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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望着叶信,问道:“叶先生,你和龙七是朋友,不如也帮我参详一下,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和青龙是朋友吗?叶信不由苦笑,似乎自己在青龙陪他去见杨志和的那日起,心里便将青龙当做了朋友,那青龙呢?当不当自己是朋友?
龙少钦问:“叶先生,龙七是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滥杀无辜?当廷杖死大臣算不算滥杀无辜?刑杀囚犯算不算滥杀无辜?只要皇帝有令,不管贤愚忠奸都立斩不赦算不算滥杀无辜?叶信实在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龙七此人,对朋友如何?”
青龙有朋友吗?叶信不知道。他只知朝中很多官员都标榜自己不朋不党,以孤臣自居,可细算起来,真正不朋不党的,只有青龙一人,他才是个孤臣。白虎朱雀玄武算不算他朋友?似乎又不像,他们是下属,是搭档,是同袍,象兄弟却又有距离。青龙最亲密的朋友,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那个装满了兵刃机关的木匣子。
“他之所以将今天的人全都灭口,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和这些杀手照了面,担心会连累到你们?”
叶信不由怔住,青龙会这么想吗?会这么做吗?会挂心他人吗?他脑中一时糊涂起来,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理不出头绪,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岂不是错怪了他?
思绪繁杂间,叶信忽记起适才青龙的异常情形,不由惊慌失措,忙叫道:“小于!你快追他回来!我瞧他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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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勒骠”脚程极快,一盏茶时间便已追上青龙,于铮一控缰绳,斜刺里窜出,拦住青龙马匹,也不言语,黑着张脸,伸出右手抓住那马爵头,拉了就走。
青龙皱眉,左手立掌成刀,直切于铮右手手腕,于铮急撒开爵头,转腕去扣他脉门,两人又在马上施展擒拿,再次交手。因彼此都对各自修为有所了解,这番更是以快打快,每每递到中途便知对方如何应付,往往一触即返,急急变招,十多回合下来,两人双手竟是连一次都没碰到。
于铮在过招时,已瞥见青龙头顶脑后重穴上又有金光闪动,更是急着想制住对方,却每一次都慢了半步,不由心里焦躁,脚踢马镫,纵身而起,便要向青龙身后马背坐落。青龙一踢马腹,胯下坐骑忽跑动起来冲了出去,于铮顿时落了个空。
脚在雪地里轻点,于铮跃起半空打了个呼哨,特勒骠闻声疾驰,拦在青龙马前。抬脚凌空虚踢提纵,于铮再次向青龙身后马背落下。青龙一拉缰绳,急转马头,右手持鞭挥出,啪的一声脆响,直往于铮胸腹抽去。于铮胸腹骤缩,一把抓住鞭头,居然极轻易就夺了过来,不由一愣。这才想起青龙内息被封,体力又受“缠绵”侵蚀,招式定然全无力道,此前已失许多先机,不由甚是懊恼。却忽见青龙动作一滞,上身往马背上伏了一伏,又用手抵着马鞍撑起。于铮暗自心惊,料到情形不对,忙借机纵身而起,空中回旋扭转,如斯三次,终于坐到青龙背后。
青龙疾屈肘后撞,于铮避之不及,也避无可避,便受青龙一击,同时伸指如电,点在他腰间软麻穴上,那一肘果然没有力道。
青龙顿时手脚酸软,动弹不得,凝眉怒声低喝:“于铮!你做什么!”
于铮听他发怒,不由心慌起来,忙一伸指,又点了青龙睡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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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于铮携青龙同骑回转,游龙帮后援接应也已到了,受龙少钦邀请,叶信等人与之结伴,一起上路前往镇江分舵,也即镇江府衙所在之地。
摇晃前行的马车中,叶信看着平躺昏睡的青龙,一脸苦笑:“小于,我叫你追他回来,你就这么把他追回来了?”
于铮一一拔去青龙重新插在他自己头顶脑后重穴的金针,诺诺道:“先生你也知道,我口才不好,他又不听我的,只好出此下策。”于铮不得不扯谎推托,要是叶大人知道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就动手,还不定要怎样教训。
“那你也不能欺他现在势弱,点他穴道,硬扛他回来吧。”叶信叹了口气,“你向他服个软,道个歉不就成了?”
