着慢慢聚集心神,鼻端的香气忽淡,旋即又骤浓,味道却迥异,李玉竟然换了迷香。他不由暗叹,这女人果然吃一堑长一智,尚未转完念头,便又失了知觉。

    等到青龙苏醒,已躺在一间厢房的软榻上,四肢依然无力,头仍有些沉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估计是迷药份量过重的后果。他全身酥软,连转头都不能,李玉的红酥手改过配方后,药效比以前强了百倍。

    凭手指掌心的触感,能得知榻上铺着貂裘,转眼可瞥到一旁放着火盆,室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药味,闻起来像是在温着参汤。青龙暗自推算,缠绵发作的间隔时间,已缩短为一天不到,再按天色判断,现在应该是第二日上午,一夜的路程,不知会到哪里,缇骑是否已发现异常,在全力追踪?

    见青龙醒了,李玉抱着隐囊过来,将他扶起斜靠着,从一边的小炉上拿了碗汤坐到榻旁,端到青龙面前,看着他笑靥如花。

    青龙闻了闻:“高丽参?”声音倒是比昨夜好些,能说得稍响一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体的适应力强,还是因为有缠绵剧毒在的缘故。

    李玉柔声笑道:“现在温热刚刚好,乖乖喝了,我怕你一会儿撑不住。”

    青龙也报以微笑,眼里却寒意大作:“窃娘,别做无谓的事。”

    “我倒是不想浪费这上好的高丽参,可惜依清泉的诊断,以大人目前身体状况,再用金针吊命,你会死得更快,到时候就玩不成了。”李玉说完眨了眨眼,把碗直递到青龙嘴边,“这里只我一个,又没有外人,青龙大人难道还会害臊?”

    青龙微一皱眉,还是张嘴让她喂着喝了。

    李玉眉花眼笑瞧他喝完,起身来到桌边把碗放好,拿起一个红漆扁木盒,又回到软榻旁坐下,看着青龙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落在你手里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喂我喝参汤。”

    青龙微勾了嘴角:“你是女人,刚又动了大刑,金针吊命可不能用,再用就成死人了。”

    李玉如花笑靥不变,瞳孔却慢慢收缩,已忆起多年前刑讯之日的情形。那时的青龙虽身居天字营,在朝野却是出了名的用刑高手,没有他问不出的口供,没有他奈何不了的犯人。三法司动大刑也撬不开李玉的嘴,只好将她移送到诏狱。那时节的青龙,心硬,手也辣,眼神空洞不似活物,沉郁狠毒如九幽恶魔,真正让自己体会到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我从你那里学的第一招。”收回思绪,李玉轻轻抚摸着木盒微笑,眼底一片冷意,“至于这第二招……”

    她停下叹了口气,问:“青龙大人,那东西在哪里?”

    青龙闻言微微笑起来:“怎地李门主也贪那千两黄金?”

    “姐儿爱俏,鸨儿爱钞。”李玉面带哀怨,抚脸轻叹,“我如今这年纪,已做不了姐儿,只好去爱钞了。”

    青龙看了看她,轻声问:“窃娘,你做了几年女间?”

    李玉一愣,料不到青龙会问自己这个,垂下眼帘低低回答:“学了六年,做了两年。”

    “两年就反,你可真是没长性。”

    “他们又不是我主子,怎么能算是反?”李玉抬眼,一双明眸满是杀意,想必记起了以前的恨事。

    青龙轻咳了咳,因为参汤的缘故,他脸上倒是添了些血色:“当年你可威风得很,三法司会审,锦衣卫司派我旁听,主审官便是现今的次辅,卢润卢大人。”

    李玉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傲然道:“当年若不是你,谁能拿得住我!?”

    青龙听了一笑,李玉又有些出神,估计是想到了两人的第一次交手。

    一般来说,但凡男人遇到美貌女子,几乎都会手下留情,只有青龙没把她当成女人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从那次后,青龙便成了自己命里的克星,每逢交手,自己俱是惨败,那积威恐惧也在心中日盛。想到前几日,明明面前之人毫无抵抗之力,自己偏就被他吓住,不敢造次,还白白送了多年辛苦收集的资料给他,心下不由暗自懊恼。

    青龙淡然道:“你倒是因祸得福,因了那桩案子落籍全身。”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李玉抬眼望着顶梁天花,轻声喟叹。

    青龙静静看着李玉,良久,忽低声笑起来:“卢润叫你来的。”

    李玉眸中有光一闪,旋即低下眼来微微冷笑:“我自贪那千两黄金,与卢大人何干!”

    青龙眯了眼微笑:“窃娘,你不会撒谎。”

    李玉咬牙不语,眼睫轻颤,按在木盒上的双手微微一紧,又一松。

    青龙看在眼里,浅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能请得动你?让你甘愿冒这风险?”

    他顿了顿,断然道:“恒社,也是卢润开的。”

    李玉一愣,眼睫又是一颤,两颊紧绷,按着木盒的手指紧得发白。

    “怪只怪你做间的时日太短,兴许骗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青龙接着轻声说道,“你以为资料里隐了恒社便能护着卢润?你也是学过间术的,怎会不明白欲盖弥彰和消息相关的道理?”

    李玉皱眉咬牙道:“那又怎样,他拼上前程救我性命,为我落籍,这点小事,又怎报他万一?!”

    青龙眼中有光一闪:“我怕你报答过他便没命了。”

    李玉抬头薄怒低喝:“你以为个 ( 天下锦衣 http://www.xshubao22.com/3/31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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