于铮将青龙侧翻过来扶好,对着后背拍了两掌,再扶他躺平,收势调息,嘴里喃喃道:“我又没错,干嘛要我道歉。”
“他待会儿醒了,我看你如何开交!”叶信无奈指了指于铮,一脸同情地摇着头。
于铮不由哭丧了脸:“先生救我!”
叶信把手一摊:“我也无法可想,你好自为之吧!”
看青龙眼皮跳动,似乎是要醒转,于铮忙一伸手,又补点在青龙睡穴上,在叶信瞠目结舌中,一矮身钻将出去,跑到车把式坐上去了。
叶信不由啼笑皆非,轻声笑了一阵,低头瞧着又陷入沉睡的青龙,想起龙少钦的劝解,万千思绪如同乱麻,理不出头来。青龙究竟是怎样的人?叶信看着眼前这张易了容的脸,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十二、沉疴
青龙睡得很不安稳,这一路上,叶信看他始终眉间紧锁,额头冷汗淋漓,似乎在做着噩梦,却因被于铮点了睡穴,一直醒不过来。瞧他面上神情痛苦挣扎,叶信心中不忍,深深觉得,睡眠对青龙而言,竟不是休息,反而是一种折磨。
车驾很快便到镇江,龙少钦怕泄露青龙行踪招来杀手,安排他们三人住进了清净隐秘的自家别院。因这别业闲置已久,虽时常派人打扫,却也没安置丫鬟仆人,倒是方便掩人耳目。
这一路上于铮都不敢解开青龙穴道,直到住进别院安顿好房间,他才求告叶信帮忙劝解调停,然后躲进屋里关起房门再不肯出来。叶信屡唤不应,哭笑不得,只好自己守在青龙床前照顾。看他原本花白的头发慢慢还原成黑色,心知是易容药物效力已过,便起身拿了手巾,出去打水,好方便青龙醒来擦洗。
等叶信端着热水进屋,青龙已经醒了,听来声漠然看他一眼,瞧不出有什么情绪。叶信见状呆了呆,不由苦笑,他倒宁愿青龙怒气冲天破口大骂,或是找于铮打上一架,也比现在这样不理不睬来得容易解决。
将那盆热水端到床边凳上放好,叶信在床沿坐下,低头微笑着问:“青龙大人,五个月前,我曾托白虎大人转送小儿满月酒的请帖,你可曾收到?”
青龙似乎是想不到叶信会用这句话来开头,微怔了怔,低声回答:“收到了。”
“那你为何不来?你很忙吗?”叶信面带不豫之色,抢先一步指责,“还是嫌我的家宴寒酸,配不上你青龙大人?”
青龙又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在朝从来不赴官员的私自宴请,无论是谁的请帖,他一概收了瞧也不瞧就扔到一边。经过杨志和之事后,叶信送的帖子他倒是打开看过,只是一直不喜应酬,便也没去,想不到叶信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责怪他。
叶信见青龙虽然不语,脸上倒是开始有了表情,便轻一抚掌,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递到青龙面前:“我那宝贝女儿犀照为你绣的,听说我要请你,天天赶工,绣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差点急哭了,这个算是最好的。原本想着她弟弟满月酒那天亲自送你,你又不来,便整天缠着要我替她送去,半年来一直就在我兜里揣着。”
他边说边偷偷瞥了青龙一眼,看他眼神缓和下来,便叹口气:“想来这种小女孩儿家绣的东西,你青龙大人也瞧不上眼,我看还是再揣上几个月,她兴许就不在我跟前念叨了。”
青龙凝目细看,那黄褐布面的荷包上,用青色丝线绣了一条飞龙,图形拙朴,甚是可爱,想到那日诏狱前的天真童稚笑靥,心里忽觉柔软起来,轻声道:“放着罢。”
叶信暗中舒了口气,将荷包放到青龙枕边:“我看你头发变回原来颜色了,想是易容药物效力已退,我也听你说过只需维持个四五天,不如先洗了。”
看青龙躺着不动,记起他现在穴道未解,于铮又断然不敢出来,心里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苦笑道:“我先给你擦个脸吧。”
青龙闻言瞥他一眼,神情古怪,叶信也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边绞着手巾边絮絮说道:“拙荆坐月子的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我儿子三个月前都是我在照看,洗个脸擦个手,倒茶端水什么的,我足可以应付。”
见青龙皱眉厉色看过来,眼里带了火气,忽然醒觉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不是有心占你便宜!”
叶信绞好了手巾,刚想摊开,青龙却一伸手,已接了过去。叶信呆呆看他支撑着慢慢坐起,好半天才问道:“怎么小于给你解开穴道了吗?什么时候解的?”
青龙将颌下假须一一揭了,倦声说道:“被点的穴道,一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解,不需要再假人手。”
看青龙慢慢卸了易容,还原本来面貌,神情恢复常态,叶信接过手巾,递了隐囊过去让他靠着,柔声求道:“青龙大人,真是对不住,小于他一时莽撞,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原谅则个。”
见青龙斜靠着闭眼假寐不答,叶信软语道:“小于他是个直肠子,嘴笨心软,又不懂顾人脸面,实是担心你毒发伤身,才会这般鲁莽。我没好好关照他,原也有错,这里就给青龙大人陪个不是罢。”他一边说着站起身,一边整了整衣巾,对着青龙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鞠了下去,竟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江南总督的身份。
青龙听到动静睁眼看他,坐着不动受叶信一礼,轻叹一声:“罢了。”
叶信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笑看青龙拿起枕边自家女儿绣的荷包把玩,转身去桌边倒茶。
正执了茶壶倒水,青龙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大人,你叫于捕头来认个错便可,不必费心机对我用这种手段。”
叶信手一抖,半杯水都洒在桌上,一时满身的热汗,转过身来僵僵地笑:“呃,这个,这荷包真的是照儿绣给你的。”
青龙勾了勾嘴角:“替我谢谢令嫒。”
叶信为调和使的把戏当场被青龙说穿,只觉耳热尴尬,呆站着笑了半天,才想起端热茶过去。青龙也不跟他客气,接过喝了,把杯递还给他。
叶信将茶杯放回桌上,犹豫一阵,轻声问道:“你……今日为何要将那些刺客赶尽杀绝,不留活口?”他倒是想直接问青龙,是不是因为怕连累自己和于铮才痛下杀手,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青龙见问,一脸诧异望着叶信:“他们个个想要我项上人头,难道我还要放他们回去,然后纠集人手再来杀我一次?”
见他眼带惊奇错愕看过来,叶信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龙少钦和黄远山更是十足一对傻瓜。
想起日间那场屠杀,心中仍是介怀,叶信思忖良久,恳切温言说道:“青龙,我不知道你曾经历过什么,想来必定坎坷艰难。我和你不同,只是个书生,没经过什么大凶险,最多也就是去了趟诏狱,也许说的话不切实际不中听。”
他微顿了顿,看青龙垂了眼睑,不知在想什么,便继续说道:“我从小便读圣贤书,虽然有些想法不敢和先贤苟同,但人命关天这句话,我时刻放在心上。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爹娘一番辛苦把孩子养育长大,你一刀下去,什么都没了,叫那些父母情何以堪?”
青龙脸上渐露讥讽不耐之色,叶信心知他和自己观念相差遥远,又想起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尝试劝解。然而瞧青龙愁眉不展,似有心事,还是忍不住说道:“心里有事,不妨说出来,即便一时无法解决,有人分担总是好的。”
青龙似乎不愿多说,也不想多听,他闭了闭眼,极轻极倦地说道:“我很累。”
叶信知他是下了逐客令,便笑着起身:“那你先歇着,我就在隔壁,有什么需要就知会一声,小于是绝不敢来了,我倒不介意打个下手。”
于铮始终躲着不敢露面,幸好日间青龙身上毒性已暂被压制,倒是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青龙总是在叶信要坐下休息的时候提出要求,如斯跑了几趟,叶信深觉青龙这锦衣卫指挥使果然不白当,很能指挥人做事。
倒是于铮偷偷旁观看不下去,畏畏缩缩蹭了过来,黑着张俊脸接替了叶信。
青龙坐在桌旁,看于铮进来,双手撑膝,眼带促狭地笑:“于捕头,听说镇江有三鱼,鲥鱼、鮰鱼、刀鱼,味道鲜美,甚是出名,我现下有些饿了,能否烦劳你跑一趟?”
鮰鱼倒还好说,鲥鱼和刀鱼,都是每年开春才由海入江,现在是严冬,却到哪里去找?于铮听到,顿时脸都绿了。
十三、寻杏
下了许久的雪,正午过后总算稍停了停,只是太阳未出,天空仍是铅灰阴沉,看来这个寒冬的雪灾还远未结束。
一辆黑油马车正缓缓往金山方向而去,黄远山笑嘻嘻戴着斗笠坐在车把式坐上。他和叶信一样,是个对身份礼节很不讲究的人,只要认定对方是个可交的朋友,别说赶车,就是跑腿打下手也跑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车里只坐着青龙和于铮,叶信仍留在别院,由龙少钦作陪,原本他也想跟来,可不知为什么,青龙就是皱眉反对,没奈何,叶信只好坐在别院枯等。
青龙本打算午后就去锦衣卫镇江卫所,可这天一大早,君子剑黄远山就拉着龙少钦乐呵呵地跑了来,说他有一个医术超群的好友,原本行踪飘忽不定,彼此只以书信往来,不想这几日居然就在镇江金山附近暂住。听他言道,无论什么疑难杂症,在他这位朋友手里都能起死回生,各种毒药,也都颇有研究如数家珍。恳切建议青龙前去给他这位朋友看上一看,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那时候叶信正饮茶,听见这话手一松,半盏茶水倾到身上都不自知,急急忙忙撂下杯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抓住黄远山的手不放,嘴唇发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于铮闻言跳了起来,一脸的喜色,看看叶信,看看青龙,又转头看看黄远山和龙少钦,结结巴巴说道:“先、先生,龙、龙爷,黄、黄大侠……”竟连舌头都不利索了。
只有青龙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神情淡漠地喝着茶,仿佛黄远山说的事与他完全无关。于铮不明白,为什么他对事关性命的好消息如此无动于衷,此次金山之行,也是叶信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把他劝上车的。
路上积雪甚厚,马车摇晃颠簸艰难前行,青龙双手抱胸,斜靠在车里,垂着眼睑,沉默不语。于铮盘腿而坐,一手支颐,看着青龙发呆,他不象叶信,总是有许多话题能勾起别人的谈兴。而且遇上青龙,只要他不想开口,便是叶信也要碰一鼻子灰,更何况本来就不善言辞的自己。
也不知是因为中毒还是其他的缘故,于铮觉得,青龙和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虽说昨日被青龙恶整了一顿,可毕竟自己有些理亏,心里并不是很在意,只觉得这样的青龙,和以前相比,反倒更像个活人。
就在于铮被马车摇晃得快要睡去之时,车外忽有一阵箫声传来,平和宽广,悠扬动听,让人顿时神清气爽。然而不知为何,这平和的箫声中,似乎带着一丝冷如冰雪的寒气,激得于铮睁开眼,睡意随着箫声烟消云散。青龙慢慢直起身,目光闪了闪,眉头微皱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于铮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警惕和不快,稍纵即逝,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箫声越来越近,马车渐渐停了下来,青龙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抬手抛给于铮,低声道:“戴上!”
于铮虽然有些不明白不乐意,但也知道听青龙的总没坏处,便嘴里叽叽咕咕把人皮面具戴好,打开车门跳下车去。
站在车外的黄远山看到于铮的脸一愣,旋即对着青龙微笑道:“龙爷太过小心了。”他胸怀坦荡,心想青龙必是顾忌自己朋友的安危,也不以为意。
青龙慢慢下车,淡淡说道:“小心些没坏处。”他站定之后四周扫了一眼,见已到扬子江畔,金山在不远处的江心,积雪掩盖下,如一朵白玉芙蓉。一个极简洁的小院就坐落在面前,箫声正是从小院里传出来的。
似是院内东主听见有客到,便停了吹奏,人还未出迎,黄远山已朗声笑着推门进去:“清泉,我带了客人来讨杯茶喝,可有打搅?”
“丹阳兄,你我难得见面,怎算是打搅?你肯屈尊到寒舍,澈已是三生有幸了!”院内的人笑着回答,声音清朗和煦,如冬日暖阳,听他对黄远山称呼别号,想必交情匪浅。
于铮凝目看去,那个叫清泉的男子已手持玉箫,缓步出迎。他不算年轻,眼角有几丝轻浅的皱纹,一双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好像春天的湖水。轻裘缓带,白衣胜雪,潇洒出尘,直如天上谪仙人。
黄远山大笑着上前握住那男子的双手:“你一直在各地逍遥,怎么会想到来镇江?”
那男子温然微笑:“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喝中泠泉的水,所以就来了。”
黄远山笑道:“我看你信中说要成亲了,我那准弟妹可在?”
“丹阳兄来得不巧,她正午时分去取泉水,还没回来。”那男子似乎有些脸红,笑容里略带了羞涩,“你也知道,中泠泉在江中,需正午之时将带盖的铜瓶缒入江心,急拉瓶盖才能汲到,颇费功夫。”
他边说边往黄远山身后看去,脸露暖煦笑靥:“你我只顾叙旧,可冷落了贵客,既带了好朋友来,还不快些给我引见?”
黄远山忙抬手虚迎,于铮也不客气,大步跨进院门,经过青龙身旁时,忽觉他全身瞬间紧绷,像是豹子瞧见了猎物,等于铮好奇地停下来转头细看,青龙又已恢复常态,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男子微笑着抱拳施礼:“在下姓邹,单名一个澈字,小字清泉。”
于铮抱拳还礼,仍是报了古小鱼这个名字,青龙神色淡淡略一拱手:“龙七。”
于铮暗自一惊,他以为青龙会再报一个化名,不想他依然还用这个价值千两黄金的名字,可看邹澈面色如常,想必还不知道江湖上的悬赏,不由放心了一些。青龙目中却似有光一闪,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众人进了屋内分宾主坐下,邹澈往于铮脸上扫了一眼,语带好奇地问:“这位小兄弟为何戴着面具?”
黄远山面有难色,于铮也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青龙已极自然地接过话去:“我这兄弟相貌极丑,出来怕吓着别人,所以不得不戴。”
于铮听得一脸憋屈,知是青龙故意损他,想到这尊瘟神不能惹,便只好闷声大发财。不过倒是发现,青龙说谎的本领,比叶信还要高,似乎想都不用想,随时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邹澈闻言微笑,细细打量青龙,忽然脸上变色,轻声惊呼:“缠绵!”
于铮见他只一照面便报出青龙所中毒药的名称,心中大喜,忙问道:“听黄大侠说,邹公子医术超群,能活死人,肉白骨,不知能否解这‘缠绵’之毒?”
“不过是药医不死病,哪有丹阳兄说得这么夸张。”邹澈微笑着站起,走到青龙身边坐下,伸手把脉,眉头慢慢皱紧,默然不语,于铮在一旁看着,只觉心中忐忑,坐立难安。
良久,邹澈叹了一声,将手收回,面带惋惜,低声说道:“早几日来便还有救,如今……如今却迟了。”
黄远山闻言猛一跺脚,抬眼望着房梁不动,于铮忽地站起,又颓然坐下,双肘撑膝,低垂了头,一言不发,唯独青龙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有此结果。
“龙爷所中的‘缠绵’之毒,已深入肺腑,遍布全身骨骼经脉。”邹澈声带戚音,轻轻说道,“现在仍还活着,已是奇迹,想必身旁有高人护持,即是如此,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青龙闻言忽然一笑:“我还能活多久?”
“十天。”
青龙长舒一口气,语带轻松地道:“足够了。”
于铮听见,抬头愕然望去,这才发觉青龙不是在硬撑,也不是在强颜欢笑,反而是真心的喜悦,死亡对他而言,竟仿佛是一种解脱。
邹澈似乎也估算不出青龙会是这种反应,不由怔了怔,思忖了一会儿,从腰间衣带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站起身来双手捧起递过:“龙爷,这是家师历尽心血,收集各种珍贵药材炼制的丹药,天下只此一枚,对‘缠绵’之毒,或许有效。澈学艺不精,无法解龙爷之危,实是汗颜,一点心意,还望龙爷笑纳。”
青龙微微一怔,似是有点意料不到,慢慢站起身来接过,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对羊脂玉竹节捧在手里递了过去,低声道:“多谢邹公子馈赠,我身无长物,只有这对小玩意还值几个钱。”
他顿了顿,柔声笑道:“竹有节,是君子。适才听黄兄说,邹公子要成亲了,这对竹节,就权作谢礼跟贺礼吧。”
于铮初闻噩耗,尚未醒过神来,见两人忽然迎来送往,情真意切,直看得一头雾水,心里一片迷茫,只觉青龙忽然变了个人,他适才的言行举止,让自己份外地陌生。
邹澈略带动容地接过,一时说不出话,青龙已知结果,便再不愿久留,抱拳一笑告辞:“龙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邹澈一愣,忙温言挽留:“龙爷何不等中泠泉水到了,品一品澈的茶艺再走?”黄远山也在一旁强笑着留客。
青龙往后堂瞥了一眼,笑道:“泉水早就到了,只是有我们这些外人在,她不敢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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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开始慢慢飘落下来,邹澈送走了青龙一行人,负手站在院门前出神。这时,一把竹骨伞在头上轻轻撑起,替他挡了落雪。
邹澈眨一眨眼,转过身,微笑道:“玉儿,辛苦你了。”打伞之人,却是李玉。
李玉望着前方,马车远去,早已看不见了,她想了想,轻声说道:“龙七眼睛很毒的,你自己小心些。”
邹澈一哂:“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我有什么好怕。”
李玉眼睫轻颤,幽幽地问:“他的毒,真的解不了?”
邹澈闻言微一皱眉,略有些不快,沉声问道:“玉儿,龙七是谁?”
李玉垂下眼帘:“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好些。”
“我看他举手投足带着官气,可是朝廷中人?”邹澈看着手中的那对竹节,羊脂白玉温润柔和,光华内敛,显见不是凡品,“而且,这对羊脂玉,分明是御赐之物。”
李玉不答,抬眼看他良久,低声问:“你给他什么药?”
邹澈将竹节收起,淡淡一笑:“观音泪。”
李玉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和惧意,拿伞的手指捏得发白,勉强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随随便便就送人,你也不怕亏本?”
“那东西留在我身边也没用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邹澈拂了拂飘到身上的雪花,举手轻轻抬起李玉的下颌,看着她的眼,面带温和微笑仔细叮嘱:“玉儿,别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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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院,黄远山一脸黯然,满怀歉意地和龙少钦一起告辞,于铮将经过告诉叶信后,便一头钻进房里不出来。叶信得知结果,在客厅里呆坐不动,抬头茫然看着青龙,脸色苍白。青龙展颜对叶信笑笑,走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自回房休息。
雪,越发下地大了。
等天色暗下来,叶信才慢慢起身回到房中,看到桌上的酒瓶一愣,忆起这是昨天晚上,青龙指使于铮冒着大雪,跑到酒楼买来的三白酒。他想了想,提起酒瓶踱到青龙房前,却见房门大开,青龙坐在桌旁,手里把玩着邹澈给的那个瓷瓶,目光悠远,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出神。
叶信抬脚进屋,来到桌边,将酒瓶放到桌上,坐下温言问道:“可要喝酒?我陪你。”
“你酒量太差。”青龙抬眼看他,笑着摇头,“我明天还有正事。”
说到酒量,叶信一笑,想起了诏狱里的对饮:“那次在诏狱,你可把我骗惨了。”
青龙忆起前事,也不由莞尔:“于捕头呢?”
“找鲥鱼和刀鱼去了。”
“我不过是说句玩笑,他居然当真?”
叶信看他若无其事地浅笑,心里只觉堵得慌,忙深吸一口气,道:“听小于说,你还有十天时间,不如让他用特勒骠带你去‘星宿海’,那马脚程快……”
青龙低声打断:“我还有事要做。”
叶信急道:“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
“很多事都比性命重要。”
“你真是无药可救!”话一出口,叶信暗自后悔,轻抬手打在自己嘴上。
青龙浑不在意地笑:“叶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
叶信嘴唇微微发抖,眼圈微红,一时说不出话,房中顿时静了下来。良久,叶信方才轻声道:“小于说,你不喜欢那位邹公子。”
“他倒不笨。”
“为什么?”叶信好奇,“听说那位邹公子举止大方,待人也很亲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邹公子既和黄大侠是好朋友,人品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黄远山是真君子。”青龙淡淡一笑,目光却冰冷,“君子可欺之以方!”
“你是说邹公子不是君子?”
青龙微眯了眼:“邹澈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
什么是一样的味道?人身上难道还能有味道可以辨别?叶信听不明白,青龙却也不再解释。又沉默了一会儿,见青龙不停地转着那个瓷瓶,叶信忍不住问:“你不吃这药?”
“我疑心病重。”
“可是,那邹公子说了,或许有效。”
“或许而已。”青龙停了手,将瓷瓶放进叶犀照绣给他的荷包里,看着叶信笑得淡然,“若不抱希望,便不会失望。”
十四、快刀
张韦是镇江卫所的经历,掌文书往来,从七品的小官,今年三十有二,因脾气不好,在家时常动手,婆娘受不了,一个月前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他供职锦衣卫司,虽说油水不算少,可毕竟是个文职,不象其他小旗或是番役,能借“买起数”大捞特捞。
近来半年却有些走运,朝里的吏部曹侍郎,托了张韦在常州卫所交好的同僚,说是自家亲戚在镇江供职,不小心犯了事,又在江湖上得罪了人,担心司里查处,也害怕江湖中人报复,关照他多多留意锦衣卫司和指挥使大人的动向,还要仔细是否有一个叫龙七的人抵达镇江,一有消息,马上报知镇江城内一个叫“恒社”的牙行。
曹侍郎极其大方,真金白银说送就送,竟然连着半年不断,张韦起先觉得受宠若惊且过意不去,可渐渐便体会到有钱的好处。后来在卫所悄悄一打听,原来收了钱银的人还真不少,除去把总大人他不敢问所以无从知晓,便是连卫所佥书也接到打点,这才暗自放心。又有同僚带回消息,丹徒、丹阳、金坛等各百户所也是这般情形,就更把心放宽,拿钱也拿得自然了。
这些天连场大雪,去卫所点卯的时辰稍后延了些,张韦自是巴不得在热被窝里多呆一会儿。可今日却有些倒霉,天色刚亮,便有人在屋外敲门。张韦把被蒙了头不理,门外那人却极有耐性,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敲着,大有他不开门就敲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实在耐不得烦,张韦只好骂骂咧咧裹了棉袍拖着棉鞋磨蹭去开门,兜头一股雪风吹来,冷得他一阵哆嗦。朦胧了睡眼去看,门外站着一人,他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背了个长木匣,身量不高,颌下微须,一双眼淡淡扫过来,张韦顿时只觉寒意彻骨,骂人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正自发呆,只听那人冷冷淡淡地问:“你是张韦?”
张韦刚一点头,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喉间一凉,然后便看到大门慢慢地倾斜,四周渐渐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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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已过大半,虽近年关,因为雪紧天寒,除了不得不外出的,大多数人都情愿窝在自家屋里,以致街上行人寥寥。于铮站在巷口,怔怔看着青龙从巷子里缓缓走出,等他来到面前,伸手给他号脉,闷闷地问:“这是第几个了?”
青龙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刃,语气平淡:“第二十三个。”
于铮目光游移,面带犹豫,咬牙问道:“还有几人?”
青龙闭了闭眼,轻声回答:“住在卫所外的,还有六个。”
于铮把手放开,转到青龙身后,提掌按在他背心,缓缓输入内力,沉声道:“你最好别杀错人。”
青龙一笑,言顾其他:“衙门周围的暗桩呢?”
“依你的吩咐,都用杨柳风放倒了,等完了事,你可以到高盛酒楼地字三号房去提人。”
于铮闷闷然说完,专心运气为他调息。像是知道自己不愿取人性命,今天青龙虽带他出来,却没有叫自己杀人。从卯时初起,到现在的二十三人,都是青龙亲自动手,于铮唯一能做的,便是运功替青龙压制毒性,帮他迅速调整恢复体力。今日之事,于铮知道自己已算帮凶,可要他一口拒绝青龙,似乎又于心不忍,老想着对方死期将近,总要替青龙做些什么。
青龙望着飞舞的雪片,略有些出神,他今日杀的这些人,在李玉提供的资料里皆有详细记录,都是和常州卫所同气连枝、互通消息且有钱银往来的要紧钉子。有些人倒是罪不至死,可此非常时期,他必须用血腥手段,切断所有镇江卫所里通向外间的眼线联系。
李玉的七巧门在江湖中属下五门,门下车船店脚牙,屠户娼妓,贩夫走卒,各色人等云集,消息灵通却也繁杂,再加身份层次有限,更高一级的情报就未必能接触到,但只要懂得分析,便可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丝端倪。虽然李玉给的资料某些地方语焉不详,可仍能判断出,常州卫所在他从刑部死牢劫出樊将军之后不久,便有了异动。
当然那人并不能确知是锦衣卫司下的手,所做的布置,也不是只单纯针对锦衣卫司,凭借一些消息判断,他是各个衙门都有顾及,而全面控制架空常州卫所,只是那人的诸多后招之一。在权谋和势力方面,自己与之相比仍是太过稚嫩,一次疏忽错漏,便足以致命。
看来上一任青龙的许多事情,那人也是了若指掌,前任玄武,恐怕也与之有所瓜葛,不然,青龙联络标记和他的化名不会如此轻易泄露。那人究竟是谁,凭着李玉资料中一些迹象和自己掌握的情报,青龙已隐隐猜到一些,只是仍不能太过肯定。
时间不多,已容不得他慢慢理清门路,抽丝剥茧,那人既布下罗网,他便对之以屠刀,再多的丝线牵扯,他只需一刀斩断。就像统领缇骑之时,他对白虎说的那样,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刀剑来的直接有用。看似复杂的局面,也许应对招数越简单越能奏效。
于铮抬手收势,走到一边不说话,青龙轻吁一口气,握紧手上的短刃,慢慢起步向下一个目标行去。
还有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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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将近,青龙靠在镇江卫所衙门对面小巷口的墙上小憩,刚刚于铮才为他运息调气,但短期内连杀二十九人,以他目前的体力,仍是觉得有些疲累。于铮站在对面瞪眼看他,闷声闷气地问:“还是非去不可?你这样子,撑不了多久。”
青龙闭了闭眼:“用不了多少时间,个把时辰就够了。”
“镇江卫所是千户所,人员众多,你有把握这么快就能解决?”
“如无意外。”青龙对他一笑,“当然,有些地方,还需仰仗于捕头。”
于铮黑着脸道:“我不会帮你杀人。”
“自然不用,我自己动手。”
“杀这么多人,你不会做噩梦?”
青龙不答,转头望着卫所衙门,低声问他:“于捕头,你的暗器功夫怎么样?可会隔空打穴?”
于铮听罢,矮身从地上撮起一小团雪,捏成一个小冰块,扣住屈指一弹,对面屋檐下挂着的一根冰棱从中折断,但却没有整根掉下,上半段甚至连晃都不曾晃。
青龙眼露赞许之色,指着卫所衙门对街的一颗高大樟树说道:“我估算过,那棵树的位置最好,能将整个卫所尽收眼底。”
“你是要我在那棵树上埋伏?”于铮探头瞥一眼,“怪不得要我带了白披风出来。”
“我自叫卫所内的人都在大堂前院聚集。”青龙闭着眼,把头往后靠了靠,“到时,我会递给卫所佥书一封信,等他把信打开看后,你就撮雪成冰,点了他的哑穴,软麻穴和委阳穴。如看到有人想跑,也只管点倒。”
于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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